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临拍拍他的肩:“我也不全是为你,赶紧打完沙陀回来吧,昭昭想你。”
萧平川原本冷硬的气场瞬间变得柔和,温声道:“我会的。”
“行了,看完火铳就回去陪她吧。”
“好。”
火铳在另一个仓库,走路过去需要一点时间。
路上,炎临对萧平川说:“火器的使用需要有师傅教导,尤其是火铳,否则容易伤人伤己。你自己确定一个时间,定好了,我让师傅带着火器去疏勒河教导士兵如何使用。此事你放心上。”
“嗯。我会的。”
仓库内,火铳塞得满满当当。
萧平川清楚,这些已经准备了有几年了,数量上基本不会有问题。
“我想问下火铳如今的杀伤力如何?”他问。
“一百五十步为有效射程,再远也可以,只是杀伤力会弱些。连发还是不行,须得打一次,填充一次弹药。不过弹药的填充方式已经做了改进,熟练以后几乎不会影响使用。”
“攻击对象呢?群攻可以吗?”
“看弹药,有些一颗弹药里面含有多个铁珠,这种打出去可以击倒一片。”
“数量多么?”
“不会很多,五千支撑死了。”
萧平川点点头:“足够了。”
从老猫岭回来,萧平川去了沈府。
沈素钦如今也就偶尔过问一下兴源酒楼的事,古宗坊那边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则苏逾白一般不会来烦她。
原本她想索性吧兴源酒楼也丢给炎临管理,奈何他忙不过来,只能她自己继续管着。
“你回来了,也算是团圆了,今晚我从兴源订了团圆锅回来。”沈素钦说,“我记得你好像还没吃过。”
萧平川在桌子前坐下,回说:“确实没有。”
“那你快尝尝,如今暖棚里什么都能种出来,一年四季都不缺菜吃,你在疏勒河吃的可没我这边丰盛。”
“好,我尝尝。”
两人对着热腾腾的火锅,一边吃一边闲聊。
“每年除夕都是苏当家、炎大哥我们一起过,今年柳自牧说是没地方去,他也要来。”沈素钦说。
萧平川点头:“要来就来吧。”
“唔,我跟你说,这个孩子现在可厉害了,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之前不是说朝廷要改税制么,时烨直接派他去各地监督落实情况。你猜他怎么做的?去之前先把那些豪绅调查了个底朝天,捏着他们的把柄去,连哄带骗带威胁,活干的那叫一个漂亮。”
“还不是你教的好。”萧平川笑着回她。
关于这点,沈素钦向来很是骄傲:“那是,我之前带他回去浮梁山见过我老师,老师很喜欢他,说他有前途。”
“季老也夸过我。”萧平川说。
“是是是,我老师都很喜欢你们。”
“吃菜,”萧平川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吃一边说。”
转眼,除夕到了,沈府难得热闹。
炎临还是负责做饭,苏逾白负责陪着沈素钦玩,萧平川则帮着炎临打下手,新来的柳自牧负责贴窗花贴春联。
火器作坊今年做的烟花很漂亮,据说有蓝色的,这个很难,也很少见。
沈素钦从天一亮就盼着天黑,眼巴巴守着那几个烟花。
“等火器坊不用再造火器了,我就让他们造烟花买,造高级烟花,卖最贵的价。”沈素钦说,“你们想啊,造大炮的人造的烟花,能卖便宜了吗?”
苏逾白过年不爱听生意相关的东西,闻言打岔道:“过年就过年,不准说生意的事。那个柳自牧,给你老师和我续点茶水。”
柳自牧很快提着茶壶就来了,不过他只给沈素钦续上,压根不搭理苏逾白。
苏逾白撇嘴,自己起身拿了茶壶来倒,边倒边对沈素钦说:“养个儿子可真好啊,儿子孝顺。”
沈素钦呵呵笑:“他打人可疼啊,待会记得跑快点。”
“我会怕他?”
