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昨日她和大嫂的话,被大哥听去了?
或者……大嫂本就是故意要大哥听去的。
她抿了抿唇,“不记得了。”
马车慢悠悠驶了一个半时辰,才回到上京城。
孟元晓心下郁闷,赌气道:“孟府不是我家,崔府也不是我家,那我自己的宅子,总是我自己的家了吧?”
孟府只她一个女儿,她出嫁时孟府陪送了丰厚的嫁妆,其中就有一座三进的宅子。
“……崔府怎就不是你家了?”
孟元晓固执道:“我就是不想去,棠哥哥你陪我一起。”
崔新棠无奈,妥协道:“只能住一日,明日回府,免得旁人闲话,岳母也跟着担心。”
孟元晓伸出两根手指,讨价还价,“两日。”
她有自己的道理,“我自己的铺子田庄,我还从未过问过,只交给嬷嬷打理。马上要过年,我总要过问一下。”
崔新棠还要赶去衙门, 孟元晓带着红芍进了自己的宅子。
这个宅子她鲜少过来,只留了管事嬷嬷和几个下人打理。嬷嬷是个能干的,将宅子打理得十分新净。
只是许是因为人少, 偌大的宅子过于冷清了些。
还是该时常来住一住的, 孟元晓心道。
除去这座宅子, 她的嫁妆里还有一座田庄, 以及几间铺面。
在宅子里逛了一圈儿, 待到歇过晌,嬷嬷便将这些的账簿都拿来, 请她过目。
这些账目比崔府的账目要简单许多,跟着陈氏学了许久,孟元晓也能将这些账目看个大概。
看过账目,又问过几句,孟元晓便让嬷嬷下去了。
翌日约了张明月一起逛街,二人在街上玩了半晌, 又在酒楼用过午膳,出来瞧见新云布庄, 孟元晓脚步略顿, 拉着明月进了布庄。
布庄生意红火, 进去便瞧见上次在布庄里见过的那个女郎, 在同人说话。
听到那人喊女郎“林掌柜”,孟元晓怔了怔。
等到同人谈完生意, 将人送走, 女郎才过来招呼她们,“夫人可要买些什么?”
孟元晓从袖袋里取出嬷嬷列的单子,递给女郎。“劳烦掌柜,我要买这些。”
这个单子是昨日她请嬷嬷列的。
她手里的铺面和田庄, 里面的管事和下人,加在一起也有二十人。
头一次做人东家,又赶上年节,孟元晓觉得自己该大方些,今日出来买些东西布置宅子,顺道请人送些布匹,给下边人缝制过年的新衣。
说罢,在布庄里四下看了看,随手指了两匹上好的云锦,“还有那两匹。”
她长得好看又出手阔绰,女郎看她一眼,笑着道:“夫人好眼光,那两匹云锦新到不久,布料和花色都是上好的,与您十分相配。”
说罢便吩咐人按照单子,准备布匹。她自己则拿来算盘,站在柜台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珠子。
手指拨弄间,衣袖稍稍下滑,露出的一截细白皓腕上,碧绿的翡翠镯子若隐若现。
孟元晓视线忍不住落在女郎手腕的镯子上。
她自幼被富养长大,自是识得翡翠的好坏。上次未瞧清楚,这次仔细一瞧,女郎手腕上的镯子算不得上好的镯子。
不知怎的,她竟松出一口气。
女郎手上飞快,很快就将价钱算好,又提笔写在账簿上,递给孟元晓。
“夫人瞧一瞧,账目可对?”
女郎递上账簿时,衣袖间带起几缕淡淡的草木清香,与那日在庄子里,棠哥哥衣裳上的味道极像。
孟元晓心砰砰跳了跳,接过账目看了几眼。
还回去时,她问:“掌柜身上的味道好闻,用的是什么香?”
掌柜弯唇笑了笑,随手往后一指,“是我们布庄售卖的熏香,可要送夫人一些?”
“好呀!”孟元晓道。
女郎应下,“布匹可要帮您送到府上?”
孟元晓道:“劳烦送到单子上的地址。”
她本还想说,将那两匹云锦送到崔府,略一犹豫,又作罢。
结账时,女郎道:“本来一共要六十五两六钱银子,只收您六十两便好。”
孟元晓惊讶,“为何?”
