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筷吧。”时云珠发话。
沈景和等人才拾起筷子,捡自己面前的菜吃。
桌上的饭菜清淡,不合沈素钦胃口,她也不喜欢饭桌上这套繁文缛节,干脆便没有动筷,只等吃完饭带沈氏夫妇回小院。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时云珠放下碗筷,问沈素钦。
沈景和他们也跟着放下碗筷,只除了沈素秋,仍旧自顾吃着。
沈素钦瞟了一眼,心中不快,面上却不显,敷衍道:“晚饭我在外面吃过了。”
“哼,”时云珠冷哼一声,“看来心还是野,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自觉。”
“江遥,这就是你的好女儿,行事粗鄙,目中无人。本郡主若是你,早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哪还有心情吃饭。”
江遥垂着头,“郡主教训得是。”
“既然你觉得本郡主说的在理,那就禁食三日以作反省,你可服气?”
江遥哪敢说不,缓缓点头应下。
“说话!”时云珠不怒自威。
江遥抖了一下。
沈素钦伸手安抚性按住她的肩膀,提高音量对时云珠一字一句道:“郡主好生威风呐。”
时云珠淡淡扫向她:“本郡主让你开口了?”
沈素钦双臂环胸,后背倚在椅子上,微抬着下巴道:“我自己长嘴了,用得着听你吩咐?”
“沈素钦!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桂嬷嬷气愤道。
“我不瞎也不傻,用不着你提醒,”沈素钦换了个姿势,将双手松松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桌上的筷子,“长泰郡主,当今圣上的侄女,裴相的连襟,好有权好有势,好了不起呢。”
“你!”
时云珠摆手示意桂嬷嬷禁声,“你既然晓得,还敢这般行事?”
“不然呢?你敢杀了我?”
“是了,你要嫁给大将军了?不过你以为萧平川能护得住你?”时云珠笑她目光短浅,“且不说北境战事已歇两年有余,黑旗军已无用武之地。就说那烫手的黑旗军兵权,谁不想染指?萧平川自己毫无靠山,自顾尚且不暇,他还有空管你?”
沈素钦漫不经心地说:“谁说我要靠男人的。”
话毕,她两指夹起一根筷子,指尖运力,“咻”的一声筷子弹射而出,擦着时云珠的面颊飞过,直直没入她身后的柱子中。
筷身入木三寸。
厅中霎时鸦雀无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丫鬟们,她们尖叫一声,吓得四散逃跑。
然后是桂嬷嬷,扑上去查看时云珠的脸颊。
沈素秋则倏然起身,目光阴冷地瞪向一脸闲适的沈素钦。
沈素钦冲她挑了下眉,起身,盯着时云珠青筋暴跳的额角说,“郡主,你也看到了,我对杀人还是有些心得的,别招惹我,否则下回筷子插的就是你的心脏了。”
“也别想着弄死我,一命换一命,我不亏。”她一脚踢开腿边的椅子,“不过想必郡主的命比我的更值钱一些吧。”
说罢,她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头问江遥跟沈景和,“不走么?”
那两人慌忙起身,紧紧跟在她身后走了。
三人还未走出院子,就听见饭厅里传来碗筷落地的声音。
沈素钦嘴角一扬,抬脚没入黑暗中。
“她,她算什么东西!竟敢威胁本郡主。”时云珠气得掀翻桌子。
沈素秋退后一步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素钦离开的方向。
“桂嬷嬷,你可曾留意过是何人养大沈素钦?”她问。
截停沈景和银两的事一直是桂嬷嬷在办,浮梁山那边除了她,府中无人惦记。
“回小姐的话,咱们有近十年没往浮梁山派人了,实在不清楚那边的情况。”
“嗯。”
“要派人去调查吗?”
沈素秋想了想,“不必,只能拿自己的命搏,想来她也没什么倚仗,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不能放过她。”时云珠咬牙,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挑衅过。
沈素秋搀起她的手臂,“我送你回房,你先消消气,别气坏身子。”
“我能不气吗?她是什么东西!平白让她多活了十八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居然还敢威胁到我头上。”
是啊,她还想要你命呢,沈素秋心想。
“放心,就算我们不整治她,她也给自己挖好坑了。”她说。
“怎么说?”
