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海跪地,“臣遵旨.....但是,若殿下从中阻拦,臣......”
“太子的命不能动,其它随你便,这还用朕教你不成?”
“臣遵旨。”
另一边,沈素钦正在听居桃汇报消息。
居桃这几日通过各地兴源酒楼监控着事态发展。
沈素钦每日都要过问,生怕事情超出控制。
“你说嘉州闹得最凶?”
“是,苏当家发来消息,他在背后出力不少。”
沈素钦哭笑不得,“你让他低调点,前阵子刚因为锦云坊的事得罪不少人,现在可不能叫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我这就给他递消息去。”
“嗯,最好让他找个隐秘点的地方避避风头,我总觉得裴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好。”
“都城这几日乱得厉害,太子找将军帮忙维持秩序,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府里人手少,你出入小心些。”
“我晓得了钦姐。”
“算了,这几日你跟我都尽量别出去了,有事让外边的人进来。”
“好。”
沈素钦原以为裴相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进将军府来抓人。
谁曾想,当天夜里,他就调了几百号人直接撞开将军府大门,要抓走沈素钦。
许有财拼了老命阻拦,最后沈素钦怕他们受伤,自愿跟着走了。
一路上,沈素钦被人蒙了眼,推搡着上了一辆马车。
等她能视物了,才发现自己身处地牢,将他抓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裴家裴听风。
“表哥,”沈素钦笑,“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掺和这件事。”
“你想动我父亲,我不可能置身事外。”裴听风语气不太好,“你可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就为了一纸和离书,为了出口气,将全天下绑在一起搅得一团乱。你就没想过,万一事态超出控制,你会成千古罪人。”
“少给我扣高帽子,那些寒门士子之所以轻而易举就被鼓动,真正的原因是你们世家百年来把持朝政,不给他们半点出路。天下要乱,也是你世家做孽在先。”沈素钦轻描淡写地回,“至于其它的,我不过是顺带罢了。”
裴听风:“我不同你争辩。但你要晓得,被抓的绝不止你一个。他们无权无势,可没有你这样的待遇,说不定现在早就缺胳膊断腿了。”
这点沈素钦不担心,她之前就拜托过殿下保这些人。
不过这些不可能叫裴听风知道。
于是,她顺着他道:“你想拿他们威胁我。”
“是。”
“可惜我不吃这套,既然他们选择站出来,承受这些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与我何关。”
裴听风没想到她心硬成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想要什么?”他退了一步,“若是和离书,我可以现在就去想办法。”
沈素钦倚靠在牢房门上,“晚了哦,我现在不止想要和离书了。”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时云珠再也做不成郡主。你瞧,拿一个不痛不痒的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裴听风脸色铁青,“这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回去跟裴相商量。”
“我说实话,没人能撼动裴家,到最后你可能会一无所有。”
“那就走着瞧吧。”
“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素钦避而不答,“我倒是好奇,你知道田税改革的事吧,为什么没有跟裴相讲。”
裴听风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要是我爹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连带着改革也没有半点可能。”
沈素钦眯眼:“你站在殿下这边?”
“算不上,我站在天下百姓那边。”
萧平川被紧急找回府中,一众亲卫身穿盔甲正在听他训话。
“居然让人闯进府中把夫人直接带走,说出去丢不丢人!”他冷脸站着,目光犹如刀锋般冷冽。
众亲卫不敢吱声。
当时府中只留了四五个人巡视,一下子闯进来两百多号人,他们几个将对面放倒了一半多,可惜最后还是没拦住。
“走吧,”萧平川也不再废话,大踏步朝外走去,“随我接夫人回家。”
“是!”喊声震天。
“等等,将军等等,”居桃冲出来拦他,“夫人交代过,万一她出事让你千万不要插手,她能处理。”
萧平川低头看她,半晌没说话。
“真的,将军,夫人真是这么说的。”
“她把我当什么?”萧平川低声缓缓道。
“什么?”
