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风见绕不过去,低声回道:“我姓裴。”
沈素钦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裴相想让我做什么?”
裴如海以为她很听话,对她的识时务颇为赞赏。
他朝杨侃招招手,杨侃立即起身给沈素钦递上一本账册。
沈素钦翻着账册,账目不全,心想大梁度支也就这点本事。
“你名下的兴源酒楼日进斗金,想必你的私库堪比国库吧,”裴如海说,“稚子抱金,早晚惹来祸事。不如投与我们,保你安安稳稳赚钱。”
如果可以,沈素钦很想大笑出声,是她高估了眼前这几人,以为他们所谓的合作,是田税,结果是看上她的家财了。
财不露白,果然至理名言。
沈素钦合上账册,“相爷为何不早点找我,你可知我银子早就被太子和萧将军盯上了。黑旗军每月十万军费,东宫随便取用,连锦云坊日后也是要供养太子的。相爷,我不过区区一个商人,实在不敢违抗太子。”
你问我要钱,不如去问太子要,沈素钦心想。
“你以为这些我们不知道吗?”杨侃开口,“黑旗军已易主,太子被架空,你的银子很快就送不出去了。”
“想清楚,”王爷开口,“你若拒绝,冲着那黄田血玉,本王八成是留不得你了。”
话音落,刚好起风了,呼啸的寒风振撼着梅枝,片片花瓣翩然落下,有些甚至随着风飘进厅内。
沈素钦伸手抓住一片,托在掌心细细看着,恍然觉着这娇嫩鲜艳的花瓣一掐就能烂。
她起身,背对着众人,问道:“我能知道这些银子会用在何处吗?”
若说救济民生自然是不可能的,私养军队也不会,那裴相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裴相说。
沈素钦环视一周,见议事厅门窗雕花暗淡,桌椅陈旧,哂笑道:“大梁民生凋敝,诸位哪怕搜刮民脂民膏也不够用了是吧。”
朝廷俸禄一减再减,圈占的土地无人耕种,简言之世家穷了。
“抱歉了诸位,”她眉梢全是冷意,背对着众人道,“我辛苦赚来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她的声音被寒风吹散,尖锐得犹如利刺,扎在在场众人的身上。
“沈素钦!我劝你想清楚。”王爷道,“你若一意孤行,走出这扇门,可没人保得住你。”
“你那没权没势的夫君不行,东宫的太子也不行。”
沈素钦提脚,“那就走着瞧。”
裴相淡淡道,“先给你个警告,想清楚了再来找本相。”
说罢,他摆摆手,暗处突然窜出数人,押着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进来。
沈素钦皱眉瞧着,一时闹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
“没想到将军夫人如此不守妇道。”
沈素钦:……
也难为一堆大人物肯低下头来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想污蔑她红杏出墙么?
“诸位……”沈素钦垂眸,嘲道,“诸位可真叫我大开眼界。”
“你可以改变主意,我们就当没有这个事。”杨侃说。
“那还是算了,我嫌恶心。”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超出沈素钦掌控了,她没想到他们已经穷到要打兴源的主意了。
而且她很好奇,裴相他们知不知道田税改革一事。按说如果裴听风知道的话,裴相应该也知道才对,但看眼下的情形,他似乎并不知道。
“来人,把这对奸夫**拖去暗香院关起来。”
家丁得令,上手要来拖沈素钦。
沈素钦将他们挥开:“我自己走。”
不多时,她跟那个倒霉的男人来到一处偏院,屋门一关,光线暗淡下来,男人抖得更厉害了。
“啧,别抖了,”她将目光从门缝处转回来,“知道你今天小命不保吧。”
男人霎时眼含热泪:“他们……他们说我死了会给我家里一百两银子……”
“我给你一千两。”沈素钦打断他,“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还会有捉奸的戏码,她得快点了,否则就被动了。
另一边,萧平川与众男宾在一起。别人都在喝酒闲聊,就只有他一个板板正正地坐着,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当然也没人搭理他。
早些他手里还有兵权的时候,他们还愿意给他几分面子。如今他没权没势了,众人压根不搭理他,要不是碍于他的凶名,怕是早就有人上来嘲讽他了。
酒过三巡,外边不出意料地乱起来,吵嚷声,脚步声,乱糟糟的。
“出什么事了?”厅里有人高声问。
不知谁的小厮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喊:“沈家乡下来的那个偷人被抓了。”
“萧将军的夫人,偷人?”
