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好有钱by倦北
倦北  发于: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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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一把吧。”

◎“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
此时,正是半夜,距离沈素钦被抓又被救回来不过一天时间。
夜风呼啸,将军府书房烛火昏昏。
沈素钦伏在桌案上,将调兵的消息用兴源酒楼特有的密语写下递出去,又招来居桃。
“将军要借我们的道,调一万黑旗军南下,你帮着运作一下。”沈素钦对居桃说,“这一趟,全部军需由沿路兴源酒楼支持,挂我的账即可。”
居桃皱眉,这是她头一回面露难色。
“怎么了?”沈素钦问。
“近来咱们支出颇多,说实话,单走你的账负担一万人行军开销可能不够。”
“嗯?”
“钦姐忘了,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月银,上千万两撬动锦云坊的银两,可都是从各地分号支取的。”
“虽说锦云坊那边的花费只是过路了一下,但也引起了各地掌柜的警觉。这回从北境南下,沿路要经过的分号不止百个,怕是不好搞呢。”
说白了,兴源酒楼是有钱,但也经不住沈素钦这样无止境的消耗。
尤其这种消耗还是赔本买卖。
他们是生意人,沈素钦有自己的人马要养,再这样填进去,大家就都别玩了。
“我晓得了,那就先不管,若他们真吃不上饭再说。反正粮食军饷是给过的,他们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带就南下。”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眼下情况未明,黑旗军得尽快到来,迟恐生变。”
“我晓得了,我亲自出去打点,万不会误事。”
“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长泰郡主、沈素秋都在裴府,同在裴府的还有安平侯父子、冯三贺、度支使杨侃以及裴相、裴听风和一众世家,数十人端坐在裴府议事厅,厅内碳火燃得旺旺的。
“陛下的意思是太子不懂事,小惩大诫即可,但在老夫看来,太子所谋甚大,据说他一直跟那帮清流交往密切。”裴相说。
所谓清流就是朝中家世单薄,单靠才干搏出位的那帮人,他们是真正在干活的,毕竟脏活累活繁琐的活总要有人干。
安平侯说:“有什么用,眼下太子都被软禁了,他们还不是屁话不敢说。要我说,咱们就得先下手为强,以免夜长梦多。”
“侯爷是怕兵权旁落,只差临门一脚了是吧?”冯三贺说。
安平侯冷笑,“是又怎么样?你手里已经有中军了,总不能还惦记那点黑旗军吧。”
“谁能不惦记,要知道当年黑旗军威名远播,据说个个以一当十。要是谁能把它捏手里,岂不是在朝上横着走了。”
“萧平川握手里了,你看他横着走了吗?”
“诸位,”沈素秋突然出声,“我们今日来是商讨寒门一事,莫要闲聊。”
“啧,你个小丫头片子。”冯三贺不悦。
裴听风横跨一脚挡住他看向沈素秋的视线,道:“将军说正事吧。”
冯三贺不依不饶,“我们商议事情,找个女人来做什么?”
“沈大小姐是詹伯衍詹老的学生,那些读书人很是推崇她。”裴听风说。
“有屁用,老子可听说闹出这桩事的是季渭崖的学生,人家不比你牛逼?”
沈素秋气得脸色发白,“冯将军若是看上她,不妨把人从萧将军手里抢过来。”
“你!”
“好了,”裴相适时出声道,“素秋你先下去吧。”
沈素秋看向长泰郡主,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即便不甘心也只得收敛神色,乖乖道:“是,相爷。”
自吟山居清谈会后,她在国子监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所有主动上来搭话的,全是打听沈素钦的。锦云坊也在她手上丢了,虽说最后卖出一大笔银子,但终归还是输得难看。
早知道她一入都城就该下手弄死她。
眼下要想再动她,就得先弄倒萧平川甚至太子,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沈素秋走后,裴相继续说:“我今日把大家喊来,是想让诸位清楚,有人妄想撼动世家,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站在一起,这样才能保住我们该有的东西。”
“千万不要听信某些谗言,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没用,只要世家不倒,谁上位都没用,诸位听懂了吗?”
