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钦一早就跟她说过这事,明显得再明显不过的鸿门宴。
“听你的,那我那日就称病不去了,不过你能不能也不去?”江遥问。
“我想去,有点事想弄清楚。”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两人这边将要上马车,不知沈素秋何时追了出来,叫住萧平川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萧平川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扭头看向沈素钦,大概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素钦点点头:“去吧,长话短说,我们要出城,晚了怕是赶不回来。”
萧平川这才应下沈素秋,跟着她往安静处走了两步。
“找我何事?”萧平川先开的口。
“我听底下人说你拒了锦云坊银两?”
“是。”
“理由。”
沈素钦私人给黑旗军军费的事,并没有对外公开,萧平川也不想让她知道沈素钦有钱,便说:“太子说黑旗军与凉州州军合并后,一应军费开支由凉州出。”
沈素钦缓缓眯起眼睛,“不是说并军要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吗?”
萧平川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无权在身,已经好几天没进宫了。”
“唔,东宫那边也不去了?”
东宫也蛮久没问她要银子了。
“无可奉告。”萧平川冷硬道。
沈素秋虽然知道萧平川与太子私下有联系,但不知二人交情如何?
如今朝中人都知道太子夺了他的兵权,两人合该不对付才是。
“是我僭越了。”
“沈大小姐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沈素秋想了想,“你可知沈素钦与嘉州苏家有没有交情?”
“不清楚。”
“你俩都已经成婚了?她居然什么都不对你讲?”
萧平川平静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她是真的很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又冷硬又难说话。
“我想说你夫人不简单,她手里握着一大笔银子,却舍不得拿出一分来给你花,将军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萧平川打断她,“所以呢?”
沈素秋:“所以将军也该对她有所保留才是,别被她骗了。”
“沈大小姐指的是?”
“请将军不要插手她与沈府的恩怨。”
“抱歉,做不到。她如今是我妻子,只要她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
沈素秋眸光变冷,“将军不为黑旗军多考虑考虑?”
“已经不需要了不是么?”
“将军是要过河拆桥?”沈素秋不满。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能帮就帮。一次之后,两清。”
“你是认真的?”
“是。”
“那就请将军记好今日的承诺。”
回去马车上,沈素钦什么话也没问,只吩咐车夫赶路。
萧平川主动开口:“她问你与沈家的关系,知道你手里有钱。”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清楚。”
“多谢。”
“不必。”
两人沉默下来,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嘎吱,嘎吱,衬得车厢内格外安静。
“和离书。”萧平川先开的口。
“什么?”
“和离书你想什么时候要?如果不着急的话,回北境安全一些之后,我再给你,如何?”
沈素钦:“好。”
“太子那边包括裴家、时家你都不用怕,我如今手里虽然没了兵权,但太子是站我这边的。只要他不倒,你我就不会出事。另外,我也与他说过了,她不会主动将你推出去,如无意外,不会有人知道你私下在帮太子。”
沈素钦却不乐观,因为出嫁那日,裴相嫡子裴听风,她的便宜表哥,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均田制一事。
太子与裴家若是穿一条裤子,她将来还怎么放开手脚对付时云珠?
她看了萧平川一眼,不知这些话要不要跟他讲。
不过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把他搅和进去不会有半点好处。
不多时,马车出了城,在一处流民村停下。
大梁现在遍地流民,他们从家乡逃出来,富裕的都城是第一首选。
可都城守城卫从不放流民进去,即便有混进去的,也会很快被打一顿丢出来。
久而久之,这些流民就会在都城外随便搭个窝棚住下来,靠向出入城的百姓乞讨为生。
后来守城卫又觉得他们堵在城门口太难看,便将人赶去距离城门口十多公里的地方,划了几个村将人安置下来,这就是今天沈素钦要来的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入目都是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似乎对沈素钦并不陌生,见她来有笑着打招呼的,也有跑去喊人的。
“他们是?”萧平川还真不知道都城外有这么个地方,他不常回都城。
“别的地方逃来的流民,不光都城,大一点的郡县城外都有。”沈素钦回。
“你怎么知道?”
沈素钦认真看着他,“兴源酒楼并不单单只是酒楼。”
说着话的功夫,一个类似村长的体面人小跑着迎上来,“东家来了。”
沈素钦颔首,“酒楼的银子送来了吗?”
