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晓闻言,登时板起脸。
瞧见她恼了,那妇人又道:“不过小崔大人没搭理她,小崔夫人别气。”
李氏道:“那个没脸没皮的,别气,等会儿嫂子替你去骂她。”
孟元晓板着小脸,满脸不高兴,“不用,我自己去骂她。”
说罢,也不必再避着旁人,气呼呼杀到村东头。
还未走近,便见叶氏倚在门前,遥遥对她笑着,像是在特意候着她。
等人走近了,叶氏咯咯笑着道:“哟,这是打哪里听来闲话,寻仇来了?”
孟元晓秀眉拧着,抿着唇不说话。
妞妞原本在院子里玩,听到孟元晓过来了,欢快地跑过来,从门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甜甜地唤了一声“姐姐”。
叶氏在妞妞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道:“是我脸皮厚,我原本想着,用我家那点事作筹码,向小崔大人和小崔夫人讨些好处,可如今想来,是我想多了。”
“毕竟,能说的,我都告诉小崔夫人了,”说罢,又掩唇娇笑着道:“不能说的那些,也都告诉小崔大人了,是不是?”
这话着实引人遐想,孟元晓最讨厌她这副模样,气哼哼道:“你让人将我引过来,要做什么?”
叶氏故意让人瞧见她同棠哥哥拉扯,可不就是想将她引过来?
被她猜中心思,叶氏也不恼,只同妞妞道:“妞妞进去玩,娘同姐姐说几句话。”
妞妞依依不舍,眼巴巴地看着孟元晓,等孟元晓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妞妞才开心地笑了,一蹦一跳地进了家门。
等到妞妞进去了,叶氏合上身后的院门,突然道:“能不能求小崔夫人,将妞妞带走?”
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孟元晓不由愣住。
叶氏唇角噙着一抹笑,“我在村里的日子,小崔夫人也瞧见了。我倒是怎样都能活,只是妞妞还小,我不忍心她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孟元晓拧着眉,半晌才道:“妞妞这样小,如何离得开你?”
“如何就离不开了?跟着我这样的娘,只能过腌臜日子,我只会拖累她。”
叶氏难得有些失神,喃喃着道:“跟着你离开这里,即便是做伺候人的下人,也总能有口饱饭吃,过几天舒心日子。”
说罢,她抬头看向孟元晓,唇角勾着,眼眶却通红。“妞妞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我是为她好,不会怪我。”
“小崔夫人,我知晓你心地善良,看在我也算帮了小崔大人的面上,你行行好,将妞妞带走。我不求她富贵,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不用像我这样被人糟践就成。”
孟元晓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下晌槐树村同她相熟的妇人,都聚到孙里长家来找她说话。
大家也都没有空手过来,手头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怕孟元晓瞧不上,便从自家带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给她带回去玩。
所以崔新棠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孟元晓趴在案旁,案上堆满了各种小物件,都是些逗孩子开心的小玩意儿。
崔新棠怔了怔,随即好笑地上前,随手摸起一个,拿到眼前看了看,又瞧了瞧剩下的。
都是些不值钱,但颇有野趣的东西,比如用红布和彩线一针一线仔细缝制的葫芦,上面绣了花,里面塞着干艾草,下面还缀着穗子,挂在床前,好看好闻又压惊。
还有一堆旁的,比如细竹条编的小羊,薄薄的竹篾糊的灯笼,照着她的模样,用红泥捏的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崔新棠只知她每日跟着李氏在村里闲逛,串门,原本以为她只同李氏相熟些,倒不知她竟同村里大半妇人都熟络了,而且还挺讨人喜欢。
他好笑又惊讶,垂眸看她一眼,“都是村里妇人送的?”
孟元晓面前是一个比拳头稍大一点的竹笼,里面关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蛐蛐儿。
孟元晓手里捏着一片白菘菜叶子,正在逗着竹笼里的蛐蛐儿,闻言头也未抬,“是呀!”
说罢才道:“棠哥哥,你今日回来得晚了些。”
“嗯,明日一早便要走,有些事要处理了。”崔新棠道。
冬日里蛐蛐少见,在上京城这些地方,的确有一些纨绔会养寒蛐蛐来逗趣,但在乡下却是稀罕物。
崔新棠觉得新鲜,拿过孟元晓手里的白菘菜叶子,上前逗了一把蛐蛐儿,随口问,“都是哪些妇人送的?”
