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林管事送来的翡翠镯子,还被丢在榻上的小几上。
匣子还是开着的,镯子就摆在那里,崔新棠离开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她碰都未碰一下。
她不碰,收拾的婢女自然也不敢碰。
她“咕咚咕咚”将茶水饮尽,放下茶盏,便见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问:“圆圆还气着?”
天气渐热,在外边儿晒了半日,虽戴着帷帽,孟元晓脸颊还是微微带了几分绯红,挺翘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她不想答这话,别过脸去。
刚别开脸,却一眼瞧见被放在茶几上的卷轴。
卷轴有几分熟悉,孟元晓心砰砰跳了几下,拧眉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面上笑意淡了些,也正看着她。
孟元晓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拾起画轴打开。
如她所料,正是那日她在茶楼画好,请明月设法递到国子监的画轴。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一双杏眸带着惊讶和恼怒,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靠在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见她看过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在她手中打开的画轴上落了落。
“这副画,圆圆可认得?”他问。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紧紧抿着唇瓣,鼻尖细汗愈发多了些。
“怎么不说话?”崔新棠又问。
画轴已经落到他手里,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孟元晓按捺下心里的紧张不快,拧眉问:“棠哥哥,这幅画为何在你手里?”
崔新棠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今日回京,刚进宫复命出来,回到衙门,便有人告诉我,说陆府二公子找我。”
“我还纳闷陆二公子怎会记起我,结果见到人,他便将这个画轴交给我。”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看着她,面上喜怒不明。
“陆二公子考中进士,不久便要入翰林院,是国子监的得意门生。所以祭酒大人向长公主请旨,将陆二公子和几个新科进士暂时请回国子监,协助考选画师事宜。”
说到此处,崔新棠嗤笑一声,“倒是多亏了陆二公子,一眼便认出圆圆的画作,当即私藏下来,等我一回京,便交还给我。否则,圆圆这幅画,少不得要被递到长公主面前。”
孟元晓:“……”
“圆圆可知,若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后果会如何?”崔新棠语气冷了些。
孟元晓面色愈发白了些。她紧紧抿着唇瓣,盯着手里的画,半晌不肯开口。
崔新棠等了等,站起身来。
二人站在一处,崔新棠身形高大,比孟元晓高出一头,带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视线落在孟元晓手中的画上,画轴右下角落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语气压制着怒意,“圆圆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的画作,还特意落下你自己的印章。”
那日在茶楼,孟元晓犹豫许久,还是在画轴上落了印章。
认得这个印章的人不多,就连她母亲和大哥都不知晓,只明月和黎可盈见过。
之前她觉得好玩,送到书肆售卖的那几幅画,用的便是这个印章,除此外,这枚印章极少示人。
想考画师,却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孟元晓总归不甘心。
所以那日在茶楼里,她安抚自己,既然不能以真名示人,那落个印章总可以吧?反正也不会被人认出。
谁知竟会被陆二郎认出。
是了,陆二郎买了她画的扇面,扇面上便盖了这个印章。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崔新棠嗤笑道:“前年仲秋宴上,在长公主府圆圆作的那副画,是不是也落了这个印章?”
“当初那副画长公主亲眼看过,还单独将你的画留下。圆圆还觉得,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长公主果真会认不出,是出自你的手吗?”
孟元晓:“……”
崔新棠垂眸看她半晌,低头拂了拂衣袖。
他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若非陆二公子告诉我,我倒果真认不出这是圆圆的画。不过我认不出,陆二公子却能认得出。即便没有印章,想来他也能认出。”
“听闻陆二公子手中有一把极为宝贝的折扇,整日不离身,先前不知何故险些被人染了脏污,素来温润如玉的陆二公子,头一次与人翻脸。”
“陆二公子的那把折扇,我偶尔见过一次,若我未记错,那把折扇一角,落的便是这枚印章。只是若是被人知晓了,不知会如何猜想。”
孟元晓:“……”
“圆圆怎不说话?”崔新棠垂眸看着她,面色终于冷下来。
“我先前只当你贪玩任性,却不想你胡闹起来,如此不管不顾。那晚我同你说的话,圆圆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怎就胡闹了?”孟元晓又气又委屈。
他辛苦,可她也累了一日,他回来不曾过问一句,张口便斥责她。
“那晚棠哥哥你说了什么?你只是怕我再提林家的事,烦你,所以你干脆躲出去了。”
“我丢在书肆售卖的扇面,陆二郎买了去,都会仔细爱护着。可是棠哥哥我特意给你画的折扇,棠哥哥你转头就给丢了,这又算什么呢?”
