他唇角勾了勾,用手轻轻扶住她的脑袋,以免颠簸,脑中继续思量着昨日收到的丰水镇的消息。
马车到村子时已是下晌,村里的孙里长提前得了消息,带着人在村头迎接。
村头有一株前朝留下的老槐树,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所以村子便叫槐树村。
村里人鲜少见到马车,所以马车一进到村子,便有不少人围上来。
他们这几日便住在孙里长家,孟元晓睡得迷迷糊糊,等到马车在孙里长家门前停下,崔新棠才喊醒她。
孟元晓睡眼惺忪地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被一旁围着瞧热闹的人唬了一跳。
她下意识往崔新棠身边靠了靠,揪紧他的衣袖。
崔新棠察觉她的紧张,往围观的村民瞧了一眼。
孙里长当即斥道:“围在这里做什么,去去,都散了!”
孙里长家宅院不算小,因为县衙官差偶尔下来办事,要有歇脚之处,所以孙里长家中最西头两间房单独隔出来,做成一个小院。
他们这几日,便住在这个小院。
那处几人散了,崔新棠低声嘱咐孟元晓几句,又看着她跟孙里长的媳妇进了小院,才收回视线,同孙里长进了堂屋说话。
孙里长的媳妇十分热情,进来拉着孟元晓四处看了一圈,又道被褥都是新的,让她不要嫌弃。
孟元晓路上颠得难受,应付过孙家婶子,也顾不得旁的,脱掉外裳便扑到床上,先睡了一觉。
她只睡了半个时辰,从床上坐起来时还有些懵然。
这处陌生,她本能地有些不安,当即便出去寻崔新棠。不料刚从小院出来,却见院门前围坐了一圈妇人。
瞧见她出来,妇人全都朝她看来。
只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她们便已知晓她的身份,一个妇人道:“小崔夫人醒啦?小崔大人在同我爹议事呢,咱不去寻他们,来坐这里唠嗑。”
说话的是孙里长的二儿媳,方才孟元晓便见过。
其余的妇人也纷纷招呼她来坐,孟元晓难得局促起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忍不住红了脸。
一旁年轻些的妇人拍拍身旁的小杌子,“小崔夫人别怕,她们就是想瞧瞧上京城的官家娘子,见见世面,来,坐这里。”
说完见孟元晓迟疑着不肯坐,她忍不住笑了,“我额头上写着王字,是个吃人的老虎不成?快坐下,小崔大人走不开,方才还嘱托我们几个留意着你呢!”
孟元晓往孙里长家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唇,过去坐下。
第22章
妇人围着孟元晓上下一通打量,啧道:“怎有人能生得这样好看?跟仙女儿似的,瞧这脸嫩得!”
“嗐,人家可是上京城来的娘子,你当跟咱们地里刨食的婆娘一样?”
“说起来,老王家那寡妇当年也嫩生得很,脸皮白得,虽比不得小崔夫人,也比咱们强上许多!”
一旁的妇人呸了一声,“好端端提她做什么?晦气,别污了小崔夫人的耳朵。”
孟元晓眨眨眼,一时未能听懂这里面的缘故。
一旁的年轻妇人朝她挪了挪,坐得离她近了些,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葫芦籽递给她,“这是我自己炒的,你尝尝。”
孟元晓看她一眼,犹豫着接过。
妇人是个自来熟的,自己也吃着葫芦籽,“我姓李,长你几岁,你唤我李嫂子就行。”
说罢抬手往屋后指了指,“我家就住后头,隔了几道胡同,明日我带你认认路,你何时闷了就去我家串门,我蒸馍给你吃。”
孟元晓眨眨眼,小声道:“谢谢李嫂子。”
这是她人前第一次开口,李氏惊了惊,朗声笑道:“了不得,人长得好看,声儿也好听,这声李嫂子,甜得我半边耳朵都麻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妇人们围在一起,说的都是些东家长李家短的事。孟元晓最开始还有些局促,但她最爱听这些八卦。
她吃着葫芦籽,虽听不大懂,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妇人都是爱热闹,也能说会道的,见她喜欢听便说得起劲,怕她听不懂,还会同她解释几句。
孟元晓听得认真,遇到好奇的还会问上几句,渐渐也不尴尬了。
这头正热闹着,院外突然吵嚷起来。先是一声哀嚎,接着是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挨千刀的,老娘就离开两日,你就管不住下半身,要去找那不要脸的寡妇偷腥,烂裤.裆的东西,老娘早晚把你那二两肉剁了喂狗!”