孟元晓兴致勃勃,一个一个指着跟他说。
“这个葫芦是李嫂子缝的,李嫂子前两天特意抽空给我缝的呢,这个小羊是……”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她记得清楚,颇有些骄傲地一一同崔新棠说了。
最后逗着蛐蛐,乐道:“这只蛐蛐儿是毛二嫂送的,说是孙二郎养的,他整日逗蛐蛐,正事不干,毛二嫂嫌碍眼,就拿来送给我了。”
崔新棠不免意外,好笑问:“孙二郎舍得?”
“谁知道呢?”孟元晓道,“不过既然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他休想要回去。”
提到孙二郎,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棠哥哥,毛二嫂知道我爱吃烤雀儿,下晌特意让孙二郎去掏了一窝雀儿,这次给我送来三只呢!”
想起烤雀儿的滋味,她仍意犹未尽,“毛二嫂亲手烤的雀儿,滋味比上京城酒楼里的炙乳鸽都香,可是回到上京城,就再也吃不到了。”
可不是吃不到了?在上京城,这些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大哥和棠哥哥才不会允许她吃。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拧着,一脸嘴馋的模样。
先前都是称呼人家“毛氏”,今日吃了人家烤的雀儿,就变成了“毛二嫂”。
崔新棠被她逗笑,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这样好吃,怎不给棠哥哥留一只?”
孟元晓一噎,支支吾吾道:“本来是想留一只来着,可是烤雀儿冷了就不香了,而且棠哥哥你肯定不吃这些,怕浪费,我就都给吃掉了。”
说罢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他,“棠哥哥,你下次何时再出公差,再带我出去玩啊?”
崔新棠:“……还想跟着?”
“想。”孟元晓认真点头。
崔新棠好笑道:“孙里长家的馍你还没吃够?”
“没有,”孟元晓摇头,“孙里长家的馍也没有特别难吃,有时还会拿一小碟蜂蜜来,让我沾馍吃呢!”
玩了一会儿,孟元晓便有些悻悻然。她丢了手里的白菘菜叶,转身抱着崔新棠的腰。
崔新棠怔了怔,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在外面跑了一日,身上脏。”
孟元晓却难得不嫌弃他,她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前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棠哥哥,今日叶氏说,想让我带妞妞走。”
崔新棠:“……”
他不说话,孟元晓一双杏眸忍不住黯淡了些,“棠哥哥,可以吗?”
“圆圆答应了?”崔新棠问。
孟元晓摇摇头。其实她心软了,但也知道棠哥哥应当不会同意。
棠哥哥是奉命来核查田赋和冬苗,调查田地之事却是暗中进行的。
棠哥哥这样关注叶氏田地被占的事,想来与云平县衙脱不开干系。若是他们带走妞妞,少不得会打草惊蛇,对棠哥哥要办的差事不利。
孟元晓原本以为棠哥哥会惊讶的,却见他只是沉默着,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顿了顿,他问:“为何想带走妞妞?”
孟元晓闷声道:“我只是觉得妞妞实在可怜。”
“所以,还是心软了?”
孟元晓有些讪讪,闷声道:“棠哥哥,我是想着,陈姐姐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可我知道,陈姐姐是喜欢孩子的。所以,我是想着,将妞妞带回去,给陈姐姐养。”
她先前跟着陈氏下去铺子里,亲眼瞧见陈氏对铺子掌柜的孙女有多温柔。
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如今也学会投其所好,笼络人心了?”
孟元晓懵了懵,她倒是没有这个意思,可他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她道:“你这样说,那就当是吧。陈姐姐对我好,我也想对她好。”
崔新棠沉默片刻,却问:“你我出来一趟,突然带回去一个孩子,你可知上京城那些人,会如何想?”
“……”这倒是孟元晓未想到的。她秀眉拧了拧,“只是个娃娃,管别人如何想呢!”
崔新棠却沉默着,未接她这话。
孟元晓忍不住有些失落,“棠哥哥,你能不能帮帮叶氏?”
崔新棠垂眸看她许久,突然低低道:“圆圆想帮叶氏,可是如何帮?”
