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常去?”沈素钦问。
沈父摇头,“也没有,兴源酒楼还是不便宜的。”
沈素钦抿了抿唇角,据她所知,兴源酒楼的菜价都不算贵,也都是普通人家都消费得起的水平。
“你的俸禄......都寄回浮梁山了?”她问。
沈父看了眼沈母,见她眼角又红了,解释说:“也不是全寄,我跟你阿娘.....不是,我跟阿遥也要花点,不过大半是寄了的。”他看向沈素钦,“昭昭,我们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也不知你一个人吃了多少苦。”
沈母低低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桌上,慢慢晕开。
沈素钦没法说没关系,毕竟原身已经饿死了。
她只能沉默着继续吃东西。
吃完早饭,沈母想带她去街上置办几身新衣服。
哪知桂嬷嬷却带着下人堵了门,非说遵郡主命,来教导沈素钦规矩。
这回沈景和连好脸色都不给她,直接就想把人推出去。
奈何对方带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将沈父沈母架到一旁,又想上手押着沈素钦跪地学规矩。
“你们不准动她!”沈父高声道。
桂嬷嬷记恨沈素钦让自己丢了脸,不肯退让半步。
“都给我上,要是再不听话,就给我打到听话为止。”她恶狠狠地说。
“不行,昭昭,昭昭.....”
沈母也挣扎不止,想要冲上去护着沈素钦,可惜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
桂嬷嬷得意地扫了一眼,嘴角挂着轻蔑笑意,带人一步步逼近沈素钦。
反观沈素钦,从始至终她都只是淡定地坐在石桌旁,一口一口地抿着香茶,完全无视周遭的剑拔弩张。
“动手!”
众家丁冲上来。
沈素钦放下茶杯起身,半盏茶后,院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桂嬷嬷更是被沈素钦踩着背,哀嚎着想要朝院门爬去。
沈素钦低头整理袖口,冷冷道:“我看你记性不怎么好啊,回去告诉你们家郡主,再敢打小院的主意,我不介意连她一起打。”
桂嬷嬷呜咽着连连点头。
“滚吧。”
将人赶走后,江遥哭着扑过来,“昭昭伤到没?让我瞧瞧。”
这回沈素钦没有再避开,而是有些无奈地任她上下摸索。
沈景和则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他虽然自己不懂武功,但刚才沈素钦的一招一式他都看清楚,那可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咽喉、头顶、心脏,但凡她再用力点,肯定闹出人命。
沈素钦与他对视一眼,又大大方方移开目光,没有解释。
这么一折腾,江遥也没心思带她逛街了。
沈素钦干脆推脱有事,自己出门往兴源酒楼去。
在大梁,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矗立着一座兴源酒楼,连北境州府宁远那个破地方,都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兴源酒楼。
据说东家姓炎,是个年轻后生,处事低调,没什么人见过他的长相。
与此同时,萧平川带着许有财也进去酒楼,径直上了三楼包厢。
不多时,柴顺带着一位薄唇细眉窄眼、长相清冷寡淡的女子进来。
那女人进了包厢,先是用随身带着的香帕轻轻捂了捂鼻子,然后才自顾坐到靠窗的位置,等着对面开口。
她的这一举动被许有财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甚至微微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以为自己熏到了人家。
“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萧平川吩咐许有财和柴顺道。
“是。”
待两人退下后,萧平川将面前的茶杯底朝上合在桌面上,缓缓开口道:“他开口了,想要兵权。”
“嗯。”
“以军饷做交换。”
“猜到了。”沈素秋声音清冷,“你不也早就料到了么。”
“料到也没用,沙陀近来小动作频频,我抽不出身去弄粮食。”萧平川说。
“还能撑多久?”
“半个月。”
沈素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城多的是有钱人,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了。”
“怎么说?”
“藏霜楼你可以去一下。”
藏霜楼萧平川听说过,大梁鼎鼎有名的销金窟,是世家纨绔子弟找乐子的地方。里头吃喝嫖赌样样都有,关键个个出手阔绰,曾经有人斗鸡,赌金高达十万金。
话说回来,这楼其实叫“藏爽楼”,听上去不雅,才改了个字,但其实也挺不伦不类的。
“赌么?”