沈素秋挥退身后跟着的丫鬟,低声道:“白日里,她当众将《东梁赋》贬得一无是处。”
“嘶,她疯了?”时云珠今天没出门,并不知道这件事。
“大概吧,她这下不仅得罪天下读书人,还得罪了世家。”
“这......会不会牵连到沈府?”
沈素秋摇头,搀着她走上台阶,推门进卧室。
“不会,”沈素秋勾起唇角,“娘亲可知天底下最推崇《东梁赋》的是谁?”
“我的老师,詹伯衍詹老,天下清谈第一人。”
“你想让詹老亲自教训她。”
“光教训怎么够?像沈素钦这种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又不学无术的人,在清谈会上被当众撕下脸皮,才是最适合她的。”
要想毁掉一个人,就得先让她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再之后慢慢磋磨,人自然就毁了。
“这个好,如果需要为娘帮忙,你尽管开口。”
“有的,清谈会那日,劳烦娘亲多找几个身世显赫的世家贵人去捧场。”
“好。”
偏院内,江遥与沈景和惊魂未定。
他们现在已经接受沈素钦会出手打人的事了,但与郡主翻脸,这就太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一直以来,两人都习惯了在郡主威压下小心翼翼地生活,从来不敢反抗,所以今晚两人吓坏了。
“你胆子太大了。”沈景和说,“万一她真对你下杀手怎么办?”
“她不会,要是弄死我,她怎么跟陛下交差。你忘了,我身上还背着赐婚的圣旨。”沈素钦回。
“这倒是,不过……”
沈景和还要说话,被敲门声打断,他去开门,来人居然是沈素秋。
“父亲。”
“快进来。”
沈素秋跟着他走进院子,“素钦妹妹,二夫人。”
她向来体面。
“你来做什么?”沈素钦开门见山。
沈素秋笑笑:“我老师要在吟山居办清谈会,特地遣了我来给妹妹送请帖。”
“这!”沈景和忙起身将那封请帖接了过来,粗粗一扫,急道,“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战书。”
“啊?”江遥也探身过去看。
“二夫人不必着急,万事都是转圜的余地。”沈素秋说。
“你说的余地是什么?”沈素钦笑着问。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致勃勃的战意。
沈素秋走近两步,贴近沈素钦,小声说:“你安安静静出嫁,别搞事,我便帮你劝劝老师,放过你。”
沈素钦侧头过去,用更小的声音说:“不如让你母亲滚,我帮你保全现在的名声。”
沈素秋皱眉,她不知沈素钦是有什么依仗,敢说这样的话。
“我给你机会了。”她说。
“不需要。”
“那就证明一下你的实力。”
沈素钦单手抵着她的肩膀,缓缓将人推开,淡声道:“清谈会,如你所愿。”
“呵,先过了明日那关再说。”
第二天一早起床,沈府门外乱哄哄的。
家丁来报,沈府大门口聚集了不下百位读书人,叫嚷着要见二小姐。
沈景和一早就去应卯了,江遥应付不来这种事,长泰郡主不会出面管,府中自然只剩下沈素钦一个。
她安安稳稳洗漱完,吃完早饭,顶着江遥担忧的目光晃晃悠悠出了门。
来到大门口,只见数百书生人手一卷手抄的《东梁赋》,满脸愤慨地盯着她。
“道歉,道歉。”
“为《东梁赋》正名!”
“道歉。”
人群一窝蜂地喊着。
沈素钦掏掏耳朵,示意居桃说话。
居桃往前一步,提高音量:“乱糟糟喊什么喊,找个能说话的出来。”
语毕,人群中走出一人。
来人面庞白净,举止文雅端正,开口说话前先行了礼,“沈二......”
