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好有钱by倦北
倦北  发于: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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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一直知道黑旗军是陛下的心头大患,杀了萧平川正好替陛下分忧。
沈素钦淡定自若,“今日我等若不能活着踏出这道门,命陨冯家之手的消息就会即刻传至北境。”
“夫君,”沈素钦回头问萧平川,“黑旗军若无将军令,当如何?”
她是在间接问你死了,黑旗军会怎么样?
萧平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肃声回:“黑旗军仍是黑旗军。”
沈素钦傲然回头,“冯将军,您听懂了吗?”
“夫君,黑旗军对待死敌,当如何?”
“不死不休。”
沈素钦笑:“冯将军,您听懂了吗?”
“夫君,颍阳冯氏可动得?”
“沙陀我都敢动,区区一个冯氏。”
沈素钦:“冯将军,您、听、懂、了、吗?”
此时,萧平川站在她身后,听她铿锵有力地接连扔出这三问,每一问都是对自己的维护,他浑身发热,灼烧着血液,周身的疲惫好像就这样消散了。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萧平川低头笑了下。
而冯三贺却额角青筋暴起,自问他确实不敢杀了眼前两人。
沈素钦看懂了,她不再给冯三贺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踏着血泊,跨过倒地不起的人,直直朝萧平川走去。
“将军,我们走。”
她想去扶萧平川。
萧平川却摇头,对她说,“你再等我一会儿,”说罢,他目光冰冷地锁定冯三贺道,“冯将军现在想停了?晚了。既然说要切磋考校,我的人来了,那就正式开始吧。”
话毕,他低头将手上的束带又绑紧了一些,然后指了三个最厉害的:“你们三个护着夫人,少一根头发,提头来见。至于剩下的,给我打,留一口气就行。”
他向来睚眦必报。
亲卫们见自家将军浑身浴血,本就压着一股火,如今得了将军口谕,一个二个立马化身出闸的猛虎,朝着那些不堪一击的老爷兵狠狠扑了过去。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架,十几个黑旗军压着百来号人打,打得他们爆头鼠窜。
萧平川更是直接跳上看台,将那些看热闹的中军将领一拳一个打下台去,任由底下的亲卫给他报仇。
冯三贺脸色难看:“萧平川,你想造反?”
他与萧平川在看台上对峙着。
萧平川甩了甩拳头上淋漓的血水,狞笑着疾步冲过去,一拳将人放倒,道:“反派死于话多,你看我就向来不喜欢说话,只喜欢动手。”
冯三贺没想到他真的敢动手,一时被反应过来,挨了重重一拳。
这下回过神来了,一个测滚翻身爬起来,拉开架势准备跟萧平川打。
谁知,柴顺不知怎么窜出来了,一下把人又给扑倒,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胖揍。
萧平川冷眼瞧着,闲闲说道:“谁跟你说黑旗军打架喜欢一对一的。”
待说完,他还不忘凑过去补上两脚。
等看着冯三贺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才挥挥手让大家都停下。
“冯将军,今日这事我先给你记上,咱们往后慢慢算。”
说罢,他跳下看台,朝沈素钦走去。
“走吧,回家。”他对沈素钦说。
沈素钦点点头。

一下马,萧平川就下令将军府戒严。
沈素钦眼看着顷刻间,将军明卫暗卫站了一院,把将军府守成铁桶一块。
萧平川拉着她回书房。
书房是将军府重地,他居然就这样把人拉进来了。
“是太子派人找上的你?”萧平川开门见山。
“是。”
萧平川沉默良久,“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素钦摇摇头,她不想知道,也不想搅和进去。
萧平川颔首。
他身上还在淌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不多时脚下就汇聚了一小洼。
沈素钦不忍心,提议道:“我先给你上药吧,之后你再找大夫好好看。”
萧平川有些犹豫,两人尚未成婚,衣衫不整的是不是会有些冒犯到人家。
倒是沈素钦没想这么多,在末世,谁还管你的是男是女,所以她一直在性别差异上有些迟钝。
“快脱啊,你不脱我怎么给你涂药。”她催促道。
萧平川的手指紧了紧,然后颇有些犹豫地扯开腰带,将上衣脱了个干净。
沈素钦再抬头,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座小山一样宽厚的脊背,那背上遍布着或新或旧、或深或浅的伤痕。
她拿着金疮药的手顿住,一时有些不敢伸手触摸上去。
萧平川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动静,想了想,又将衣服拉上来,把背盖住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素钦摇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之后,她出声道:“没有,把衣服脱了吧。”
“嗯。”
金疮药是沈素钦临出门前拿的,花重金配的,药效特别好,但也有些烈,抹在伤口上会很刺痛。
果然,她刚将药膏用指腹抹上去,就见萧平川抖了一下。
“我轻点。”她说。
萧平川摇头:“不必。”
他不是怕疼,是沈素钦的手,温热滑腻的触感,他......有些不适应。
“我想知道,你今天带人闯校场,害怕吗?”萧平川自己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沈素钦认真抹药,一边抹,一边轻轻吹着:“不怕。”
“你知道会有危险,对吧?”
