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凉州无战事,他又向来是个甩手掌柜,知道的不多,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他问副将。
副将是跟着来镀军功的世家少爷,更是什么也不懂,问到也只会摇头。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算干完正事了。”柴顺从怀里掏出一份交接文书,“烦请大人在上面盖个章。”
雷盛照做。
柴顺将交接文书收好,“大人舟车劳顿肯定累了,你先歇息吧。”
说完,拉起许有财就走,完全不给雷盛说话的机会。
走出一段距离后,许有财才问:“你还真让他睡将军的帐子啊。”
“他喜欢就让他睡呗,待会你去把将军的狼皮褥子偷偷换出来,不能便宜他。”
“成。”
晚上,按理说该有接风宴的。但柴顺懒得费功夫,干脆借口说黑旗军军中断粮多日,实在有心无力,于是接风宴也省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柴顺就来到雷盛帐篷外,将人喊起来说是要交代一些事。
昨天,雷盛就发话了,说黑旗军的统兵权现在归他,让他们都会州府宁远去休整休整。
宁远离疏勒河有点距离,快马加鞭差不多一天一夜。
柴顺对此没说什么,只说了沙陀这两年不消停,不能掉以轻心,至于雷盛有没有听进去,他就不知道了。
“雷大人!”柴顺站在帐篷外面高声喊。
喊了半天,帐篷里才传来拖拖拉拉的声音。
“雷大人。”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雷盛掀开帐篷,他舒坦日子过惯了,昨晚在帐篷里又冷又硬,一晚上没睡好。
“雷大人,营里有些事需要跟您对一下。”
雷盛冷眼扫了他一下,不耐烦道:“对,对,有什么好对的。我看这疏勒河好得很,有什么可对的。”
“例行公事大人。”柴顺抱拳。
雷盛深吸一口气,“走吧,要交代啥,一边走一边说。”
“是,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话的功夫,柴顺将人往营地外引:“营地里的粮仓、火头营、军器营大人已经知道了,属下就不多说了。属下要带您去看下营地外的防御工事......”
“就拒马桩那些?”
“也不全是,咱这不是有条河吗,沙陀这些年也学精了,会闭气渡水了,所以将军.......”
眼看雷盛拿白眼翻他。
柴顺理也没理,继续道:“专门训了一帮擅水的,平日里他们就驻在河边,有个风吹草动也能马上通知营地里,我带雷大人去跟这帮兄弟们熟悉熟悉。”
“什么意思?”雷盛停住脚步,“这些人你不带走?”
柴顺怀疑他听不懂人话,解释道:“他们是咱抵御沙陀的第一道防线,得留下,不然沙陀杀到营地门口都没人发现。”
“哼,你吓唬谁呢,不就是看守吗?长个眼睛谁不会看,都带走,一个不准留,谁知道你们私底下会搞什么鬼?”
“大人,我们将军交代过,守河卫绝对不能撤。”
“我说撤就撤,你用脑子想想,现在做主的是谁!”
“大人.....”
“行了,闭嘴,要留也可以,不过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柴顺咬牙,“那我就把他们全带走了,但是雷大人,日后疏勒河要是出什么纰漏,你可就得自己胆子了。”
雷盛冷笑一声,“你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说起来,黑旗军的军需往后都要从凉州出,依我看你们口粮根本不缺,本官就不破费了。”
柴顺深吸一口气,“大人说笑了。”
“本官可没说笑,等着吧,等本官哪天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愿意从治下拨点粮食给你们了。啊对,听说你们之前根本吃不饱,现在回州城休整,大把空闲时间,去要饭吧,反正是你们老本行。”
至此,柴顺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既然如此,大人就自己逛吧。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明日之前,大人有什么想问想知道的尽管来问,尤其是关于沙陀的,过时不候。”
雷盛摆摆手,“你回去吧。”
柴顺走后,雷盛身旁的人凑上来,“大人,咱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了?早些年那个萧平川可没少仗着兵权冲您乱叫啊。”
雷盛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觉得就这样轻易将人放走确实不划算。
如今他大权在握,黑旗军全凭他差遣,他凭什么不能出出气。
“那你有什么主意?”