众人颔首,连太子殿下都快倒了,他们哪还敢有其它想法。
“太子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我们要尽快从陛下旁支里挑选新的继承人出来,一旦有了新人,即刻逼太子退位。”
“我觉得不能等,要先了结太子再说。”安平侯坚持,“太子毕竟是陛下唯一的血肉,他若不死,陛下未必愿意将江山交给旁支。”
“我不同意,万一把殿下惹急了,他一怒之下调黑旗军南下怎么办?”冯三贺说。
“天高地远的,那些人还能飞过来不成?”安平侯说,“你怕不是被萧平川打破胆了吧。”
冯三贺单手按在剑柄上,“安平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罢了。”
“既然太子不能留,那么那个沈素钦也不能留,”长泰郡主突然出声,“寒门就是受了她的蛊惑才心思浮动,这个女人死了比活着有用。”
裴相淡淡看过去,“她是萧平川的人,你若有本事杀她,我不拦你。”
他也觉得这个女人麻烦,本来,他们不至于跟太子撕破脸,只要杀了沈素钦,平息寒门纷争,他们照样可以安枕无忧。
哪成想刚把人抓了,就被太子指着鼻子骂,还被有心人将此事传了出去。
这下那帮泥腿子以为他们的靠山除了这个女人,还有太子,闹起来就更凶了。
长泰郡主脸色铁青,若不能杀沈素钦,她浪费时间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们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她问。
“太子倒了,萧平川还能撑多久?不要太心急,总得一个一个解决。”裴相说,“至于杨大人,你要守好国库,黑旗军的补给一定要切断,这样才能将其拦在北境。”
“是,侯爷。”
“那太子......”安平侯还是不死心。
裴相睨他一眼,“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只不过你记着,成或败都与我等无关。”
“可是,”安平侯哪里看不出来他想坐享其成,但眼下是他距离黑旗军兵权最近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我府中人手不够,相爷可否相帮?”
“冯将军。”裴相看向冯三贺。
冯三贺点头,对安平侯说:“你儿子手里不是有兵么,用他的。”
安平侯一想,卫驯手底下有积射营,三千人足够了。
“杀两个人而已,别带太多,否则目标太大。”裴如海说。
“那我带两千人。”
“可以。”
大雪纷纷,都城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之下,暗流涌动。
那一年冬天,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都城终有一乱,但没人预料到最先乱起来的会是城外不起眼的一处流民村。
起初是大雪压垮了屋顶,流民们自救无门,跑去跟守城卫求救。
谁知守城卫不仅不施以援手,还趁乱抢夺财物,甚至害了几条人命。
流民们暴起反抗,一夜之间杀死守城卫,突破城门,攻进了都城。
城中宿卫兵后知后觉,衣带不整慌乱迎敌,居然打不过手无寸铁的流民。
至此,城中大乱。
安平侯瞅准时机,命卫驯调来积射营两千战士团团将明德殿围了,想借机杀死太子嫁祸给闹事的难民。
明德殿内,刺骨的寒风从窗缝吹进来,将纱帐高高撩起,复又缓缓落下。
时烨微仰着头瞧着眼前这个背靠天光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缙安。”这两个字被气流冲出喉管,轻轻地在萧平川耳边打了个转。
萧平川回头,“待会跟在我身后。”
安平侯带人围困他们已经不止一个时辰了,迟迟不肯动手。
两人讯息不畅,不清楚城外的事,更不清楚安平侯为何迟迟不动手。
两厢僵持。
大雪无声地下着,数千积射营军士杀气腾腾地站在殿外,不多时身上就覆了一层白雪。
风起,一片鹅毛大雪从半空被吹到殿门口,大片朱砂红中突兀地冒出一点白,悠悠飘落着。
忽然,吱哟一声,殿门大开,雪花被乱流震碎,雪沫飞溅,安平侯下意识闭了闭眼。
他定睛再看时,只见一袭玄色劲装的萧平川不避不让地站在大门中间。
黑亮垂直的发,英挺斜飞的眉,黑眸藏着尖锐杀气,宛若悬崖绝壁间翱翔的苍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周身散发的全是睥睨天地的强势。
“安平侯,你想造反?”萧平川淡声问。
安平侯不回。
倒是一旁的卫驯开口道:“城中难民作乱,我等是来保护太子的。”
萧平川眉头皱了皱,难民作乱?寒门的事还没摆弄清楚,怎么又冒出难民来?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既然安平侯还不愿撕破脸,那就继续装下去,正好黑旗军未到,贸然动手胜算不大。
“既然是来保护太子的,那希望侯爷好好保护,”他说,“莫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安平侯冷笑:“将军教训的是。”
“好说。”
萧平川退回殿内,“砰”地一声关上殿门。
雪势越发大了,疏疏的落雪声震耳欲聋。
“如何?”