“行了,”沈素钦摆手,“国子监的对吧,”昨日在兴源酒楼看见她看见这个男的跟着沈素秋走了,“沈素秋让你们来的。”
她语气笃定。
来人显然不擅长说谎,只避而不答道:“《东梁赋》受天下学子推崇,你这样贬低它,是在踩天下学子的脸,你必须道歉。”
沈素钦缓缓眯起眼眸,一字一句道:“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诸位读书读得好呀。”
原本来人还想秉着君子之礼,对沈素钦一介女流客气点。
但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这么阴阳怪气一通,怪不得素秋学姐会说她这个妹妹不好相与。
“你以为你是谁?”他说,“说这些话,你配吗?”
沈素钦没开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冷到男人有种头皮发麻的错觉。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你一介村妇,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居然敢公然诋毁《东梁赋》,现在还对着我们摆出一副说教的嘴脸,你不配!”
男人果然没白在国子监读书,说出的话字字铿锵。
众人附和,“文兄说得对。”
“文兄说的在理。”
听着底下聒噪的声音,沈素钦烦了,冷声道:“不想听我说话,你们巴巴往这凑什么?是我请你们来的吗?”
“还想为《东梁赋》正名?什么时候这天底下只允许一种声音了?文柏昌是吧,”这是居桃刚刚告诉她的,“岭南文家,清贵的读书人,视金钱名利如粪土。”
说到这里,文柏昌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这位沈家二小姐终于识货了。
谁知紧接着就听她说到:“狗屁,你若真的不重名利,跟在詹伯衍后头做什么?”
詹伯衍就是沈素秋的老师。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在尊师重道的大梁,有人居然敢直呼大儒名讳。
“他詹伯衍无人问津时号称自己寄情山水,无意仕途;后来参加几场清谈名声大振,又说自己要广开言路,跑国子监高高蹲起。他对《东梁赋》推崇备至,难道不是为了维护自己淡泊名利的雅士形象,好遮盖他清谈升官的事实。”
詹伯衍初时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小文书,终日清谈,名气越来越大,官运也愈加亨通,直至今日,已经官入国子监。朝中很多后进的官员,都学他走清谈升官的道路,以至于半官半名士的风气越来越盛。
文柏昌包括在场众人,被沈素钦说得脸色青白。
她秀目一扫,嘴角一勾,继续道:“既然你们非要来讨骂,那我干脆说个明白。《东梁赋》文藻如何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它是所有山水辞赋里面最好的,是最能让官学派借自然之说放浪形骸、满足享受的遮羞布。”
大梁的官场由世族把控,他们自幼生活优渥,不喜俗务。高唱自然的清谈之风兴起后,大量官员又做清谈的名士又做官,将耽于享乐说成是学问交流,将游山玩水说成自然为体。
“你们想要向上爬,《东梁赋》这架梯子不能倒,对吧?所以你们才如食腐之蝇一样盯上我,非得为《东梁赋》正名,呵,做梦!”
沈素钦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心下越发烦闷。
“行了,都滚吧......”
“沈素钦,”清冷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断她。
沈素钦皱眉,她现在最讨厌听见沈素秋那干冷又寡淡的声音,“做什么?”她回头。
“你还真是会作死呐。”
沈素钦:“怎么?怕我将世家得罪狠了之后,拉着沈家下水?”
刚才一番话,沈素钦算是切切实实将世家得罪彻底了。
沈素秋冷笑,“你比我想得要聪明。
“多谢夸奖。”
“别忙着道谢,你当着众人的面诋毁我老师,不想给个说法?”
“不想。”
沈素秋眯眼,“怕是由不得你不想。”
沈素钦退后两步上下审视她,道:“怎么个由不得法?”
沈素秋不理她,而是上前两步,面上众人道:“‘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山立于天地之间,任风吹雨打不摧其巍峨;水润泽万物,万折必东。寄情山水,本就与修身立德兼济天下一体。只有汲汲营营者,才将目光落于一分一毫。”
她说这话时,特意看了眼沈素钦,谁是汲汲营营者,一目了然。
“至于《东梁赋》,我说过它利在千秋,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胡乱吠两句就能撼动其地位的。”
此话,众人信服,纷纷点头。
“沈二小姐,”沈素秋转身面对她,“方才我所言,你可服?”
沈素钦:“不。”
沈素秋淡然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由我老师亲自出面了。三日后,吟山居清谈会,我代老师在此下帖与你,你敢不敢接?”