“知道。”
“那为什么不怕?”
沈素钦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别抖,怎么这么怕疼,”她又挑起一坨药膏,“不知道,就是不怕。”
可能她自己也知道冯三贺不敢真对萧平川做什么吧。
“谢谢。”萧平川真心实意地说。
他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谢谢不抵什么用,也知道沈素钦为他做了很多,他这辈子何德何能,能遇上这样深厚的情谊。
“不用谢。”沈素钦说,这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我不会辜负你。”萧平川承诺。
沈素钦莫名,辜负什么?哦,那三十万石粮食。
于是她回:“好的。”
此时,萧平川手里拿着那个浸了血的香囊,他细细摩挲着,香囊香气全无,都是血腥气。
如果说被冯三贺下令暴打他还没怎么生气的话,这会儿看着这个浸了血的香囊,他是真的生气了。
这个冯三贺,早晚废他一条腿,他冷冷地想。
上好药,沈素钦把金疮药塞给他:“这药你留着用,别给别人,就自己用。里头有很多名贵药材,药效好,知道吗?”
萧平川:“好。我派人送你回去,听说之前让许有财给你安排护卫,你拒绝了?为什么?”
“我不习惯身边有人跟着。”
“但这回你得罪了冯三贺,不能再拒绝我了。”
沈素钦想了想:“也好。”
她可以让这人帮她护卫沈父沈母。
“明日吟山居清谈会,我在门口等你。”萧平川说。
“你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要紧,一个晚上就能好。”
沈素钦有些无语:“将军,你也顾着点自己的身体吧,你看你身上那些伤,当时肯定没好好治,以至于留下那么多疤。”
萧平川只当她在心疼自己,心里熨帖,温声道:“往后我会注意的。”
“嗯。”
......
第二日一早,居桃来伺候沈素钦起床,她们今天要去吟山居赴约。
居桃为她从柜子里找出前几日成衣店里买的衣服,捧到床前:“都城人都喜欢这么浮夸的款式,花花绿绿的,看得眼睛疼。”
沈素钦摆摆手,“不穿这个,换惯常在浮梁山穿的。”
“可小姐不是说要低调吗?”
“我发现在都城,太低调只会被人往地上踩。”她伏在床榻上,两只软玉一样白皙的手撑着脑袋,“这人呐还是得适当高调一点。”
居桃偷笑,将手里锦缎华服放在一旁,翻箱子取出碧蚕丝织的素衫递给她,这碧蚕丝有钱也买不到。
“还得是咱山上的衣服,轻盈垂顺,柔软适肤。”
沈素钦点头,“你待会再帮我稍微上点妆,咱今天砸场子去。”
居桃一听,眼睛都亮了,她家钦姐不上妆就已经够好看的了,要是上了妆,怕是得把那些贵女们都给比下去。
另一边,沈素秋早早就来到吟山居,身边跟着柳兮。
她今日要替老师出面待客,很是下力气打扮了一番。只见她身着一袭天青色云锦缠枝纹对襟衫裙,外罩一轻薄云纱,走动间薄纱轻舞,端是飘逸轻盈,曼妙非常。
“你今日这身装扮倒是惹眼,”柳兮刚才一见面就说她来着,“你瞧那些眼巴巴望着你的男人,估计他们也没想到名动天下的才女长这么好看吧。”
“我的长相我心里有数,少说些没用的。”沈素秋淡声道。
柳兮无奈,“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沈素秋:“多谢夸奖。”
“也不知道那个沈素钦会是什么打扮,你希望她穿得还像个小门小户的土财主呢?还是像你一样端庄秀丽?”