“送来了送来了,一分不少呢。”
“嗯,马上入冬了,过几天会有一批便宜的粗布从南方运上来,到时候你让人去看看,我叫他们便宜点卖给你们。”
“好好。”
“这位是我朋友,村长去忙吧,我带他转转。”
村长连连点头,“转完就来家里吃饭吧,我让孩他娘给你做炖糕吃。”
“好。”
将村长打发走,沈素钦带着萧平川往村子深处走去。
“你可能不清楚,兴源最开始发家是靠一碗一碗的烂肉菜饭,肉不是什么正经肉,都是没人吃的猪下水。”沈素钦边走边说,“做的也都是脚夫、农民、小商贩的生意,价低量大实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也切实笼络了一批忠实客户。”
“这些年,农民失地,兴源酒楼的生意多少会受些影响。不过也算是彼此扶持吧,兴源会帮着失地百姓联络一些用工的小作坊或是直接找他们采买,让他们在家自己做点活,挣钱糊口。”
萧平川不知道兴源酒楼背后还有这些事,他突然好奇:“我记得兴源规模挺大的,能帮多少人?”
“几万吧,没数过,有些很穷的郡县我们也无能为力,甚至大部分我们都无能为力,”她语气低沉,“兴源毕竟能力有限,而大梁又从根上烂了。”
“所以你懂了么?我不是不识民间疾苦,相反,我太知道了。也很清楚,单凭一个根基浅薄的东宫太子压根做不了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让我入局,我拿什么跟那些有着几百年底蕴的世家抗衡?”
沈素钦意兴阑珊地说。
流民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世家圈地之风盛行。
别的不说,就说河间裴家,圈了附近郡县上千万亩地。百姓要想有饭吃,就得帮裴家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七成上缴,剩下三成自家糊口还不够,偏偏还得交税。
大梁的税是按人头收的,税很重,吃饭都吃不饱,拿什么交?
所以很多地方都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扔进河里溺死,这样就能少交一份人头税。也有人为了活命,远走他乡避税,这样就成无地无主的流民
这种情况下,有谁能让世家把圈走的地吐出来吗?
要知道敬康帝都是被裴家扶持上去的,太子更得讨好世家,因为一旦没了世家支持,被换掉只是早晚的事。
流民,无解。
除非太子脊梁硬,把世家弄倒台。
“可是,太子不是敬康帝,他比敬康帝有远见有胸怀,也比他更爱大梁百姓。”萧平川说。
沈素钦没跟太子深入聊过,不清楚这些,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早些年游历大梁的时候,曾在黑旗军隐姓埋名从小兵做到小将,他知道百姓疾苦。”
沈素钦却嗤笑道:“是因为他赞同你灭掉沙陀吧?他是不是向你承诺过,一旦他掌权,便会支持你越过疏勒河。”
她太聪明太敏锐了,眼前的人简直发着光。
萧平川愣神片刻后,轻声回:“是的。”
“那你怎么能保证他会兑现诺言?”
“我信他。”
“凭什么?”
“凭我们一起打过沙陀一起吃过草根喝过疏勒河水,凭他是我的兄弟。”
话到这里,沈素钦竟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理解这种感情,反正如果她是萧平川,绝不会轻易将兵权交出去,换太子出来。
两人相视而立,久久无言。
晚秋的风有些凉了,直往人衣缝里钻,萧平川旋了半步,帮她挡住风说:“我理解你的顾虑,你懂的比我多,看得比我远,也比我洒脱。所以我不拦你,太子那边是我的错。但只要你想走,我就一定会送你走。”
沈素钦沉默。
她说过,一直以来她都对大梁没什么归属感。
她是带着记忆来到这边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再过前世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且大梁对她而言,始终是悬浮的,她有时会像一个旁观者,高高在上且冷漠地旁观一切人或事。
但来了都城以后,江遥、沈景和包括萧平川,他们的一举一动像是把她从悬浮的半空拉了下来。
原来有人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国家,而这个人又恰好对自己百般包容。
是的,她能看懂萧平川对她的纵容,在得知她所有的接近和付出都带着算计之后,也是他先低的头。
“萧平川,你是不是傻啊?”沈素钦问。
萧平川笑了笑。
他才不傻呢,打战的时候他可聪明了,只是在沈素钦身上,他不想也不舍得动那些歪心思。
后来,两人是在村长家吃完饭才走的,萧平川还帮着修了几扇门板和窗户。
回去的时候,萧平川半路被太子那边的人截住,沈素钦自己先回的府。
“是,将军。”
将军府的书房里没多少东西,毕竟萧平川没怎么在都城住过,将军府空置好多年,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是前阵子才翻修好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只香囊,细细摩挲着。
白日里去郊区跑了一趟,他才知道她竟然救助了那么多人。
他欣赏这样人,喜欢她的善良机敏,喜欢她的洒脱大气,她哪里都好,只除了不喜欢他,还有......低看他。
“将军,你找我们?”柴顺敲门。
“进来。”
许有财先推开的门,“啥事啊将军。”
“把门关上,让外头的盯紧点,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
“已经吩咐过了,”柴顺说,“是北边有什么变故吗?”