“于棠哥哥你来说,不过是一把折扇,就像林管事送回来的那个镯子,棠哥哥你觉得不过一个镯子,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对我来说不是的,那把折扇是我第一次送棠哥哥你的礼物,我一笔一划仔细画了半日,画得满意了,才亲自出去寻了师傅,请人制成折扇。”
“想到那把折扇能一直被你带在身上,我便开心。”
孟元晓委屈得厉害,即便努力隐忍着,眼圈儿还是红了。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
片刻后他道:“你如此胡闹,将画递到国子监,为何事先不曾同我提过一句?”
“我问你,你会同意吗?”孟元晓吸了吸鼻子,不愿在他跟前掉眼泪。
“我是没有告诉你,可棠哥哥你的事,你有告诉我吗?你出公差这样久,有和我说过吗?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若不是二婶告诉我,我到今日恐怕都不知道。”
“……”崔新棠怔了怔。
略一顿,他抬手想替孟元晓擦掉眼泪,孟元晓扭头避开。
崔新棠看着她,语气稍稍温和些。“那日是临时接的差事,来不及回府告诉你,后来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便也没有再遣人特意同你说一声。”
“是吗?”孟元晓抿唇问。事情过去许久,即便心里仍十分在意,她也不想再同他计较。
“嗯。”崔新棠道。
孟元晓心里闷得厉害,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僵持片刻,她闷头收好画轴,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崔新棠却喝止道:“回来!”
孟元晓骇了一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圆圆要去何处?”崔新棠问。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画轴上,沉声道:“把画轴放下。”
孟元晓拧了拧眉,下意识将画轴藏到身后。
崔新棠抬眸看她,“圆圆还想把画再递到国子监?”
孟元晓紧紧抿着唇瓣不答,崔新棠耐着性子又道:“放下。”
声音愈发冷了些,面色冷峻,比那晚更要难看。
孟元晓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冷脸的模样,面上闪过错愕,一时呆在原地。
许是察觉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重了,崔新棠闭了闭眸子,压着怒气道:“圆圆你如何胡闹,棠哥哥都能容忍你,除了此事。圆圆可知,你的画被递上去,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说罢,不等孟元晓开口,他缓缓道:“不仅崔府和孟府的颜面受损,你的画一旦被递到长公主面前,圆圆信不信,长公主必会选中你?”
“到时再由不得你反悔,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图画院虽设在国子监,但凭你女子方便出入宫中的身份,这个差事大半时间恐怕要待在宫中,为长公主做事。”
“你入宫得了这个官职,长公主便可顺水推舟,借你牵制我和孟府,届时崔府和孟府只能被长公主所用,再无退路。”
孟元晓愣住。她吞了吞口水,不解问:“为何不能为长公主所用?棠哥哥你本来不就是在替长公主推行新政吗?”
崔新棠却沉默下来。
孟元晓倏地明白了什么,她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一双杏眸微微瞪大,惊讶地看着崔新棠。
崔新棠往外瞥了一眼,院子里安静得厉害,方才他将人都支开,命青竹守在院门口,所以外面不敢有人偷听。
他收回视线,看着孟元晓,压低声音道:“关于长公主与新政的事,棠哥哥先前同你说过。新政之事将来暂不可知,棠哥哥不得不留一条退路。”
“那晚圆圆问我,在云平县和徐家一事上,是否有所保留。”
顿了顿,他道:“云平县之事牵扯到的不只是徐家,棠哥哥暗查到的事,也不只事关徐家。”
“我从云平县回来,徐家和梁王那边定会对我怀疑防备,棠哥哥手里必须要有能辖制他们的把柄,才能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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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安静下来, 孟元晓怔在原地,心砰砰跳得厉害。
片刻后,她一言不发, 走回来将画轴放回茶几上, 转身便走。
刚走出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呲啦”一声, 画纸被撕裂的声音。
孟元晓顿住脚步, 猛地转过身来,便见画轴被崔新棠拿在手中, 已经被撕成两半。
孟元晓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棠哥哥?”