“我管她穿什么?反正我今日的任务是撕掉她的脸皮。”
“她对上你可真惨,话说回来,”柳兮凑近些压低声音,“詹老平日里可不理这些俗事,你给我交个底,今日这清谈会姓詹还是姓沈?”
沈素秋周身气场冷了几分,不悦道:“姓詹如何?姓沈又如何?”
“若是姓沈的话......我回家要撺掇我兄长赶紧上沈家提亲。”
“提亲就不必了,你兄长配不上我。”
听到这话,柳兮居然不生气,反而态度更好了,“别呀,我叫他再努力努力。”
“行了,别贫了,随我去门口待客。”
吟山居是国子监专门用来待客的别院,而能被国子监招待的客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名士大儒,普通的世家贵子若是没点真才实学,连门槛都不让跨。
今日却是例外,不仅对外开放,还不限家世身份,贩夫走卒亦可入内。
所以,今天半个图安有名有姓的都来了,就算听不懂,图个虚名也是好的。
沈素秋以主人身份代自家老师在门口待客,这可是图安文人的最高殊荣。
“哟,沈小姐,”来人是沈父的同僚,他朝同行的沈父拱了拱手,“虎父无犬女呐,沈大人有福。”
沈景和摆摆手,“素秋自己挣的,可不敢往我自己脸上贴金。”
“父亲,”沈素秋顶着众人的目光先恭敬给沈景和行了礼,然后才对那人说,“杨伯伯怎么有空过来了?”
“詹老难得出山,我等可不敢错过。沈小姐忙,我们自便。”
沈素秋得体行礼,招来小厮送二人进去。
不远处,几个刚到不久的世家小姐聚在一起,迟迟不入园。
她们在等那个传说中的沈二,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听说乳名叫什么昭昭,想来必定矮胖土圆。”
“乡下丫头是这样的,粗鄙无知,待会有好戏看了。”
几人嘻嘻笑成一团。
片刻后,突然有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街口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分为二,一列高头大马疾驰而入,在顷刻就要撞上那几位嚼舌根的小姐时,忽然勒马。
马蹄高高扬起,马背之上的人端是俊逸潇洒,他一抬手,身后亲卫齐刷刷翻下马背,威风凛凛。
来人正是萧平川,他微抬着下巴睨着眼扫视一圈,想找找看沈二有没有到。
看了一圈,没瞧见人,这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自己挑了个角落,抱臂倚墙等着。
“他就是萧平川?”有人小声问。
附近几人都摇头。
“是他,他进城那日我瞧见了,中门大开,可威风了。”
“我也瞧见了,北境重骑当真像杀器。”
“可是他瞧着这么年轻,长相......也有点过于出挑了......”
正说着,沈家的马车徐徐驶来。
“嘘,别说了,来了。”
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只见马车停下,沈素钦从车厢探出身来,一张灼若芙蕖、皎如皓月的脸,一袭茶白色交领长裾如雾绡轻荡,气质如空谷幽兰。
原本倚着墙的萧平川缓缓直起身,眼中只能看见沈素钦望不见其他人。
但即便盯着人家瞧,他也看不真切,反而觉得像看了场山林晨雾、流风回雪、蔽月之云......