孟元晓何曾听过这样的虎狼之词,她下意识往外看了看,正惊骇间,还在说话的妇人止了话头,“我怎么听着是孙里长家大郎两口子,又打起来了?”
“可不是?”孙里长家的二儿媳连忙跑去寻婆母,其他几个妇人眼睛一亮,也纷纷跟着起身。
李氏拉了孟元晓一把,“走,瞧瞧去!”
孙里长家住在村西头,门前是一块空地,栽着一株老榆树,一旁是村里吃水的井。
孟元晓跟着李氏出来,便瞧见一高壮妇人正揪着一青年的耳朵,骂骂咧咧。
李氏嘴里吃着葫芦籽,小声同孟元晓道:“瞧见没,那便是孙大郎和他媳妇林氏。啧,孙大郎这是又偷腥了?”
一旁的妇人道:“从榆树那头过来的,不是偷腥还能是啥?”
“老王家那寡妇真是胆大,上京城的大官来了,竟还不知收敛!”
“可不是?小崔大人生得那样俊,那寡妇是还没瞧见小崔大人,若是瞧见了……”
李氏推了一把开口的妇人,“呸,胡说什么呢,小崔夫人还在呢!”
孟元晓:“……”
林氏仍在骂骂咧咧,揪着孙大郎的脸一阵乱挠。
孙大郎捂着被挠花了的脸,气得直跳脚,“你个疯婆娘,你给老子等着!”
可他俨然是个怂包,也只敢跳脚。有人在一旁起哄,“孙大郎,别光说不干,好歹是个男人,还能一直被媳妇骑在头上?”
孙大郎丢尽脸面,被这话一激,扬起巴掌扇在林氏脸上。
林氏被扇得一愣,随即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抢地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孙大郎你个挨千刀的,为了个破鞋这样欺负老娘,老娘不活了!”
说罢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在孙大郎身上一阵捶打。
正乱成一团时,孙里长两口子从院里匆匆赶过来,将孙大郎两口子扯开。
上京城的贵人都要脸面,孟元晓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她看得目瞪口呆,还不忘问:“李嫂子,和孙大郎偷腥的那个寡妇……”
话未说完,不妨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扯了过去。
扯她的是崔新棠,瞧见他,孟元晓眸子当即亮了亮,“棠哥哥!”
她意犹未尽,说罢便想挣开他,再挤回人堆里瞧热闹。
崔新棠无奈,“就那么好看?”
孟元晓不理他,崔新棠只得将人又扯了回来,一路提溜回院子里。
孙里长公婆俩露面,门外的热闹很快散了。
孟元晓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了,不料晚上她正同崔新棠用着晚膳时,林氏娘家的人突然就杀了过来。
外面再次吵闹起来,孙里长家一阵鸡飞狗跳。
孟元晓坐不住,又不好大摇大摆去瞧热闹,便怂恿崔新棠,“棠哥哥,我瞧着林氏一家人都挺厉害,只怕孙里长要吃亏,你不去瞧瞧?”
崔新棠怎会不知她的心思,他不急不慢,将盘子里剩下的一枚煎蛋夹到她碗中,这才瞥她一眼,好笑道:“有什么好看的?”
白日里他同孙里长议事时,其实一直留意着孟元晓。
他坐在堂屋里,从打开的窗户一眼瞥见她坐在妇人堆里,红着脸有些局促,可怜又好笑。
当时他还忍不住有些心疼她,怕她被人欺负了,想着快些把该问的话都问了,早点回去陪她。
可他不过同孙里长说了几句话,转头再从窗户里瞧过去时,便见她一双杏眸亮晶晶得,兴冲冲地在同那几个妇人说着话。
手里还剥着葫芦籽,随意丢到嘴里吃着,半点不见拘束,俨然已经融入其中。
一旁的妇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她“哇”地惊叹一声,一双杏眸惊讶地瞪大。
当时他便忍不住笑了,是了,圆圆可是连秦氏都能拿捏住的人,能耐大着呢,他着实是担心太过了。
孟元晓跳脱的性子,崔新棠不是头一日知道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突然就想磨磨她的性子。
所以他故意又帮她添了一勺粥,夹了几根菜蔬,慢悠悠道:“吃饭,不许浪费。”
孟元晓撇撇嘴,耐着性子将碗里的饭吃了大半,剩下的推到崔新棠面前,“棠哥哥,我吃饱了。”
在别人家总不好浪费饭食,崔新棠也不嫌弃她,先慢悠悠将自己碗里的饭吃光,又将孟元晓剩下的一并吃了。
抬头见孟元晓一双清亮的眸子在油灯下闪着光,殷殷地看着他,崔新棠好笑,“去吧。”
孟元晓眼睛一亮,登时起身跑到院子里去,将院门悄悄推开些,从门缝里往外看去。
孙里长已经将林家人请到堂屋里去,瞧不见人影,只能听到乱哄哄的吵嚷声。
孟元晓听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关上门又回来。
回来还是未忍住,将下午瞧见的同方才听见的,一并绘声绘色地讲给崔新棠听。
崔新棠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只听她提起老王家的寡妇时,若有所思。
孟元晓噼里啪啦说完,忿忿道:“那个孙大郎,当真是活该!”