女郎秀丽的脸上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夫人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夫人同我像您这般大时,有些相像。”
孟元晓怔了怔,心跳突地一滞。
从布庄出来,孟元晓还有些心不在焉。张明月拉她一把,“发什么呆?”
孟元晓回神,抿了抿唇,她问:“明月,我同布庄的掌柜,果真长得像吗?”
“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张明月没好气道:“自然不像,你比她好看多了。”
“就是!”红芍也道。
孟元晓抿着唇,不说话了。
下晌回到宅子里,孟元晓特意叮嘱人用新云布庄今日送的熏香,熏了她的寝衣。
晚上沐浴过,孟元晓换上这件寝衣,外边随便披了一件衣裳,坐在榻上看着话本,等崔新棠回来。
崔新棠回到宅子里,照例先去净房沐浴过,才回房。
往常他回到房中,孟元晓若未睡下,都会扑上来抱住他,叽叽喳喳同他说上许久的话。
可今日她只乖巧地坐在榻上,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看着他,等他过来。
崔新棠有些意外,他走到榻前,将孟元晓身上披着的外裳扯下,然后将人抱起来,用自己的外袍裹住。
他边抱着人往床边去,边好笑问:“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惹到我们圆圆?”
孟元晓腿盘在他腰间,手臂攀着他的脖子,“棠哥哥,我身上的味道好闻吗?”
“嗯?”
孟元晓道:“棠哥哥,我今日去新云布庄了。”
“……”崔新棠微微一顿,“去布庄做什么?”
孟元晓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异色瞧在眼中,心倏地沉了沉。
她面上不动声色,“去布庄买了些布匹,请人送来这里,再请嬷嬷寻裁缝制成过年的新衣,给宅子和田庄的管事和下人发下去。”
崔新棠道:“你手底下能有多少人?日后这些不必圆圆操心,交代给陈氏,连同崔府的一并做了就成。”
孟元晓哼哼两声,“那不行,这些还是得分清的,不然被旁人给学了去,岂不是乱套了?母亲也会不高兴的。”
崔新棠好笑,“崔府差你那点银子?”
说着话走到床边,将人放到床上,顺便压了上去。
孟元晓说不出话了。
崔新棠在她唇上亲了亲,稍稍退开些。
孟元晓得了空,攀着他的脖子道:“棠哥哥,我不喜欢新云布庄,我想把新云布庄换掉,从崔府的铺面里挑一间,自己做布庄,我早就和你说过的。”
男人在这个时候总是最好说话,崔新棠顿了顿,他忍了许久不想再忍,径直分.开她的月退,在她唇瓣上咬了咬,“圆圆想怎样,都随你。”
翌日崔新棠到了衙门,叮嘱青竹几句,让他回了一趟崔府。
孟元晓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住在自己的宅子里虽自在,可总是要回崔府的。
所以磨蹭许久,还是回了崔府。
回到崔府便撞见青竹在同陈氏说话,孟元晓惊讶,“青竹你怎在府里?”
青竹笑眯眯道:“回少夫人,小的替主子回来取东西。”
说罢也不再同陈氏说话,同孟元晓说过几句话便走了。
孟元晓先去见过婆母吴氏,回到自己的院子,陈氏便来向她禀报府里的事。
谈完事,孟元晓随口问了几句府里冬衣,还有新云布庄的事。
陈氏面无异色,全都答了。
孟元晓想了想,问:“新云布庄每次送布匹来,也会送熏香吗?”