萧平川语气平淡,他倒是没沾过这东西。
沈素秋转过身来看着他,“听说你箭法挺厉害,赌箭,凭你的本事,一晚上弄几万两应该不成问题。还是将军洁身自好,不想沾赌?”
“不妨一试。”萧平川说。
只要不让兄弟们饿肚子,他不介意赌上一赌。
“将军好气魄。只可惜我的锦云坊得优先供奉东宫,然后才是你的黑旗军,否则也不用将军放低身价去做这些。”沈素秋坐回来,将他面前的杯子翻回来,倒上茶,推过去。
萧平川单指抵住茶杯,杯中浅金色茶水晃了下,他从来不喝外人递过来的东西。
而且他也很清楚,沈素秋并非真心想供给黑旗军,是因为太子发话了,她才不得不每月施舍似的给个几百几千两。
形势比人强,萧平川自问做不到为了维护那丁点自尊而让兄弟们吃不上饭。
沈素秋冷笑一声,将那杯茶挪回来当着他的面倒了,语带好奇地问:“上面那位这样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反?”
“我的敌人不是大梁。”
“沙陀早晚有灭掉的一天,到时候呢,你反不反?”
沈素秋语气凉薄,里头藏着的试探一览无余。
萧平川:“他让你问的?”
沈素秋双手环胸,“不,我只是好奇。”
萧平川:“多谢关心,不过如果你很闲,不妨在铺子上多花点心思。”
“将军,吃白食就不要指指点点的了吧。”
锦云坊是长泰郡主的嫁妆,她接手两年,从一开始的四家分铺开到如今的十三家,自认做的不错。
“沈大小姐若是有本事日进斗金,想必殿下也用指望我南下捞他。”萧平川语气冰冷,起身朝外走去,“今日多谢,我让老柴送你回去。”
沈素秋气极,却又知道他说的没错,起身跟在他身后,愤愤道:“不敢劳烦。”
恰在此时,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包厢门被推开,一句隐含怒气的话传入萧平川与沈素秋耳中。
“时云珠该死!”
语毕,一素白身影从门后转出来,与沈、萧两人打了个照面。
现场霎时安静下来。
沈素秋目光冷凝,瞪视着对面的女人。
沈素钦则坦然回望,眼神扫过那俩人暧昧纠缠在一起的衣角,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当然听过那个有关私情的传言,原本以为是假的,但今日看来,她与萧平川的合作还要再斟酌一下。
“沈二小姐怎么不走了?”掌柜钱进从包厢出来,“哎哟,沈大小姐,萧将军,”认得每一张权贵的脸,才是合格的兴源酒楼掌柜,“正好今日有清谈会,很热闹,大家一定要看看。”
“二楼有雅座。”掌柜的引路,他们现在在三楼。
“那我倒要听听。”沈素钦跟着掌柜往楼下走。
“你就是沈素钦?”
沈素秋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素钦站在楼梯上回头,恰好与站在高处的沈素秋对视,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
沈素钦笑,懒懒道:“你好啊,阿姐。”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站在沈素秋身旁的萧平川,挑眉道:“萧郎。”
郎君是大梁女子对未婚夫的称呼。
萧平川莫名轻咳了一声,将之前还冷冰冰的声音放软了些,回道:“沈二小姐。”
沈素钦接着歪了歪身子又朝他身后的两人问好道:“许将军、柴将军,又见面了。”
柴、许二人受宠若惊,这可是在沈素秋那里从来没有过的待遇,连忙回她:“沈二小姐。”
沈素钦笑着点点头,“钱掌柜,走吧。”
二楼雅座正对一楼大堂正中的高台,台上正好有两个读书人在主客相辩。
沈素钦落座,恰好听到有一个人说:“锦绣文章流传千古,可供后人瞻仰研摩,意义深远。而纵观古今,务实的文章又流传多少?”
另一人反驳:“所谓务实乃教人耕种织锦,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术。古往今来,耕织不绝,难道不算流传千古吗?再者,冻饿将死之人,靠锦绣文章就能把他救活吗?”