“我说,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居桃张了张嘴。
顷刻,一列重骑从骠骑将军府疾奔而出,重骑踏地轰鸣,前进时撞碎凛冽的寒风。
为首的萧平川周身肃杀,像是凶猛的野兽冲出囚笼,直扑城北而去。
当夜,都城正街两侧的百姓都听见了如驱雷鸣的马蹄声,以及铠甲相互破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到达应天府,萧平川勒停身下骏马,未等马蹄落下便翻身下来,一脚踹开应天府大门。
守狱的差役从睡梦中惊醒,慌乱提起脚边的宽背大刀冲过来,都被萧平川身旁的近卫三两下砸晕了丢到一旁。
一行人沉默着边打边往里冲,脚步不见丝毫停滞,如入无人之境。
沈素钦原本合衣睡在苇草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睛醒醒神,细细听了一小会儿,随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等着萧平川过来。
狱中光线暗淡,只有黄豆大小的烛光晃晃悠悠亮着,照亮周围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很快,萧平川高大魁梧的身影像座大山一样压过来,压迫感横扫整座牢房。
“来了?”沈素钦温和开口。
“嗯。”萧平川走到近前,抬手轻轻一扯,扯掉门上的铁锁链,“出来吧,我带你回去。”
沈素钦往后退两步,不肯出去,“我与裴家有交易还没完成,不能走。”
萧平川直接一低头大步迈进来,捉起沈素钦的手腕拽到身前说:“别跟提什么交易不交易的,这是牢房,但凡有点身份的人进来都能对你喊打喊杀,你不能久留。”
沈素钦比他足足矮了一头,身形更是比他娇小好几圈。
此时被他攥着手腕拉着,整个人都不得不倾身向他,时间久了腿酸站不住,她便干脆将上半身倚在他的胸口上,耐心道:“我在跟裴家谈时云珠的郡主位,你再耐心等等......唔。”
感受到手腕被蓦然捏紧,她痛哼一声,:“你弄疼我了。”
萧平川稍稍放松力道。
“由裴相出面八成会顺利些,我们再等三天,不,或许两天就够......”
萧平川不等她说完,直接弯腰把人往肩上一扛,半扛半抱着走了出去。
“萧平川你听我说,萧缙安!”沈素钦挣扎。
萧平川一概不理,直至将人扛出牢房,扛到众属下面前,才将人放下说:“一个郡主名号而已,不值得你涉险。”
说完,他朝众人一挥手,“走。”
接着,他又将沈素钦打横抱起,直接丢到马背上去,待她坐稳,又从属下手里接过她平日里经常穿的狐裘给她披上,最后自己才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驾!”
霎时,骏马疾驰,寒风猎猎。
沈素钦无奈地缩在他怀里,眯着眼望着街景不断后退。
身后人胸膛厚实温暖,往后靠的时候,能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震得整个胸腔都跟着疼了起来。
夜风寒凉,她目光灼灼地落在萧平川扯着缰绳的手上。
“将军。”
“嗯。”
“你的手凉吗?”
“......还好。”
回到府里,萧平川一路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去请大夫来。”
他吩咐下人。
“不用,”沈素钦出声,“我没事,你们下去休息吧。”
萧平川不允,“去请大夫。”
“是,将军。”
挥退众人后,萧平川搬过一个凳子来,坐在沈素钦对面,认真道:“沈素钦,今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你拿自己的生命去涉险。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沈大人和沈夫人怕,你该多为他们想想。”
沈素钦有些不自在地将裙摆捋顺,小声道:“寒门未退,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少说没有用的,你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是不是?”
萧平川语气严肃,表情也严肃,一派板正说教的模样。
沈素钦瞧着他这副模样,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沈素钦把身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枕头上,笑着说:“当初是谁一口一个天下百姓,要我做太子的幕僚。如今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这副模样。萧将军,你可知一旦我与太子紧紧捆在一起,就会被人当成靶子。今日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就是不知道将军到时作何感想?”
萧平川脸色霎时黑了下来,“我与太子说过,不会将你暴露于人前。”
沈素钦闲闲道:“来不及了哦,现在连裴听风都晓得均田制是我弄出来的。”
“怎么会?”
“你问我?或者你该去问问太子殿下。”
萧平川坐不住了,他起身,一脚踹开凳子,焦躁地来回在屋里踱步。
若当真如沈素钦所言,那么他们在都城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不妙。
均田制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它是一个信号,是一个明目张胆的要与世家作对的信号。
而眼下,均田制涉及的人有沈素钦、太子和他,若多加一个裴听风,很难保证裴家甚至都城世家不知道此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我成婚那日。”
“你觉得裴如海现在知不知道?”