“回少夫人,是。”陈氏道,“前段时日又送了熏香来,府里下人用上了,大公子说您不喜欢,刚吩咐说不许再用。”
孟元晓未再多问。
待到晚上沐浴过,红芍给她拿来的衣裳,果然都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味道不难闻,可孟元晓就是不喜欢。
她不肯穿这件衣裳,吩咐红芍去找以前的衣裳,又道:“将这些衣裳全都重新熏过。”
回到崔府本想继续躲懒,可年底正是府里最忙的时候,翌日一早孟元晓刚从床上起来,早膳都未来得及用,便被婆母吴氏叫去,跟着见了一个铺子的管事。
下晌又有一堆琐事,翌日更是跟着陈氏跑了一趟下面的田庄。
从田庄回来已是傍晚,孟元晓累得一动不想动。
怕陈氏又要喊她出去,次日一早孟元晓先喊了陈氏来,请陈氏将这几年府中各处铺面的账簿拿来,她要仔细看一看。
陈氏如何不知她想躲懒,大夫人吴氏叮嘱在先,让她督促少夫人学管家,陈氏心有顾虑,但想到那日崔新棠的话,还是由着孟元晓去,让人将近几年各处铺面的账簿陆续送来。
孟元晓装模作样地翻了几本账簿,便先烦了。
她想趁这个机会,从崔府的铺面里挑选一间,改做布庄。
可崔府产业不少,仅在上京城的铺面大大小小就有二十余间,将这些账簿全都看完,不知要等到何时。
府里与下面铺子和管事打交道最多的是钱管家,孟元晓看了两日账簿,便打发红芍去唤钱管家来,想直接问一问各个铺面的情况。
红芍很快回来,却道钱管家这几日不在府中,被遣到下边庄子做管事去了。
孟元晓惊讶,“钱管家犯什么错了?”
红芍道:“奴婢也奇怪,好好的怎就被遣到下边庄子去了,又没敢多问。”
孟元晓并未放在心上,随手将账簿丢在一旁,摸过话本翻了翻。
她眼睛瞅着话本,好奇问:“二婶最近在忙什么,怎都没有过来?”
秦氏能说又爱挑拨,先前恨不能每日往她跟前跑,这几日竟这样消停?
红芍同崔府的下人都熟络了,府里的消息她都知道些。“回主子,二夫人这段时日,正忙着给二公子相看亲事。”
崔二郎比孟元晓还大几岁,也是该成亲了。
红芍说罢,又凑近些小声道:“奴婢听闻,二老爷在衙门好似遇到些麻烦,前两日,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
“什么麻烦?”
“奴婢不知,昨儿傍晚姑爷刚从衙门回来,就被二老爷请去书房,说了许久的话。”
“二老爷着实不是个靠谱的,明知二公子明年开春就要考会试,偏还要整幺蛾子。”
“二公子要考会试,还是姑爷费心替二公子寻了个先生,每日二公子从国子监下学后,再跟着先生读书。”
这些孟元晓都是不知道的,闻言不由惊讶。
晚上崔新棠回来得又有些迟,孟元晓已经先睡下。
他撩开床帐上床,掀开被子刚躺下,孟元晓却从被子底下滚了过来,爬到他身上去。
崔新棠浑身一僵,“还没睡?”
“嗯,”孟元晓乌溜溜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趴在他身上狐疑问:“棠哥哥,你不会是故意等我睡着了,才回来的吧?”
崔新棠好笑。
他大掌顺着她纤薄的脊背滑到腰间,再往下,捏了一把,“即便圆圆睡着了,棠哥哥不也没少把你弄醒?”
孟元晓就知道,在棠哥哥跟前,她嘴巴上休想占到半分便宜。
她脸微微红了,拿开他的手,问:“棠哥哥,听闻二叔在衙门里遇到麻烦,可会牵连你?”
崔新棠未想到,她特意等着他回来,竟是为了问这个。
“无妨,”他道,“算不得大麻烦,最多得个申斥,罚些俸禄。”
崔钦遇到的那点麻烦的确算不得什么,想来是崔镇使的手段,让崔钦自顾不暇,免得继续与梁王攀扯。
孟元晓放下心来,撇撇嘴又道:“棠哥哥,听说你还给二郎请了先生,过问他读书的事,你有心思关心旁人,却抽不出空闲陪我。”
他这几日早出晚归,的确疏忽了她。崔新棠逗她道:“我接连熬了几夜,特意抽出一日空闲,是去陪谁的?”
说着话,在被子里将她的里衣扯下,大掌掐着她的腰,在她唇上亲了亲。
“二郎转过年就要考会试,他若考中进士,在朝中早日立足,你夫君总能轻松些。”
说罢手上试探了一下,唇角笑意愈发深了些,“圆圆想我了?”
孟元晓脸刷一下更红了,崔新棠笑意深邃,掐着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按向自己。
孟元晓再没心思问东问西,折腾到深夜,崔新棠抱着人清洗过,又回到床上。
孟元晓折腾累了,窝在崔新棠怀里迷迷糊糊刚要睡着时,突然听到他问:“圆圆回来这几日,在府里都做了些什么?”
