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还有些人家地更少,只能佃别人家的地来耕种。不过据说叶氏男人还在时,叶氏家里有七八十亩地,是村里的富户,每年有一半能佃出去给旁人种。”
“我问叶氏家的地现在如何,李嫂子就不肯同我说了。”
崔新棠顿了顿。
提起叶氏,孟元晓虽嫌恶,却也唏嘘,她小声道:“听闻这几日都有老王家的妇人看着叶氏,不许她随便出来。”
说罢去瞧崔新棠,却见他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孟元晓推了推他,“棠哥哥,若我们也是住在乡下的,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嗯?如何对你?”
孟元晓道:“洗衣做饭都要我来做,还要我下地,你自己吃馍,却给我吃窝头。”
“……”崔新棠像是认真想了想,笑着逗她道:“或许是也说不定?毕竟村里的人家,不都是这样的?”
孟元晓登时恼了,她秀眉拧成疙瘩,刚要开口,却嗅到一阵香味。
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一眼瞧见炉子上煨着的砂锅,上面冒着丝丝热气。
孟元晓眼睛一亮,“棠哥哥,你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崔新棠往炉子上瞥了一眼,笑道:“炙乳鸽,一共三只,留一只你明日早膳用。”
孟元晓眉开眼笑,当即顾不得恼他了,“你怎知道我想吃乳鸽了?”
“现在可要吃?”
“等会儿再吃,还不饿。”
想了想,又道:“我少吃一只,留一只明日送给李嫂子吃。”
崔新棠好笑,“那我不吃便是,我在县城吃过了。”
孟元晓惊讶,“你去县城了?”
“嗯,”崔新棠说着话,从怀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千字文》递给她,“你不是要这个?”
孟元晓还以为他不会理会呢,未想到他竟果真给弄来了,不由惊喜。
她翻开《千字文》看了看,便听崔新棠在她耳旁笑着道:“可还记得那日我同孟珝从学堂下学,到了崔府,我站在廊下等孟珝时,是谁跑来呜呜抱着我哭,把她白嫩泛红的掌心给我看?”
孟元晓一噎,还能是谁?自然是她了。不过那时候她只四五岁,刚开蒙的年纪,这些糗事她早就忘记了。
崔新棠语气里满是调侃,眸子里笑意却浅淡,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圆圆那时还没我腿高,便会躲懒,眼泪汪汪地问我,说你掌心被先生打红了,不敢写字了,可是先生今日布置了许多课业,怎么办?”
他最厌恶的便是戒尺,还有戒尺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感觉。
她许是太淘气,才被先生罚,打了掌心。先生想来只是吓吓她,戒尺打在掌心并没有用多大力道,但小姑娘手掌肉乎乎白嫩嫩,即便这样,掌心还是红了一片。
那日他看着圆圆的掌心沉默良久,虽然只是被打了左手掌心,并不耽误用右手写功课,但他还是替她擦掉眼泪,牵着她去了她的小书房。
然后避开孟珝,用左手模仿她拙劣稚嫩的笔迹,替她把先生布置的课业一字不漏地写完。
他还记得,那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就是《千字文》。
那次是他第一次替她写功课,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后来圆圆尝到甜头,想要躲懒时,在他跟前掉几颗眼泪,他就忍不住心软了。
“哼,怎就没你腿高了?”孟元晓面上挂不住,哼哼道。
崔新棠不逗她了,道:“你若想给叶氏,把书本给她便是,别的不必同她多说。”
“为何?”
崔新棠顿了顿,“你这般不设防,我怕你三言两语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
崔新棠又道:“也不必想着帮我从叶氏口中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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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元晓盯着他看了片刻, 突然问:“棠哥哥,你在调查的事,会不会连累叶氏?”
棠哥哥就是为了核查田地与税赋而来, 回京后, 少不得要将槐树村的事禀报于长公主。
叶氏在槐树村的处境本就艰难, 到时她家田地被占的事被捅出去, 王氏族人吃了亏, 定不会让她好过。
她这话问出口,崔新棠面上笑意果然敛了些。见他沉默不语, 孟元晓便明白了。
孟元晓不喜欢叶氏,却也不想连累她。
她心里有些闷闷得,“方才你说村里的人家都是这样的,其实不是。李嫂子说,叶氏的男人在时,就对她很好, 从不舍得她干活,好吃的也都紧着她。”
崔新棠顿了顿, 他像是也生了几分兴致, 想了想问:“叶氏的男人是何时没了的?”