沈素钦摇头,“不好说,裴家宴会那日,我曾被裴如海私下约见,按照他的说法,是在得知我手中有兴源酒楼后想让我供养世家,而非其它。但我总觉得若只单单为了钱,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朝我下手。”
萧平川脸色沉肃,“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无解。”
萧平川沉默。
确实无解,裴如海手中有二十万中军,敬康帝想必也站在他那边。而他们所依仗的太子根基未稳,黑旗军又远在北境。也就是说,要是裴如海铁了心要对他们下手,他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事到如今,将军还不肯跟我说说你与太子的后手吗?”
沈素钦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人说:“裴府来要人了,在大门口,让咱们把夫人交出去。”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萧平川说:“我出去瞧瞧,你呆着别动。”
沈素钦点头。
此时才刚入夜没多久,大街上还有行人在走动,小摊贩叫卖声不断,热热闹闹的。
裴听风带来的人不多,也就十几个,还不及将军府的亲卫多。
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像是来拜访的,而不是来要人的。
萧平川出来时,手里没有提兵器。
“大哥。”裴听风见他,开口喊道。
萧平川颔首,“我以为你不认我了。”
裴听风苦笑,“我这条命是大哥救的,怎会不认?”
萧平川顿了一下,“进府说话?”
“嗯。”
裴府家丁要跟,裴听风摆手:“你们在外边等就是了。”
“是,公子。”
萧平川带着人去了正厅,厅内没有生碳火,寒气深重。
裴听风裹紧身上的大氅,把自己的下巴缩进领子里。
“坐吧。”萧平川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裴听风落座。
“是家里让我来的。”他说。
萧平川没有回,而是问:“裴如海知道均田制了?”
裴听风低头,“知道。”
“你说的?”
“不是,东宫有人。”
“裴家要动手?”
“是。”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那你还明目张胆来这里。”
“我想着总要有个了断。”
萧平川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当年我与殿下走过大梁每一寸土地,见过许多人许多事,在北境有幸跟着大哥上战场,也深知大哥品性。我与殿下一样,深信沙陀早晚有一日会借由你的手归入大梁。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确保大梁还在。”
“不瞒你说,来之前我先去找过殿下,我跟他没谈好。”
萧平川大概能猜到他们谈了什么。
“赋税、田制、选官制,你们一下子想要的太多了......”
听到这里,萧平川没忍住打断他:“不是我们想要太多,是百姓活不下去了。你不是走遍大梁了吗?难道就没睁眼看看百姓们都在过什么日子?”
“我看见了,所以我从户曹掾史做起。世家根基深厚,咱们不能一下子动摇他们的根。”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不信。”
“是不信我想动世家?”
“是。”
裴听风惨然一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跟自己家族作对。但万事万物盛极必衰,裴家已经到顶了,若还放任不知收敛,会有大祸。”
“这个道理,裴如海不懂?”
“他怎会不懂,他是放不下。所以大哥,再给我点时间,我们手段和缓一点,不要这么激进。”
萧平川双手环胸:“你说的和缓,怎么个和缓法?”
“比如流民无田,可以叫他们先开垦无主荒地;税重可以先减税,寒士可以入朝,但也需经过选拔,从小吏做起......”
“不必说了,这些你也与殿下说过?”
“是。”
“那你可知他为何会拒绝?”
裴听风摇头。
萧平川冷笑,“你不必走远,就去城外的流民村转一圈,你会知道每日有多少人冻死饿死。他们能活到荒地开垦出来吗?裴松潮,你太天真了,大梁日薄西山,你既要又要,只会什么都抓不住。”
“我......可是你们不会成功的。”
“我知道,世家权大,还有中军在里头掺和,哪怕加上我北境的七万大军也是以卵击石。可是放眼整个朝堂,除了我,还有谁敢站出来?若连我也不动,你叫那些流民怎么办?”