一时间,众人齐齐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气定神闲起身,走进人堆里,揪住来人的衣襟问:“我夫人在哪?”
“在......在暗香院,大家都在朝那赶。”
萧平川将人扔下,“带路。”
“是,是。”那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众人也不闲聊了,都紧紧跟在萧平川身后,着急忙慌赶去看热闹。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
萧平川疾步冲到所谓的暗香院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客。
站在最前头的是裴夫人、时郡主与沈素秋,倒是不见裴相等人。
不知是谁差了家丁在砸门,门被门栓朝里别着,一时半会儿砸不开。
萧平川半点没有耽搁,大力拨开人群往门口走。
“萧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萧平川目不斜视,冲到门口,一脚将门踹开,急急去找沈素钦下落。
看热闹的人见门开了,一窝蜂地往门这边挤,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将军夫人丑态。
可萧平川却不给他们半点机会,立马反身合上房门,将视线隔绝在外。
“沈素钦!”他高声喊。
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他一时看不清。
“我在这。”沈素钦的声音传来。
萧平川循着声音走过去,见她蹲坐在一个男人身旁,正盯着他写什么东西。
“他是谁?”萧平川问。
沈素钦抬头笑了下,“我的奸夫。”
萧平川:“......”
萧平川:“他在做什么?”
“写认罪书,”沈素钦说,说完她又对那个陌生男人说,“看见没,来人是我的夫君,骠骑将军萧平川。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他。我说能保住你家人,就一定能保住。”
萧平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此时,有家丁在框框砸门,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门给砸倒了。
“将军,我待会再给你解释。现在,麻烦你去帮我拖延点时间,我需要他把认罪书写完。”
“好。”
萧平川还真就二话不说走到门口,唰一下把晃里晃荡的门打开,走出去,又关上,然后自己抱臂倚在门框上,抬起一只脚抵住,缓声道:“今日,谁想进去,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将军!”裴夫人先开的口,“这里是裴府,府中发生这等丢人的丑事,你必须得让我这个主人亲自处理。”
“不让。”萧平川没有说废话。
“萧平川,你新婚夫人在里头偷人,你竟然在这里给她守门,真是叫人打开眼界呐。”
“就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我还是头一回见。”
“兴许他们乡下人就喜欢这套呢?”
在场的世家小姐越说越不堪入耳,可萧平川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守着门,一动不动。
“来人,把将军给我拉开。”裴夫人发话。
有家丁冲上去,萧平川直接一脚踹过去,当场把人踹得吐血昏死过去。
剩下的家丁不敢再上前,只虚虚围着他转。
萧平川不耐烦,矮身横扫一脚,七八个家丁全数到底,抱着腿哀嚎不止。
如此强悍的战斗力,都城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哪里见过,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再胡乱开口。
只除了沈素秋。
“将军莫要为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失了身份。”沈素秋道。
萧平川斜斜觑了她一眼,冷声道:“我不打女人。”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今日你是在跟谁作对?”
萧平川:“总不可能是天皇老子。”
有些话不能说透,沈素秋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搬出那日在沈府外他承诺的事:“将军可还记得你欠我一个要求。”
萧平川神情戒备:“你想说什么?”
“字面意思。”沈素秋说,“我要你今日不准护着沈素钦。”
萧平川彻底怒了:“沈素秋!你别太过分!”
沈素秋笑:“这就过分了?我还没让你直接杀了她呢?只是不准你护她,这很过分吗?”
“我不答应。”
“将军是想毁约?”
“毁约又如何?”
“那我就少不得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了,比如过去两年黑旗军......”
“沈素秋!”