“人若只挂心于口腹之欲,与野兽何异?《东梁赋》为何能被称为大梁第一文,为何能被人人传颂,因为它能富养精神,令人窥见山外之山,人外之人。”
楼下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东梁赋》这篇奇文流传甚广,连刚刚启蒙的小孩都能吟上几句。
“《东梁赋》能当饭吃吗?眼下百姓为躲避人头税,将刚出生的婴儿溺死在河里。你去看,哪条河没有白花花的婴儿死尸。你让那些婴儿开口读你的《东梁赋》,看看她们能不能复活。”
此话一出,楼内霎时静成一片。
“清谈不得议政。”沈素秋的声音在楼上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有读书人认出她来,拱手行礼道:“沈监生。”
◎“那就好。”◎
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被称为监生,沈素秋作为唯一一个女监生,名气很大,几乎都城所有的读书人都认得她。
她站在距离沈素钦不远的地方。
“沈监生怎么看《东梁赋》?”有人高声问。
沈素秋摆摆手,她不喜欢哗众取宠。
“说说吧沈监生。”
“对,说说吧。”
沈素秋拗不过众人,简短说道:“《东梁赋》文风飘逸隽秀,想象奇异诡谲,读之磅礴大气酣畅淋漓,没人能否认它的出色。”
“可它无用。”有人高喊。
“真的无用吗?”沈素秋问,“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一个国家之所以成国家,靠的是魂是思想和精神。千百年后,大梁或许不在了,但它却能在《东梁赋》里获得永生。”
沈素钦听她侃侃而谈,觉得甚是无聊,手里摆弄着桌上的茶盏,一不小心就弄出了声响。
这声音还挺明显的。
沈素秋倏然看过来,冷淡开口:“你觉得《东梁赋》不好?”
沈素钦此时正懒懒散散地倚在靠背椅上,见众人望过来,随意摆了摆手道:“不好,《东梁赋》乍看之下虽然飘逸隽秀,但细看便知辞藻堆砌、矫情扭捏,实在被捧的太高了。”
此话一出,楼内顿时一阵哗然。
有人居然敢与天下文人为敌,实在是勇气可嘉。
“敢问勇士姓甚名谁?”有人调侃道。
这话当然还是留了余地的,毕竟楼上说话的这位姑娘长相着实出众。
沈素钦摇摇头,直白道:“别打听,本姑娘惜命。”
众人哈哈大笑。
“既然沈二小姐觉得《东梁赋》名过其实,那说一篇比这更好的。”沈素秋发话。
那不就是沈监生的庶妹,那个养在乡下却又飞上枝头的麻雀?
众人沉默片刻,又倏然换了话风。
“怪不得什么话都敢说,怕是在乡下没读几年书吧。”
“我猜她压根看不懂《东梁赋》。”
沈素钦玩味地看看沈素秋,又看看楼下顺风倒的所谓文人雅士,将茶盏推至一旁,淡声道:“文者,贯道之器也。它《东梁赋》一篇浅薄的无病呻吟之作,贯的什么道,贯的虚浮享乐之道罢了。在坐的家里囤有万贯金银,自然可以说些‘何不食肉糜’的废话。是吧,沈大小姐。”
“人分三六九等,文章自然也有高低之分。你出生低贱,品不透这等上上之作也不奇怪。”沈素秋回。
“哦,沈监生原来看不起我等下里巴人呐。”
沈素秋双手环胸,默然不语,似乎是默认了。
沈素钦挑眉,她缓缓起身,踱步至二楼围栏处,倚着栏杆大方回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什么天下第一文,本就是无稽之谈。本姑娘向来务实,家师曾说:知四时,可保一季温饱;知《氾胜之书》,可保半年温饱;若知《齐民要术》,或可温饱无忧。”
“大梁连年战乱,百废待兴,当下《齐民要术》远胜《东梁赋》。”沈素秋字正腔圆,“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大梁有超过六成的百姓食不果腹,诸位此时去跟他们谈《东梁赋》,不如给他们一个饵饼来得实在。”
“可我等读书人又不会种地,学些实务文章有何用?”