或许因为他自己流民出身,比裴听风和太子更清楚他们的处境。
“我以为你只在意沙陀。”
“我首先是大梁子民,然后才是守国门的将军。”
裴听风久久无言。
天气似乎又冷了些,寒风呼呼地从窗缝往里灌,裴听风的手脚被冻得麻木了。
他搓搓手,站起来道:“我得回去了,表妹这边让她近几日别出门,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萧平川起身送他,“谢了。”
裴听风走到门口,“大哥,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敌对关系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敬重你。如果可以,我很想回到我们在北境打战的日子。”
“嗯。”
送走裴听风后,萧平川一个人在厅堂里坐了很久。
认识时烨、裴听风的时候,他自己也才十多岁。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带着手下兄弟跟沙陀打了几年了,名气也打出去了。
这俩混在队伍里,皮肉细白,骨架子一小把,一看就是精细喂养出来的。
他骑着战马路过他俩几回,没太正眼瞧他们。
直到有一回,时烨拎着个沙陀人的头颅回来,那断颈处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他半身。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正眼瞧上这俩人。
后来混熟了,非说要结拜,虽然最后没结成,但大哥、二哥就这么胡乱喊着,也喊了几年。
那会儿这两人天天把国泰民安挂嘴上,他不爱听,觉得嘴巴说说而已没什么用,不过听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就上心了。
他们说要让他安心打战,把沙陀拿下;要时烨好好做他的太子皇上,裴听风辅佐,一起努力创个太平盛世。
呵,这还什么都没开始做呢,就先成敌人了。
萧平川想。
沈素钦提着灯笼来找他,这是沈府偏院挂在门上的那两只中的一只,被她要来了。
小小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撑开黑暗,拢出一小片天地。
沈素钦站在厅堂门口顿了一下,将灯笼挂在门上,然后才进去。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问萧平川。
萧平川:“想点事。”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在想什么?”
“想以前。”
沈素钦将双腿曲起来,用裙摆盖住脚面,轻声说:“很为难?”
“没有。”
“裴听风不是真来找你要人?”
“不是,他来提醒我赶紧回北境,带着你一起。”
“哦?”
“裴家已经决意要放弃太子了,你我都算太子那边。”
“......我倒没料到世家反应会这么大,八成还是田税改革吓到他们了。”
“嗯,裴听风说东宫有他们的耳目。”
“难怪。”椅子有些硬,沈素钦坐得不舒服,将身子朝萧平川那边歪了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太子从东宫接出来吧。”
“接出来之后呢?”
萧平川摇头,“我不知道。”
沈素钦想了想,“要放弃吗?”
“放弃什么?”
“放弃跟世家作对。”
只要她收回对寒士的鼓动和那份田税改革,然后出关隐姓埋名,时烨就还可以做他的太子,而萧平川或许也能继续做他的将军。
“你想放弃吗?”萧平川反问。
沈素钦又挪了挪身子,“我无所谓,我可以带着沈景和跟江遥一起出关,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边那盏不甚明亮的灯笼。
“沈素钦。”
“嗯?”
“你走吧。”
“什么!”沈素钦倏然转头看向他,语调稍微高了些。
“都城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也未必护得住你,出关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侧脸轮廓被光影裁剪得格外锋利冷漠。
不知为何,沈素钦听见这话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那你呢?”
“我得护着殿下。”
“你知道如果放弃他,回去北境,你照样可以打去沙陀。”
“太慢了,我等不起。”
沈素钦没有深究下去,而是说:“如果调黑旗军南下呢?”
萧平川这次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回道:“那就意味着黑旗军要与大梁开战了,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眼下要是没有黑旗军的威慑,你跟他拿什么活命?”
萧平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很在意我的生死?”
“都什么时候了,萧平川!”
沈素钦将双腿放下来,语气严肃道。
萧平川轻笑出声:“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粗哑,很轻很淡的一声,如果不仔细捕捉压根听不见。
“其实,只要找好借口,黑旗军南下未必意味造反,也可以是.......”沈素钦眼睛亮亮的,“护驾。”
萧平川笑意渐隐。
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与时烨曾将皇城守卫大半换成自己人。这就是他跟太子的后手,但这点人手,在绝对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来一场自导自演也未尝不可。
“可是黑旗军南下,即便是脚程最快的铁骑也得四天四夜,何况步兵。”萧平川说,“再加上传递消息北上的时间,来回怎么也得十天左右,我们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四天四夜那是走官道吧,你可知大梁最快的不是官道,而是商道。”
“什么意思?”
“官道勾连各大郡县,原本就不是最短路程,加上设卡讨税,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其实很少走官道,而是走自己开的路。”
她各大分号之间经常彼此调用货物,这不像行脚商贩需要在郡县落脚,她只需要直接勾连各分号就行了。
因此,可以说她在大梁有一套自己的路线图。
“走我的路,骑马三昼夜可到北境。递消息自不必说,两日可到。”
萧平川很是意外,旁人或许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对于操心过粮草辎重运输的他来说,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那.....可需要差人带路?”