他明明知道, 却还要问。
孟元晓也未多想, 如实道:“叶氏说,她刚嫁过来不久, 她夫君就被抓壮丁服兵役, 然后死在军营。”
崔新棠哼笑道:“叶氏男人死时,她刚嫁来不久,两人正浓情蜜意,她男人可不会对她好?”
孟元晓拧了拧眉, 崔新棠缓缓道:“若叶氏的男人没死回来了,再过几年,叶氏不再年轻了,你觉得她男人还会那般在意她?”
孟元晓:“……”
崔新棠笑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逗弄,“听闻王大郎是个有能耐的,模样也不差,若他运气好些,没死,反倒在军营里立了功,谋得个一官半职,被上峰瞧上,你觉得他可还会甘心回来和叶氏过日子?”
“你不是最喜欢看话本吗,那些话本里,这样的故事还少吗?”
孟元晓噎了噎,不悦道:“你怎知人家王大郎就是这样想的?”
崔新棠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慢条斯理道:“我只是知晓男人的心思,实话实说罢了。”
他一双眸子要笑不笑得,孟元晓对着他这双眸子,下意识觉得他这话另有深意。
果然,崔新棠又道:“孟珝刚成婚时,不也与你大嫂如胶似漆?那时衙门不上值时,他都待在府中陪你大嫂,就连我喊他,都喊不出来。”
“……”孟元晓一时无从辩驳。
当初她大哥与棠哥哥同一届考中进士,朝中想与孟府攀亲的不少。
时值先帝在时,其时先帝龙体抱恙,病痛缠身,本就多疑之人,因病痛猜疑心愈发重。
先帝本就最忌惮朝臣结党营私,那段时日,朝廷因各种名目,贬谪官员不计其数。
而父亲当时外放丰州任期未满,却与几个同样任期未满的外放官员被一并召回京中,拟考核铨选,另授官职。
新的任命迟迟未下来,此等情况下,孟府自不敢轻易与上京城的世家大族联姻。
但孟珝已到成婚的年岁,若一直耽搁着,不免更惹陛下猜疑。
大哥的婚事一时成了烫手山芋,父亲为此愁眉不展,连她都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这时,大哥主动提议,要娶黎家女,也就是她大嫂黎可盈。
这其实算一个不错的选择,大嫂的父亲黎将军,不过丰州军营中从五品武官,两家结亲无半点结党之嫌。
可父亲母亲开始时是不同意的,毕竟父亲外放丰州时,已经知晓孟峥时常缠着黎可盈的事。
而且二哥的家信中,每回都会提起这位黎姑娘,说日后在军营里立了功,便要去黎家提亲,让母亲提前准备好。
这倒不是孟峥一时兴起,那段时日,原本混不吝的纨绔,在丰州军营却像换了一个人,父亲偶尔过问,军营中的上官对孟峥都是夸赞不已。
父亲母亲惊骇不已,不知两个儿子怎就都看上了同一人。
可孟珝执意要娶,还冷静地同父亲母亲讲起道理。
“儿子是孟家长子,将来代表的是孟氏一族,儿子的亲事自然引人关注。京中贵女儿子断不能娶,其余的,出了黎家女,儿子又没有一个能瞧上的,若父亲母亲不同意,儿子只能不娶妻。”
“孟氏一族在京中根基尚浅,我与二弟总有一人要与京中贵女联姻,来稳固孟府的根基。儿子不能联姻,那便只能是二弟。”
“且二弟年岁尚小,暂不着急娶亲,日后二弟的婚姻,旁人也不会过多关注。所以,父亲您果真甘心二弟娶黎氏女吗?”