那人眼珠子一转,“打的话咱肯定打不过这群臭要饭的,不如让他们演示一下如何御敌,比如渡河、追击。”
雷盛哈哈大笑,“这个不错,你去把他们都集结到河边来,趁着早上天气凉爽,先给本官表演一场。”
这天气何止凉爽。
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北境气温早已零下,河岸都开始结薄薄的冰了。
“记得叫咱们的人一起来瞧热闹。”雷盛冲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又补上一句。
很快,黑旗军中负责今日警戒巡视的一军集合完毕,一千五百人雅雀无声,站得比长枪还直,反观凉州军,拖拖拉拉,站没站相,半天都没凑够两百人。
柴顺不是军主,他是特意跟着过来看雷盛又要作什么妖的。
结果路上就听说雷盛要他们下水游个来回,美其名曰教凉州军渡河。
军主赵春成心疼自己的兵,不想听雷盛的话,被柴顺按住了,说将军还陷在都城,若他们惹出事来,怕是会连累将军。
赵春成这才硬着头皮答应。
雷盛负手在众军跟前缓缓踱步,昂头挺胸,步伐轻浮,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黑旗军,黑旗军,呵呵,好了不起,可惜还不是一样落我手里。”他讥讽道,“下水游两圈吧,让本官看看你们平常训练有没有偷懒。”
“至于时间,”他看了看河面,“就一盏茶的功夫,超时就不必吃饭了,省得浪费粮食。”
疏勒河河宽四千多尺,游个来回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够,雷盛这是摆明了要让所有人都饿肚子。
不过即便黑旗军人人都知道他们这是被人明目张胆地刁难了,却还是没人说话没人动,可见军纪严明。
倒是赵春成一脸要吃人的表情,眼看他又要发作,柴顺赶紧按住他。
“兄弟们,平日怎么游今天就怎么游,就当训练,我跟大家一起。”他高声道,“下水。”
“是!”
一声“是”震破天际,吓得雷盛一激灵,也吓得那群站没站相的凉州军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噗通,噗通。
黑旗军接二连三入水。
水面宽阔,波光粼粼,入水的众人很快就如银鱼一般无声滑到远处。
岸上的赵春成黑着脸,死死盯着雷盛。
雷盛摸摸鼻子,往旁边避了避。
很快,一盏茶时间到,无人折返。
雷盛嘿嘿一笑,“行了,今日又省下不少粮食。”
赵春成唰地拔刀,胳膊抡圆,差点削掉他的鼻子。
“你!你做什么!”雷盛吓得慌忙后退,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春成冷冷看着他,丢下四个字:“锻炼身体。”
过了一阵,陆陆续续有人从水里爬上来。
天冷,人一上岸就开始冒白气,众人跺着脚取暖,雷盛硬不说放人,大冷天的熬到所有人都上岸了,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废话,才叫人各自散去。
柴顺和赵春成气得恨不能拿刀把他剁了。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赵春成道。
柴顺衣服还滴着水,阴恻恻地说:“我没说不弄他。去,叫上奎琅,把好手都喊上,下午两军切磋,给我往死了打。”
赵春成兴奋点头。
下午,雷盛是被人硬架去演武场的。
等他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带来的人被严严实实围在正中间,四周全是饿狼一般的黑旗军。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听闻凉州州军勇猛无比,我等特来讨教。”一个面生的黑旗军小兵道。
“你是什么东西,叫你们柴将军出来说话。”
“柴将军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那其他人呢?其他管事的呢?”
