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忧山庄住着那位不出世的大儒季渭崖,他对于大梁文坛,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季老有一徒弟,名叫覃鸿酩,正是詹伯衍的恩师。
而沈素钦刚才口口声声喊覃老师兄,那么眼前这位备受大家尊崇的詹伯衍詹老,自然就是她的师侄了。
此时,吟山居内一片死寂。
所以他们口诛笔伐、咄咄相逼的人,竟然是当代比肩二圣的季老的关门弟子。他们还摁着人家脑袋,让人家承认自己所写的文章是天下第一文,若不承认,就是大逆不道,是沽名钓誉。
天底下竟还有如此滑稽的事。
一时间,众人脸上都火辣辣的,不敢再抬头看沈素钦。
不过还是有人想垂死挣扎一下,问詹老:“你确定没搞错吗?”
詹伯衍艰难地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师祖他老人家收了个关门弟子,我的老师也提过。只是他们避世多年,彼此多以书信往来,不常碰面,所以老夫竟也不知自己的师叔是个女娃娃。”
吟山居内又是一片死寂。
“艹”有人低骂出声。
沈素钦轻笑,摊手道:“你们一人一句,把《东梁赋》捧上天,害我还以为自己真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来。我自己的水平,自己还不清楚么。今后,便不要再提了吧,我显它丢人。”
事到如今,场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话。
他们之前叫嚣贬低得有多凶,这会儿就有多丢脸。
只有萧平川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道:“沈二小姐实在太过谦虚了。”
沈素钦冲他眨了下眼睛,她也不能真把人得罪狠了。
于是,话锋一转,“詹老,我无意与你为难,今日赴约,实在是想借你的地方说几句话。”
詹伯衍:“师姑自便。”
沈素钦傲然而立,“诸位,若你们清楚我在兴源酒楼上所说的话,你们就该知道我针对的并非《东梁赋》本身。我针对的是当今空谈务虚的风气,是清谈误国的事实。”
“诸位该睁眼看看整个大梁了,看看普通老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厦将倾之时,我与诸君都无可逃脱。”
她在跟着老师念书的时候,是念进去了的。她虽然志不在此,但经年用文墨泡出来的文人骨还在,她忍不住不出声,就当她替她的老师说说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
“诸位,姑且一听。”沈素钦说,“詹老,可还要继续谈论《东梁赋》?”
还谈什么谈?詹伯衍想,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好在这个时候沈素秋替他开口道:“小妹说笑了,这《东梁赋》既然是你的大作,自然你说什么都可以。”
沈素钦实在是很喜欢她这个才思敏捷的便宜阿姐。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了。”
“先生请。”沈素秋说。
沈素钦环视一周,见众人都避开视线不与她直视,只除了萧平川。
“萧将军,该走了。”
萧平川微扬着下巴,像打了胜战一样走过来。
沈素钦面色平静,与他并肩出门而去,待走出人群,两人都没忍住仰天大笑起来,姿态可谓洒脱至极。
场内众人听着这畅快的笑声,彼此看着对方尴尬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们突然不知道自己郑重其事走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被所谓的村姑打脸吗?
不对,往后不能叫人家村姑了。
人家可是写出《东梁赋》的人,今后何止都城第一才女的位子要换人做,大梁第一才女的位置人家也坐得。
众人再去寻沈家大小姐,才发现她早已扶着自己的老师匆匆离场。
回到休息处,詹伯衍对着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你是怎么回事?事先不知道好好摸清她的来历吗?你可知今日之后,会有多少人将老夫当成个笑话!”
“季渭崖,好你个季渭崖,都退隐十多年了,还能压我一头。”
“还有你,没事招惹人家做什么?有本事你也写篇不比《东梁赋》差的出来,好让我跟着长长脸。”
沈素秋俯身听训,半晌才温声说:“老师莫要气坏身子,不值当的。”
“不值当?你还敢说不值当?拉着都城世家跟咱们一起丢脸,这是天大的事!”