“是啊,术业有专攻。”
“学了也用不到。”
沈素钦敲敲栏杆,笑着说:“诸位是大梁的栋梁之材,本就不是种地之人,而是教人种地之人。我举个例子,若你们之中未来有入职三司的,通晓财税青苗盐铁之法,必将更清楚如何指点民生、如何劝课农桑。”
“锦绣文章适合出现在盛世,盼与诸君共奋进,让我们的儿孙不再被今日的议题所困。”
沈素钦一席话,高下立现,楼中读书人一时觉得振聋发聩,纷纷下意识鼓掌。
沈素秋脸色难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阿姐慢走啊。”沈素钦高声送她。
沈素秋走得更快了。
楼下众人意犹未尽,还想开口再问点什么。
沈素钦冲着钱掌柜摇了摇头,钱掌柜立马叫人挂上牌子道:“诸位,今日清淡到此为止,散了吧。”
众人这才渐次离开。
“将军为何不走?”沈素钦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萧平川和许有财等人。
萧平川听见她跟自己说话,上前走了两步,问:“沈二小姐读过书?”
“识得几个字。”
方才那些言论,绝不是识得几个字这么简单。
不过萧平川没有多说什么,只温声道:“你很厉害。”
“谢谢。”
“我也念过几年书,小的时候,”萧平川说,他知道全大梁都传他流民出身,大字不识,只会杀人,“在营中闲时也会看书。”
沈素钦有些感兴趣,她后退两步,顺势双手一压,转身坐在二楼栏杆上,歪头瞧他。
萧平川皱眉,不由自主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腕:“小心!”
温热的体温隔着垂软布料透进来,沈素钦有些不自在,挥开他的道:“摔不死。”
萧平川以为她怕自己,便撒手不再管了。
“将军,问你个问题。”
“你问。”
“疏勒河里有鱼吗?”
萧平川没有回她,而是问:“你不怕我?”
疏勒河常年风沙不断,将北境人吹得格外粗犷,加上他的体格,一般人都不敢近身,面前这位却什么话都敢问。
“为什么要怕?”沈素钦反问。
“他们说我杀人不眨眼。”
“你是么?”
萧平川目光直直看着她,“我是。”
沈素钦回望:“那就好。”
“什么?”萧平川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很好。”
“为什么?”
“你是将军,慈不掌兵,你若心慈手软,该害怕的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这道理不是谁都能懂的,他们只知道萧平川嗜好杀人,只津津乐道他的流民出身,不在意其他。
“你就不怕我刀尖向内。”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若是会,就不会答应这场婚事。”
堂堂骠骑大将军被赐婚给一个村姑,这等明晃晃的侮辱行为,萧平川若心存反意,又怎么会答应。
萧平川的目光柔和,“抱歉,把你扯进来。”
“无碍,”沈素钦跳下来,“也难为他们能把我从犄角旮旯里扒出来,我要回去了,将军呢?”
“我也要回去了。”
“那么改天见将军。”
“改天见。”
萧平川目送沈素钦下楼。
他身后,许有财凑到柴顺跟前,小声道:“这位沈二小姐比沈大小姐招人喜欢。”
柴顺点头。
别说他没看出来,人家沈监生骨子里嫌弃他们跟嫌弃猫狗似的,每回见面都没好脸色。
倒是沈二小姐,每次见面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话也没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味,行事作风也可爱得多。
“要是沈二小姐跟她姐姐一样,会赚钱会念书就好了。”他叹气道。
“什么?”许有财没听清。
“没什么。”
另一边,沈素钦与居桃出门后,并没有回沈府,而是转道去了西城她提前置办的小院。
院中洒扫丫鬟婆子一应俱全,起居室花厅也都布置得当,只除了书房,自建成后无人进去过。
平日里,书房也都是一把铜锁锁着。
今日,书房第一次用。
“这是这个月刚送来的兴源酒楼账册,”书房内,居桃对沈素钦说,“除关掉那二十五家外,其余四百七十三家营业正常。”
“营收为负的有几家?”