时烨迎上来问他。
萧平川摇摇头,“咱们的人混在其中,不用担心。”
他们原本安排了一批自己人在宿卫军里,专门负责巡视守卫皇城。
“他们来了多少人?”
“看不出来,不过院中至少有上千人。”萧平川回。
“比预期多。”
“嗯,不过战斗力应该不行。”萧平川回,“还有机会。”
内城积射营多从世家贵族子弟中挑选,因为不必近战,不用冒险,是一条方便镀金高升的好路子。
这也意味着营中军士多是三脚猫功夫,有真本事的反而不多,否则怎会轮到卫驯那种人做将军。
“南下的一万人最快什么时候到?”
“两天后。”
时烨轻叹一口气。

距离萧平川入宫已经过去了三天,宫中没有丝毫消息传出来。
这天,沈素钦脱下狐裘,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
据居桃送来的消息,黑旗军一万精锐已经动身南下,日夜兼程,最晚后天下午到。
而萧平川留在都城的人手,除了留守将军府的七八个人外,其余不知在哪里,连许有财也还没露面。
眼下,府外时不时传来混乱的人声,沈素钦心中不安。
“来人。”她高声道。
“夫人。”有亲卫抱拳。
“能找到许将军吗?”
亲卫犹豫一瞬,“能的。”
将军吩咐过,不论夫人有何需要,都要尽力满足。
“那你去把他找来,顺便让人去沈府一趟,让图克苏带沈氏夫妇来将军府。”
只有把人放在眼前看着她才放心。
“是,夫人。”
亲卫下去办事后,她又喊来居桃。
“居桃,都城怕是不能久留。你去准备准备,咱们随时离开。”
居桃点头,“都城的兴源酒楼要撤吗?”
沈素钦想了想,“撤吧,等风头过了再安排人回来不迟。”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将人都散出去后,沈素钦回房取出自己的弯刀,这还是萧平川送她的。
她自己平常是没有什么贴身武器的,主要也是她轻易不动手,不想手上沾血扰了平静的生活。
不多时,许有财匆匆忙忙跑进来,“夫人,你找我?”
“嗯,将军那边还能联系上吗?”
许有财愣住,“你,你咋知道的?”
“你们将军临走时交代过我,”沈素钦说,“你们的兄弟最晚后天上午到,无论如何先拖一拖,不要冲动。”
黑旗军才南下一万人,这要是对上中军,够干什么用?
要知道拱卫在都城周围的中军有三十万之众,其中驻守都城之内守卫皇城的宿卫军就有不下三万人。
“怕是拖不了多久,安平侯带了积射营的人将太子和将军所在的明德殿给围了。”
“嗯?”沈素钦擦拭弯刀的手顿住,“安平侯怎么突然......是了,兵权。”她猛然站起身,“不好,他在等流民彻底乱起来,最好是攻进皇城,他要杀太子取兵权。”
许有财显然也是清楚的,闻言道:“将军吩咐过,若真出什么事,让我亲自带你出城北上,找黑旗军庇护。”
沈素钦转头看他,“所以你留下来是专门保护我?”
“差不多。”
“那萧平川呢?”