话音才落,他就被柳自牧随手扔的刷浆糊的刷子给砸了。
“哎,你!”苏逾白要去报仇。
“苏逾白,过来生火。”炎临隔着窗户喊他。
苏逾白不动,倒是沈素钦动了,趴在窗台上问他:“我来啊,炎大哥。”
炎临面无表情道:“我可不想打过年的看你烧厨房玩,去别的地方玩去。”
沈素钦呲牙。
萧平川递给一个洗好了的果子说:“马上就能吃饭了,再等会儿。”
“好。”
年夜饭做好,几人围坐在桌子旁互相讨要压岁钱。
这几个加起来可以说是大梁的半壁江山了,为几纹钱的红包来回拉扯。
所有人都只给沈素钦准备了,沈素钦却只给萧平川准备了。
其余三人不干,非得让沈素钦立马就补上。
沈素钦打算偷懒,把他们的红包全收过来,打乱了再发回去,被他们几个发现,死揪着不放。
“你好意思么,一年赚那么多钱,发个红包还是从旁人那里要的。”苏逾白说。
沈素钦:“你爱要不要。”
“我要你亲自包的。”柳自牧也说。
沈素钦照样回一句:“爱要不要。”
只有萧平川坐在旁边看热闹看的起劲。
兴武五年,秋。
黑旗军士兵整编八万,个个身穿玄色铠甲,配火铳,配刀箭,军旗猎猎,战马嘶鸣。
新成立的火器营有二十台大炮和数车各式火药,这是在之前战场上从来没有过的,可以说放眼当时东方世界,大梁是第一个拥有规模化热武器的国家。
火器亮出来之后,周边原本虎视眈眈的撮尔小国全都偃旗息鼓了,不敢不再有非分之想。
后勤粮草齐备,全是古宗坊帮着准备的,面粉作坊停工半年,专门研制可以泡水就吃的炒面,配着肉干作坊的肉干以及各式果干,吃得比大多数大梁百姓家吃的还好。
另外,这整编的八万人是扩招之后又优中选优的,个个精英,以一当十。
此战之后,黑旗军以凶猛战力闻名于世,他们迅猛如黑色闪电,叫人闻风丧胆,这是后话。
彼时,兴武帝御驾来疏勒河为众将士壮行。
兴武帝亲自为镇北将军佩刀,临行前一碗壮行酒:“朕,等诸位凯旋归来。”
“陛下请静待佳音。”镇北将军满饮一碗。
在兴武帝身后是沈素钦、炎临、苏逾白等人,还有缙州一众官员。
萧平川目光扫视,在沈素钦身上停留一瞬后,抱拳。
这是秋末,疏勒河红日高悬,河水平静,河边苇草沙沙作响,仿若出征的号角。
萧平川:“开拔!”
“开拔!”
“开拔!”
大梁历史上第一次主动朝着沙陀进军。
沈素钦眯眼瞧着为首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想的是,她果然有眼光,萧将军仍旧是那里头最俊朗的。
踏出国门,关外很长一条路都是黄沙。
萧平川的队伍蜿蜒数里,始终军姿挺拔,遇山开山,令行禁止。
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战,沙陀自然已经准备好迎战。
双方在距离沙陀王城五十公里处迎头撞上,这里是茫茫沙漠,目力所及全是绵延无边的黄沙。
沙陀常年生活在风沙中,本以为借着地形,他们能占到大便宜。
哪知当他们提着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时,有一样东西比他们更快。
只听惊雷般炸响过后,他们的身体骤然破开一个大洞,沙陀士兵恐惧地捂着伤口,跪伏在地连连磕头,以为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原来,近年间,沙陀水源越来越少,牧草稀疏,黄沙侵蚀,羊群成片成片饿死。
一到春季,沙陀境内还会遭遇特别大的沙尘暴,风沙遮天蔽日,人们对面不相识,几场过后,几乎将沙陀王城掩埋进黄沙里。
后来,有流言称沙陀新王得罪了山神,神降下天罚,让沙陀王庭和他的百姓赎罪。
于是,沙陀内部开始抵制新王统治,朱邪葛波也蠢蠢欲动,几股势力彼此绞杀,王朝统治摇摇欲坠。
可以说即便没有黑旗军,再过几年,沙陀也将从内部瓦解。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流言的始作俑者,正是在城外俯瞰战火的镇北将军萧平川。
眼下惊雷声四起,沙陀士兵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为何突然被洞穿,鲜血止也止不住,以为山神终于发怒,要亲自动手杀死他们。
所以一个个顾不得其他,当即跪在地上,祈求尼赤金山山神开恩。
萧平川见状,直接下令把人都俘虏了,不受俘便受死。就这样,黑旗军一路收俘虏,一路打,几乎没什么折损地杀到了沙陀王城。
面前城门高耸,城楼巍峨,衬着后边高耸入云的尼赤金山,让整座沙陀王庭有种不可侵犯的神秘感。
数不清的大梁士兵整齐站在尼赤金山山脚,目光坚毅。士兵中央萧平川昂首挺立,半人高的重剑立于身旁,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身上杀气冲天。
“战鼓!”他低沉开口。
战鼓响,鼓声如雷,响彻云霄。
“炮!”
火炮就位,敦实厚重,无人知晓其威力。
“出击!”