“……”崔新棠,“怎么就是活该了?”
“谁要他管不住……”
孟元晓差点就把林氏骂的话说出来,好在及时打住,转而道:“反正他对不住自己媳妇,林氏就是打死他,他也活该!”
崔新棠好笑,“可是男子纳妾狎妓者不少,孙大郎好歹只娶了林氏一个,不过偷腥一回,也算不上十恶不赦。”
孟元晓闻言,秀眉忍不住拧起来,“棠哥哥,你这话是何意?”
崔新棠只是随口一说,见将人惹恼了,连忙打住。
孟元晓道:“棠哥哥,日后你若敢对不住我,我也不介意向林氏学一学。”
“……我只是说孙大郎。”崔新棠想着旁的事,转而问:“今日那些妇人还同你说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孟元晓仔细回想一番,将方才漏了的话又说给他听。
说完见他盯着她看,面上带着揶揄的笑。
她也是要脸面的,当即轻咳一声,道:“我也不是爱八卦,棠哥哥,其实我都是为了你。”
“哦?”崔新棠被她逗笑,“如何是为了我?”
他为何不留在云平县衙,而要特意到下面的村子里,孟元晓其实隐约猜到些原因。
她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我同村里的妇人都熟悉了,可以从她们嘴里帮你打听消息呀。别看她们只会八卦,她们在村子里住着,知道的事情其实不少呢!”
崔新棠笑了,也未拒绝,“是吗?那便有劳圆圆了。”
说罢他准备宽衣洗漱,脱下外裳时,突然从袖中掉落一方手帕,恰好落在孟元晓脚边。
孟元晓随手捡起手帕,瞧了一眼。“咦,棠哥哥你换帕子了吗?”
崔新棠不喜花哨,用的都是素白的帕子,并无修饰,可这方帕子崭新,一角绣了几朵海棠花。
崔新棠顿了顿,从她手里拿过帕子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眸子黯了黯,将帕子随手丢在一旁,“许是下人收拾时弄错了。”
在孙里长家歇了两日, 这日一早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
孟元晓伸着懒腰从房中出来,便见崔新棠还在院中,尚未出门去。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出门, 孟元晓唤了一声“棠哥哥”, 仔细一瞧, 他竟是在洗她的衣裳。
她只当她的衣裳是棠哥哥请人帮忙洗的, 原来竟是棠哥哥亲手洗的吗?
瞧见他手里正在搓洗的小衣,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棠哥哥,你还会洗衣裳呀!”
崔新棠好笑,回头看她一眼,“睡醒了?”
“嗯,”孟元晓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棠哥哥,你自己的衣裳呢?”
“青竹给洗了。”
他自己的衣裳丢给青竹洗, 她的衣裳却是他亲自洗, 孟元晓心里更是甜蜜, 脸埋在他背上, 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又殷勤地去炉子上提了水壶, 往木盆里添了些热水。
待到用罢早膳, 孟元晓才想起来问他:“你今日不用出去吗?”