“六十八家,都在河间一代。”
“那河间的优先关门吧。”
“是。”居桃俯身将账册往后翻几页,“其实河间主要是赋税太重,若无赋税,本可以继续开下去。”
沈素钦摇头,“不可能没赋税,不止河间,西边几个地贫无粮的州郡都在不断加重行商赋税,酒楼撑不了太久。”
这也是她没有跟着炎临出关的原因,关停酒楼需要时间。
“酒楼虽然关了,联络点、行驿不能关。”
“可是一旦酒楼关停,我们拿什么钱养这些人?”
沈素钦顿了顿,这确实是个问题。
“其实咱们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大梁,这些还有留的必要吗?”居桃补充道。
沈素钦叹气,“可是当初建这些花了不少心血,舍不得呐。”
“都怪朝廷贪得无厌,否则咱们也不用走。”
“多说无用,”沈素钦一目十行地翻着账册,“说起来你看那钱进如何?”
“钱掌柜?”
“是。”
“他对您倒是忠心耿耿,做事也干净,你看他治下的酒楼,日进斗金。”
沈素钦翻到那一页,“确实不错,我也是看他消息调查得透彻,可用。”
“届时州府的酒楼不关,倒是可以任命他管凉州、嘉州和都城这片,也好替你分担一些。你多留意下,看他是否担得起。”
原本酒楼管理是炎临炎大哥在做,如今他出关了,只能暂时交给居桃。
兴源酒楼也不是要全部关停,除县、镇外,州府和几个大的郡县生意都还做得下去,最终看情况可能会留几十家。
“好,”居桃在她对面坐下来,“说起来,沈大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意思吧,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帮着他休妻。”
“休妻可能不太行,那位毕竟是郡主。”
“郡主又如何?大梁皇室衰微,他时家早已说不上话,一个有名无权的郡主,怕她做什么?”
居桃摇头,“她是无权,可她与裴家有些瓜葛。”
“河间裴家?”
“是。”
河间裴家是宰相世家,发家的时间比大梁还久,是名副其实的百年世家,底蕴深厚。
裴家在河间有上万族人,出过数十位丞相、皇后、贵妃,达官显贵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在河间的酒楼之所以开不下去,主要也是因为裴家把持当地赋税,搜刮民脂民膏,不给百姓活路。
眼下,裴家在朝主政的是裴如海裴相,声望之高,门生之众,地位之稳固,无人能比。
天下人都说,大梁的君主实际有两个,一个敬康帝,一个裴相。
“她的胞妹嫁给裴如海做正室,两家往来密切。沈素秋更是得裴如海青睐,你想想,若无裴如海在后面支持,从来不收女子的国子监怎会破例。”
兴源酒楼汇聚天下消息,居桃管的就是这块。
沈素钦平素对这些不上心,只在用得着的时候会多问一句。
“所以动长泰郡主容易,想动裴家可不容易。”居桃最后补上一句。
“啧,麻烦。”
◎“谁说我要靠男人。”◎
话说兴源酒楼清谈会刚结束不久,沈素钦当众贬低天下第一文《东梁赋》的事,就传开了。
人人都说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一进都城就上蹿下跳给自己扬名,还妄图压自己的嫡姐一头。可惜是个跳梁小丑,胡言乱语一通,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连沈父都被同僚好生嘲讽一番,说他“沈家一门出两个才女,家门大幸。”
起初,沈景和一头雾水,后来听同僚转述沈素钦在兴源酒楼的清谈后,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才半天没见,这丫头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亲近的人给他出主意说,让他说动二女儿出面道歉,承认《东梁赋》乃天下第一文;与此同时,他再请大女儿的老师詹伯衍出面调和,平息文人怒气。
詹伯衍是当世大儒,他发话没有文人敢不遵从。
沈景和一听觉得可行,赶紧告假去找沈素秋,希望她帮忙从中搭线,让他见一见詹博士。
沈景和虽然跟时云珠关系不好,但跟这个一直在身边长起来的大女儿还算亲近。主要是沈景和本人性情温和,儒雅端方,很少跟人交恶。
他来到国子监门外,经门童通传,很快沈素秋就出来了。
沈景和将路上买的应季鲜果递与她,这是上回沈素秋说想吃,他才一直惦记着要买。
沈素秋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问他:“父亲是为了素钦妹妹的事来的?”