“横竖赖不到咱们身上,要怪只能怪那个沈素钦暗藏鬼胎,诚心下咱们的脸。”沈素秋说。
“那你说怎么办?”
“祸水东引就好了,我会给老师出气的。”
“哼。”
勉强安顿好老师后,沈素秋走出来。
裴听雪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一见她来立马抱怨道:“方才那个文柏昌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说自己不该诋毁真神,会写篇文章就成真神了?真是笑话。”
沈素钦脸色难看。
“话说回来,那枚印章真的没问题吗?”
“老师说是真的。”
裴听雪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她才继续说:“她倒是会做戏,把所有人的脸面狠狠撕下来往地上踩,就不怕遭人恨。”
“姑母会出面教训她的吧。”
沈素秋看向远处,那边站着沈景和,“会的,毕竟要给世家一个交代。”
“便宜她了!”裴听雪忿忿,“你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她现在可狠狠压你一头呢?风头全让她出了,哼!”
沈素钦收回目光,没有正面回她,而是问:“我记得姨母的生辰宴就在这个月,到时候把沈素钦也请上吧。”
“请她做什么?贱足哪配踏贵地。”
“想整治一个人,还是在自己的地盘更得心应手。”
裴听雪恍然大悟,“你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给她下请帖。”
“嗯,”沈素秋转身要走,“你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做。”
说罢,她整整衣裙,微笑着去到门口,像来时一样恭敬送众人离开。
“权大人慢走。”
“李夫人改日见。”
众人见她神情平静,语气和缓,仿佛方才清谈会上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暗地里感叹,不愧是国子监教出来的人,行事稳妥端方,不卑不亢。
“杨伯伯。”沈素秋打招呼。
对面的人笑着点点头,对身旁的沈景和说:“这下沈家一门出两个才女,老哥有福了。”
沈景和畅快一笑。
也是到这个时候,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我也不知道我们家昭昭居然能得季老青睐。”
“那可是季老啊,”那人有些羡慕,“他的一副字画万金难求......你家小女儿今年才多大,《东梁赋》,啧啧,你呀,往后就跟着享福吧。”
沈景和笑。
“父亲等等我,待会我与父亲一同回去。”沈素秋打断两人。
“好。”沈景和转头对那人说,“杨兄慢走。”
待人走后,沈景和退到沈素秋身后,等着她送完人。
“父亲,走吧。”沈素秋完事后,对沈景和说。
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一路上,沈素秋微垂着眼睛。
沈景和欲言又止。
“父亲会不会因为妹妹更出色而不喜欢我?”沈素秋突然轻声道。
沈景和连忙否认,“怎么会?不会的。”
“父亲明明更喜欢妹妹,你会亲自给她买糕点,她出门去玩,你还会在门口等她回来,你就从来没等过我。”
“我......昭昭她还小。”
“可是我也只比她大几个月而已。”
“秋儿。”
“父亲不能这么偏心,这不公平。”沈素秋小声道。
沈景和喃喃解释:“我亏欠她良多。”
沈素秋目的没达到,脸色越发难看了。
沈素秋退到一旁。
房门打开,时云珠冷着脸走出来,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景和说:“你管教的好女儿,好生威风,骂人骂到自家头上了。”
沈素钦骂世家贵族贪图享乐不理俗务,她时云珠出身皇族,凭一己之力将沈家拉至新贵,如今被自家人指着鼻子骂。
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沈景和的脸。
待走到沈景和跟前,她睨着眼道:“姑且不论她里外不分,就说她这样公然挑衅世家,是想把沈府置于何地?”
“沈景和,早晚有一天,你会被她害死。”
沈景和低头不说话。
“来人,看着老爷。”吩咐完,她又对沈景和说,“那个沈素钦什么时候跟我低头认错,本郡主就什么时候放你起来。”
与此同时,萧平川带着亲卫,亲自送沈素钦回家。
两人这会儿从吟山居出来,走出好远沈素钦还眯着眼笑个不停。
萧平川也被她带得没忍住笑出来,道:“有这么开心么?”