她这是要提前给清谈会造势,好让沈素钦到时候丢脸丢大点。
众人喜出望外。
这是什么,天下清谈第一人时隔多年要出山了吗?
他们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得见此盛况?
且对面还是个寂寂无名、狂妄至极的村.....姑。
她敢接吗?
众人目光灼灼地等着沈素钦开口。
“我有何不敢,”沈素钦回,“三日后,吟山居见。”
沈素秋鼓掌,“很好。”
说罢,她转身面向众人:“诸位听见了,吟山居,詹伯衍詹老对阵沈家庶女沈素钦。诸位,三日后见。”
众人纷纷跟着鼓掌。
有乐子看了。
将门口聚集的人打发走后,沈素秋与沈素钦一前一后折回府内。
在走到雨廊底下时,沈素秋突然停下来问她:“做笔交易如何?”
沈素钦跟着停下,站了一个上午,她有些腿酸,顺势在栏杆上坐下,仰头回她:“先说来听听。”
之前说过,沈素钦此人容貌极为秾丽,大抵是因为毫无保留地承袭了沈景和出众的脸。此时,她微微仰着脸,眉眼分明,唇红齿白,美得脱俗。
沈素秋目光顿了一瞬,才缓缓说道:“清谈会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不再干涉沈府的事。”
沈素钦:“你是失忆了吗?”她记得她昨晚说过。
“我只是想促成这件事。说到底,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沈素钦收起笑容,目光微凝上下打量她,半晌,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当年的事,你知道是不是?”
沈素秋垂眸,避开她的打量,没说话。
“唉,”沈素钦起身,跨前一步,她长身玉立,比沈素秋高小半个头,揉揉她的头顶道,“那就没办法了。”
当年的事和原身的死,她都不可能轻轻放过。
沈素秋抬头,挥开她的手,说:“现在大家都过得很好,不是吗?你非得打破它做什么!”
“过的好吗?只有郡主和你过的好吧。”沈素钦说,“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让你们好过了这十多年,还不够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沈素钦诚实道,“你没发现吗?这里头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我主动挑起的,我不过是反击罢了。沈素秋,你想开战就大大方方开战,没必要打感情牌,毕竟你和我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言。”
沈素秋周身冷肃,“你还真是不识好歹。”
沈素钦耸肩。
两人沉默着互相瞪视半晌,各自转身离去,擦肩而过时,沈素秋淡淡说了一句:“我会让你一无所有。”
沈素钦没转头,目光直视前方,“拭目以待。”
两人不欢而散后,沈素钦原本以为今日能过得安稳些。
哪知午饭过后,家丁突然来报说前院有客人拜访,说是来看望沈二小姐。
沈素钦摊在椅子上冲家丁摆摆手,示意他先走,自己随后到。
“会是谁呢?”她懒洋洋地说。
一旁的江遥正在剥豆子,准备做晚饭,闻言搭话道:“跟沈家交好的人不少,但与你们同龄的没几个,这回来的八成是裴家人。”
沈素钦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
她以为江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都不知道呢。
“唉,你这回的事闹得这样大,影响最大的就是裴家,他家不来人反而不正常。”江遥满脸忧色,“昭昭,三日后清谈会,你一定要去吗?”
“如果不去呢?”
江遥眉头舒展了些,连忙道:“你不去,到时为娘.....不是,我是说我替你去,我去给他们赔礼道歉。”
沈素钦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你知道如果你去道歉,他们会羞辱你吗?”
江遥低头,“我知道,这,这没什么。”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拍拍她的手道:“别担心,也不用你替我去。”
“可是......”