小兵嘿嘿一笑,“不知道,”他振臂一呼,“兄弟们上吧,别弄断手脚,别整出内伤,手里都有点数。”
说罢,他怪叫一声,朝雷盛猛扑过去,一拳招呼到他肚子上,这地方下手疼却看不出伤来。
“我说你丫也是胆子肥,跑老子窝里横来了,你也不想想老子们可是吃素的。”他一边说一边下狠手。
一时间,演武场上遍地哀嚎,两军切磋,只剩凉州军单方面挨打。
关键黑旗军打完就跑,跑出营地藏起来,完全不给雷盛留把柄。
雷盛想发火没地发,也不敢把柴顺揪来,就怕又挨一顿打。
一晚上连气带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睁眼,好家伙,整个营地光秃秃的,一顶帐篷都不剩。
黑旗军营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做饭挖的坑都给填平了。
雷盛:......
◎“谈寒士入朝,谈世家分权。”◎
冬天说来就来,寒风吹遍整个大梁的时候,都城似乎也陷入一片冰冻中。
将军府烧上了炭盆,这炭盆是专门给沈素钦烧的,她从南方来,受不了都城的冷,整日整日团在炭盆边取暖,也只有中午阳光正盛的时候她才会勉强跨出房门。
萧平川瞧着无奈,只得命人去四下打听有没有买狐裘的,这东西比夹袄暖和。
这日,难得过了正午她还在院中闲坐,萧平川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正正好将她身上的阳光挡了个干净。
“怎么不进屋去睡?”
沈素钦正坐在廊下闭目眼神。
“在等信。”
“什么信?”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素钦拍拍一旁的栏杆,“要坐么?”
萧平川走去她身旁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颇为板正。
沈素钦转头看他,看了半晌后问:“将军现在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萧平川顿了顿,“没有。”
沈素钦叹气,萧平川现在又回到两人刚认识不久时候的状态,惜字如金。
萧平川转头看她。
沈素钦:“你还在生气吗?”
她指的是束雨阁那日,自己说可怜他的事,还有拿三十万石粮食换和离书的事。
萧平川平静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在生气。”
沈素钦:“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萧平川无奈:“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素钦:“拿我当普通朋友,当兄弟不行吗?”
萧平川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就这么互相不说话坐着,微凉的风穿过耳际、发梢、手指,像是细线一般,将两人密密裹住。
萧平川的手规规矩矩搭在自己膝盖上,沈素钦身上穿着碧色夹袄,柔柔嫩嫩的颜色,衬得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格外粗狂狰狞,她没忍住探出手指轻轻压了压那手背上的青筋。
萧平川垂眸,见她从衣袖中探出一个指头尖,小小的,白白的,他又想起了酒馆那夜。
突然,空中传来鸟翅膀扑棱的声音,接着一支箭破空飞出。
萧平川猜这鸟就是沈素钦在等的,忙从袖袋中随意摸出一枚铜钱,运指掷了过去,将那支箭打飞。
“下回记得提前说,”他将鸟抓了过来,“府里守卫森严,连一只鸟也不让飞。”
话才说完,就有守卫急急来敲院门说:“有鸟,没拦住。”
萧平川摆摆手,“是夫人的,下去吧。”
沈素钦从他手里接过鸟来,说:“谢了,这是兴源酒楼专门养来传信用的。”
说着,她从鸟身上取下消息。
“为什么不用信鸽?”
“信鸽目标太大,不安全。”沈素钦将纸卷递给他,“你看看吧,跟太子有关。”
萧平川接过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要动裴家?”
“是。”
“为什么?”
之前她说过,裴家根基深厚,凭她动不了也不敢动。
“我这人睚眦必报,在裴家受了委屈,自然要讨回来。”
“你想让太子帮忙?”
“不算是,只是我撬开个口子,问问太子要不要趁机往里凿一凿。”
萧平川将纸卷毁了,没有直接回她,而是另起话头道:“仅凭几个落选的破落寒士你就想动裴家,还要拿大梁选官制度开刀,胆子可够大的。”
“好用就行,帮我约一下太子?”
萧平川:“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
转天深夜,将军府后门低调迎进来一个人。
萧平川亲自去接,接到后直接将人引去主院。
这是沈素钦第二次见时烨,相比头一回,这次的太子殿下周身气场更足。
“缙安跟孤大致说了你的打算,”时烨开门见山,“你究竟是想搬倒裴家,还是搬倒世家?”