孟元晓噎住。
是了,方才她一时情急,忘记叶氏是王氏族中人,有王家人压着,他们根本不能插手叶氏的事。
棠哥哥是为公事来的,不能因叶氏落人口舌,引人猜疑。
虽明白这些道理,可她眼圈儿还是忍不住红了。
崔新棠轻叹一声,道:“我答应你,让你带走妞妞便是。”
孟元晓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杏眸当即亮了亮,“果真可以吗?”
“嗯。”
孟元晓眉开眼笑,“可是没有事先问过陈姐姐,若是陈姐姐不愿意呢?”
“陈氏不愿意,我们自己养着便是,崔府总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娃娃。”崔新棠道。
孟元晓乐了,她眼珠子转了转,仰头殷殷地看着崔新棠,“好呀,朝廷已经降旨,女子也能入仕,到时我们送妞妞读书,日后考女官!”
崔新棠:“……”
他怎不知她借着妞妞,在打什么主意。她有些无奈,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先用膳,用过膳,不是还要去同叶氏说一声?”
用罢晚膳,天色已经黑下来。
晚上严寒,村道上不见人影。二人溜达着出了孙里长家,崔新棠在巷子口候着,孟元晓悄悄溜去叶氏家。
到了叶氏家门外,她不敢敲门,怕引人注意,略一犹豫,试着推了推门。
门竟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了。
孟元晓心扑通扑通直跳,将门推开一扇,探头往里瞧了瞧。
院子里未点灯盏,孟元晓一眼瞧见叶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张脸在月色下,白得有些瘆人。
瞧见她进来,叶氏怔了怔,木愣愣地站起身来。
孟元晓进来合上门,下意识往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叶氏咧唇笑了笑,“妞妞睡下了,没有旁人。”
孟元晓松出一口气,走到近前才好奇问:“你为何不闩门?”
叶氏道:“我若闩上门,小崔夫人你如何进得来?”
这话好像将她拿捏住了似的,孟元晓抿了抿唇,有些不大高兴。
叶氏瞧出来了,掩唇低笑两声,引着孟元晓进屋。
叶氏家中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一进屋,便见案上已经摆了一个收拾好的包袱。
孟元晓没有说自己为何过来,叶氏却心照不宣,她拆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孩童的衣裳,和一些散碎银钱铜板。
她兀自道:“这些衣裳还算新净,劳烦小崔夫人一并带上。原本我手里有些银钱,都被那群畜生搜刮去了,只剩这一点,被我换了几处,才勉强藏住。”
等到叶氏絮絮叨叨说完了,孟元晓才注意到,她今晚与平常不一样,像是特意打扮过。
她面上带着讶异,盯着叶氏仔细瞧了几眼。
叶氏留意到,冲她笑了笑,“小崔夫人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要出发吧?”
“嗯。”孟元晓道。
叶氏像是自言自语道:“早些走好啊,眼下没有农活,天气又冷,村里人起得迟,天不亮时还在睡回笼觉呢!”
孟元晓觉得叶氏怪怪得,房里一盏油灯昏暗,黑漆漆的旮旯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骇了一跳,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
叶氏往那处黑暗中瞅了一眼,笑道:“不怕,几只耗子罢了。耗子也欺人,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偏要来我家做窝。前儿个我托孙大郎捎了耗子药,明儿一早就把那一窝蛇鼠都给灭了。”
孟元晓白着一张小脸,硬着头皮道:“你自己不留一些银钱吗?”
叶氏摆摆手,“放心,我的能耐你也知晓,只要村里男人没死绝,就总有我一口饭吃。”
孟元晓:“……”
“不信?”叶氏“咯咯”笑着,“来前,你应当见过县衙的徐主簿吧?徐主簿俊吧?并非是我自夸,先前徐主簿来村里,都没少到我家来呢!”
这话她说起来丝毫没有难堪,“你若不信,回了县衙,不妨多留意留意徐主簿,或者问问他,可还记得我。”
从叶氏家中出来,孟元晓脑中想着叶氏的话,闷头往前走着。走到巷子口,险些撞到一堵肉墙。
崔新棠一把扶住她,“想什么的这是?”
孟元晓回过神来,小声喊了一声“棠哥哥”。
崔新棠将她身上的斗篷裹紧些,牵着她在月色下往孙里长家去。“叶氏同你说了什么?”
孟元晓犹豫一瞬,道:“方才叶氏同我提了几句徐主簿。”
她总觉得叶氏今晚怪怪得,方才提起徐主簿,好像也是故意的,倒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崔新棠面露意外,看她一眼,“是吗?”