萧平川点头,“太子说,圣旨刚送到雷盛手里不久,他就立即调了八万精兵,说是要与黑旗军换防。”
“这.....他这是私自调兵吧?”柴顺问。
黑旗军调兵权和统兵权是分离的,调兵权在太子手里,按说如果没有太子首肯,雷盛私自调兵就属于越权。
“雷盛直接上书请的圣旨,明面上说的是体恤黑旗军辛劳,想让黑旗军休整一段时间,陛下准了,而太子事先并不知情,是换防的圣旨出来后才知道的。”
“这才刚把兵权收回去,就迫不及待想鸠占鹊巢了。”柴顺说,“要我说,将军呐,咱就随他去吧,八万州军总不能个个都是废物,咱连兵权都没了,还操啥闲心。”
“而且就太子如今的处境,跟空有其名也差不多,像个摆设,咱这兵权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回来。”他继续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萧平川说,“沙陀手有多黑你们是知道的,一旦被他知道守边的不是黑旗军,你猜他会怎么做?”
“趁机大举南下!”
“是,所以我需要你赶回去尽量拖延这件事的发生。”
柴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可是圣旨都下了,我即便回去了,又有什么办法。”
“那就想办法让雷盛重视起边防来,换防可以,但咱们外围的监视不能撤,且一定要坚持用我们自己人。”
“将军是怕州军警惕性不行,拦不住沙陀?”
“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只不过咱们跟沙陀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眼睛肯定比他们好使。”
“知道了将军,我这就回去盯着雷盛。”
“嗯,放下情绪,守住边关才是重中之重。”
“是!”
送走柴顺后,萧平川把许有财从角落召唤出来道:“这几日沈二小姐怕是要有什么动作,你贴身保护她。”
“是。”
“少一根头发自己过来领罚。”
“将军放心。”
另一边,沈素钦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直到吃晚饭也没有出来。
下人报到萧平川那的时候,只是让厨房把饭菜温着,方便沈素钦想吃的时候能吃到热的。
再后面几天,沈素钦突然早出晚归起来,在府里别说吃饭,连说话都找不着人。
中间,萧平川因为被人弹劾当街打人,被敬康帝喊去问话,之后又被禁足,这样一来,他就更不知道沈素钦在忙什么了。
突然有一天,街上都在传锦云坊低价清货的消息,接着是锦云坊关店铺的消息,再之后一切恢复平静。
萧平川派人出去打听,手下一头雾水地回来报告说:“属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前几日锦云坊铺子前聚集大量买家,要求锦云坊交货。锦云坊交不出来,被那些买家骂的挺惨的。”
“再后来锦云坊不知怎么打发了那群人,之后就开始清货关店,眼下十多家店铺只剩老店还在。”
“老店是?”
“在学府街,紧挨着国子监。”
“我知道了。”
“那布料价格呢?最近价格有回落么?”
“没有,还挺贵的。不过城中来了几个行脚商人,卖一些陈年旧布,价格倒是不贵。”
“嗯,你下去吧。”
当晚,沈素钦很晚才回来。
萧平川一直在书房看书,听见院门响动出来查看,却没看到人,再去敲卧室门的时候,被居桃拦住了。
“将军,我们家小姐最近累得有些狠了,想早点休息。”居桃说。
萧平川点头,“我只是想跟她说一声,明天裴府宴请,帖子送到我这里来了。”
“好的,我会转告小姐。”
再之后,萧平川回了书房,临近天亮才熄了烛火。
裴家宴请这件事,他一直不知道,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就是单纯地过去吃个饭送个礼。
清晨,居桃正伺候沈素钦洗漱。
“钦姐,昨夜将军来找你了。”
“我知道。”
“你与他......吵架了?”
沈素钦摇摇头。
“将军说今日的宴会他也要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发?”