崔新棠垂着眸子,视线落在手里的画上,又在右下方那枚小小的印章上落了落,缓缓将画继续撕成几片。
“这一次我只当没有发生过, 此事知道的人尚且不多,我会设法压下。只是孟府那边总该知道, 圆圆想好如何向岳母和孟珝交代。”
孟元晓:“……”
她只觉得今日的棠哥哥, 陌生得不像先前那个疼她的棠哥哥。她又气又恼, 极力隐忍着, 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
崔新棠将撕碎的画轴随手丢在一旁,抬起眸子问她:“是张明月帮你将画递到国子监的?”
孟元晓心下一凛, 便听他冷声道:“此事我会同张家打声招呼, 并让张明月少与你来往。”
“棠哥哥,凭什么!”孟元晓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杏眸恼怒地瞪着他, “明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棠哥哥你不要太过分!”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他冷着一张脸,瞥一眼脚边被撕成碎片的画,又抬眸看她,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道:“不是累了?早些歇着,无事时,自己好好想一想,错在何处。我还有事,要去一趟书房,若太迟便不回房了。”
说罢不再管她,抬脚便出去了。
孟元晓在厅里呆呆地站了片刻,晚膳都未用,沐浴后躺在床上,委屈地哭湿了枕头。明明很累,可直到天色微亮才迷糊睡着。
直到她睡着,崔新棠都未回来。翌日醒来,床外侧冰凉一片,也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一连两日崔新棠都未回房,第三日青竹倒是过来一趟。
青竹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给孟元晓送来一堆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少夫人,这是主子这趟出公差,给您带回来的,前两日忘记给您了,让小的给您送来。”
这两日孟元晓冷静下来时,也不是没有懊悔自己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崔府和孟府。
所以虽委屈不甘,她看着那堆东西,还是先低头了,“棠哥哥人呢?”
“主子说他这几日忙,这几日便宿在书房,免得打扰您。”青竹道。
孟元晓:“……”
青竹一走,她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
孟元晓也不是不要脸面的,崔新棠不回来,她在崔府也住不下去。
青竹送来的那堆东西被她丢在榻上,碰都未碰。哭过冷静下来,她一言不发,带着红芍离开崔府。
她也未同婆母打招呼,原本想回孟府,但想到崔新棠的话,不敢面对母亲和大哥,所以犹豫半晌,还是去了她自己的宅子。
到了宅子,嬷嬷瞧见她通红的眼眶骇了一跳,孟元晓却不想多说,只叮嘱嬷嬷不要告诉母亲,便打发了嬷嬷。
想给明月写一封信的,却又怕给她添麻烦,犹豫过还是作罢。
一连几日崔府都无人过来,好似少夫人离家出走,府里上下无人在意。
孟元晓不愿去想,可还是忍不住心寒。
嬷嬷见她闷闷不乐,这日说带她去铺子里瞧瞧。铺子孟元晓总共没去过几次,也不愿在宅子里闷着,便跟着嬷嬷出门了。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刚出来,便听到有人喊她,“孟小姐。”
孟元晓扭头一瞧,竟是许久不见的陆二郎。
陆二郎就站在铺子外面,不知站了多久。瞧见她看过来,陆二郎面上有些不自然,道:“陆某方才经过这里,瞧见孟小姐在里面。”
孟元晓还记得棠哥哥说的,是陆二郎将她的画交给他的。
她板着脸问:“陆二公子有事吗?”
陆二郎面上一僵,“那幅画,我一直想向孟小姐解释。”
孟元晓不说话,陆二郎等了等道:“那幅画,陆某猜到应是孟小姐瞒着崔孟二府,自己递上来的。等日后被崔孟二府知晓,少不得要怪罪你。”
“人言可畏,孟小姐觉得考画师做女官理所当然,别人不一定会这样想。陆某也怕被别人知晓,有碍孟小姐的清誉。”
孟元晓险些被他气笑。“既然人言可畏,你站在这里同我说话,被人看到,就不会影响我的清誉了?”