“把夫人你安全送出去后,我会再回来接应将军。”
“你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出头。”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借我,我去帮忙平息流民之乱。安平侯借不了流民的势,就不敢贸然杀太子。”
“不行,据说城外流民有数千人,咱只带一百人够干什么?”
“那你还有其他办法么”
许有财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回道:“将军特地交代让我护你周全,你若是出了事......”
“我出不了事。”
尸山血海她都淌过,眼下都城这点小阵仗她还不放在眼里。
“我跟着你。”
“可以,先带人陪我去趟兴源酒楼。”
“是。”
许有财将府中亲卫连同自己带来的人都带上,跟着沈素钦去往兴源酒楼。
大街上已然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难民,他们抢摊贩食物,抢路人钱财,甚至动手打人。
期间也有巡城营、应天府的兵丁动手制止,可惜收效甚微。
“你靠边走。”许有财护着她。
他本以为沈二身子瘦弱,走上两步路就得喘,谁知她竟一路跟着自己小跑,速度不慢不说,连呼吸都没乱。
“将军身边有多少人你知道吗?”沈素钦边走边问。
“不到一千,不过一多半是殿下的人,咱们黑旗军不到二百。”
“对上安平侯,够么?”
许有财摇头,“不够,消息说积射营临时调了两千人入宫。”
“那咱们速度得快点了。待会去到酒楼,你带人去库房搬运粮食,咱们往城门去。”
“你是想?”
“施粥。”
一行人赶到兴源酒楼时,居桃正在指挥掌柜小二闭店,见沈素钦带人来,吃惊道:“钦姐你怎么来了?”
沈素钦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转而对钱掌柜说:“掌柜的,带许将军去库房取粮,我要施粥。”
钱掌柜多余的话一句没说,转身亲自引着许有财他们往后院走。
“许将军,请。”
许有财颔首。
待人走后,居桃靠过来,小声问她:“现在城中大乱,咱们这个时候去施粥,被抢都还是轻的吧。”
“许将军带来的人都穿着盔甲,身上沾着血气,难民未必敢擅动。”沈素钦说,“再说了,这鬼天气,填饱肚子才是要紧的。待会优先施粥给老弱妇孺。”
“我晓得了。”
不多时,百来号人押着十余辆粮车匆匆往城门口走去。
路上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但瞧见粮车有盔甲护送,一个二个只敢看着,也有胆子大上前动手的,但都被许有财一脚踢了回去。
很快,城门口架起铁锅生了灶火,锅中开始咕嘟咕嘟煮粥。
陆陆续续有衣衫褴褛的老人小孩围过来,沈素钦朝他们招手:“过来吃吧,一人一碗,免费。”
众人不敢动,因为守着灶火的官差个个身姿挺拔,一看就会要人命。
沈素钦看了一眼,没叫他们退下,而是对那些老人小孩说:“他们是北境黑旗军,我叫沈素钦,是北境萧将军的夫人。我们家那位出身贫寒,他感念诸位生活不易,特叫我来设法施粥,大家不要怕。”
说着,她亲自盛了一碗,走出去,递给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睁着浑浊的眼睛瞅瞅粥碗,又瞅瞅沈素钦,半晌咽了口口水道:“我可以喝?”
这粥暖呼呼的,香气四溢,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过了。
“喝吧老人家。”说完,她又从居桃手里接过一碗,递给一个瘦弱的小孩,“你也喝,孩子。”
小孩不敢接。
沈素钦蹲下身子,笑着自己先喝了一口说:“你瞧,不烫了,喝吧。”
小孩黑漆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手却紧紧抓着一旁娘亲的衣角。
沈素钦拍拍他的头,起身对小孩的娘亲说:“让孩子喝吧,别把孩子饿坏了。”
说完,她把粥塞女人手里,转身走回锅灶边。
“想喝粥的都到这边来排队,一个一个领,都有!”