◎“我与沈大小姐没有私情。”◎
沈素钦的出现,令在场众人不约而同瞪大眼睛,不懂为何这般人物会被传为村姑,这分明是山中精怪成仙。
沈素钦站在马车前室上,明眸一扫,捕捉到人群之后的萧平川。
两人目光短暂相交,萧平川率先不自在地挪开,垂眸望着脚下开裂的青石板路。
沈素钦下车朝萧平川方向走去。
人群分开,为她开道,身前身后数道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
这时有脑子活泛的突然想到什么,看看沈素钦,又看看不远处风光的沈大小姐,然后兴奋地戳了戳身边的人,小声道:“你说萧将军跟沈大有私情在情,跟沈二有婚约在后,今天他到底冲谁来的?”
“哎哟,我把这茬给忘了。要我说肯定冲沈大,沈大什么出身什么名声?是她一个乡下来的比得了的?”
“可是沈二这长相,嘶……”
“这样一说,两个都收也不是不可能哈哈。”
这边在这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周围的人包括沈素钦他们当然也都听进耳朵里了,一时间,众人看向他们三个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沈素钦停住脚步,此时她离萧平川还有点距离,离沈大小姐也不近,三人刚好呈“三足鼎立”的架势。
沈大小姐刚好这时也看过来,目光与她隔空交汇,又淡淡挪开。
众人一瞧,哎哟有好戏看,精彩!
“猜猜萧将军会走向谁?”
“肯定走向沈大,聪明的都知道今天要跟沈二划清界限。”
“有道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哎哟,萧平川动了……”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沈素钦,站定道:“你来了。”
沈素钦抱臂,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沈素秋,道:“将军走错方向了吧?”
她可记得沈大亲口跟她承认了,她跟萧平川有点子不清不楚。之前一直给忘了,还答应让他来,今天倒叫别人提醒了。
萧平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头回来。
所有都竖着耳朵听他开口。
“没走错,我与沈大小姐没有私情,我是冲你来的。”
嘶,这跟想像不一样啊。
沈素钦似乎也有些意外,“你俩?”
萧平川正色回:“乱传的。”
“这样啊。”沈素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素秋。
而此时,沈素秋身边的柳兮不乐意了,质问道:“萧平川,你什么意思!”
她可一直都以为他苦苦纠缠沈素秋而不得,且这么久了,沈素秋从没反驳过她。
萧平川回:“字面意思。”
“诸位,清谈快开始了,请诸位抓紧时间入园吧。”沈大小姐突然发话。
在众人看来,这跟变相承认有什么差别。
偏偏这时萧平川又补上一句:“我与沈家二小姐已有婚约,今日在此正好也澄清一下,让她安心。”
众人一脸了然的表情。
沈素钦笑:“将军可知我今天来做什么?跟我捆在一起,待会儿说不定会跟着丢脸哦。”
“不怕,待会我护着你。”
沈素钦收了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又畅快笑出声来:“既然如此,那今日我会告诉你拒绝都城第一才女,不亏。”
萧平川挑眉。
“走吧,进去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路过沈素秋时,沈二停了下来,道:“没想到求而不得的是阿姐啊,你这眼光还是不错的。”
沈素秋不愧是国子监第一个女监生,即便这样,脸色也丝毫未变,只淡淡道:“我何时说过我与将军有什么么?我劝你还是想想待会怎么道歉比较好。”
沈素钦:“待会儿道歉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沈素秋:“嘴硬吧你就,别堵门,请吧两位。”