沈素钦裹在洁白的狐裘里,只剩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面,将一双大眼睛衬得格外明亮。
“太子想多了,我既搬不倒裴家,也搬不倒世家,这俩庞然大物根基之深,哪是我能撼得动的。”她说。
“那你什么意思?”
“报个仇、探个路、摸个虚实,看您怎么理解。”
时烨看了眼萧平川,继续道:“你可知弄不好会招来世家反噬?”
“我知道,我还知道两位有自己的打算,怎么样?要交换秘密吗?”她仰着脸去看站在她对面的两个男人。
萧平川退后半步,示意时烨自己拿主意。
时烨沉吟片刻,“交换可以,你得先拿出点诚意来。”
“我都要帮你动世家了,还不算诚意?殿下可不要太贪心啊。”
时烨被噎了下,“毕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是么,总得先拿点看得见的好处。”
“好吧,”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个玉佩丢给他,“这是嘉州苏家的信物,锦云坊如今归苏家家主苏逾白,殿下想要钱,可以去找他。”
“苏逾白?”
“对,锦云坊就是在他帮助下搞到手的。对了将军,冬衣已经赶制出来了一批,大概有五千来件,已经在送去的路上,将军记得给苏当家银子。”
萧平川抱拳。
时烨手里摩挲着玉佩,“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事,没想到啊。”
“我说过,不会叫殿下吃亏的。”
当初她还借太子的名头去拦布料商贩,否则锦云坊的货源没有那么容易断。
而且她听说沈素秋曾经去找过殿下,被他打发了。
这么说起来,她其实也沾了太子殿下不少光。
“可以,这个‘好处’还不错。”时烨说,“至于我这边,不是我不跟你讲,是时机未到,跟你说了也只是害了你。”
他说了跟没说一样,本以为沈素钦会不依不饶,没想到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了。”
“那就继续来聊下裴家吧,”沈素钦递给时烨厚厚的一叠纸,“这里头是近十年来裴相担任中正评议官时,无故罢选的寒门士子的名单。”
大梁官员是靠选拔出来的,朝廷任命中正官,依据世、状、行三方面标准进行品评。世是家世出身,主要考量人才的门第出身及地位等,一般中正官都由二品以上官员担任,他们自己几乎都出自世族大家,选官时自然也偏向于从世族中选,故而完全杜绝了寒门士子的进阶之路。
另外两个标准“状”和“行”,状是才能表现,即唯才是举;行是品德品行。
沈素钦给出的无故罢录的名单里,多的事“状”“行”出色的寒门士子,有几个甚至在全天下都颇有才名。
“我已按名单将人都找齐了,不日这些人就会低调入都城,声讨裴相。若他们被抓入狱,还请殿下周旋保全一下他们。”
“那你呢,你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时烨问。
沈素钦灿然一笑,起身,挥袖悠悠吟道:“‘云楼半开壁高悬,飞阁流清下三山。’我自然是借写下《东梁赋》的大才女之名将人集结在一处,殿下放心,我用的名头是邀天下才子共聚都城赏梅清谈,清谈的主题还用说么?”
时烨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哪是探路?分明是要闹得天下大乱。”
“怕什么,闹大了才有得谈。”
“谈什么?”时烨问。
“谈寒士入朝,分世家权力。”
时烨皮笑肉不笑,“你这可真是找死了。”
“殿下这话说的,分权就是还权,殿下不心动?”
分世家权,还皇家权。
说实话,沈素钦在盘算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没想这么远,实在是世家势大,哪怕这回成了,开了让寒士入朝的口子,那也得至少三五年的经营运作,才有可能慢慢动田地赋税。
眼下世家权势如日中天,让人家把圈了的地吐出来,把到手的权势交出来,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时烨沉默。
毕竟若真能撼动世家根基,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沈素钦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嗯。西郊别院中有一梅园,清谈会可办在那里。”
“谢殿下。”
直至将太子殿下送走,萧平川都没怎么说话。
两人送完人转回屋内后,沈素钦轻声问了句:“此事你怎么想?”