“老弱妇孺优先。”
“行动不便者可代为领取。”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地一声,大家争先恐后往施粥的摊子跟前挤。
“排队!排队!”居桃高声道。
“许大哥,帮着整顿下秩序。”
许有财点头,指了两个人:“你俩,带人去盯着。”
“是,将军。”
很快,队伍陆陆续续被整好。
沈素钦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一碗一碗亲自将粥递出去,“老汉,去把你儿子喊回来,这粥要施一整天,来得及。”
“巡城营的刀可锋利了,那可是真能割人脑袋,可不敢闹事。”沈素钦状似闲聊,跟每一个过来的人都说,“听说一旦被抓就会当场打死,这种算是造反,要连累九族的。”
“我家将军跟太子在一处,心里记挂着你们,这才叫我来。”
“太子?太子宅心仁厚,心善着呢。”
“对,我就是写《东梁赋》那个,我老师教得好。”
“粥是将军和太子出钱买的,跟谁买?跟兴源酒楼买呀,那边那个就是兴源酒楼的掌柜。”
“不贵,没多要钱,兴源酒楼的当家也是个心善的,半捐半卖。”
......
两个时辰后,城门口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
流民是这两天才乱起来的,有一批冲破守城卫进城抢吃的,到了这会儿已经被抓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大多数则堵在城门口,要求朝廷给条活路。
沈素钦的出现暂时安抚了这帮人。
“施完粥后咱们打算做什么?”他问。
“自然是进宫要人。”
“要人?怎么要?”
人可是陛下亲自关的,安平侯还守着要随时收割性命,怎么可能要得回来。
沈素钦下巴微抬,“借他们的势去要。”
许有财脑子不够聪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也晓得夫人是有本事的,“我听你的。”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膀,“你去找一个叫常叔的,他是流民村的村长,与我相熟。”
“好。”
流民村现在乱成一锅粥,等到把人找到已经临近傍晚。
灶火旁架起柱子,燃起了灯笼。
沈素钦施了一下午的粥,这会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倚着柱子垂头小憩。
头顶有柔和的光打下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绒绒金灿灿的光,被四周破烂的背景一衬,仿佛披了一层光。
来领粥的、围观的、坐地休息的人,全都不自觉放低声音,生怕吵到她。
守城卫和巡城营的人先一步找了过来。
领头的人沈素钦不认得。
“萧夫人,”来人八成是打听清楚状况才来的,“我们家将军想请夫人去问话。”
“你们家将军是谁?”
“中军将军冯三贺冯将军。”
“啧,”沈素钦有些嫌弃,“不去,我与你们家冯将军有仇,我怕有去无回。”
“夫人误会了,夫人平息难民之乱有功,将军是想向夫人问清楚情况,好帮夫人向陛下请功。”
“帮我请功?”沈素钦冷笑,“他是想帮他自己请功吧。”
“你!”
“回去告诉冯三贺,我这人记仇,没得合作。”
来人灰溜溜地走了。
临近午夜,许有财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
“将军,您要的人找来了。”有人来报。
许有财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带常叔过来。”沈素钦沙哑出声,说了一下午话,嗓子早废了。
许有财将人带过来。
“常叔,这事你有参与吗?”沈素钦开门见山。
之前她还跟萧平川在常叔家里吃过饭。
常叔是念过几年书的,后来家道中落,不仅书念不起,连饭都吃不少了,这才沦为流民。
也正是因为他认字明理,才被流民们推举出来做村长。
常叔避而不谈,只说:“二丫被倒下的房梁压死了,他爹把她卖给赖头换了半碗粟米。”
“人都死了,还买去做什么?”旁边有东宫亲卫问,他暂时跟着许有财,听他调遣的。
此话一出,许有财跟常叔都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沈素钦解释说:“听过两脚羊吗?二丫他爹妈自己舍不得吃女儿,卖给别人吃。”
那人初听迷茫,转瞬后缓缓瞪大眼睛,“吃,吃了?”