陆二郎脸微微红了,却问:“孟小姐可是和崔大公子吵架了?”
孟元晓觉得他脑子有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拧着眉头,这话说得有些冲。
陆二郎低下头,道:“孟小姐实在想考画师,陆某可以瞒着旁人,再悄悄帮你递上去。日后崔府怪罪下来,陆某也可以替孟小姐担着。”
孟元晓:“……”
这人莫名其妙,她心下烦躁,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退回来,往陆二郎腰间看了一眼。
不见折扇,也不知他藏在何处。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那把折扇不值钱,陆二公子扔了便是。”
说罢,看也未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孟元晓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刚入睡时,背后突然贴了一张温热的胸膛。
她骇了一跳,刚要惊呼出声,身后那人却道,“圆圆以为是谁?”
说着话,便要将人往身下压。
这人一连几日对她不闻不问,一来便这样,孟元晓气得险些骂人,挣扎着狠狠踢了他一脚。
崔新棠“嘶”了一声,制住她的手脚,又在她唇角啄了啄,咬牙道:“我被你折腾得几夜未能阖眼,圆圆倒是睡得香。”
孟元晓险些被他气哭,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着转,“滚开,你别碰我!”
除了在槐树村时,跟着村里的妇人学了几句脏话,圆圆平时从不曾说过“滚”这样粗鲁的话。
崔新棠怔了怔,被她气笑,“不是你自己想来这里住?纵着你住了几日,气还没消?”
说罢亲了亲她的眼睛,问:“今日陆二郎同圆圆都说什么了?”
孟元晓:“……”
她怕黑,一个人睡时,会在房里留一盏灯。
烛灯的光隔着帐幔透进来,崔新棠悬在她身上,一双眸子要笑不笑得。
“我今日出去一趟办公事,想起那里有圆圆的铺子,便撩开车帘随便看了一眼,谁知就看到圆圆和陆二公子当街聊得火热。”
说话间,他一只手捉住孟元晓的手,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很快扯开孟元晓的寝衣,她恍神时,便被他得逞。
许是生气了,他毫不客气,力道也比平日大了些,孟元晓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下意识就去推他,可她那点轻飘飘的力气,在崔新棠跟前不值一提。
崔新棠俯下.身堵住她的唇舌,将她的呜咽声堵回喉咙里。
待到稍稍分开些,见她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瞪着他,崔新棠哼笑道:“圆圆是怪棠哥哥明明瞧见你了,却未过去找你?”
孟元晓未答,他道:“我下车露面,好让人知道,崔府的大少夫人,和陆府二公子拉扯不清吗?”
他这话说得难听,满是揶揄和讽刺,细听还带着怒气,孟元晓气得胸膛起伏,偏偏被他弄得没有半分力气。
那日他那样凶,还将她的画撕碎,又一连几日对她不管不顾,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
孟元晓气得眼泪啪嗒直掉,“你不要脸!”
“嗯,棠哥哥不要脸,”崔新棠嗤笑一声,猛地丁页撞了一下,“陆二公子要脸。”
孟元晓:“……”
崔新棠悬在她身上,动作半点不停,还有心思奚落她,“陆二公子是不是还跟你说,可以再帮你把画递进去?”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看在眼里,哼笑道:“特意将圆圆的画挑出来,交给我,我还当陆二公子果真是个君子。”
结果,不过是个惯会装模作样,挑拨离间的小人罢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崔新棠原本想着,今晚该过来将人请回去了。
将人晾了几日,知不知错的,都该哄一哄了。
可瞧见她同陆二郎在一处,这话他便不想说了。知道圆圆想听,他偏不说。
孟元晓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着他,抿着唇瓣不说话。
崔新棠动作不停,慢条斯理道:“圆圆可知,这几日为了抹去这事,棠哥哥花了多少功夫?”