“嗯,”孟元晓声音闷闷得,“棠哥哥,回到县衙,你能不能把叶氏男人已经没了的事,透露给县衙?”
崔新棠顿了顿,“圆圆以为县衙的人,果真不知叶氏的丈夫已经不在?”
孟元晓不解,崔新棠扭头看她一眼,沉声道:“若叶氏丈夫是因其他原因没的,或许果真能瞒下。但王大郎是在军营染病去的,军营早将消息送到县衙,县衙的人怎会不知?”
“在县衙的民册里,叶氏的丈夫早已经亡故了。”
孟元晓愣住,半晌才问,“那王家人为何要这样瞒着叶氏?”
只怕这些,叶氏如今都还不知。
崔新棠不想她牵扯进这些,所以并不同她多说,只道:“明日回到县衙,你离徐家人和徐主簿远一些,叶氏的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所以,这些和徐主簿有关系是吗?是徐主簿和王氏族里人勾结?”
“……”她追着问,崔新棠无奈,想了想,到底是道:“朝廷里那位徐太傅,圆圆可还记得?”
孟元晓自然记得,崔新棠道:“那位徐太傅,便出自云平县徐家,与徐主簿同出一脉。”
孟元晓闻言,不由惊骇。
徐太傅同长公主不对付,她是知道的。她吞了吞口水,好一会儿才将这其中的缘故捋顺。
“徐主簿所为,便是徐家所为,甚至徐家为祸乡里的,远不止这一件事。所以,长公主才派棠哥哥你来云平县吗?”
崔新棠顿了顿,“嗯。”
孟元晓一双杏眸微微瞪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人一路沉默着,等到了孙里长家门前的榆树下,孟元晓才闷声道:“难怪长公主要推行新政,那些人的确该死。”
崔新棠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扭头看她一眼。
孟元晓一双眸子在月色下闪着光,“棠哥哥,你会把云平县,还有徐家的事,都禀报给长公主吧?”
翌日一早,鸡鸣两遍时,孟元晓便被崔新棠喊醒,洗漱过又简单用过饭食,便该出发了。
第31章
夜色尚未褪去, 外边儿一派严寒,孟元晓整个人还困倦着,上了马车便坐在崔新棠怀里, 攀着他的脖子, 将脑袋靠在他肩上继续打着盹儿。
毛氏送的蛐蛐儿就放在马车里的小几上, “吱吱”唱得欢快。
崔新棠瞥一眼竹笼里的蛐蛐儿, 又垂眸看一眼怀里的人, 低声吩咐青竹将蛐蛐笼子拿出去。
“不要,”孟元晓原本正打着盹儿, 闻言却不肯,“拿出去会冻死的。”
她从小就羡慕别人有蛐蛐儿玩,可大哥说姑娘家不能玩这些,所以,这还是她的第一只蛐蛐儿呢!
说罢,在崔新棠怀里动了动身子, 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了。
崔新棠好笑, 便由着她去, 索性也闭上眸子, 思量起在槐树村这几日, 调查到的事。
鸡鸣声中,马车轮子在村道上“吱呀吱呀”碾过, 只一刻钟便驶出村子, 又驶出一里地,缓缓停下。
崔新棠晃了晃怀里的人,“圆圆?”
孟元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懵了一瞬, 连忙从崔新棠怀里坐直身子,滑到一旁的软凳上坐下。
抬手撩开车帘,便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晨雾里。
孟元晓下意识看向崔新棠,崔新棠并未说什么,只扬眉冲她笑了笑。
孟元晓抿了抿唇,又看向马车外的叶氏和妞妞。
应当已经等了许久,妞妞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叶氏并不见外,径直将妞妞抱到马车上,将包袱塞到她怀里,然后对着孟元晓笑了笑,“妞妞便有劳小崔夫人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元晓懵了片刻,待到马车驶出去,她掀开车帘,却只瞧见稀薄的晨雾里,叶氏渐渐模糊的背影。
妞妞瘦瘦小小一个,紧挨着孟元晓坐着,许是害怕崔新棠,妞妞低垂着脑袋,手指揪着衣襟一声不吭,模样十分可怜。
果真要将妞妞带走了,孟元晓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一大一小都紧绷着身子,崔新棠瞧了瞧二人,温声问:“还困不困?”