萧平川知道,她其实是想拿黑旗军与太子私下早有勾结威胁来威胁他。
“萧平川!”沈素秋也以同样的音量回敬他。
突然,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沈素钦掏着耳朵站出来,不悦道:“喊什么喊?嗓子大了不起?怪吵的。”
说罢,她拍了拍萧平川的肩,示意他把腿收回去,对他低声道:“答应她,我自己能处理得了。”
“真的?”
“信我。”
萧平川收回腿,往旁边退了一步,对沈素秋说:“我答应你。”
沈素秋挑眉,正要说点什么,就见沈素钦也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大门让出来。
众人好奇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猝不及防地与一个胸口插着弯刀的死不瞑目的男人对视上。
“啊!”
众人吓了一跳。
“死人了。”
“沈素钦杀人了。”
小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素秋将话咽了回去,看向裴夫人。
“安静!”裴夫人发话,众人立马禁声,“萧夫人,不给个解释么?”
沈素钦面无表情看向她,“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你为何与一男子独处一室?又为何杀了他?”
“你看见我动手了?”
“那你说是谁杀了他?”
沈素钦冷笑,“裴夫人当真不知?”
“不知道。”
沈素钦甩出一份血书,“那我告诉你,里头那个叫高天宝,三天前有人找上他,说要一百两买他的命。高天宝自然不愿意,可来人以权势相逼,威胁他说若是不答应,一家老小都得死。若是答应了,只用死他一个,还能得一百两买命钱。”
“就这样,高天宝应了,被人带到这里。后院的肮脏手段,诸位还用我细讲吗?怕是你们一个个都比我清楚。”
“高天宝为何而死?因为他知道,沾上这事之后哪怕事成了,为灭口他的父母妻儿也活不成。所以他求我,让我帮他保护一家老小,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父母妻儿活命。这些都写在血书里,诸位看看吧。”
沈素钦将血书展开,呈在众人面前。
那字虽然潦草,但前因后果颇为流畅。
一直没出声的时云珠看了两眼,冷声道:“按你说的,一个没进过学堂的贱民,如何能写出这等流畅的血书,怕不是你自导自演吧。”
“我何时说过他没进过学堂,还是郡主在寻摸目标的时候特意找的。”
时云珠恨她,自然不可能给她找一个样貌端正知书识礼的人来,她找高天宝,不就看重这人面目丑陋大字不识,这样才能狠狠折辱她。
沈素秋帮腔道:“哪还用得着你说,但凡识得两个字,就不会是这副穷酸模样。”
“人都死了,积点口德吧。”难得在场有人听不下去。
“就是。”
“想听就听,不想听滚。”沈素秋道。
此话一出,有好几个默默退了出去。
“我有点好奇,郡主,裴夫人,沈素秋,人命对你们来说就那么轻贱吗?为了陷害我,不惜随便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胡说,人明明是你害死的。”时云珠说,“不管是被强还是杀人,终归要有个交代。沈素钦,你今日绝无可能干干净净走出这裴府。”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沈素钦双臂环胸,“人死在相府,我不过是倒霉,路过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与我何干?”