火炮点燃,哄的一声,沙陀王城城门遭重击,摇摇欲坠。第二下,城门轰然倒下,地动山摇。
接着是厚实的城墙,一炮直接轰倒一片。
沙陀士兵吓得目眦欲裂,两股战战,却还不忘提着弯刀疯狂抵抗,但这微弱的反抗在火铳和大炮面前,统统变得不堪一击。
此前,沙陀士兵给人的感觉的一直都是凶悍的,哪怕两边最后一次交战,黑旗士兵们也是这个感觉。
但这回他们发现沙陀士兵也不过如此,因为再锋利的弯刀,都没有火铳快。
黑旗军高高在上,俯视着沙陀人,不必近身就轻而易举地收割了他们的性命。
热兵器对上冷兵器,这注定是一场压倒性的碾压。
大炮轰开城门,轰倒城墙的同时,王城内各处同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城内顿时乱做一团,沙陀士兵顾哪头都不知道。
萧平川站在城外,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尼赤金山,山顶苍鹰盘旋不去,似乎被这里的血腥气吸引。
他收回视线,目光穿过战场,于几百步外率兵抵抗的朱邪葛波对上。
对方被火焰熏得睁不开眼,仍旧持着弯刀乱砍一气。
萧平川收回目光,提起重剑冲入战场,剑锋所指之处,敌人倒伏成一片。
在他身旁,黑旗战士越战越勇,火铳弹药用完就上长矛长刀,劈杀砍刺,招招致命。
整支黑旗军犹如玄色游龙,以无人能挡的强悍姿态冲杀沙陀,挺入王城,强势攻破沙陀王宫。
王宫建在城中最高处,依山而建,古朴庄重。
萧平川拾级而上,身前是为他冲杀开路的许有财、赵成春、柴顺、奎琅等人,鲜血染红台阶,每走一步,都有人命垫上。
终于到达主殿。
大殿内,沙陀王公贵族倒伏成一片,朱邪葛波站在王座之上,手里提着新王的头颅,与站在宫殿门口的萧平川遥遥对峙。
“呵,”萧平川嗤笑,“你现在才来夺取王座,是不是太晚了些?”
朱邪葛波将手里的头颅丢到庭中,声音粗嘎道:“我不夺王位,是他要弃城逃跑,我才杀了他。”
萧平川颔首,“那现在谁说了算?”
朱邪葛波拍拍胸膛:“我。”
“降吗?”萧平川直接问。
“不降!”
“可以。”
“我的兄弟们会怎么样?”朱邪葛波又问。
萧平川回:“杀到他们投降为止。”
他知道朱邪葛波问的是沙陀百姓怎么办。
堂下趴俯在地的贵族宫婢顿时瑟瑟发抖,他们怕死,跟新王如出一辙。
朱邪葛波急了:“交易,保命,你提要求。”
萧平川将重剑插入地板,一字一句道:“沙陀国灭,并入大梁,我主兴武帝允许沙陀百姓东渡疏勒河,迁入弋阳郡,世代繁衍生息。”
朱邪葛波看向堂下贵族王公,问:“他们呢?”
萧平川:“杀。”
有王公倏然抬头,眸色血红,跳起来想要跟萧平川同归于尽。
谁想竟被朱邪葛波一刀掷透胸膛。
“可以。”朱邪葛波回,“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渡河。”
“好。”
翌日,朱邪葛波亲自撤下沙陀王旗,亲口宣布沙陀灭国,不日将举族迁入大梁。
令下,战战兢兢多日的沙陀百姓一时茫然无措,他们仰头望向尼赤金山,无声询问山神真的放弃他们了吗?也有拒不投降的,整日在沙陀王宫外咒骂朱邪葛波,骂他没有血性,没有脊梁,骂他是沙陀亡国的罪人。
萧平川问朱邪葛波:“后悔吗?”
后悔投降吗?
朱邪葛波:“活,最重要。”
五日后,沙陀东迁。
萧平川将军队编成一百支小队,分散在队伍各处,一有逃跑,就地斩杀。
沙陀百姓双眼失神,他们以为自己会被抓去做奴隶,会被随意贩卖杀死。
后来,他们在大梁弋阳郡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停驻下来,不再前进,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去送死,而是找到了新的庇佑。
当时,历时整整一个月,沙陀百姓来到疏勒河。
朱邪葛波站在河水西岸,远远望着百姓们一个一个渡河。
以前渡河的是他,为了帮他的部族百姓寻找食物的,现在他们自己渡河寻找生路。
“他们还会饿肚子吗?”朱邪葛波问。
萧平川站在他身侧:“如果勤劳,就不会。”
“你会关着他们?”
“不会,兴武帝划了一片还不错的土地,让他们自给自足。当然,会找大梁官员进行治理,但只要他们渡河,就是大梁百姓,会一视同仁。”
“你保证。”
萧平川看他:“你相信我的保证?”
“我信,你从不食言。”
“好,我保证。”
话落,朱邪葛波退后,朝着沙陀王城的方向伏地跪拜,接着长刀横在脖颈,狠狠切入,血溅当场,干脆利落。
周围目睹这一切的百姓,先是愣住,后无声垂泪,朝着他的尸体缓缓跪下。
萧平川侧身让开。
风起,黄沙飞扬,沙丘起伏绵延至远方,天穹浩瀚,苍鹰盘旋不下,凄切哭声飘向远方。
朱邪葛波双目睁圆,望向来时的路,不多时,他被一层黄沙薄薄盖住。
“来人,葬在河西岸,立碑。”萧平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