萧平川回:“不好办,中军二十多万全听裴相调遣,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搞不好会牵连北境跟中军对上。”
“是,”萧平川说,“黑旗军十万多人,全部南下或有一战之力。但沙陀虎视眈眈,全部南下必不可能。所以,悬。”他顿了顿,“往后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早做打算。”
“好,我记下了。”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听说黑旗军搬去了宁远?”沈素钦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宁远有兴源酒楼,递个消息不难。我倒是不懂,疏勒河苦寒,那雷盛非得跑那里去做什么?”
“雷盛眼馋疏勒河很久了,他一心想要借疏勒河成就战功,好名扬天下。也想借此更上一步,好回到都城做大官。眼下他以为机会来了,自然不肯让任何人阻他的路。”
“沙陀没那么好打吧?”
萧平川眸色深沉,“不好打,尤其是朱邪葛波上台后,他就是个疯子。”
“那怎么办?我总觉得沙陀要是知道你们不在边关,肯定会有动作。”
沈素钦一个没沾过战场的人都能看清楚的问题,偏偏那些把持朝政的人看不清楚。
萧平川回:“攘外和安内,殿下选了后者。”
沈素钦点头,“我的兴源酒楼送消息很快,比驿站快,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居桃。”
大梁官道多年未曾修缮,很多路段人车难行,兴源分店之间有自己的联络方法和路线,比官驿靠谱,也快。
“好。”
◎“拿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都城下了一场雪后,城中大街小巷飞檐青瓦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
冷冽寒风吹起雪沫直往人脸上扑。
沈素钦将下巴缩在白狐裘里,周身裹得圆滚滚的,在雪地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今日难得抹了红艳的口脂,这是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颜色,萧平川一时失了神,站在马车前定定地看着她从府里走出来。
“怎么了?”沈素钦问。
萧平川回神,“没怎么,上车吧。”
“嗯。”
西郊别院很大,他俩去到时院中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些寒门读书人,一个个看上去书卷气满满,不急不躁。
沈素钦踏进院子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直接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
“诸位来得倒早,”沈素钦大方开口,“今日可不是我的主场,大家随性,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们在收到邀请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这趟的目的,清谈在其次,造势才是主要的。
“先生放心,我等定会尽兴。”有人回沈素钦。
“来吧兄弟们,咱们来辩一辩这寒门出路,有谁敢站出来?”
“寒门出路有什么意思,要辩就辩这中正选官制度,辩世家互相偏袒,门阀当道。”
此话一出,院中鸦雀无声。
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那话。
“怕什么,从前没有路,总要有人挣一条出来,”沈素钦说,“难道你们想子子孙孙都居于人下?”
“对,总要有人挣一条路出来!”
如此,院中才渐渐热闹起来。
“卓兄,”沈素钦从人群中喊出一个人来。
来人瘦得像梅树遒劲又干巴的枝条。
“卓兄你文笔好,烦请记录一二,我想叫天下人知道我们今日都说了些什么。”沈素钦说。
来人行礼,“先生放心。”
在院中逛了一圈后,沈素钦就带着萧平川躲进了屋里。
屋里生着碳火,怪暖和的。
也有几个不耐寒的读书人躲在里头,见沈素钦进来,便又避了出去。
“将军觉得今日这场赏梅宴会有用吗?”沈素钦问。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怨气颇大,不光他们,我猜天底下的寒门士子都在等这个机会。”
沈素钦点头,“希望他们能争点气。”
说罢,她从窗户看出去,安静地看着那群读书人在梅园中慷慨激昂地辩论、交谈......