“不过郡主真的确定要追究高天宝的死因吗?若是真查出他是自杀的,可如何是好?相府夫人勾结郡主,逼死无辜百姓,这桩匪夷所思的冤案,若是写成话本在民间流传,怕是能传上好几年呢。”沈素钦继续说。
“要不要现在就请仵作来验尸,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刺向自己的时候,刀刃才会斜向上走.....加上血书。”
“好了,”裴夫人适时出声,“逝者为大,既然萧夫人说他是自杀,那便自杀吧。”
沈素钦清楚,裴家人不敢请仵作来验,若是坐实高天宝自杀,那么后面的一连串事裴家就藏不住了。
“来人,收敛尸骨。”裴夫人说。
“不行,”时云珠又跳出来,“沈素钦,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你不可能一点责任也没有。”
时云珠今日硬是不让沈素钦好过,一次又一次跳出来挑事。
这回,沈素钦还什么话都没说呢,萧平川站出来,将沈素钦护在身后,一字一句道:“郡主,虽然我不打女人,但可以为你破例。”
“萧平川!你敢。”
“你可以试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素秋突然开口:“让他们走吧。”
沈素钦瞥了她一眼,“我要把高天宝带上。”
“可以,拿血书来换。”
沈素钦将血书甩给她。
沈素秋接过血书细看两眼,交给裴夫人。
裴夫人确认无误后,示意家丁进去查看。
家丁俯身探查高天宝气息,完事之后拔出其胸口的刀,找准心脏狠狠又补了一刀。
沈素钦怒目瞪他。
“现在你们可以把尸体带走了。”
裴夫人发话,接着她当着众人的面将血书撕毁,若无其事地走了。
很快,整个暗香院只剩沈素钦跟萧平川两个人。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转身走进屋内,蹲在高天宝身侧,帮他合上眼睛,叹息道:“到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命。”
她教高天宝刺的那刀,其实没刺在要害,救一救还是能救得回来的。
谁知裴夫人做事如此滴水不漏。
屋内血腥气浓重,腥甜的味道熏得人心里发酸。
萧平川站在她身后,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抬起手,犹豫半晌还是缩了回去。
沈素钦拔出高天宝心口的弯刀,在自己身上把血渍擦干净,收进怀里,对萧平川说:“请将军帮我个忙,陪我去送个尸。”
“好。”
给高家送完尸,萧平川安排人帮着下葬,又如数给了银子,还低调将高家送出都城隐匿形迹,这是后话。
两人做完这些,都城已经华灯初上,城中陆续亮起灯火。
他俩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在路过一家破旧的小酒馆的时候,萧平川突然开口:“进去坐坐?”
“好。”
小酒馆屋檐低矮,越往里光线越暗,两人坐在角落里,几乎半身都埋在沉甸甸的阴影里。
四周是茅草轻微发霉的味道,木头桌椅上了年头,裂缝里全是乌黑的陈年老泥,沈素钦垂眸淡淡瞧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老板过来招呼他们。
“客官,要点什么?”
“你这里最好的酒来两坛。”萧平川说。
“等等,来十坛。”沈素钦说。
老板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颔首。
“嗯。”
沈素钦咕咚咕咚又喝了半坛子酒,打着酒嗝,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好人。我杀过很多人,很多。”
萧平川挑眉:“什么时候?”
沈素钦眼神一晃,“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怕么?”
“什么?”
“第一次杀人,你害怕吗?”
沈素钦使劲回忆了一下,她第一次杀人好像是对方要抢她的饼干。她把人推倒,对方倒地的时候被一根钢筋穿胸而过。
“怕,害怕的。你呢?将军第一次杀人也害怕吗?”
萧平川也咕咚咕咚喝了半坛子酒,回:“也怕的。”
沈素钦把酒坛子放下,倾身靠近他,“那咱俩一样了。”
她靠得太近了,酒气直扑萧平川脸上。
萧平川却不躲不避,直直地看着她道:“一样吗?”
沈素钦借着酒劲,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又重重碾了两下说:“一样的。”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沈素钦被他深邃的眼神迷惑了,眼睛死死盯着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
夜风很凉,凉到沈素钦的指尖变成没有血色的透明色,圆润的指腹轻轻搭在桌上,小小的,很可爱。
萧平川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就一下,他无端高兴起来。
疏勒河。
与此同时,疏勒河高悬的圆月之下,昼夜不停赶路的柴顺终于砸开了营地大门。
“来人,把奎琅他们几个从床上薅起来!”他从站岗的士兵腰间抢下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后,猛地往脑门上一浇,“我要见他,立刻马上。”
很快,议事帐里站了四五个人,精瘦的柴顺站在上首,底下全是身材魁梧的大汉。
“这是咋回事啊,就算缙州今天就玩完,也犯不着你不要命地从都城跑到这啊。”奎琅说。
柴顺有心啐他一口,奈何嗓子眼还冒着烟呢,着实不想浪费口水:“帐子五帐内不准站人,老五出去守着。”
“是!将军。”
至此,奎琅才从他阴沉的表情上看出些许道道,严肃道:“怎么说?兵权真丢了?”