“开心啊,你没瞧见那帮人被打脸之后的表情吗?那叫一个精彩。”
最关键是狠狠压了沈素秋一头。
她现在好想看看时云珠是什么表情,大概难看得紧吧。
萧平川摇摇头,感叹道:“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你说什么?”沈素钦没听清。
“没说什么,走吧。”
两人正走着,图克苏突然远远跑来,气喘吁吁道:“将军,沈小姐,郡主让沈大人在府内罚跪,这会儿正跪着呢。”
沈素钦反应了一下,疑惑道:“时云珠不是很爱重他吗?怎么舍得当众下他的脸。”
居桃压低声音,“大概是气狠了。”
“她气什么?”沈素钦没过脑子,“哦,气我在吟山居说的话。”
“还有,你还狠狠压了素秋小姐一头。”居桃补充说。
沈素钦啧了一声,问图克苏:“她呢?在做什么?”
“谁?”
“沈夫人。”
“她什么也没做,说是习惯了。”
沈素钦的脸色冷了下来,“将军请回吧,我有家事要处理。”
萧平川一把拉住她,“我跟你一起。”
“不必,我自己能处理。”
“在中军校场,你可没有把我丢下。”萧平川道,“给个报答你的机会,沈二小姐。”
沈素钦看着他的眼睛,见他坚持,便随他去了,“多谢。”
“应该的。”
就这样一行人匆匆回到沈府。
主院所有下人站成一排,悄无声息地,跟陶俑似的。
院子正中的地上,沈景和直挺挺跪着,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显出些瘦骨嶙峋的气弱样子来。
听见有人进来,沈景和似乎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沈素钦快步走到他身旁,二话不说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拉起来交给居桃,“居桃,扶好。”
居桃应了声,稳稳将人托住。
时云珠不知何时一脸阴沉地站在檐下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沈素秋就站在她身后。
“沈素钦,反了你了!”
沈素钦挑眉,目光森冷,“郡主这是做什么?”她微微歪头看向时云珠身后的沈素秋道,“原本我以为你做学问不行,做人应该还可以,没想到做人也不行。”
沈素秋面无表情地转出来看着她,“我劝过你。”
沈素钦冷脸瞧着台阶上那如出一辙的母女二人,又瞧瞧身后脸色惨白的沈景和,突然意识到在她没回沈府之前,沈景和跟江遥大概受了不少委屈。
“来人,请家法。”时云珠道。
沈家的家法是用水浸湿的藤条,专打筋骨,手重些五十鞭人就废了。
沈景和一听她要请家法,急了,连忙求饶道:“郡主,昭昭她还小,你饶过她吧。”
“她小?秋儿与她同岁,为何她就知进退晓轻重。”时云珠说,“今日我若不给世家一个交代,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放过沈家?”
“还有你,处处护着,如今护出事来了,要你何用!”
“既然你舍不得管教,那就由我来,你在旁边好好看着。”
沈景和挣脱居桃,迎上去,“要打你打我,昭昭她受不住......”
眼看着他又要跪下,沈素钦一把将人捞起:“不准跪!”
说完,她抬头对时云珠说:“既然郡主这么害怕,那就索性与沈大人和离,两边分开,到时世家问责只管问到我们头上,岂不两全其美?”
时云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和离这件事。
“何必和离,单单将你从沈家除名,岂不更快。”沈素秋道。
“不行,昭昭是我的女儿。”沈景和道。
“我也是父亲的女儿。”沈素秋说,“父亲不能太偏心。”
沈景和:“可......”
“家将何在?为何还不动手!”时云珠怒斥。
十几个家丁霎时涌入主院,还有人抬凳子有人提木桶......
一直站着没出过声的萧平川动了,只见他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将抬凳子的人踹到一旁。
“郡主,沈二小姐已许了我萧家,你今日动她,是与我萧家过不去么?”
时云珠哪里被人这样当面挑衅过,“她沈素钦不敬长辈,行事张狂,我作为主母管教一二,轮不着旁人说话。”
萧平川不为所动,“有我在,你今日休想动她。”
沈素钦闻言,心念微动,被人维护的滋味不赖。
哪知她还没尝够这滋味呢,就听沈素秋站出来说:“将军,你俩虽有婚约,但你一没过聘,二没将她迎娶过门,你以什么身份护她?”