“你帮我回了他吧,我要转道回趟沈府。”
“好。”
沈素钦去到裴府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时间是晚了些的。
裴府气派,门口两尊大石狮子昂首挺胸,颇有气势。
裴家嫡长子裴听风站在门口迎客,身量高挑挺拔,如青松屹立。
沈素钦带着居桃拾阶而上,裴听风温和笑道:“表妹来得有些晚了,素秋妹妹她们正在花厅等你呢。”
沈素钦对他印象不差,闻言回道:“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我这就去找她们。”
裴听风颔首,“来人,给萧夫人带路。”
萧夫人三个字听得沈素钦一阵欢呼,是了,她如今已经嫁人了,裴听风居然贴心地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跟将军一起来。
进去裴府,居桃被她安排去送礼,自己则在小厮引路下往花厅去。
厅内人还不算多,除了裴夫人、时郡主、裴家一众小姐外,就只有沈素秋外显眼了。
她一出现在门口,众人只觉得屋内光线一暗,逆着光眯眼看过去,只模模糊糊看到一锋利的轮廓。
众人坐着没动,望向她的眼神却渐渐冷了。
“萧夫人。”沈素秋微仰下巴,语气冷淡,“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沈素钦淡淡一笑,“我总得来亲眼瞧瞧手下败将,顺便让诸位沾沾喜气,否则犹如锦衣夜行,这可不够痛快。”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骤降。
沈素秋缓缓起身,“你以为锦云坊的事我会就这样轻易揭过?”
沈素钦耸耸肩,“随你,我随时奉陪,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沈素钦!”
“喊什么喊,难不成谁声音大谁有本事不成。”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狂什么,锦云坊虽说不在我手里了,但也一样没在你手里。”
锦云坊是被一个姓周的豪商买走的,他接过了锦云坊全部违约订单和坏账,是沈素秋特意挑的买家。
“是吗?”沈素钦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契书,一张张给沈素秋过目,“眼熟吗?全是锦云坊的契书。”
“怎么会?契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素秋脸色大变,她特意交代过姓周的不准转卖,后面等筹够银两,她还打算将锦云坊一个不落全赎回来。
沈素钦挑眉,“原来你不知道啊,买布的卖布的签预订单子的包括那位周老板,全是我的人。”
“不可能!这一**下来,需要撬动的银子何止万万两。”
锦云坊到最后拼的就是钱,若她能在短时间内凑够五千万两平了那违约金,锦云坊肯定不可能易主。
“万万两很多吗?”沈素钦云淡风轻道,“裴家难道还没调查出来我是做什么的?”
万万两当然多,按大梁的物价,一两银子就已经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她相信裴家现在肯定已经调查出她手里有兴源酒楼了,否则不会到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反应。
当然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家底暴露,她会面临什么?
但是没办法,面对长泰郡主的无耻和张狂,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
“好了,”沈素钦将契书收好,环视一周后,锁定长泰郡主道,“我今日来倒也不全是为了炫耀,主要还是要帮我父亲送样东西,”说着,她从袖袋抽出一张纸给时云珠。
时云珠狐疑着接过去,打开一看,“和离书”三个大字明晃晃写在上头。
“契书换和离书,这笔交易很划算吧,郡主。”
她顿时黑了脸,目光如刀看向沈素钦,咬牙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
说罢,她就要上手去撕那封和离书。
“哎,”沈素钦制止她,“郡主若是撕了这和离书,下回送过来的可就是休书了。而且你该知道,我有本事动得了锦云坊,就有本事动别的东西。”
沈景和写和离书还是顾及到了长泰郡主的脸面的,否则一封休书,足够让她在整个大梁丢尽脸面。
时云珠手顿住。
她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说说而已,十多家锦云坊铺子,被她不到一个月就尽数弄走,她有的是本事。
不过她可是堂堂长泰郡主。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
“我早就说过,他沈景和这辈子别想从本郡主手里逃出去。”时云珠阴恻恻地说,“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下你这个贱种,应该把你连同江遥一起弄死。”
沈素钦周身气场猛地变得锋利起来,“你留下江遥,是因为江遥若死了,沈景和不会独活;你留下我,是要用我交换沈素秋。时云珠,剥了郡主这身皮,你以为你还剩什么?”
“呵,可惜本郡主生来金贵,你不要以为嫁了个无权无势的破落将军......”
沈素钦打断她,“生来便是郡主,好厉害,”她语气陡然发狠,“那我便让你做不成这郡主。”
◎“我赚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此时还未到正午,花厅内寒气未散,有点冷。
沈素钦放完狠话,在场诸人先是一愣,而后紧接着嗤嗤笑出声。
“云珠可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萧夫人难不成还想连陛下一块收拾?”