“何止,”柴顺嗓音沙哑,“雷盛想让他手下的兵代替咱们守疏勒河。”
“他守疏勒河,咱们做什么去?”
“回州城休整。”
奎琅眼里瞬间冒出狠戾的光,“雷盛这孙子想干嘛?他以为沙陀来了,凭他底下那群废物,真能挡得住。”
“个个都以为沙陀只会站着让人砍呢。”
“屁话!疏勒河要是被打穿了,擦屁股的还不得是咱们。”柴顺说。
“有什么用,他把咱们赶得远远的,真出事了压根来不及,也不知道上头咋想的。”
“唉。”柴顺叹气,“将军还让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外围的守卫留下,只要留下他们,就能给后方的争取点准备时间。”
“不好说,要我是雷盛,肯定一个不留全部赶走。”
话落,帐内几人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无奈。
帐外北风呼啸,风刃铺天盖地的刮过疏勒河水和满地黄沙,将衣着单薄的站岗士兵冻成硬邦邦的桩子。
“不管了,这两天雷盛就会到了,到时候再说。”柴顺说,“对了,陛下答应让凉州补给咱们军需,到时候雷盛到了,咱们帮他把家底搬空。”
“好。”
“好。”
两天后,雷盛到。
疏勒河入冬了,刺骨寒风贴着寸草不生的荒漠狠狠刮过,带走最后一丝生机。
许有财眯着眼,瞧着凉州州牧雷盛坐着四人抬的软轿,晃晃悠悠朝军营这边走来。在他身后是冻得哆哆嗦嗦的凉州州兵,队伍松散,保命的长枪被他们当成走路的拐杖,一步一杵,十分狼狈。
“哎我说,凉州也不是啥富庶地方,咋还能养出这么些少爷兵来。”奎琅说。
柴顺转转身子,让自己的脸背着风,“那边又不打战,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兵能不废么?”
两人这会儿列队站在军营门口迎接凉州军来着,等交接完就出发回州城宁远。
奎琅仰起下巴扫了一眼,“说带多少人来着?”
“八万。”
“啧啧,雷盛可算是下了血本了。”
柴顺瞥他一眼,“你还是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说着他往前迎去,“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我是黑旗军副将柴顺,奉命迎接大人。”
对面的轿子见状停下,半晌不见轿帘掀开。
柴顺眼珠一转,弯腰拱手道:“恭迎雷大人。”
这时轿子中才传来低低的一声咳嗽,接着轿帘掀开,一双眯缝鼠眼露了出来。
“柴副将,”雷盛捧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从轿中挪下来,才开口就吃了一口凉风,呛得他当即白眼乱翻咳个不停。
抬轿的一个近侍忙弯腰想去扶他,不想被他一脚踹到一边。这脚没惜力,踹得那近侍当场吐血,倒地不起。
“你!”奎琅见状,想过去扶人,被柴顺隐晦拦下。
“北境风凉,大人快随属下进军营避避风吧。”柴顺语气仍旧恭敬。
雷盛不动不应,他慢慢止住咳意,抬头扫向不远处破烂陈旧的军营,出口嘲讽道:“这破地方也配叫军营?我家的狗睡的窝都比这好。”
黑旗军军营其实算不得破,作为军事驻地,它甚至比一城城池都牢固。
它筑城为营,城墙高五尺,阔八尺;女墙高四尺,阔二尺。每一百步建一座战楼,五十步设一岗哨。城中置望竿,高七十尺;城外围墙处掘有壕沟,壕沟外设有陷马坑等陷阱。
只是营中帐篷多有破损,刀、盾、枪、戟也都有残缺,炊具盛具水袋更是破旧。
但营中士兵,无论站岗还是巡逻,个个笔直如枪,精神抖擞。哪怕面黄肌瘦,眼中也全是骇人的凶光。这是真正用鲜血淬炼出来的,跟拖拖垮垮的州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雷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不是柴顺拦着,他早被气得眼红的许有财揍了。