“再说了,这是沈家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还有,将军难道不为北境想想?”
萧平川眉心狠狠皱起,“你威胁我?”
“是又如何?”
沈素钦见状,虽然不清楚这二人间有何瓜葛,但也不想萧平川为难,便主动解围道:“萧将军,我自己也是长了手的,正好也让你看看我的身手。”
萧平川愕然,他可不知道沈素钦会武。
时云珠最瞧不惯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大手一挥催促家丁道:“赶紧动手。”
家丁们又都应声围了上来。
“将军别插手。”沈素钦嘱咐,之后她先是慢慢悠悠地将宽大的袖子甩了几圈绕到小臂上,又稍微活动了下脖子。
萧平川还未答应,就见她直接欺身冲进人堆,侧身、抬臂、提腿、挥拳......速度和力道都不差,拳拳到肉。
转眼功夫,院中家丁就已经全部被放倒了。
他强自按耐住心里的震惊,旁人兴许看不出来,但他很清楚,沈素钦的身手十分老练狠辣,全是杀手的路数。
沈素秋也是头一回见她出手,心下的骇然不比萧平川少,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多了几分探究。
时云珠又气又怕,“真是反了!”她目光扫过庭院,在角落里看到被居桃和图克苏护着的沈景和,心又定了,“子不教父之过,既然我打不了你,那收拾你父亲也一样。”
“你敢!”沈素钦道。
时云珠:“我有何不敢,今日动不了手还有明日、后日,除非你天天守着他,否则你护不住。”
沈素钦被气笑了:“郡主是不是以为这个沈府我们非呆不可?”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素钦扭头看向居桃,“带老爷回小院收拾东西,即刻搬去西城。”
那里有沈素钦置办下的宅子。
居桃受意,扶起沈景和就要走。
谁知时云珠大手一挥,叫人家丁挡住院门,一字一句道:“不准走!你可知我是长泰郡主。”
沈素钦冷笑:“今天你就是王母娘娘,我也要把他们带出府去。”
时云珠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沈素钦,本郡主背靠朝廷,动动手指就可以把送去京兆尹关到死。你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敢跟我对着干。”
“那就看看是京兆尹厉害,还是我的黑旗军厉害。”萧平川厉声说。
时云珠深吸一口气,“萧平川,此次南下,你也知道自己的兵权带不回去吧?你拿什么护他们?”
“郡主以为本将军调动黑旗军用的是兵权?”
黑旗军本就是萧平川的私兵,当年朝廷拿个将军名头把他收拢住,也仅仅只是因为萧平川腾不出手来搞粮食,想占点朝廷供养的便宜。
如今,朝廷不给粮食了,他大可以拥兵自立。而他之所以不这样做,只是因为怕麻烦,且太子对他还不错。
长泰郡主一时无言以对。
“沈素钦,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若直接把父亲带出去,他们会怎么在背后说他?他们会说沈景和忘恩负义,攀上更厉害的靠山就弃家别居了。”
更厉害的靠山自然是指沈素钦,她现在可是大梁第一才女,风头正盛。
“还有父亲,你忍心让别人说小妹一来,就搅得沈府不宁,让家主离心么。小妹她如今的名声已经……”
沈景和果然听进去了,连声道:“昭昭,我不走了,不走了。”
“我不在乎这些。”沈素钦说。
沈素秋继续道:“自古大梁皇族只有丧偶没有和离,小妹是想逼死父亲?”