沈素钦:“嗯。”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对常叔说:“犯上作乱要诛九族。”
常叔苦笑,“别说诛九族了,再不谋出路,过完这个冬天,十族都死完了。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许有财眼圈发红。
只有沈素钦仍旧面无表情,“眼下,能救你们的,只有太子。”

当天,沈素钦没有回城。
大梁都城的城门是黑铁筑造的,高一百一十尺,厚三十六尺,要几十人才能推动。
站在城门下,不管多高的人都会被衬得犹如蝼蚁一般。
未时二刻,暮鼓按时敲响,沈素钦与大几千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起目视城门关闭。
天空阴沉沉的,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常叔站在沈素钦身边,嗫喏着说道:“你是贵人,金枝玉叶,不该陪着我们挨冻。”
沈素钦摇头,“都是人,谁也不比谁差。我问嘉州苏家要了一批粗布,之前还说让你们低价买,眼下也不用买了,你直接安排人去领吧。”
“晚上多烧几堆篝火,明日我再进城去弄些粮食。”
“城中被抓住的那些我是没办法了,你们的命我尽量保。”
常叔噗通一声跪下,“平日您就帮了我们许多,眼下还冒着危险.......大恩大德,让我们怎么报答才好。”
四周有流民闻言,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涕泗横流地将沈素钦围在中间。
雪还在下,寒风也在吹,飞飞扬扬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里到处飞。
沈素钦不避不让,目光淡然地扫视了一圈,道:“等我真正救活你们,再来谢我也不迟。”
说完,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若我失败了,你们记得少骂我两句。”
后半夜,沈素钦在篝火旁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丑时一刻,晨钟响起,城门打开。
沈素钦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吩咐许有财派人进城去找钱掌柜筹粮。
可很快,被派去的人就返了回来,说:“都城戒严了,不准出也不准进。”
“可城门不是打开了吗?”沈素钦问。
那人说:“开是开了,但我瞧着守卫增加不少,怕只是为了震慑大家。”
沈素钦皱眉,带着许有财走近一看,还真是,城楼上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提刀拉弓的人,一个个杀气腾腾。
“冯三贺!”沈素钦高声吼道,“出来见我。”
“冯三贺!”
不多时,冯三贺果然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城楼上,两人一上一下,远远对视。
距离太远,两人其实并不太看得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冯三贺,你想要城外上万人去死?”沈素钦问。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传得很远。
四周的流民们闻言,渐渐围了过来,很快城门口弓箭下就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
冯三贺皱眉看着,“流民心怀不轨,本将军奉命守卫都城,自然要将不法之人拦在城外。”
“你们该庆幸,本将军没有下令将你们全数杀光。”
沈素钦周身冷肃。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那就是低估世家的狠毒,又高估了太子的势力。
原本她想借寒士之口,将世家集权撕开一个口子。至于太子,若他势力强劲,那自然就能趁机谋求好处。
可没想到,世家强权竟强势至此,他们直接就想弄死太子,扶持好控制的新太子上位。
原本她以为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没想到流民造反,又给了她机会。
眼下,她想借流民之势进宫,将太子与萧平川从明德殿接回来,再图其它。
却又被拦在城外。
还真是一步难,步步难呐。
“冯将军自然可以将我们尽数杀光,但你要晓得,全大梁流民不下百万,你杀得光都城的流民,杀得光天下的流民吗?”沈素钦道,“你就不怕这一刀下去,天下流民全反了吗?”
冯三贺浑身一震,他居然忽略了这一层。
他很清楚,这个沈素钦说得没有错,他可以杀一万、两万甚至五万十万流民,可他杀不尽天下人。
况且,他也不敢冒着搅乱天下的危险。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是太子派来安抚流民的,太子曾说流民作乱事出有因,不可轻易问责,他还说会给流民一个说法一条活路。”
沈素钦这话既是对冯三贺说的,又是对身边的流民说的,“所以,我要请太子出面,践行当日承诺。”
冯三贺清楚,太子如今被困在明德殿,是万万不可能出来的,否则他们都得死。
“殿下正被陛下罚在明德殿思过,不可能出来。”
“那就让我们进去找他。”
“不可能,那是皇宫重地,你以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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