“跟死人计较什么。”柴顺咬着牙低声劝他们。
“狗娘养的,他算个什么东西。”副将赵成春啐了一口,咬牙道,“倒插门的上门婿,卫家的看门狗。”
“你倒是知道不少,忍着吧,有他求咱们的一天。”柴顺说,说完他转脸把嘴巴往上一扬,对雷盛高声说,“缙州不比凉州富庶,委屈大人了,大人请。”
雷盛不依不饶,“请什么请,老子踏进去都怕脏了鞋。站着干嘛,过来给老子抬轿子。”
他随手指了指赵成春。
奎琅骤然抬眸,眼里的寒光盯得人发慌。
雷盛被他盯毛了,眼神躲闪开,胡乱又指了一个说:“你来。”
对面把手按在腰间的宽刀上,当即就要拔刀。
柴顺忙按住他的手,对雷盛说:“大人有所不知,”他用下巴将自己身旁的兄弟挨个点了一遍,“他们杀人杀得坏了脾性,一日不见血就手痒,时不时就得抓几个沙陀蛮子来供他们用手撕着玩。抬轿子自然是可以的,就怕他们凶性一起,敌我不分,再把大人当畜生撕了。”
雷盛不傻,听得出他这是威胁,有心反驳两句。
但见那几人一个二个跟饿狠了的髭狗一样盯着他,立马又不敢了,找补道:“那算了,本官就屈尊自己走吧。”
说罢,他这才腆着肚子大摇大摆地往军营里走。
“成春,带州军兄弟下去安置。”柴顺吩咐道。
“嗯。”
赵成春将腰间的刀拔出来,双臂抱胸,将刀抱在胸前,朝州军的几个千户走去。
凉州比缙州气候暖和,水草也丰美,州军不用操心战事,平日只用在军营呆着,操练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个别说杀人了,连打架都没打过。
他们一路走来,翻山越岭、过河蹚沙的,早累得没人样了。不过在见到传说中黑旗军的四鬼卫之首,还是一个二个勉力挺直了腰杆,恭敬道:“将军。”
赵成春颔首,“带上你们的人跟我来。”
州军千户忙摆手让底下人跟上。
与此同时,雷盛和他的副将被柴顺一路引到早就备好的帐篷里,里头除了一张瘸腿桌和几碗水,什么也没有。
“这是将军帐?”雷盛问。
“这是新帐子,专门为大人准备的。”柴顺耐着性子回。
“带我去萧平川的帐篷,我要睡将军帐。”
许有财垂眸,遮住眼中的嫌弃。
“大人说笑了,将军帐是我们营中最旧的帐篷,大人去睡委屈了。”柴顺回。
雷盛却不听,强硬道:“带路!本官今日非得睡上他萧平川的将军帐不可。”
柴顺气得将手按在腰侧刀柄上,心想:这死胖子能活到这么大也算奇迹了。
奎琅朝他使眼色:我能不能宰了他?
“哪能啊,”柴顺咬牙陪笑,“大人请。”
他将人带去将军帐,这里不是疏勒河边的临时营地,将军帐要比那边大一些,不过也很简陋就是了。
帐中照例放着缺了扶手的椅子,短了腿的桌子,还有狼皮床褥......
雷盛眯着眼四下扫视一圈,怀疑道:“你别诓我,他堂堂从一品骠骑将军,就睡这种破地方?”
柴顺的耐心即将耗尽,“这确实是营中的将军帐,不多将军多数时候睡在阵前的临时营地。那边营地未拆,大人日后巡查时可以落脚。”
雷盛想着那这边简陋点也是应该的,不常睡人嘛,临时营地肯定奢豪。可后来等他去临时营地,见着那四面透风的将军帐,才知道萧平川确实没睡过什么好地方。
“大人你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你什么意思?”
“小的没什么意思,这不是两军交接嘛,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雷盛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此时应该问问沙陀的作战习性以及此前黑旗军的防御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