萧平川或许能护得了他们一时,但皇权在上,祖宗家法在下,他哪怕打得过所有人,也翻不过家族权势这座大山。
时云珠也说:“是啊,进来了,再想出去,那就只有尸体能出去了。”
至此,时云珠妥妥占据上风,明灭的烛光下,她眼神冷漠,带着一股狰狞的狠意。
也是在这一刻,沈素钦无比清晰地品尝到权势的滋味。
那腥臭的腐烂如一滩淤泥的权势。
她恶心得想吐。
“沈素钦,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但只要我姓时的一天,你就别妄想翻了天去。”时云珠不依不饶。
沈素钦脸色难看,一字一句道:“那就请郡主好好看着,看我最后能不能掀翻这个天。”
最终,人还是没能接得出去。
萧平川跟着沈素钦和沈父回去小院,见这边简陋,多少也能猜出沈父在郡主府的处境。
沈母见沈父平安回来,红着眼睛招呼几人坐下。
院中石桌上,热茶甜点齐全,烛光点点,看上去倒是颇为温馨,只可惜院中几人都脸色难看。
“你接下来想怎么办?”萧平川问沈素钦。
时云珠确实有权有势,就算硬把人接出去也不长久。
沈素钦摇头,当着沈父沈母的面,她不能说太透,只说:“我再想想。”
“不要折腾了,”沈父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的,你们年轻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其实今夜被女儿女婿看见自己受辱,他心里很是难堪,偏偏还要装作无事人一样。
难得萧平川心思细腻,看出沈父不自在,安慰道:“我与沈二小姐成婚后,必定要北上,届时带着您二位一起走就好办多了。北境是我的地盘,没人敢动你们。”
“真的吗?”沈母喜出望外。
“真的。”
沈父沈母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俩当然想走。只有沈素钦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什么。
“去休息吧,”沈素钦对他二人说,“很晚了。”
“那将军?”
“我跟将军再说几句话。”
“好。”
沈父沈母进卧室后,沈素钦跟萧平川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白日的好心情都在今夜被毁了。
“你跟沈素秋有什么交易?”沈素钦给他斟了杯热茶,直接问道。
“不算交易,但私下确实有来往。”
“嗯?”
“她是太子的人,手里有十几家布料铺子,奉太子命,过去两年,铺子盈利中有一部分会被送去北境做军费。”
“所以都城都在传你与沈家大小姐有私,就是因为这个?”
“是。”
“她每月给你多少钱?”
“不固定,多则几千,少则几百。”
“黄金?”
萧平川:“......白银。”
沈素钦无语:“就指头顶大的一点银子,就敢来拿捏你?”
萧平川:“出钱的是大爷嘛。”
“啧,以后别要她银子了,我每月另给你十万两银子做军费。下回她再想要挟你,就拿这个甩她脸上。”
萧平川倏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别要沈素秋的那三瓜两枣了,还不够膈应人的,我以后每月给你十万两做军费。”
“十万!”萧平川震惊开口,“先是三十万石粟米,再是每月十万两银子,你可知这其中的分量。”
沈素钦沉吟片刻,她刚才只顾着开口了,忘记盘一盘眼下她在大梁境内的资产。
四百多家酒楼,每日入账共计数十万两,一个月过百万两不成问题。只从中抽出十万两给北境,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短期内,她似乎不能关停酒楼了。
“还行,虽然会有点小麻烦,但每月十万问题不大。”沈素钦回。
萧平川再次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吓到。
那可是十万两,普通人家穷尽三代也未必挣得到这么多银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半是好奇半是惊叹地问。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是商人。”沈素钦回。
“富可敌国的那种商人?”
沈素钦耸肩,“应该还没到富可敌国的程度,不过日进斗金应该是有的。难不成许大哥没跟讲,兴源酒楼是我的?”
萧平川猛地站起来:“是那个都城最大的兴源酒楼?”
“不止,全国的所有的兴源酒楼都是我的。”
这回萧平川彻底无话可说了。
全大梁究竟有多少家兴源酒楼,每一家每日又进账多少,他连想都不敢想。
“你真有钱。”他头一回有些失态。
沈素钦笑:“还好还好。”
家底都被炎临带出关了,留给她傍身的还真不多,至少这每月十万两军费开支,就得现从各地交上来的盈利里抽。
此时,萧平川心里想要是柴顺知道他口口声声小村姑的人,不仅日进斗金,还会供养黑旗军,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怪不得他总觉得沈素钦身上有股淡定松弛的洒脱劲,好像千难万险都难不住她。
“话说回来,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明明朝廷与沙陀已经签订了停战协议,黑旗军却仍旧要驻扎国境上?”