“不必,我让居桃主持联络沿路兴源酒楼即可。”
至此,萧平川心下大定,“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想好。
“谢谢你。”
沈素钦摇头:“谢我做什么,要不是我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你跟太子也不会被世家当成眼中钉。”
“不全是因为你。”萧平川刚开了个话头,就被人打断了。
“将军,将军,宫里来人了。”
“让人进来吧。”萧平川说。
很快,亲卫领着一个面生的内侍进来。
来人隐晦地扫了眼四周。
萧平川挥退亲卫,只让沈素钦留下。
“这......”内侍看看沈素钦,犹豫道。
萧平川:“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是是。我是严公公手下的,他让我悄悄出来给将军递个话。”
萧平川:“公公请讲。”
“太子今早朝会后被陛下软禁去了明德殿,不准任何人探望。”
“何故?”
“奴婢不晓得,严公公没交代。杂家只知道殿下身边的人都被处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东宫那边似乎也去了人,再详细的杂家就不知道了。”
萧平川眉头紧皱:“有劳公公带话。”
沈素钦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来人说:“多谢公公。”
来人喜笑眉开:“不打紧不打紧。”
沈素钦:“我送公公出去。”
“有劳。”
不多时,沈素钦折返回来,见萧平川已经披上玄色大氅,似乎准备出门。
“你要入宫?”沈素钦问。
“是。我担心他们会对殿下下杀手。”
“陛下舍得?”
萧平川沉声:“就算舍不得也没办法,他管不了了。”
“那你只身进去就管得了?”
“皇城守卫大半都是我和太子的人,带他闯出来应该不难。”
“这就是你跟他的后手?”
“算是吧。”
他回答得勉强,沈素钦晓得,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没底。
世家的动作太快了,比她料想的还要快。
这是她的失误,她低估了世家的胆子,他们居然连皇权都敢沾手。
“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沈素钦问。
“帮我递消息去北境,调两千骑兵八千步兵南下。骑兵脚程快,我这边万一出什么岔子,你可以让许有财直接带人入宫接我。”
“可以,还有吗?”
“我会给你留够护卫,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素钦没有应他。
“还有吗?”
萧平川想了想,折回书房去了一趟,等再返回时,手里多了一封和离书。
他将和离书递给沈素钦,“落款我已写好,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和离书走吧。”
说完,他停了一下,板着脸说:“和离总比丧夫强。”
沈素钦垂眸细细扫了一眼,萧平川的字力透纸背,刚劲有力,居然自成风骨。
看罢,她将和离书收起来,道:“若你回不来,我不会替你报仇。”
萧平川摇头,认真地看着她说:“不必,我回不来,你就只当没有我这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黑云压城,寒风四起。
将军府门口,萧平川翻身上马,猛地一甩缰绳悍然朝皇城奔去,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沈素钦站在檐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冷肃。
半柱香的功夫,萧平川独自一人在宫门前停下。
头顶是巍峨高耸的城墙,像座大山一样压下来。
“将军,请将武器留下。”守门的宫人说。
萧平川没带惯常用的重剑,将胡乱拿的一把刀交出去。
“带我去明德殿。”他吩咐宫人。
“将军这边请。”宫人引路。
萧平川跟在后面,居然没人拦他,不是说太子是被软禁的么。
“太子殿下在明德殿吗?”
“回将军,在的。”
“我能见到殿下?”
“能的,陛下交代过,若是将军来找殿下,不必拦。”
“嗯。”
萧平川神色微动,不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来到明德殿,殿外有重兵把守,殿门紧闭。
“将军请自便。”宫人说。
萧平川颔首。
明德殿荒废已久,院中积雪无人打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乎没及小腿。
萧平川如履平地,越过重重守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下。”他喊。
殿内没有生碳火,阴冷刺骨,光线暗淡。
“唔......”
声音从内殿传来。
萧平川循声走去,转过一架屏风,见床上卧着一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殿下?”
时烨抬头,艰难道:“你还真来了啊。”他扯动了伤口,冷嘶一声。
萧平川快步走过去,“伤哪了?”
“后背。”
萧平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骨,“还好腰骨没断。”
时烨自嘲一笑,“他果然年纪大了,心软了,要是放在以前,我这样公然顶撞他,他早把我打死了。”
萧平川皱眉,他担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还会比这更糟吗?”
“也是。”
此时,屋内光线越发暗淡了。
重如重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向两人压来,将窗边仅剩的光明压成窄窄一束。
萧平川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穿过刀棘箭林,他看见了天空飘着的鹅毛大雪。
“接下来怎么办?”他回头问时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