孟元晓清醒过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过问这个,但还是将自己这几日做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为了躲懒,故意要看账簿的事。
“哦?”崔新棠略一顿,大掌在她背上顺着,问:“可看出些什么?”
第41章
孟元晓道:“账簿太多, 只看了一些,改日我和陈姐姐一起去下面的铺子转一转,再挑一间合适的铺子, 改做布庄。”
“……方才不还说, 不想操持这些?”
“是呀, ”孟元晓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可是母亲不许, 况且这话先前我就已经同陈姐姐说过,话都撂下了, 若是半途而废,岂不让人笑话?日后府里上下更不服我了。”
崔新棠顿了顿,“这些不急,日后再说。若暂时不想学管家,我帮你同陈氏说一说。”
孟元晓眸子亮了亮,从他怀里撑起身, “那不学管家,能不能做别的事?”
“……比如?”
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 “比如, 考画师, 做女官。”
崔新棠扬了扬眉, “明日一早,我就吩咐陈氏, 带你去下边的铺子转一转。”
“……哼。”
孟元晓有些郁闷, 又窝到他怀里去。这下她却不肯睡了,没一会儿又问:“棠哥哥,云平县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提起云平县,她便有些忿忿, “徐家人太坏了,还有那个林瑜。棠哥哥,日后长公主不会轻饶他们吧?”
不等崔新棠应声,她又道:“林瑜虽坏,林大嫂人却不算坏,林家人不过就是贪婪些罢了,若是日后被林瑜牵连,着实无辜。”
“哼,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给林家寻了个这样坏的人过继。”
挨千刀的崔新棠:“……”
他将人往怀里按了按,“今日我遇到孟珝,孟珝问起你那日为何突然一声不吭就要走,又说岳母已经回府,有些想你,让你有空回一趟孟府。”
提起孟府,孟元晓就哑声了。
她窝在崔新棠怀里,有些闷闷不乐,本以为崔新棠会劝她几句的,却听他道:“不想回孟府,便不回。”
孟元晓有些惊讶,看他一眼,窝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崔新棠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许久后,他才将人往怀里又捞了捞,阖上眸子。
冬至几日崔新棠未曾歇息,今日终于将云平县的差事交接清楚。
他向上官告了假,翌日不必早早往衙门去,翌日一早起床便迟了些。
收拾妥当从房中出去,崔新棠唤了婢女来,问陈氏可来了。
婢女道:“回大公子,陈姐姐今日要去下边的庄子,要下晌才能过来府里。”
崔新棠蹙了蹙眉,略一沉吟,道:“等陈氏回来,请她在府中等着,等我下衙回府,再来见我。”
婢女应下,崔新棠从院子里出去,便遇到秦氏。
秦氏瞧见他便迎上来,端着笑脸道:“大郎怎这个时辰还未上衙?”
说罢探头往他身后的院子瞧了瞧。
崔新棠面上嫌恶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挡住秦氏的视线,问:“二郎的亲事,婶母张罗得如何了?”
秦氏说了几句,崔新棠颔首道:“娶妻还是该以人品为重,其余的倒是其次。”
秦氏听了这话,脸上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她心里骂道,你自己倒是挑了个模样顶顶好,家世又好的妻子,怎么到她儿子这里,就只人品为重了?谁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二郎的会试和前程还要多多仰仗崔新棠,所以秦氏心里气愤,却不敢得罪他,只勉强笑着,咬牙称是。
秦氏说罢探头又往院子里瞧,崔新棠眉头稍蹙,“婶母还有事?”
秦氏道:“我许久不见圆圆,找她说说话。放心,婶母知道哪些话说得,哪些话说不得,大郎你自去忙便是。”
崔新棠面色冷下来,“婶母说笑了,圆圆是少夫人,如今府里中馈都是圆圆在掌着,有什么是圆圆不能知道的?”
他脚步不动,冷声道:“二郎正是关键时,婶母还是将心思放在二郎身上才是。或者,婶母果真不在意二郎的前程了?”
一句话便将秦氏的心思全都堵了回去,秦氏面色变了几变,到底不敢惹他,讪讪走了。
今日一整日,崔新棠在衙门里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到了下衙的时辰,他索性早早回府。
回到崔府时陈氏仍不在,崔新棠未去书房,径直回了后院。
回到后院,便见孟元晓眼圈儿微红,看着面前摊开的账簿。
崔新棠脚步微顿,心下倏地一紧。
见他进来,孟元晓抬头朝他看来。
她一张漂亮的小脸略微有些苍白,抿唇半晌才问他:“棠哥哥,林家布庄的铺面,原本是崔府的产业吧?”