沈景和有些不自在,“是,你也知道她从小地方来,很多事情不清楚严重性。不过你的同窗们为难你没?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沈素秋低头摸着手里的水果说:“难听话自然是有的,但也还好,我能应付。”
“能应付就好,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家住两天......”
沈素秋打断他,“父亲,你想见我老师?”
“额......”沈景和硬着头皮说,“我想请你老师从中调和,帮你妹妹说两句话。”
“妹妹那边怎么说?”
“我还没找她,但我会让她出面道歉的。”
“那就先让素钦道完歉再说吧,总要先有个态度,才好找老师说和,父亲觉得呢?”
沈景和一听,确实也该如此,“你说的对,我先去找你妹妹。”
“嗯,那父亲先回去吧,再晚些我也会回去一趟。”
“好好。”
这边送走沈景和后,沈素秋捧着果子回去书院。
说实话,她倒是很赞同沈素钦的看法,觉得那篇所谓的天下第一文既扭捏又做作。
但她的老师是《东梁赋》的第一拥泵,最见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好。尤其《东梁赋》还是他一手推上神坛的,他又怎么可能替一个诋毁《东梁赋》的人说话。
“看来我不找你麻烦,你倒是很会自己作死。”沈素秋淡淡说道。
另一边,沈景和一回府就直接去了偏院。
恰好沈素钦正跟江遥坐在院子里说话,见他来还起身迎了一下。
“父亲走这么急做什么?”她示意居桃倒杯水来。
江遥拉着他坐下,帮他捋着胸口慢慢顺气说:“天大的事也不能这样急呀,急火攻心,伤身的。”
沈父将她的手按下去,没好气地瞪了沈素钦一眼,说:“你呀你,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那《东梁赋》名过其实的话是你能说的吗?”
江遥倒吸一口冷气,忙抓过女儿的手问她,“你真说这话了?”
沈素钦半点不心虚,“说了。”
“哎唷,”江遥轻轻拍了她的手一下说,“你怎么敢呐?这不是拉着沈家跟天底下的文人作对么,文人杀人不用刀,你知不知道?”
“咱现在得赶紧想办法道歉,”沈父说,“不然你现在就写一篇言辞恳切的道歉文,为父替你张贴出去。”
“对,你阿爹说的没错,现在就写。”
“写完我再请你阿姐的老师詹博士出面调和,希望能平息事态,最好......”
“阿爹去找素秋阿姐了?”沈素钦打断他。
沈景和说:“找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这边先道歉,她才好找老师说和。”
沈素钦挑眉,幽幽道:“阿爹可知道是谁把《东梁赋》推上神坛的?”
“谁?”
“詹伯衍。”
沈景和:“......”
“不过算起来,他是我师侄。”
沈景和目瞪口呆。
晚上,时云珠居然破天荒地安排了筵席要给沈素钦接风。
原本她是懒得过去陪着她做戏的,可眼看着沈景和、江遥又要被她为难,最后还是去了。
去到饭厅,沈素秋已经端正坐好,沈景和跟江遥也坐在她的下首。
时云珠还没到。
沈素钦扫了一眼,挨着江遥坐下。
桌上还没有饭菜,空荡荡的,看来是要等郡主到了才上菜。
规矩真大。
沈素钦无聊地翻弄着一个杯子玩,沈素秋瞥了一眼,淡声对沈景和道:“父亲,小妹多少有些不知礼数,日后可别闹出笑话才好。”
沈素钦停下,温和一笑:“阿姐,我劝你不要没事找事。”
沈素秋冷冷道:“身为长姐,教导你举止有度,你该感恩才是。”
“多谢,但不需要。”
“果然是乡下来的。”
“你倒是长在都城,你又好到哪里去。”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直到时云珠被桂嬷嬷搀着款步走进饭厅。
她自觉走到主位,搭眼扫了一下厅中诸人,目光重点在沈素钦身上停顿片刻后,对桂嬷嬷说:“上菜吧。”
桂嬷嬷转身吩咐丫鬟:“上菜。”
不多时,饭菜被流水一般摆上桌,时云珠不动,席上无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