他这番话,果真说服父亲母亲,同意了大哥大嫂的婚事。
接着,大哥特意向衙门申请出了一趟公差,去的便是丰州,大嫂娘家所在之地。
当时孟元晓对这位黎小姐十分好奇,央着大哥带她一起去丰州。
大哥开始时拒绝了,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又一再保证,若黎姐姐瞧不上他,她还可以在黎姐姐面前替他多多美言,大哥这才同意了。
等到了丰州,大哥便急不可待地跑到黎府门上。
黎将军和黎府几位公子身在军营,府中只有女眷。黎可盈原本是不肯见他的,可孟珝竟十分有耐心。
即便黎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是每日孜孜不倦地求到门前,还让人递话,黎小姐一日不答应,他便一日不离开丰州,即便耽搁回京被朝廷怪罪,他也绝无怨言。
几日下来,黎府所在的整个坊里无人不知,黎将军的独女被一个上京城来的进士郎缠上了。
进士郎年轻好看,非黎小姐不娶。
许是被他磨怕了,黎可盈实在无法,只能见了他。
那日孟元晓躲在亭子里,隔着朦胧的花枝瞧见大哥和大嫂站在假山后。大哥往日清风霁月的人,竟难得有些慌乱无措。
她依稀记得,那日大哥当着大嫂的面,语无伦次地保证说日后不会纳妾,会永远待她好。
大嫂喜欢骑马不喜拘束,他也可以答应她,不会勉强她拘于后宅,日后愿意申请外放,便往上京城北边,靠近丰州的地方,不让她忍受离家之苦。
那日孟元晓躲在亭子里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知道,她一直以为清冷的大哥,竟也有这般模样。
原来再淡定的人,在真心喜欢的人面前,也会方寸大乱。
那日大嫂的脸也红了,后来大哥再来时脸皮更厚了些,大嫂渐渐也肯见他了。
等大哥忙完丰州城的差事,厚着脸皮将她送到黎府,托付给大嫂照看,自己却快马跑跑军营,找黎将军去了。
那时见到大哥那般心急的模样,她大为惊叹,以为大哥大嫂日后定能成为一段佳话,还暗暗想着,日后她若要嫁人,也要嫁大哥这样的。
如今她的确嫁了大哥这样的人,可大哥大嫂成婚不过一年,苏氏便进了门。
虽然苏氏进门的缘由不能全怪大哥,大哥也是被人设计了,可自从苏氏进门,大哥大嫂还是渐渐疏远了。
那日亭子外大哥对大嫂说的话,如今回想起,只觉嘲讽。
提起大哥大嫂,孟元晓便忍不住替大嫂不甘。
她紧紧抿着唇瓣,不甘心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二哥便不是这样的。”
当年得知大哥大嫂的婚讯后,二哥回京大闹一场无果,眼睁睁看着大哥将大嫂娶进门。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再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儿,次日便离开上京城,回了丰州军营,直到她大婚前一日才回京。
这几年母亲在京城有为他留意亲事,也时常去信催他回京相看,二哥却不为所动,连信都不肯回一封。
二哥突然回京,开始时她只以为二哥是为了她大婚才回来,可二哥回来便不走了,竟留在上京城,显然就不只是因为她了。
她悄悄留意过,二哥回京后,连话都不同大哥大嫂说。可越是这样,分明越古怪。
还有,那次她回孟府,二哥竟隐晦地提醒她,多回来陪陪大嫂。
所以,她有许多次怀疑,二哥分明是因为听到大哥娶了妾,大哥大嫂感情不和生了嫌隙,他才借着她的婚事回京。
她这样说,崔新棠却哼笑一声。
他这声哼笑不乏轻蔑,孟元晓素来知道,他同大哥一样,一直有些瞧不上二哥。
她有些恼了,“所以,棠哥哥你瞧不上二哥,因为你也会跟大哥一样是吗?”
崔新棠:“……”
孟元晓不依不饶,“棠哥哥你眼下对我好,只是像你说的因为还新鲜着,等再过几年你腻烦了我,便也会如旁人那般,喜新厌旧是不是?”
崔新棠有些无奈,想了想,他道:“我长你六岁,再过几年你仍年轻美貌,我却说不定变成什么样子了。圆圆怎知,到时就是我厌了你,而不是你先厌了我?”
他揶揄道:“那日在县衙,是谁瞧见徐主簿,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一下?”