孟元晓摇摇头,崔新棠并未多说,喊停马车,同青竹一起坐到马车前边去了。
妞妞果然如叶氏说的那般懂事。不知叶氏是如何同她说的,妞妞十分安静,只待崔新棠离开车厢后,她便抬起头来,红着眼圈冲孟元晓笑了笑,讨好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娘说,妞妞日后要听姐姐的话。”
下晌到了云平县城,马车先进了驿馆。
县衙的人知道他们今日回来,徐主簿已经候在驿馆。
驿馆后院里,崔新棠从马车上下来,徐主簿迎上前,拱手道:“见过崔大人,黄大人有公事在身脱不开身,命徐某前来听候差遣。”
崔新棠点点头,二人说着话,转头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孟元晓和妞妞,徐主簿面上顿了顿。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面无异色地同崔新棠说起话。
“先前得知朝廷要派人下来核查,林瑜跑来同我说,他认得上京城来的大人,我只当他是说大话,并不放在心上,未料到,他竟果然认得崔大人。”
崔新棠掀起眸子扫他一眼,随即看向马车那边。见孟元晓并未留意到这处,他面色稍缓,冷眼看向青竹。
青竹会意,走到孟元晓身边道:“少夫人,您看这些行李要如何归置?”
孟元晓正兴冲冲地同红芍说着话,闻言看都未看他,随口道:“你先将东西搬到房间去。”
说罢,拉着红芍继续问话。
崔新棠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徐主簿。
徐主簿笑着道:“林瑜是个能干的,先前我安排给他的差事,他都做得不错。知晓崔大人您今日要回来,我本想将他在县衙多留几日,他却不肯,昨日早早跑了,想来是怕您责备他。”
“林瑜跟在我身边时日不短,总有几分交情,日后他的事,譬如让他进县学读书此等事,崔大人尽管差遣,徐某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他这番话的目的,崔新棠如何不知?他视线在孟元晓身上落了落,淡声道:“徐主簿倒是年轻有为。”
徐主簿顿了顿,面色不变道:“崔大人说笑了,徐某倒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家父同县学学监有几分交情,让林瑜在县学多跟着读几年书,还算不难。”
徐主簿到底有分寸,也只敢试探这么几句,便很快说起公事来。
二人说过话,一旁候着的驿丞连忙上前,恭声道房间已经备好,请崔大人移步歇息。
崔新棠走在前面,听户部的两位主事禀事。徐主簿却故意落后几步,等孟元晓牵着妞妞过来,他笑着问:“崔夫人在槐树村这几日,吃住可还习惯?”
棠哥哥就在前面,他却并不顾忌,孟元晓忍不住有些惊讶。
那日在县衙,他十分含蓄,看都不敢看她,今日却不再装模作样,孟元晓只觉得厌恶,却还要耐着性子应付他。
她客气道:“还好。”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语气也冷淡,徐主簿面色僵了僵,随即笑着道:“那便好,若有不妥当的,倒是徐某的过错了。”
“徐主簿说笑了,夫君去槐树村是办公事,怎能怪罪到徐主簿头上?”
她语气已然有些不耐烦,徐主簿脸皮却也是厚的,仍跟在她旁边。
他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妞妞身上,嘴里道:“崔夫人在驿馆里住着,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开口。崔大人还要在云平县再待几日,崔夫人若无聊,徐某可以遣家中婢女,带您在县城四处转转。”
孟元晓刚要开口,冷不防崔新棠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不是说累了,还不赶紧上去歇着?”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正站在那里回身看着她,要笑不笑得。
分明没有什么的,可孟元晓还是忍不住尴尬。她眨眨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哦。”
翌日,孟元晓拒了徐家遣来的人,自己带着红芍和妞妞出去,在县城逛了一圈。
云平县城就这般大,走着走着便走到县学门前。
县学门前有一老汉在卖胡饼,烤得焦香油亮的胡饼被从炉膛里取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一处。
驿馆的伙食简单,孟元晓早膳只用了一点,已到午时,她腹中正有些饥饿,闻到胡饼的香味顿时被勾起馋虫。
刚要遣红芍去买几个胡饼来,恰好县学中午散学了,呼啦啦突然从县学里涌出十余个学生,围到胡饼摊前。
其中那个瘦高白净的,孟元晓一眼认出来,正是林氏的弟弟。
她有些惊讶,县学可不是容易进的,要过了县里考试的生员才行,可那日林氏分明说,她弟弟并非读书的料。
也是,若是个正经学生,如何会跑到县衙,跟一群衙役厮混?