她说的是“林家布庄”。
孟元晓不是没有怀疑过新云布庄,先前也几次在崔新棠面前,试探着问起过新云布庄,可他每次都含糊着搪塞过去。
但她觉得棠哥哥不会骗她,所以即便已经有许多奇怪的事,那日在林家的布庄里,她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可她今日才知道,原来布庄的铺面,原本是崔府的产业。
各府上的产业并不会轻易让外人知晓,铺面也多是以下边儿管事的名义经营,所以这个铺面,外人并不知道原本是崔府的产业。
孟元晓也不知道。
若非今日恰好翻到这个铺面前几年的账簿,她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这间铺面如今已经不是崔府的产业,崔府财大气粗,总不至于卖掉铺面,只能是送与旁人了。
她几次提起崔府自己经营一间布庄,替换掉新云布庄,棠哥哥却都是说不急,日后再说。
可其实,分明就是他不愿意。
见崔新棠沉默着,孟元晓的心便愈发沉了几分。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所以,布庄的掌柜林小姐,就是棠哥哥你先前要娶的姐姐。林瑜口中的姐夫,其实是你吧?”
能将林瑜送进县学,还能在县学学监跟前说上话的,怎会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孙大郎?
也就只有她会相信。
林瑜几次喊棠哥哥“姐夫”,分明就是故意在她跟前挑衅。
还有,那日她在醉月楼瞧见的那个身影,的确是棠哥哥,棠哥哥就是去见林小姐的。
否则,为何那么巧的,林小姐也从醉月楼出来,棠哥哥的衣裳刚好也换下了。
这许许多多的事,她分明早有察觉,却始终不愿意去怀疑他。
棠哥哥先前订过亲,还险些就成婚了,这是她本就知道的事情,所以虽吃味,却也不愿意去计较。
可是人原来就在身边,被棠哥哥和崔府护着,棠哥哥还一直瞒着她。
今日她盯着这个账簿看了半日,越看越心惊,先前那些事全都涌到脑子里。
孟元晓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却隐忍着不肯哭出声。
崔新棠默了默,上前替她擦掉眼泪,道:“棠哥哥不该瞒你,圆圆可愿信我?”
孟元晓不说话,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喜欢折腾,回来这几日,同红芍将房间里重新布置一番,圈椅都铺上毛茸茸的白色狐皮软垫。
崔新棠瞥一眼一旁的圈椅,过去坐下,将人捞过来,抱在腿上坐着。
孟元晓想挣扎,却被他禁锢住。他视线落在一旁翻开的账簿上,眸子黯了黯。
他特意叮嘱过陈氏,陈氏自是不会犯这种错,将这本账簿拿到圆圆面前。
不是陈氏,便是旁人,趁着陈氏今日不在,动了手脚。
略一顿,他道:“关于林家,圆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棠哥哥告诉你。”
孟元晓脑子里如一团乱麻,一时间理不清楚,也不想问他。
她不开口,崔新棠等了等,道:“圆圆可还记得,棠哥哥当初与林小姐定亲,是何时?”
孟元晓自然记得,是大概四年前。
崔新棠手揽在她腰间,缓缓道:“当时是长辈定下的亲事,两家长辈互相有意,我与林小姐再相看一面,觉得可以,便定下了。”
“当时朝堂上的情况圆圆应当知晓,圣上忌讳朝臣结党,世家大族间联姻慎之又慎。不只是我,当初孟府也未少替孟珝的婚事费心。”
“只是孟珝的境况到底比我更好一些,有岳丈大人在,孟珝不必与世家大族结亲,也能有所倚仗。”
“可是我却不能。崔镇不在京中,且我与他关系僵硬,他不会予我半分助力,我与崔镇较着劲,同样不愿向他服软。而我要考进士,要入仕,却不能毫无倚仗。”
“其时林大人刚升迁至京中,林大人官职不低,却因一直在地方任职,与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牵扯不深,不容易引起陛下忌惮。”
“当时于我而言,与林家攀亲,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他满口的道理,孟元晓却只想到那日在布庄里,林小姐的那句话。
“我只是觉得,夫人同我像您这般大时,有些相像。”
她不想问的,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当初想和崔府结亲的,不只林家吧?”