沈素钦摇头,“我饿了,你快煮饭,我去去就来。”她起身,“居桃,你跟我一起。”
“是,小姐。”
来到前院,远远就听见正厅内有女子娇媚的说笑声。
沈素钦仔细听了下,郡主、沈素秋跟两个生人,人还不少。
“小妹,你来了,”沈素秋先看见她,“来见过表姐和柳小姐。”
居桃站在沈素钦身后,小声提醒她:“右边是裴相嫡次女裴听雪,左边从三品御史大夫柳家庶出长女柳兮,三人自幼交好。”
沈素钦颔首,大大方方行礼,“见过表姐,柳小姐。”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她向来不惹事。
对面人没叫她起身,“倒是懂礼,也没像姑母说的那么粗鄙嘛,”裴听雪说。
时云珠也疑惑她今日为何换了副模样,道:“大概是终于打听清楚裴家大门朝哪开了吧。”
裴听雪捂着嘴笑。
众人陪笑间,沈素秋温声对沈素钦说:“起来吧。”
沈素钦朝她微微挑眉,起身,自己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裴听雪不高兴了,冷脸对沈素钦道:“我让你坐了吗?”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表姐不是带了礼物来么,先看礼物吧。”沈素秋说。
“哦,礼物,来人,”裴听雪随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枚玉佩,丢在桌上,下巴一挑,“拿去吧。”
沈素钦搭眼一扫,是一枚粗制的带棉玉佩,直白道:“表面干涩粗糙、玉色白中泛黄,大名鼎鼎的裴家连这种下等货都拿得出手送人,多少有些掉份吧。”
柳兮站出来,“俗话说好马配好鞍,裴小姐倒是想拿好的来,可某些人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吗?”
一天之内,连着两次被人问“配吗”,沈素钦火气腾一下就被激起来了。
“平安无事牌,好寓意。”沈素秋突然开口。
沈素钦瞪她一眼,将怒火强压下去,不好再发作。
“哦,居然是平安无事牌,我让下人随便挑的,”裴听雪似乎打定今日定不叫她好过,“姑母去给我煮甜汤嘛,听雪想喝。”
长辈在场,她不好发挥。
时云珠哪里看不出来,“我这就去,待会留下吃了晚饭再走。”
“好呀。”
时云珠走后,厅内暂时安静了一瞬。
“裴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别浪费时间,赶紧说。”沈素钦放松身子,倚在椅子上。
沈素秋端坐着看了一眼,想起每回见她,她都像没有骨头似的,不是倚着就是靠着。但她周身气质舒朗,这样懒散的坐姿并不难看,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都城贵女讲究脸面,说话不绕上十八个弯就体现不出身份,以至于裴听雪实在应付不来她这直来直往的说话风格,一时语塞。
柳兮又适时开口道:“沈二小姐替裴、沈两家得罪了天下世族,希望你在清谈会上好自为之。”
“嗯?奇了怪了,你姓柳,裴、沈两家的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难不成柳小姐不日将嫁入裴府,成裴家人?”
沈素钦这是纯好奇,没有恶意。
哪知这似乎踩到了柳兮痛处,只见她脸色一变,尖刻道:“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你莫要不知好歹。我嫁与何人与你何干?总比你嫁给个流民泥腿子强。”
“是了,人家是大将军,不过将军又怎么样呢?人家此时正在藏霜楼快活呢?大婚之前逛那种地方,看来他也没把你当回事。”
她噼里啪啦说完,沈素钦只捕捉到藏霜楼三个字,有点耳熟。
“藏霜楼是都城最大的销金窟,吃喝嫖赌一应俱全。”居桃低声解释说。
沈素钦闻言,微微坐直了些。
柳兮却以为自己刺痛她了,喋喋不休道:“而且城中谁人不知萧将军真正心悦的人是沈监生,你一个乡下来的村姑,人家压根看不上。”
“真是可怜呐,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高攀上一个将军,啧啧。”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柳兮跟前,打断她:“你说够了么?从没见过做狗做得这样好的,表姐当初看重你,是不是就因为你嘴巴能说?”
“行了,不想听了,我得去藏霜楼捉人,”沈素钦嘴角含笑,“毕竟是我未婚夫婿不是。”
说罢,她轻轻抚了抚柳兮的脸颊,“多谢柳小姐提醒。”
“还有阿姐,方才你不反驳,是对将军也上心了?”
沈素秋淡淡一笑:“我上不上心不重要,将军上心才重要不是吗?”