“待会见,阿姐。”沈素钦摆摆手。
待那两人进去后,脸色难看的柳兮低声问沈素秋:“怎么回事啊?以前萧平川入都城,你不是一喊他就来找你么,巴巴的……”
“好了,”沈素秋打断她,“你先进去吧。”
“哦。”柳兮不敢再多嘴。
这时,裴听雪走过来,“你这便宜妹妹倒是蛮有手段的嘛,这么快就把大将军给拿下了。”
沈素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道:“表姐,今天脑子清楚点,我跟你,裴家跟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裴听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得她的声音像条蛇一样又冷又滑,直往她耳朵眼里钻。
“今天务必要把她往死里踩,否则我们跟世家不好交代。”沈素秋说。
日前沈二在兴源酒楼说的话,世家们可都听到耳朵里了,他们听见的可不光是诋毁《东梁赋》,还有诋毁世家。
“我,我知道。”
吟山居是一座颇为风雅的庭院,院中树影幢幢,微波粼粼,有假山水榭,有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十分雅致。
清谈会设在院中一低矮空地上,四周被山石亭台围住,是天然的座位,此时上面正坐满了人。
萧平川被沈素钦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她自己则坦然地站在空地中间,接受众人的打量。
她知道这些世家贵族贩夫走卒全都是来看她出丑的,他们想看大儒詹伯衍教训信口雌黄的村姑,想看她痛哭流涕掩面奔走。
“诸位久等了,老师已在来的路上,马上便可开始。”沈素秋充当主事道。
大儒都有架子,众人十分理解,毕竟这等人物,若非今日的清谈会,他们是轻易见不着的。
“不急不急,我等静候詹老。”
“让詹老慢行。”
沈素钦垂首安静地立在中央,这不该是一个村姑该有的气度,只不过众人看热闹的心情太过急切,一点也没把它放在心上。
半盏茶过后,詹老在两个学生的护持下走到空地斜上方的一个凉亭内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沈素钦,竟是没有下台面对面辩驳的意思。
“小友,若你说一句《东梁赋》名副其实,我便放你离开。”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
沈素钦看向他,目光坦然:“《东梁赋》确实有可取之处。”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
众人只当她是怕了,在示弱,一时均嗤嗤讥笑起来。
萧平川也皱起眉头,这不像她。
果然,他们的笑声还未收梢,便听沈素钦继续道:“可惜着力太猛,华而不实。”
笑声戛然而止。
詹老缓缓道:“小友倒是说说它哪里着力太猛?”
沈素钦:“譬如‘云楼半开壁高悬,飞阁流清下三山。’我能看见的只有生硬堆砌的意象和卖弄辞藻的洋洋得意。”
詹老:“《东梁赋》全篇以抑扬顿挫的声律和力透纸背的磅礴才气闻名,你所指出的这一点,瑕不掩瑜。”
沈素钦严肃道:“非也,文可怡情更须载道,作为怡情之作,《东梁赋》确实出色;可它不够有用,它华丽且空洞,托不起‘天下第一文’的重担。”
詹老:“那也只是你一家之言。”
沈素钦:“确实只是我一家之言。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是时候把《东梁赋》拉下神坛了。沉溺于它的靡靡之音并没有什么好处。”
詹伯衍手持麈尾一挥,当即就诘难反驳道:“我们所看中的并非一词一句,而是它调达开阔的心境。读之,濯情净心,令人远离世俗阿堵之物。”
沈素钦嗤笑出声,“远离阿堵之物?我怎么没见有哪位世家抛出手中一金二银接济世人,反倒是沉迷圈田敛财无度挥霍,诸位想必熟读此文,为何不见有谁漠视金钱啊?”
“吟上两句《东梁赋》便自诩出尘之人,干的却是俗得不能再俗的勾当,不羞么?”