孟元晓不由讪讪。
她是不肯承认的,她拧了拧眉,刚想义正言辞地说她才不会,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上京城那些中年男子的模样。
不说别人,只说棠哥哥的二叔崔钦,便是大腹便便的油腻样子。
棠□□后若是像公爹便也罢了,但若变成崔钦那般模样……
脑子里崔钦的脸渐渐变成棠哥哥的脸,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原本信誓旦旦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她俏脸上的嫌弃遮掩不住,崔新棠被她气笑,抬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小没良心的。”
说罢他顿了顿,“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圆圆实在不必纠结这些。”
他显然是在回避,不肯给她一个答复。
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将她眼尾一点湿润揩掉,好笑道:“明明是你非要问,我说了实话,你又不爱听。即便今日我同你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只守着你一人,你便会信吗?”
他轻声哄她,同她讲道理,“我父亲母亲虽是两家联姻,但刚成亲那几年也相敬如宾。即便他们二人,当初想必也未曾料到,日后会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我活到二十一岁,头一次遇到想娶的人……”
孟元晓打断他,“如何就是头一次了,我记得,你先前分明曾经有过婚约。”
“……”崔新棠略一顿,倒也未否认。
看着孟元晓微红的眸子,他道:“我先前从未为旁人花费过心思,也懒得为旁人花费心思,但我如今为你花费心思,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面上笑意淡了些许,“只是我到底有那样一个父亲,我也不敢保证,日后会不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或者某一日,你会不会突然厌恶了我。”
毕竟,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厌恶自己。
他的母亲,亦如是。
孟元晓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崔新棠看着她,却没有心软,“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日后绝不会像我父亲那般,让你陷入我母亲的境地。”
说完这话,他似笑非笑道:“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圆圆与其纠结这些,倒不如把能抓住的全都抓住。”
“比如,崔府主母的位置,府中中馈,还有……孩子,而不必将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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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元晓嗤笑一声, “便如婆母一样吗?”
她眼泪啪嗒落下来,“你其实从未想过,婆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吧?”
崔新棠默了默。
自他七岁, 父亲便将那女人领进府中, 然后, 府里每日都是鸡飞狗跳。
他开始时厌恶父亲, 心疼母亲, 可日复一日夹在其中,只觉疲累。
原先他以为母亲看重的不过是主母之位, 可后来又觉得,并不只是。
再后来,父母关系愈发恶劣,母亲将对崔镇的恨意悉数发泄在他身上。
“你是他的儿子,你同崔镇是一丘之貉。”
“我当真后悔生下你,若非为了你, 我又何必留在这令人厌恶的地方?”
听得多了,他也渐渐觉得, 他的确就是同崔镇一样冷血的人。
否则, 为何有一日, 他会找到崔镇面前, 冷静地对他说:“你带着那个女人走吧。”
他只想着,崔镇走了, 府里便能消停了, 他不用再每日夹在无休止的争吵中,面对母亲随时的斥责打骂。
那日圆圆说他先前从不让她到崔府,倒不是假的。
他要脸面,最不想她撞破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想她沾染崔府的污浊。
更怕她察觉他原来如此不堪,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因此对他心生厌恶。
那日圆圆突然跑到崔府,他恰好因一件小事触怒母亲。下人禀报孟府小姐来了,他第一次忍不住顶撞了母亲。
那日他冷冷拂开母亲手中的戒尺,在母亲的斥责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佛堂,回房换下衣裳,沉默着将圆圆送回孟府。
然后将孟峥弄丢圆圆的事告诉孟大人,牵着圆圆的手,看着孟峥狼狈地被孟大人一顿胖揍。
圆圆泪眼朦胧地捂着眼睛不敢看,他却要她看着。
那日圆圆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看着他时,明显带了几分怯意。
他的心突然就像被人狠狠攥住,原本最怕被她知晓他的狼狈,可那日他迟疑一瞬,故意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淤青。
果然,圆圆瞧见他手臂上的淤青,对他的惧怕瞬间全变成担忧和心疼。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愈发厉害,拉着他的手,喊他“棠哥哥”,哭着问他怎么了,可是做错事被崔镇揍了。
崔镇正沉溺于温柔乡,根本无暇理会他,又如何有心思揍他?甚至他母亲如何将对崔镇的恨意发泄在他身上,崔镇都不一定知晓。
也或许知晓,只是懒得插手去管。
那日圆圆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替他在那块淤青上吹了又吹,还说若是学堂里有人欺负他,就告诉她。她二哥会打架,她要她二哥帮他出气。
圆圆调皮却最是心软,见到孟峥因她被孟大人打得凄惨,她再不敢去崔府,在他跟前也未再提起想去崔府找他。
许是自幼在这样的鸡飞狗跳下长大,他实在不理解,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拉扯,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那日他一时冲动下,突然生了想娶孟元晓的冲动,他自己都十分惊讶。
先前他没有动过娶孟元晓的心思,将她娶进他自己都想要逃离的崔府吗?