她声音闷闷得,问得含糊,崔新棠却明白她的意思。
想了想,他道:“我家中没有姊妹,除了圆圆你,并未同旁的女子相处过。可你那时年纪小,我只把你当妹妹,所以,我并不知晓同女子相处该是怎样的。”
“当初为我说亲的,的确不只一个,我只想着,家里长辈筛选过的,自然是最合适的。”
“棠哥哥是个正常男子,当初见林小姐那一面,见她模样性情都不差,自然不至于会讨厌她。”
孟元晓原本不哭了,可崔新棠这话出口,她突然就又难受得掉下眼泪来。
不讨厌,那便是喜欢了。
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替她揩掉眼泪,“那时于我而言,娶谁都是一样,所以不如娶一个于自己最有助益的妻子。”
“那时恰好崔镇外面那个刚为他添了一双儿女,母亲积郁成疾大病一场,府里二婶又屡次挑衅,母亲才急于为我相看亲事。”
略一顿,他道:“崔镇离开于我母亲打击不小,而崔镇离京与我不无关系,我总归内疚,便想着,遇到合适的便早日将人娶回家中,替母亲分担家事,府中也能消停下来。”
孟元晓却是不想听这些的,她眼泪啪嗒啪嗒落得凶,却低着头不肯看他了。
崔新棠在她眼下亲了亲,低声哄她,“当时你才几岁?我若对你生了什么心思,孟珝不得先要了我的命,如今又怎会将你嫁给我?”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垂眸看她片刻,然后瞥一眼一旁的账簿,随手拿过来翻了翻。
只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房内尚未点灯烛,光线稍有些昏暗,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身上投下道道暗影。
崔新棠长睫微垂,看着孟元晓道:“只是我谋算得虽好,却不料婚期临近前,林大人突然出事入狱。”
沉默片刻,他道:“祸不及出嫁女,林大人刚出事时,林小姐来找过我,若我当时履行婚约娶她过门,林小姐便不会被牵连流放。”
“可是,那日我拒绝了她。”
孟元晓怔了怔。
崔新棠唇角笑意浅淡,面色略有些复杂,“圆圆是不是觉得,棠哥哥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孟元晓长睫微颤,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崔新棠抬手,将她颊边滑落下来的一绺鬓发拨到耳后,看着她道:“棠哥哥并非无私之人,我当初与林家结亲,便为借林大人之势。”
“那时我尚未考取功名,家中又指望不上半分,着实不必为一个不甚重要之人,冒险赌上自己的前程。”
他手在孟元晓腰间轻轻摩挲,语气略有几分心不在焉。
“婚姻本就是利益交换,我娶妻是为有一人操持家事,以及借助对方家世,而非拯救旁人于水火。”
孟元晓愣住。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抿唇半晌才问:“所以,棠哥哥你娶我也是因为这个?”
“圆圆如何替我操持家事了?”崔新棠好笑道。
“你进门前,我甩手不管家中后宅之事。娶了你后, 我除了忙衙门里的差事, 还要时常替你操心, 怕你被婶母欺负, 被母亲苛责。”
“你不想管家理账, 棠哥哥不也没有逼迫你,只等你玩够了, 再慢慢收心?”
孟元晓:“……”
崔新棠不逗她了,他略一思索,道:“当初我想娶你,若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考量,圆圆也不会信。但若只为这个,我根本不必娶你。”
孟大人不过四品官职, 又常年外放离京,其实于他而言, 助益不大。
而只要他想, 他的确能娶到于他更有助益的女郎。
怕她不信, 崔新棠又道:“总归几年过去, 我已并非当年的我,也不再必须依靠旁人的助力。”
这两年许是在衙门里受过磋磨, 他处事渐渐变得圆滑, 学会虚与委蛇,甚至学会向崔镇示弱,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因此,也变得从容许多。所以那日突然生了想娶圆圆的心思, 他纵容了自己一次。
若是从前的他,只怕会顾虑重重,瞻前顾后。
“圆圆可还有其他想问的?”他问。
孟元晓脑子里乱得厉害,如一团乱麻。她长睫上还挂着眼泪,抿唇许久才道:“林小姐回上京城,是不是因为棠哥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