大梁官场如今多是世家贵族的第三代在把持,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到了他们这一代,骄奢淫逸已成风尚。借一篇《东梁赋》,立一个绰然出尘的人设,整日游山玩水高谈阔论游戏人间,这便是沈素钦上句话的意思。
詹伯衍不愧深谙清谈之道,“小友年幼,参不透世事,当知人生海海,唯清风明月参照世人。”
“别扯这些虚的,”沈素钦环视一圈道,“在座诸位都身居高位,难道不曾听闻一言‘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
沈素钦直接懒得再掰扯回所谓的“天下第一文”了,“你们出身簪缨世家,视庶务为低贱之务,从未亲自下田犁地除草,不知几月播种几月收割,‘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亏气弱,不耐寒暑’,大梁交在你们手上,难怪饿殍遍野,神州陆沉。”
在场众人被狠狠打脸,无一逃过。
沈素钦的言论,竟然比那日在兴源酒楼更直白,更狠,也更轻狂。
有人恼羞成怒道:“乡野村姑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没读过几篇圣贤书,倒在这里装圣人教训起人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当代大儒,不知所谓。”
詹老包括在场的大半人都觉得眼前这人太过自大,区区乡野村姑,居然在大梁半壁世家贵族面前大谈针砭时弊,指导时局,真是跳梁小丑。
到这里,沈素秋满意了,她觉得她这个便宜妹妹已经翻不了身了。今后,在都城,将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害我以为自己真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来了。”◎
詹伯衍自认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与自己相辩,有心斥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揪着一个小姑娘不放,未免有以大欺小的嫌疑。
于是他将矛头直指沈景和道:“此女小小年纪,如此不谦虚,沈大人有教导不利之责。”
“我,我家小女还小……”沈景和想帮沈素钦开脱。
裴听雪听见,赶紧打断道:“詹老有所不知,这沈二小姐自小养在乡下,沈大人就算想教导也是鞭长莫及。”
“就是,乡野村姑罢了。”有人附和。
“沈二小姐赶紧回家安心等嫁吧,何必在这里哗众取宠。”
“砰!”角落里,萧平川不知何时起身,一脚踹碎脚边的山石,待众人看过来后,冷冷说道,“我再听见谁多说一句废话,就让他以后都说不了话。”
众人瞬间禁声。
望着这个浑身煞气的男人,众人想起,场中这位可是与骠骑将军定了亲的。
“将军不嫌丢脸吗?”有人嗤嗤笑出声。
“哈哈,娶这么一位回家……”
眼看着又要陷入混乱,场中央的沈素钦却一脸闲适地轻笑出声,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印章,递给詹伯衍道:“詹老,我有一物请你过目。”
“什么东西?”
詹伯衍接过来,一脸莫名地将印章翻过来,眯着眼细看,见上面刻有“佚名”两个大字。
瞬间,众人只见他脸色骤变,急切俯身问沈素钦:“你从何处得来这印章?”
自《东梁赋》问世,其作者始终神隐,只在原稿上面印有一枚著者印信,名“佚名”。世人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猜测是某个不愿出名的隐世大儒,年纪至少得近古稀。
沈素钦避而不答,只说:“詹老认得这印章便好,可能确认其真假?”
詹伯衍刚才就确认过,跟印在《东梁赋》手稿上的一模一样。
“是真的!没有作假,”他说,“你见过这位先生?他在哪?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沈素钦伸手问他要印章,笑说:“自然可以。”
詹伯衍将印章双手递还给她,“那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就要转身下来,他实在很仰慕这位先生的才华。
“詹老,”沈素钦喊住他,“詹老不必心急,佚名先生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詹伯衍停下来眼看了一圈,周围非明都是熟面孔,“你莫要诓我,这里的人我都认得,没有你说的佚名先生。”
“我没有诓你。”
“那你说说他在哪?”
“不就站在你面前么?”沈素钦笑,她上上下下抛着手里的印章说,“区区不才,《东梁赋》正是本人所作,承蒙各位抬爱。”
沈素钦话音落下的瞬间,詹伯衍端肃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萧平川也猛地看过来。
在场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胡言乱语!”詹伯衍语气严肃,“《东梁赋》笔力雄厚,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驾驭的。”
“就是,你怎么可能写得出《东梁赋》?”
“骗子,肯定是骗子!”
沈素钦泰然自若:“若我是骗子,那这印章是哪来的?”
“肯定是你偷的。”
沈素钦笑,“诸位应该知道我从浮梁山来,《东梁赋》便是在浮梁山东侧的漱星崖上写的,崖上有咽忧山庄。”她环视一周,高声问,“山庄里住着谁不用我再说了吧?”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詹伯衍,“詹老,我与鸿酩师兄自小亲厚,你若得了空,不妨亲自向他求证,正好他一直念叨着你怎么老不去看他。”
“对了,这是我北上时鸿酩师兄托我转交给你的信。我一直不得空,正好今日给你。”
说着,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众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詹伯衍,希望他说这封信是假的。
可在他打开信后,众人就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捧着信的双手竟然颤抖起来。
“师姑。”詹伯衍低头,恭敬道。
满头银发的当世大儒,居然低头喊一个黄毛丫头师姑,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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