况且,圆圆年岁比他小了许多。
可那日在孟府,从孟珝口中听到孟夫人已经在替圆圆相看人家,他怔了一瞬,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为何不能顺着自己一次?
既然要娶妻才能与长公主避嫌,他为何不能娶圆圆?换成旁人,他宁愿与长公主这样僵持着。
所以,那句想娶圆圆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只是到底有父亲母亲在前,日后到底会如何,他如今并不敢轻易给圆圆保证。
更遑论,他眼下被迫牵扯到新政中,历来以身变革者,能全身而退的屈指可数。他虽设法尽量为自己留后路,可谁知他将来到底会如何?
说不定,某一日突然就人头落地了。
所以,他有时会忍不住想,他当初一时冲动,自私地娶了圆圆,将她一起拉到泥潭中,是不是太混账了。
若果真有那一日,他只能提前与她彻底割裂,才能保住她。
所以,与其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让她日后如他母亲一般陷入挣扎痛苦,或者被他连累,倒不如开始时便教她如何在崔府和上京城生存,给她足够的倚仗,而不是沉溺在情感中。
到时即便没有他,她依然可以活得肆意。
只是他可以这样冷静甚至冷漠地谋算一切,却到底心疼圆圆。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崔新棠在她发顶亲了亲,看着她道:“圆圆只要记得,无论如何,棠哥哥最疼的都是你。”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抿着唇瓣不说话。
崔新棠轻叹一声,“圆圆会害怕,我又何尝不会?我长你六岁,我也想过,若有一日你嫌弃我老了丑了,我该如何。”
顿了顿,他又道:“大婚翌日,从母亲房中敬茶出来,我其实是恐慌的,恐慌日后我与你,是否也会变成父亲母亲那般相看两厌。”
“我也是头一次做人夫君,许多时候,我也不知应该怎样做。刚成婚那几日,母亲……”
顿了顿,他将这话咽下,转而道:“那几日,我都不知该如何待你,该不该亲近你,该如何亲近你。”
说罢,他垂眸看着孟元晓,逗她道:“圆圆若实在不放心,日后尽管将我看紧些,便像那日在县衙我看着你,不许你觊觎旁人一样。”
孟元晓:“……你若果真生了旁的心思,我才不要你。”
崔新棠笑了,“若果真有那么一日,想来我早已不知变成什么模样,圆圆定是早已经厌烦我了。”
正说着话,孙里长的声音自院外传来,“小崔大人可在?”
孙里长平日不来扰他们,来找崔新棠,自然是有公事同他商量。
崔新棠往外看了一眼,未急着出去,他腿上轻轻颠了颠孟元晓,大掌在她腰间捏了一把,低笑着问:“圆圆还恼不恼?”