她的目光毫不遮掩,少年很快也留意到她,朝她看过来。
瞧见她,林瑜也不买胡饼了,笑嘻嘻过来,“小崔夫人,您回县城啦?”
“嗯,”孟元晓道,她好奇地往县衙里瞧了瞧,“林小公子在县学读书吗?”
林瑜弯着眼睛,应下道:“林小公子不敢当,您唤我林瑜便成。”
孟元晓好奇问:“你既然在县学读书,为何那日会在县衙做衙役?”
林瑜摸了摸鼻子,“这个嘛,是我一时混账,从县学逃学,去县衙混了几日,险些被县学除名。多亏我姐夫有些门路,托人向县衙的学官说情,才让我又回了县学。”
“你姐夫?”孟元晓惊讶,“孙大郎?”
林瑜唇角勾着一抹灿笑,不答反问,“小崔夫人说笑了,不然,还能是哪个姐夫?”
孙大郎竟还有这能耐?孟元晓更惊讶了。那日林氏一口一个“读书不如种田”,想不到,孙大郎竟有这样的觉悟。
她当即点头,认同道:“读书好,你年纪还小,就是该多读书。”
她年岁分明比林瑜还要小上一点,却一本正经,故作老成地同他说这样的话,林瑜噎了噎,表情一时有些精彩。
他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道:“可不是?我姐夫也是这样说的。那日我姐夫气急,将我狠狠揍了一顿,我的手臂现在都还青着,您要不要看?”
说罢,作势便要去挽起袖子给她看。
孟元晓骇了一跳,连忙咳嗽两声,“嗐,那个,我不看,我不看。”
林瑜嘻嘻笑着,将衣袖又放下来。
孟元晓又往县学里看了几眼,好奇道:“朝廷已经下旨,女子也能入学读书,还能科举考官,你们县学可有女夫子,或者女学生?”
“哟,还有这样的旨意?”林瑜却道,“这些也只有上京城才有,咱们小县城,何曾听说过?”
“那云平县可还有其他女学,或者招收女学生的学堂?”
“没有。”林瑜摇头道。
孟元晓顿时觉得没意思了。
她懒得再同林瑜说话,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还有,林大嫂托我给你带话,说让你抽空回家一趟,你爹有事要同你说。”
说罢不再理他,瞧见胡饼摊前的学生都散了,她眼睛一亮,当即拉着红芍和妞妞过去,买胡饼去了。
等到买了胡饼,三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张胡饼咬着,妞妞突然扯了扯孟元晓的衣袖。
“怎么了?”孟元晓停住脚步,低头问她。
妞妞往方才林瑜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小声道:“妞妞见过那个哥哥。”
“哦。”孟元晓并不意外,许是林瑜去槐树村寻林氏时,被妞妞撞见过。
妞妞却道:“县衙那个好看的叔叔,那日妞妞瞧见这个哥哥在同那个叔叔说话。”
孟元晓懵了懵。
妞妞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又道:“这个哥哥是和那个叔叔一起到槐树村,也一起走的,那个叔叔还要这个哥哥替他同我娘传话,被我娘骂走了。”
孟元晓面色变了变,“你说的那个县衙好看的叔叔,是不是昨日我们在驿馆见到的那个叔叔?”
“是呀!”
“是何时的事?”
妞妞道:“就是今年,姐姐和小崔大人来我们村之前。”
孟元晓一阵愕然,略一思忖,她道:“姐姐知道了,但是这话,妞妞记得不要再同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妞妞点头,十分乖巧,“妞妞记得了。”
云平县城自然比不得上京城热闹,孟元晓仍兴致勃勃,给孟府、崔府众人和明月都买了东西,又买了些漂亮的衣裳和绢花,将妞妞打扮得漂漂亮亮。
下晌崔新棠早早回到驿馆,进到房间,便见孟元晓和妞妞一大一小俩人,坐在榻上正在摆弄今日买来的东西,红芍站在一旁跟着收拾。
红芍极有眼色,瞧见他进来,当即带着妞妞出去了。
“棠哥哥今日回来这样早。”孟元晓心情不错,语气也十分欢快。
崔新棠未换衣裳,便未到榻上去,只靠在屏风上,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