崔新棠道:“今日不用去别处,只跟着孙里长去地里查看冬苗。若是时辰还早,或许再去附近的村子走一走。”
孟元晓撇撇嘴:“那又要回来很迟。”
不过他早出晚归,她早就习惯, 并不放在心上。
孟元晓无事可做,今日又不想在房里闷着,先溜达着从小院里出去。
他们住的小院和孙里长家的院子是连通的,刚出院门,却见孙里长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少年肤色白皙,长相清秀,穿着青色长衫,有几分眼熟。
孟元晓盯着少年好奇地瞅了几眼,一时未认出来,刚要同孙里长的媳妇打一声招呼就出去,少年却笑着朝她作了一揖。
“见过小崔夫人。”
他一开口,孟元晓立刻认出他,正是那日带他们去驿馆的衙役。
他今日穿的倒不是衙役的衣裳,孟元晓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笑嘻嘻道:“我来寻我……姐夫。”
他这话故意顿了一下,说罢笑着朝她身后看去。
孟元晓下意识往身后看去,一眼瞧见崔新棠不知何时已经出来,就站在她身后。
他视线落在少年身上,面色略有些紧绷。见她看过来,他面色才和缓了些。
孟元晓愣了愣。
少年笑嘻嘻道:“见过小崔大人。”
崔新棠冷冷扫他一眼,只淡淡颔首,随即走到孟元晓身侧,温声道:“不是要出去?”
孟元晓刚要开口,恰好孙里长的大儿媳林氏从屋里出来。瞧见少年,林氏惊讶道:“小五,你何时过来的?”
少年对着孟元晓莞尔一笑,转头朝向林氏,笑嘻嘻唤了一声“大姐”。
“我来寻姐夫,爹说姐夫前日又做了混账事,让我来瞧瞧他改过了没有。”
孟元晓这才想起来,那日这人说自己姓林。
原来是林氏的弟弟。
孟元晓看看林氏,又看看少年,没来由地松出一口气。
她不再多想,只是觉得这人着实奇怪,竟然就当着她和棠哥哥的面,公然揭孙大郎的短。
既然是来算账的,他们就不好掺和了。崔新棠垂眸看她:“走吧。”
说罢,牵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从孙里长家出来,却见门前榆树上栓了一架驴车。他们甫一出来,黑驴甩着尾巴,“昂——昂——”地叫唤起来。
想来是林家的驴车,孟元晓好奇地瞅了几眼,刚要回头往院子里瞧一瞧,道上便有人喊她了。
“小崔夫人出来啦!”
喊她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手里端着个木盆,遥遥冲她招了招手。
孟元晓还记得这个妇人,正是那日请她吃葫芦籽的李氏。
她唤了一声“李嫂子”,李氏瞧一眼她身旁的崔新棠,到底未敢同他说话,只问她:“我要去南河边洗衣裳,小崔夫人可要去玩?”
孟元晓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好笑道:“想去便去。”
说罢对着李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氏受宠若惊,等到孟元晓跑到跟前,她才回过神来,“小崔夫人,方才小崔大人同我点头嘞!”
孟元晓:“……”
二人一道往南河走,李氏回头瞧了一眼,惊道:“小崔大人还站在榆树下看着你呢!”
说罢又道:“小崔大人对你真是上心,想不到上京城做大官的,也能这样疼人!”
孟元晓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棠哥哥一直都是这样的。
李氏嘴巴不停,“小崔夫人你可有换下来的衣裳?我瞧你就是不会洗衣裳的,拿来我一并给你洗了。”
孟元晓想说棠哥哥已经给她洗了,话到嘴边还是作罢,只道不用。
李氏也未坚持,二人到了南河边,河边已经蹲了几个妇人在洗衣裳。
李氏拉着孟元晓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孟元晓掏出帕子铺在石头上,才小心坐下。
贴身的衣裳每日都要换,但外衣她穿得仔细些,便能多穿一日再换洗,这样棠哥哥每日便能少洗一件衣裳。
井水那样冰,她还是心疼棠哥哥的。
李氏同她说着话,将木盆里的衣裳拿出来,在水里泡一泡,拖到石头上“砰砰砰”捶起来。
李氏话密,只一会儿便将槐树村的情况,同孟元晓说了个大概。
譬如村里两个姓,孙和王,两姓各占一半,也各有一个族长。
里长也是孙氏的族长,管着附近几个村子,王氏的族长又是哪个。
孟元晓手肘撑在膝上,一边听李氏说着,一边托着腮好奇地瞧她洗衣裳。
昨晚她说要帮崔新棠打听消息,也不全然是胡诌的。
村里最大的便是孙里长,想了想,孟元晓问:“李嫂子,林氏娘家是做什么的,比孙里长还厉害吗?我瞧着孙里长都不敢惹林家人。”
“林氏娘家的确硬气,是他们那片十里八村的富户,不比孙里长家差。”李氏道,“孙里长家都只有牛车,林氏娘家还有驴车咧!”