其实她想问的是,黑旗军为什么还不解散或是归入州军,难道真是因为你贪恋权势?
“那是因为沙陀从未真正停止过犯边。”萧平川说,“而且我们与沙陀绝无可能和平共处。”
“为什么这么说?”这个沈素钦还真没听说过,“北边可一直没什么打战的消息传来。”
萧平川缓缓起身,仰头看着天穹上挂着的几点繁星,低声道:“沙陀国境内九成都被黄沙覆盖,只有灵武王城附近有巴掌大一块草场水源。这点水源养不活沙陀人,除了南下劫掠,他们没有其它办法。”
“可是为什么不上报朝廷?打战不应该只是黑旗军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上报?”萧平川冷笑,“大小袛报送了不少,不知是被人截住了,还是敬康帝假装不知道。总之,朝廷从未理会过。”
其实,敬康帝之所以置之不理,萧平川不够俯首帖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他觉得两边都停战了,你萧平川却总是要找借口挑起纷争,是不是就为了找借口向朝廷要粮,好帮你养军队。
“有意义吗?”沈素钦沉默片刻,突然问,“带着十万人食不果腹地守在那,有意义吗?”
萧平川原本在缓缓踱步,此时他停了下来,目光与沈素钦对视,认真道:“有意义。我和我兄弟们的父母兄弟皆命丧沙陀之手,黑旗军中父母双亲健在的几乎没有了。在我们背后,哪怕只剩一个团圆的家庭,我们都会死守到底。”
“况且我们与沙陀是世仇,不死不休。”
沈素钦安静地听着,这一刻她从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看到了血性,也看到了柔软。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注意到这位大梁赫赫有名的战神,竟也长了一副刀削斧凿般的好面孔。
“所以,你其实真正想做的是让沙陀灭国。”沈素钦梦呓似地喃喃开口。
萧平川的眼睛却唰地亮了,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素钦颔首,“安排我与太子见一面吧。”
时云珠是时候解决一下了,或许还能顺带看看,能不能为黑旗军也做点什么。
此时已是夜深,黑沉沉的天幕上缀着点点星光,虽然微弱,但足够耀眼。
转天一大早,沈素钦就找来居桃,说要去苏府一趟。
苏府就是之前沈素钦提过的嘉州苏家,专做布料生意。
嘉州鱼米之乡,养蚕缂丝、织布绣花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千年前。
苏家又是世代相传的丝织世家,盘踞在嘉州几百年,早已是个不知家底几何的庞然大物。
眼下,苏家传到苏逾白这一代,恰遇上大梁将頽未頽,苏家该往哪走,全系在这个年轻的家主身上。
开门的是管事,居桃一早就跟苏家打过招呼,说要来拜访。
管事大门一开,便笑眯眯地说:“哎哟沈主事怎么这个时辰就跑来了,快进来。”
“你们当家起了么?”
“还没。”
“把他弄起来,就说我有急事找。”
管事忙点头,“沈主事厅里坐,我去请我们当家。”
“嗯。”
沈素钦带着居桃熟门熟路地往带客厅走,有丫鬟奉上热茶,她顺手往居桃手里塞了一杯,“喝点,暖暖身子。”
不多时,苏逾白披着外裳胡乱套了鞋子就跑进来了,“老杨说你有急事,什么事?”
沈素钦上下打量他一眼,把目光落在他鞋袜不整的脚上说:“我跟时云珠闹翻了。”
苏逾白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踮着脚走去椅子上盘腿坐下,问:“因为你骂世家,她怕受牵连,找你霉头了?”
沈素钦垂眸喝茶,这个苏逾白脑子太好使,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被猜了个七七八八。
“也不全是。沈景和当年怎么娶的时云珠你知道吗?”
“听过一些。”
“我本以为他们夫妻这么多年,多少会有些感情。”沈素钦冷脸。
“你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