孟元晓没有理他。
崔新棠也不催她,只笑看着她。直到外边儿孙里长又喊了一声,他才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腰。
“圆圆大人大量,暂且先记着,等夫君回来,再向你赔罪。”
崔新棠再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用罢晚膳,他去孙里长家多借了一个火炉,将房里烤得暖和许多。
很快孙里长的二儿媳毛氏又送来一桶热水,孟元晓惊讶,崔新棠扬了扬眉,“月信不是干净了?”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
乡下条件有限,加之她前几日来了月信不方便,所以住在槐树村这几日一直未能沐浴,只每日用帕子沾热水擦身。
她早就忍不了了,却又不好麻烦孙里长家,毕竟乡下的柴火十分金贵。
没想到棠哥哥都已经替她想到了。
他惯会这样,先打一闷棍,再丢给她一颗甜枣。
孟元晓不想同他说话,只等着他闩上门,将他们自己带来的浴桶里兑好水,又熄灭一盏油灯,只留一盏暗些的灯,挪到角落,才脱下衣裳沐浴。
崔新棠不好麻烦孙里长家再帮他烧一桶热水,等到孟元晓洗好,他索性借着孟元晓用过的水,简单洗过身上。
房里陈设简单,没有屏风,卧房又不够大,浴桶便放在床前不远处。
孟元晓趴在床上,听着哗哗的水声,隔着帐幔看向外边正沐浴的人。
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崔新棠高大的身形影影绰绰地落在帐幔上,孟元晓瞧见水从他身上流下,沿着胸腹间薄而紧实的肌肉,落回浴桶里。
隔着薄薄的帐幔,隐约瞧见他胸前几道沟壑,再往下……
若非足够了解棠哥哥,孟元晓都要以为,他是在故意勾引她了。
她心跳倏地加速,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慌忙收回视线。
然后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棠哥哥竟然会用她用过的水,她是惊讶的。
毕竟棠哥哥也爱干净,她是知道的。
沾了泥点的衣裳便要换,旁人夹给他的菜他从来不碰。
可是她吃剩下的,棠哥哥却不会嫌弃。
她还记得一些之前的事。
母亲对她和两个兄长管束严格,不许浪费饭食。
她挑食,饭量又小,每每用膳时她不想吃了,又怕母亲训斥,便将碗推到二哥面前。
她二哥个子长得快,吃得多也不嫌弃她,所以在家中时,她吃剩的大都进了二哥的肚子。
她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她吃不下的,自己不想吃,却又不肯浪费。
有一次她跟着大哥和棠哥哥出去玩时,吃剩下的她习惯性推到大哥面前,要大哥吃,大哥却如何都不肯吃。
她不高兴了,又将碗推到棠哥哥面前。
棠哥哥同样是嫌弃的,他不说话,只微微蹙着眉头,垂着眸子看着面前她吃剩下的饭食。
那时她年纪小,颇有些任性,见棠哥哥不肯吃,她有些委屈了,直接就问:“棠哥哥,你也嫌弃我吗?”
她都想将碗拿回来,不给他吃了时,崔新棠却一句话不说,端起碗把她吃剩下的饭都吃了。
因为这些事情,她一直愿意亲近他,甚至相信棠哥哥并不比她大哥少疼她。
所以别的她或许不会信,但方才棠哥哥说的那句“无论何时,棠哥哥最疼的都是你”,她是相信的。
正胡思乱想着时,崔新棠已经沐浴好,收拾好床前,撩开床帐上床来。
孟元晓躲在被子里,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崔新棠上了床,便将人扯到怀里来。
孟元晓的手顺势就伸到他衣襟里去,落在他胸前,又仰头觑着他,故意轻轻捏了捏。
崔新棠颇有些无奈。那日圆圆饮了果酒,胆子那般大,他突然就生了逗弄她的心思。
那晚他握着她的手,坏心思地不容她拒绝,笑眼盈盈地看着她,她越窘迫,他眸子里的笑意越深。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她,却不成想,竟就给她养成这样的癖好。
孟元晓故意使坏,等到玩够了,她嘻嘻笑了一声,“棠哥哥,我想要了。”
崔新棠将人拎到身上来,要笑不笑地问:“圆圆想要什么?”
孟元晓大着胆子,在他唇上亲了亲,红着脸道:“想要这个。”
说罢又道:“我们住在单独的院子里,应该不算孙里长家吧?”
何止她想要,崔新棠憋了这样久,更是早就忍不住了。
他将人按在身上,声音微哑,“嗯,不算……”
半个时辰后,孟元晓趴在崔新棠身上,累得一动不想动。
崔新棠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好笑道:“方才不是挺大胆?”
孟元晓哼哼几声,歇了半刻钟,突然道:“棠哥哥,你同我说说那个同你订过亲的姐姐吧。”
崔新棠:“……还不累?”
孟元晓却异常执拗,油灯昏黄的亮光从帐幔外透进来,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棠哥哥,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崔新棠显然是不想多说,只道:“名字不记得,只记得姓林。”
孟元晓心倏地跳了跳,蓦地记起来,那个姐姐好像的确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