“对了,方才我瞧见孙里长家门口停了一辆驴车,林氏娘家又来人了?”
“嗯,林氏的弟弟来了。”孟元晓道。
李氏眼睛一亮,“孙大郎又作妖了?”
“不知道,”孟元晓摇摇头。想了想,她道:“李嫂子,你同我说说林氏的娘家呗。”
李氏砰砰捶着衣裳,见她好奇,顺嘴说了几句。
“孙里长家那样哄着林氏,倒也不只因她娘家硬气,到底是里长,林家老头子再硬气还能硬气得过里长?”
“孙里长家里开了一间酿醋作坊,是咱们整个丰水镇唯一的酿醋作坊,不少赚钱。林氏在婆家这般硬气,是因为酿醋的方子在她手里,那是她带来的手艺。”
“林氏可不是个好惹的,克死头一个男人,又克死公婆,她酿醋的手艺便是是从头一个婆家学来的,凭着这个手艺,去年才改嫁给孙大郎。”
孟元晓对林氏不感兴趣,她问:“林氏那个弟弟呢?”
听她问起林氏的弟弟,李氏凑近几分,神秘兮兮道:“小崔夫人,你瞧林氏和她那个弟弟生得可像?”
孟元晓仔细回想一番,摇摇头,“不大像。”
林氏虽是女子,但身形高大壮硕,肤色微黑,她弟弟却生得瘦高白净。
“可不是不像?像才怪了呢!”李氏道。
“林家那小儿子是不知从哪里过继来的,林家老两口只生了四个闺女,就再生不出了,前两年突然不知从哪里过继来那样大一个儿子。”
“不过我听说,林家过继来那小儿子是个有福气的,林家老两口本就富裕,过继来这个儿子后,更是一下子又添了上百亩地!”
“林氏娘家不在丰水镇,离咱槐树村挺远,过来一趟坐牛车也得一天功夫。听闻林家前几日刚在县城边上买了片田庄,那几日一家人住在县城,所以那晚才那样快杀到孙里长家。”
孟元晓闻言怔了怔,心下稍稍有些怪异。想了想,她问:“既然如此,那孙大郎为何还敢……”
她有些说不出口,李氏却明白她的意思,嗤笑道:“男人可不就都一个德性,管不住裤.裆里那二两肉。”
这话直白又糙,孟元晓脸上一红,好奇问:“孙大郎的……姘头是哪个?”
这话落下,恰好有人端着衣裳来了。
是个年轻妇人,她一来,洗衣裳的妇人们像见到什么脏东西,纷纷避开来,还有人啐了一口。
孟元晓正不解时,妇人端着盆在她身旁蹲下,准备洗衣。
妇人身上衣衫半新不旧却很干净,身形清瘦,发髻用简单的布巾包住,露出的一张脸能瞧出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皮肤白皙,眉眼清丽。
只一眼,就让人觉得与村里其他妇人不同。
察觉孟元晓的视线,妇人抬头冲她笑了笑,“小崔夫人也来洗衣裳?”
孟元晓还未开口,李氏先狠狠剜了那妇人一眼,随即端着木盆站起身,“小崔夫人,过来。”
“哦。”孟元晓眨眨眼,起身跟着李氏挪到另一块石头那里。
李氏放下木盆道:“可不就是她?老王家那寡妇。瞧她那副狐媚样子,死了男人还偏穿得鲜亮,真当自己是窑子里卖的?”
孟元晓惊讶,顺着李氏的话朝妇人看了看。
不知有没有听到李氏的话,妇人面无异色,只低头浣着衣裳。
“看她做什么?”李氏扯她一把,“别怪嫂子没提醒你,昨日我还瞧见她穿着比今日还鲜亮的衣裳,在道上拦下小崔大人,缠着小崔大人说话呢,你可得小心了。”
孟元晓愣了愣,下意识就道:“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李氏啧道:“这可说不准,即便小崔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可架不住别人上赶着勾缠。”
孟元晓抿唇不语,李氏捶着衣裳又道:“你别不信,先前县衙的官爷下来,那寡妇还想勾引呢,险些被他们老王家的人打死。”
孟元晓:“……”
说话间李氏洗好了衣裳,起身道:“小崔夫人是上京城来的,该会画画吧?我想画个鞋样子,自己又不会,你帮我画几张可好?放心,我男人和小叔今日都出去了,不在家。”
孟元晓无事可做,便答应下来。
鞋样子孟元晓只在嬷嬷那里见过几次,但她脑瓜子机灵,到了李氏家中,李氏只说了几遍,她便用木炭制成的笔,勾画出来。
李氏十分满意,捧着画好的鞋样子乐得合不拢嘴,“小崔夫人你这双手巧得哦,镇上裁缝铺子里卖一文钱一张的鞋样子,都没你画得好!”