她就是故意恶心沈素钦的。
沈素钦意味深长地点头:“确实,我会当面跟将军问个清楚的。”
沈素秋的表情瞬间变得跟吞了只苍蝇一样。
“走了,你们玩。”她临走前回头对裴听雪说,“对了,表姐。清谈会你不必担心,横竖都败不了。”
◎“你也配。”◎
时间回到上午,兴源酒楼包厢内,一头戴帷帽遮挡面容的男子问萧平川:“你说朱邪葛波拉拢你?”
“嗯。”
“你怎么想?”
“朱邪执坤怕是不行了。”
对面的人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沙陀要变天?”
“嗯,朱邪执坤为人傲慢,万不会授意朱邪葛波低头拉拢我。”萧平川接了他的话,“不过,我倒盼着他上位,此人不够聪明,他要是上位了,灭掉沙陀指日可待。”
“我懂你意思,可是......没钱呐。”
萧平川没说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
黑旗军粮饷发不下来,也不光是有人从中作梗,确实是国库拿不出银子来了。
“北境的粮食还能撑多久?”对面那人又问。
萧平川停顿片刻,“半个月。”
“唉,”那人叹了一口气,“我这边正在为出来的事上下打点,实在是挪不出多余的银子来。”
萧平川摩挲着桌上的茶杯,垂眸道:“你将东宫的财路押在沈素秋身上,两年了,也不见给你赚多少银子回来。”
“还行吧,两年前锦云坊才三四家店,如今都开到十多家了,算不错了。再说了,朝中我还能指望谁?杨度**个老家伙只听老头子的话,根本用不上。”
“有时候我在想,咱这么上蹿下跳的,真的能救得了大梁吗?”
萧平川定定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是太子,你问我?”
太子时烨摘下帷帽,露出温雅清俊的眉眼,自嘲一笑,“我算哪门子太子。”
两年前黑旗军将沙陀赶出关,时烨力主乘胜追击,萧平川也确实带队打到了沙陀王城。
可临门一脚,却被老皇帝一旨和谈诏书强招了回去。时烨因为反对此事,被敬康帝软禁在西郊别院,一关就是两年。
眼下,老头子集权集得失了心智,连黑旗军的主意也敢打。加上各地民不聊生,太子便再也坐不住了,私下联系朝臣,准备复出。
说到这里,时烨顿了一下,“你该知道,最快逼老头收回兵权的方法就是抗旨拒婚,况且你堂堂大将军,低娶一个村姑,无论如何也委屈你了。”
黑旗军的兵权一旦要易主,萧平川就有办法说动老皇帝让太子出来接管兵权,这也正是这趟他南下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我自有办法让陛下快点动手。”
“那......那个沈素钦,你见了可还看得过去?”
萧平川此时腰间暗袋中贴身放着初见那日沈素钦赠与他的香囊,闻言,腰间微烫,“她很好。”
“你若与她实在处不来,等日后一切平息,我可以做主让你停妻另娶。”
“这事不急,眼下要紧的是挑个出头鸟出来,让我犯点错,好给陛下把柄。”
两人一时沉默,片刻后,又异口同声道:“凉州!”
凉州州牧雷盛是安平侯的女婿,这次凉州想染指兵权,肯定是安平侯授意的。
“那就想办法先拿安平侯府开刀。”萧平川说。
从兴源酒楼出来,萧平川打算带着许有财直接转道去藏霜楼。
柴顺这几日不得空,他奉萧平川之命,私下巡查都城城防。
这也是时烨交代的。
至于原因,无非是为他复出做准备。
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许有财突然开口说:“刚才沈府门口聚集了上百号读书人,叫嚣让沈二小姐为《东梁赋》一事道歉。”
他在酒楼里候着的时候,听吃酒的客人闲聊听来的。
萧平川停住脚步,问:“她道歉了?”
“没有。”
萧平川继续走,“倒像是她会做的事。”
“可是三天后她要跟詹伯衍开台清谈。”
“嗯?”萧平川皱眉。
詹伯衍此人,连远在北境的他都听过其大名,可见当世大儒的文名是名副其实的。
当初,时烨之所以会找上沈素秋,就是因为她是詹伯衍收的唯一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