这场宴会持续了整整一天,听说有没过瘾的,又跑去兴源酒楼连着开了三天的清谈会。
也是自那日之后,民间对于大梁朝廷的选官制度有了质疑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人要求给寒门士子机会。
与此同时,都城几十年不曾响过的登闻鼓突然响了起来。
三个寒门士子联合状告当今丞相裴如海选官不正,偏袒本族中人。
敬康帝震怒,决意亲自过问此事。
至此,寒门学子真正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机会。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举国上下一片沸腾,寒门学子们纷纷走到街上游行呐喊,要求严惩裴相,给天下寒门一个交代。
起初,各地官员在裴相的示意下,都在全力镇压。
原本他们以为这次跟以往一样,只要随便压一压,这些泥腿子就会知难而退。
可谁知越压反弹越厉害,越压加入的人越多,到后来几乎形成一股连州军都难以压制的力量。
这下,裴相慌了,敬康帝也慌了。
他不得不紧急招裴相入宫商议。
“陛下,臣认为此事是有人在背后鼓动,”裴如海说,“眼下虽说矛头直指臣,但实际上谁看不出来他们是想撼动世家,想撼动陛下。”
敬康帝越听脸色越黑,“太子怎么看?”
时烨出列,低声道:“儿臣认为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先稳住局势,让那些寒门之人早日退去。”
“你说的对,再放任这些人胡闹下去,早晚要出大事。”敬康帝说,“那你说说怎么做?”
“顺势而为。”时烨道。
“不行!”裴相打断他,“顺势而为?殿下的意思是要如了他们的愿,让寒士入朝?”
时烨不卑不亢:“是。”
“胡言乱语,殿下别忘了,你也出身世家,殿下是想自掘坟墓?再说了,若是一闹就如了他们的愿,那天底下人人都有样学样,想要什么都先闹一通,难道殿下也要退让?”
“裴相言重了。”
“殿下久居中宫,不懂那些刁民有多难缠。要我说,咱们就该寸步不让,再闹就出兵镇压,直至将人都压下去。”
时烨瞬间冷了脸,“裴相将天下子民当成敌人了么?”
裴如海半步不让,“难道不是敌人?他们要世家让步,想要自己上台,狼子野心,他们也配。”
时烨深吸一口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时家的,更不是你裴家或是任何一个世家的,裴相莫要僭越了。”
裴如海冷笑,“殿下高风亮节,不如将自己的太子位让出来给别人坐,反正这天下也不是你的。”
“你!”
“好了,烨儿先下去吧。”
“父皇!”
“来人,将太子带下去。”
时烨行礼,最后看了裴相一眼,下去了。
太子被带下去后,裴如海立即收敛了外放的气场,垂眸对敬康帝道:“陛下,太子心急了,还是太过年轻,难堪重任呐。”
敬康帝轻咳两声,“再给他点时间吧,说起来爱卿有何打算?”
“我此前找人稍微调查了下,风波都是从西郊别院的赏梅宴后开始的。”
“西郊别院,赏梅宴?跟太子有关?”
裴如海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含糊道:“殿下也是受贼人蛊惑。”
“谁!”
“萧平川娶的新妇,沈家庶女沈素钦。”
敬康帝回忆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这么个人来,“她不是乡下来的么?”
“她确实出身乡野,但师从季渭崖,小小年纪就写下了《东梁赋》,在文人中间地位颇高。”
“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她弄出来的?”
“是。”
“原因?”
裴如海叹气,“都是陈年旧事惹的,陛下您知道当年长泰郡主非要嫁给那沈景和,原本沈大人与其原配夫人早有婚配,且原配怀有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沈素钦。”
“郡主逼嫁后,原配被降为妾室,嫡女被降为庶出。最要紧的是沈素钦还没满月就被送去乡下,直至陛下赐婚。”
“此前,沈素钦闹着要让郡主与沈景和合离,臣拦下了。她大概是记恨臣,这才闹出这些事来。”
敬康帝认真听着,越听火气越大,“区区一个乡下女人竟搅得天下大乱,还鼓动太子心志,着实可恶!裴相是老了心善了吗?被一个女人拿捏。”
“唉,她毕竟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又如何?他萧平川现在手中无兵权,你怕他做什么。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尽快把这事压下去,否则朕就真要拿你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