说罢在她唇角咬了咬,“圆圆是半点也不心疼我。”
孟元晓气极,在他唇上狠狠咬了回去。
崔新棠唇角被她咬破,鲜红的血珠溢出来。他也没理会,只哼笑道:“圆圆还敢?”
“……”自是不敢了,可也十分不甘心。
孟元晓气得眼泪直掉,使劲去踢打他,却被他轻易制住。
崔新棠有些无奈,轻叹一声道:“别闹。”
说罢,又道:“你做了错事,我还不能说你几句了?你可知棠哥哥那日见到那副画,还是在陆二郎手中,有多生气?”
他一双凤眸要笑不笑得,“圆圆这样气我,难道果真想气死我,好去找陆二郎?我好歹解决麻烦就来哄你了,圆圆可是哄都不肯哄棠哥哥一句。”
“……”
孟元晓想让他滚,却听他道:“事情已经压下去,孟府也瞒下了。”
孟元晓愣了愣。
崔新棠知道她在想什么,道:“这次没有告诉孟府,但圆圆日后再这样胡闹,棠哥哥可就不会再这样顾及你的脸面。”
孟元晓秀眉拧着,整个人忍不住有些紧绷。
崔新棠“嘶”了一声,“别咬这样紧。”
孟元晓脸刷一下红了。
崔新棠笑了笑,“母亲那里我也帮你找了托词,说你同我置气,去庙中住几日。母亲这几日吃斋念佛,听到你去庙里,不会责怪你。至于张明月那里……”
顿了顿,他才道:“日后圆圆继续同她一处玩可以,只是再不许同她胡闹。记住了吗?”
“……”孟元晓心倏地悬起来,又落下去,抿着唇瓣不肯吭声。
她绯红着一张小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崔新棠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啄了啄。
“圆圆可知棠哥哥为何突然要出公差,这一趟公差,又会带来多少麻烦事?若不是圆圆除夕那日在长公主跟前那一番话,棠哥哥本可以推辞掉的。”
当然,也有林瑜那封信的缘故,但他知道该如何说,来哄圆圆。
就像他心知肚明,今日该来哄人了,再不来,只怕就要难哄了。
他将圆圆的脾性摸得透彻,她幼时他便没少逗她,也没少将她惹哭。怎样会将人惹恼,惹恼了又怎样才能将人哄好,他一清二楚。
圆圆任性,却聪明又心软,那日的事,她恼上一两日,便会开始反思,少不得懊悔心虚和愧疚。
她今日见了陆二郎,在他跟前定会心虚,哄起来自然容易些。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孟元晓累得一动不想动时,崔新棠意犹未尽,掐着她纤细的腰肢翻了个身,将人抱到身上。
“圆圆使了几日性子,也该消气了,再不回去,只怕瞒不住,府里上下都要知道,少夫人同我置气,丢下我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还有,圆圆今日同陆二郎说话,也不知有无被人瞧见,圆圆给棠哥哥留点脸面,别闹了好不好?”
“……”
翌日下衙后,崔新棠果然早早过来了。
许是为了哄孟元晓,让她乖乖跟他回去,他道:“棠哥哥今日想了一日,圆圆若果真想做女官,也不是不行。”
这话着实出乎意料,孟元晓一双杏眸当即亮了亮,刚要开口,想到还在同他置气,又连忙闭紧了嘴巴。
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先前不是说,若是日后棠哥哥外放离京,圆圆可以在棠哥哥手底下做小吏?”
他笑着道:“到时棠哥哥罩着你,想来圆圆也闯不出祸。”
孟元晓眨眨眼。
“只是,在上京城时,再不能生这些念头,记住了吗?”
说罢,又看着她问:“所以,圆圆可愿跟着棠哥哥外放?”
孟元晓犹豫了,一时没有说话。
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在她鼻尖刮了刮,“还不回府?”
孟元晓心里堵着气,又要脸面,不愿就这样跟着他回去。
崔新棠却是知道如何拿捏她的,“怎么,是要请岳母和孟珝来哄一哄圆圆?”