“头一回见庶女敢这么对当家主母说话的,难怪,养在乡下么,规矩是差了点。”
“那是差了一点吗?我看是差了很多点吧。”
众人七嘴八舌嘲笑着沈素钦的不自量力,连时云珠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沈素钦八方不动站着,目光闲闲落在时云珠发髻上。
沈素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摘什么东西。
但沈素钦比她更快,眨眼功夫,时云珠发髻的玉簪就被她取下拿在手里。
沈素秋要来抢夺。
沈素钦粲然一笑,侧身避过,将玉簪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黄田血玉,看来郡主的野心颇大呀,啊不对,是老王爷有野心吧。”
在大梁,黄田血玉稀少珍贵,象征无上尊贵的地位,只有陛下皇后以及得宠的皇子公主才能用,其余任何人私自取用可视同越矩。
只不过这两年朝局动荡,没什么人有心思盯着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王公贵族私底下也会偷偷弄一两块玩玩,民不举官不究嘛。
眼下,沈素钦当众捅出来,很明显就是想要证明她有本事拉长泰郡主下水。
毕竟敬康帝多疑,心也狠,否则也不会因为太子为北境多说了两句话,就将其软禁整整两年。
周遭又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一直没说过话的裴夫人出声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沈素钦歪头,外人,哪来的外人,自从她拿出和离书后,整个花厅就被家丁围住了,不准客人进来。
“坐就不必了,”沈素钦将玉簪丢还给沈素秋,“我要什么你们很清楚,清清爽爽给了,大家相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样?”裴夫人语气温柔却透着股股凉意,“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喊郡主一声母亲。你这样咄咄逼人,助父休妻,是想背个忤逆的罪名不成?”
忤逆在大梁是重罪,要下大狱的。
“罢了,郡主性子绵软,今日就让我替她来做这个坏人。”裴夫人不给沈素钦说话的机会,“来人,将萧夫人扭送应天府,让府尹大人好好管束。”
府尹是裴相的学生,两边走得很近,说话好用。
沈素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下大狱,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捞她,如果不捞,那也趁早别合作了,她直接越狱出关跑路。
如果捞且手段高明,那证明他跟世家还有一战之力,可以考虑站他那边好好合作。
可惜,这个时候偏偏有丫鬟进了花厅,传话道:“夫人,相爷请萧夫人过去。”
花厅内众人表情各异。
“相爷有没有交代找她过去做什么?”问这话的是沈素秋。
丫鬟摇头。
“都有谁在?”沈素秋又问。
“好了秋儿,让她去吧,有的是机会。”裴夫人说。
沈素秋转头与她交换了个眼神,不再说话。
“把人带走吧。”裴夫人发话。
“是,”丫鬟福了一福,“请萧夫人跟我来。”
沈素钦颔首,跟着她出了花厅。
来到外面,绕过一条长廊,眼看着还有一段路要走,沈素钦出声问:“相爷在何处?”
“回萧夫人的话,相爷在议事厅。”
“嗯。”
“前面就是议事厅了,萧夫人这边走。”
很快,两人停在一处院子前,院外有人手把守。
进去院子,先是穿过一片梅林,血红的梅花开着,铮铮然立在枝头。
梅林之后,是一间挑高颇高的宽敞屋子。
沈素钦走进去,里面坐了四五个人,除裴听风外,都是生面孔。
裴听风站着,另外四人端坐在上,天光只伸到他们脚下,四人半身埋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从容走进来的沈素钦,压迫感如有实质。
“表妹,”裴听风略微迎了迎,帮她介绍道,“这位是靖王爷,度支使杨侃杨大人,以及家父。”
沈素一一点头,“见过诸位大人。”
“表妹坐吧。”裴听风指了指下首的一把椅子。
他以为沈素钦会拒绝,毕竟他自己都站着,但没想到沈素钦二话不说便坐了过去。
裴相与王爷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
“你,”裴相原本想找个合适的称呼,但想了想,找不出来,便作罢了,“你聪慧过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直接了当道,“沈家当年的事是郡主的不对,锦云坊当做赔礼,郡主也可以离府别居,只要你与裴家站在一起。”
“你该清楚,独木难支,有家族的支撑才能走得更远更稳。”
沈素钦没有马上回话,而是转头看向院中,淡淡看着枝丫遒劲的梅花问他:“裴相爱梅?”
裴如海顺着她答道:“院中梅花是我亲手所植,自然是喜爱的。”
沈素钦淡淡道:“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有跟裴如海打过招呼,不过听萧平川提过几句,说他帮他说话来着。
在进来之前,她以为裴相是个直臣,不贪不奸,为国为民。
但眼下,她相信裴相知道自己是太子的人,却任想拉自己站队,那这直臣恐怕有水分。
“梅花看似不争,但在地下,其根系扎得格外深。你也被这根系牵绕着,应该懂得如何取舍。”裴相说。
沈素钦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裴听风,
“表哥怎么说?”
“梅花么?”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