孟元晓心下得意,她可是一幅画能卖出十五两银子的高人呢!
李氏让她坐下歇着,很快去拿了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和一个鸡蛋来,要给她吃。
“今日没揣面,不能给你蒸馍。放心,都是干净的,鸡蛋是我今早偷摸着多煮的,绿豆糕是前儿我让人在街上捎的,还没碰过呢!”
孟元晓推辞不过,只得吃了两块绿豆糕。
李氏嗔她一眼,“瞧你腰还没我大腿粗,吃得比猫儿都少。”
说罢也不再强迫她,拉着孟元晓说了好会儿的话,又给她塞了两块绿豆糕,才送她出去。
孟元晓嘴里咬着绿豆糕,从李氏家中出来,一眼瞧见巷子另一头的崔新棠。
他长身玉立,站在巷子那头,在同她今日在南河边遇到的那个寡妇说话。
想起李氏的话,孟元晓登时觉得嘴里的绿豆糕不甜了。
她嘴里还塞着绿豆糕,就站在原地气呼呼地看着崔新棠。
崔新棠很快留意到她,遥遥朝她看过来。看见她他只扬眉朝她笑了笑,却未抬脚过来。
寡妇也瞧见她了,只朝她瞟来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旁若无人地又同崔新棠说了几句什么。
寡妇说着话,掩唇“咯咯”娇笑起来。笑着笑着,好似还有意无意地又朝孟元晓瞥来一眼。
崔新棠面上好似也是带着笑意的,若孟元晓未瞧错,方才那寡妇好像还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看他们这样子,倒好像是在笑她。
孟元晓气得柳眉倒竖,将手里的绿豆糕塞到嘴里,想也不想就抬脚大步过去。
行到二人面前,她看也不看寡妇,只背着手,凶巴巴地瞪着崔新棠,“夫君,你不是说今日要晚些回来吗?”
她说得咬牙切齿,唇角还沾着绿豆糕的碎屑,更是难得地开口唤他“夫君”。
崔新棠笑了,抬手将她嘴边糕点碎屑拈去。“回来比预想的早了些,听说你在这里,故来接你。”
说罢,扭头冲远处的李氏点点头。
寡妇在一旁笑着,“小崔大人要回去了呀,改日到我家里,我再与你细说。”
嗓音软软糯糯,比苍蝇还要讨厌。
孟元晓气恼地瞪她一眼,拉着崔新棠便走。
回孙里长家的路上,崔新棠瞧着她气哼哼的样子,忍不住闷笑出声。
孟元晓愈发气闷,停下脚步,掐腰问他:“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崔新棠眉梢微扬,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道:“倒是学到几分精髓。”
孟元晓愣了愣,“什么精髓?”
崔新棠道:“孙大郎媳妇的精髓。”
是说她像林氏一样泼辣。
孟元晓气得跳脚,气呼呼地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转头便走。
眼看着将人惹恼了,崔新棠不紧不慢地追上去,捉过她的手牵住。
“方才那声夫君叫得好听,再叫一声来听听。”
孟元晓:“……”
她往回抽了抽手,崔新棠却不肯放开,见迎面有人过来才松开,等到人走远了又握住。
回到孙里长家的小院,孟元晓板着脸,气鼓鼓问:“你同那寡妇都说了些什么?”
崔新棠:“人家姓叶,怎就这样唤人寡妇?”
孟元晓噎了噎,“……叶氏,行了吧?不对,你怎知道她姓叶?”
崔新棠一脸坦然,“村里人说的,还有,今日叶氏自己也同我说了。”
孟元晓却不信,她气鼓鼓地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她还同你说了什么?”
崔新棠无奈,“没说什么,我想去找你,她拦下我,同我说了些她家中的事。”
孟元晓更气了,“你又不认得她,她为何要同你说她家中之事?”
崔新棠:“怎么?”
孟元晓气哼哼道:“你可知前日孙大郎为何被他媳妇收拾?”
“为何?”
“便是因为那寡妇…叶氏勾引孙大郎,林氏才那般生气,她找你能是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