孟元晓:“……”
回到崔府,进到房中,孟元晓下意识就往榻上看去。
小几上面只有她的话本,别的什么也不见。
崔新棠道:“已经扔了。”
孟元晓收回视线,抿唇看着他。
崔新棠一双凤眸里噙着笑意,“圆圆离家出走那日,我便吩咐青竹把镯子给扔了,圆圆若是不信,尽管去问青竹。”
孟元晓才不会去问。
崔新棠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送给别人过的东西,圆圆不稀罕,棠哥哥同样不稀罕。”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想说可是那是祖母留下的,还是作罢,别开脸没有理他。
刚过去坐下,便有客人来了。
来人是个十六七虽的女郎,说是秦氏姊妹家的表小姐。
女郎手里提着个食盒,进来便道:“见过表哥表嫂,我煮了燕窝羹,姨母听说表嫂回来了,让我送一盅来给表嫂吃。”
孟元晓眨眨眼,下意识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看了眼女郎手里的食盒,“有劳,你便是二郎的表妹?”
“是。”女郎说着话,眼珠子在小两口之间来回转了转。
崔新棠点点头,声音不冷不热,“府里下人够用,孙小姐有事吩咐下去便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同孙小姐说话时,孟元晓就坐在一旁,没有理会。
等到孙小姐离开,崔新棠道:“孙家是做生意的,听闻主要的生意就是燕窝,据说生意不错,圆圆尝尝味道如何。”
孟元晓正有些饿了,她瞥一眼手边的燕窝盅,也不纠结,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羹送到嘴里。
她接连吃了几口,崔新棠问:“可还喜欢?若是不错,我请二婶向孙家多买些。”
说罢,又道:“二婶不是一直想替娘家亲戚讨些好处?圆圆若是喜欢,这个生意交给孙家来做,也不是不行。”
孟元晓只吃几口便有些腻了,将勺子丢回碗里,头也不抬道:“不好吃。”
崔新棠瞥她一眼,抬手将她唇边沾到的一点燕窝羹拈去,又端过她吃剩下的燕窝羹,也尝了一口。
尝过他好笑道:“不是还行?”
说罢将碗放回去,随手拈过茶盏,抿了一口。
他正捏着茶盏,思索着衙门里的事,孟元晓突然问:“棠哥哥,孙小姐来崔府做什么?”
“嗯?”崔新棠一时未回过神来,扭头瞥她一眼,随口道:“她是投奔二婶,平日只在二婶院子里,圆圆不喜她,不理她便是。”
翌日秦氏又来了。
等着陈氏出去,秦氏便迫不及待问:“方才我瞧见林管事了,他又来做什么?”
孟元晓最烦听到的,就是“林家”二字。
她头都未抬,“不知道。”
“嗐,你这孩子,心怎这样大!”秦氏道,说罢转了转眼珠子,“怎么,林管事没有来见你?”
孟元晓还是不说话,秦氏便知道了。
“大郎和你婆母就是太心善了,才让林家人这样蹬鼻子上脸。当年林家被流放,大郎还写信求他父亲,托人照应着,这两年也没少帮衬他们,竟还不知足。”
“大郎脾气倔,好几年不同他父亲来往,除了这事,他何曾给他父亲去信求过什么?”
“不过,还是林家人不懂事,你婆母要你管家,他们有什么大事,非要越过你,直接同你婆母商量?”
孟元晓听得心烦,耐着性子道:“我年纪小,顾不过来,有些事婆母亲自过问也是应当的。”
“你忙不过来,让你表妹给你搭把手呀!”秦氏却道:“你表妹理账是一把好手,有她搭把手,你也能松快些。”
孟元晓懒得去猜秦氏的意图,孙小姐瞧上去年岁比她还要大一些,不过她跟着崔新棠来论,喊孙小姐一声表妹倒也无妨。
她随口道:“那如何使得?孙表妹是客人,不好劳烦客人。”
本以为秦氏总该识趣了,可秦氏紧跟着道:“嗐,不都是一家人?”
孟元晓憋了几日的火气,正无处发泄,闻言直接道:“婶母,孙表妹这是与二郎好事将近?”
秦氏一噎,“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孟元晓眨眨眼,“我怎胡说了?婶母您不是一直在为二郎相看女郎吗,我瞧着孙表妹就不错,所以,婶母您是相中孙表妹,想让她做您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