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已经上了年纪了,腰背微微佝偻,面上皱纹横生,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时不时微微闪过一些精光,一看就知道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这桩婚事明明是陛下做主赐的婚,怎么婚还没结成,当场就来拿人了?
众人不解,又不敢问,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安平侯。
安平侯哼笑一声,“萧将军心怀不轨,陛下怎能放任。我劝诸位不要凑这个热闹,省得把命搭进去。”
“安平侯着什么急,容我把这婚结完了再随你去。”萧平川不紧不慢地吩咐许有财,“去取合卺酒来。”
喝了合卺酒,两人才算正式结为夫妇。
待许有财应声下去后,他才问沈素钦:“当众喝合卺酒,可以吗?”
沈素钦抬手,白如脂玉的手指捻起艳红的盖头,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来,仰头回他说:“有何不可。”
看着面若春桃的新娘,在场众人只觉得一场灼灼的桃花雨扑面而来,细细雨丝淋打在枝头,有风急掠而过,漫天桃花飞舞,好不盛大。
萧平川也失神了片刻,他生凭所见最美最震撼的景色是疏勒河的日落鎏金,此时想来竟不及眼前人的十分之一。
“不是说嫁进来的是个村姑么?”堂下有人小声问。
他们听说将军要娶乡下来的村姑,是为了看热闹才跟着进来的。
有个周身穿戴还算体面的人回他说:“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人家那是跟着高人隐居。”
“那还有人说她配不上将军?”
“那是他们眼瞎,看看多般配的一对。”
萧平川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待会儿合卺酒一喝,我与夫人不分你我,诸位记得多道几声恭喜。”
堂下哄然大笑,都觉着这将军虽然看上去凶些,性子倒格外平易近人。
很快,许有财端着酒回来。
两人各执一杯,抬手、举杯、错腕,当着众人的面咽下辛辣的酒水。
礼官是个伶俐的,当即高声道:“合卺筵前旨意有,笙歌叠奏迎新偶。礼成,恭喜新人。”
众人应着这贺词,纷纷叠声道:“恭喜将军。”
“恭喜将军,恭喜夫人,早生贵子。”
“永结同心。”
......
安平侯见该走的流程走完了,阴着脸一字一句说:“这下该随我进宫了吧,万岁爷可还等着呢。”
说着他朝身后的禁卫军拍拍手,示意他们过来拿人,禁卫军应声而动。
堂下喧闹声渐止,都看着一身喜服的萧平川。
“缙安!”沈素钦第一次喊他的字。
萧平川摇摇头,低声道:“什么都不要做,我心里有数。”
禁卫军全都聚拢过来,生怕萧平川一个暴起逃脱出去。
“绑了吧。”安平侯抬抬下巴。
为首的锦衣卫总旗手里拿着粗麻绳,就要去绑萧平川。
萧平川轻缓抽出沈素钦手里的牵巾,牵巾上沉甸甸的花球“嘭”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扬手猛地一扬牵巾,那花球直奔总旗面门而去,却在堪堪打上之前收了回来。倒是牵巾的尾巴“啪”一下重重扫过安平侯的肩膀,打得他差点踉跄倒地。
四下一片寂静。
被下了脸的安平侯知道他是故意的,又急又气道:“萧平川,你想造反吗?”
萧平川背着门外的天光,将手中大红牵巾收回来细细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才回身对他说:“侯爷说笑了。”
沈素钦走到他身侧,温声说:“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好。”萧平川声音温柔,在转头看向安平侯的时候,又瞬间变得冰冷,“走吧侯爷,难不成你还想留下喝喜酒?”
安平侯咬牙,“绑结实点,省得他不老实”。
不想沈素钦竟打断他说:“侯爷,我夫君乃是陛下亲封的从一品骠骑将军,只是传诏而已,侯爷当真以为他无品无级了?”
刑不上大夫,无论如何安平侯都不能把人绑着去见陛下。
说着话,萧平川配合地轻咳了一声,许有财立马拔刀,寒光闪过,安平侯被吓了一哆嗦。
这回他是彻底无话可说了,梗着脖子冷哼一声说:“请吧,将军。”
萧平川不理,自顾招了许有财过来交代他说:“在我回府之前,家里和北边,所有的事都听夫人吩咐。”
“是,将军。”
得了回复,萧平川这才朝沈素钦点点头,跟着安平侯出了门。
人走后,堂下老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沈素钦笑了一下,提高音量,“诸位,婚宴照旧,今日这喜酒,我沈素钦陪大家喝。”接着,她又交代许有财,“许大哥,时辰到就开宴吧,将军既然要宴请宾客,不能叫他食言。”
“别忘了叫兄弟们也入席,沾沾喜气。”
许有财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抱拳道:“我代兄弟们谢谢夫人。”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
宴席如期举行,沈素钦换了身不那么繁琐的衣服出来给大家敬酒。
这回她的妆面素净许多,钗环也尽数取下,发髻高高挽起,整个人看上去既亲近又洒脱。
宴席就摆在将军的前院里,她走到宾客中间,接过许有财递来的酒杯,提高音量:“感谢诸位今日捧场,这第一杯,我代我夫君敬大家。”
话毕,她下巴一扬,杯底朝上,干了。
在场的都是平头百姓,日日低头扒食,谨小慎微,身边也都俱是规规矩矩的人。哪见过抛头露面高声说话又大口喝酒的女人,真是开了眼了。
所以一时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
“这第二杯,算我的。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与诸位有缘,须得好酒相佐才够滋味。”
话毕,又是杯底朝上,干了。
这回场中有人反应过来,高呵一声“爽快!”
沈素钦笑笑,高举酒杯,“第三杯,”她环视一周,缓慢但有力量地说,“我与诸位同饮,祝我夫君平安归来。”
大家一愣,可不是么,谁家新婚之日是新妇出面敬酒待客的,还不是因为身为新郎的萧将军被强诏入宫了。
住在天子脚下,朝廷里的争权夺利往来是非他们多少都听过一耳朵,黑旗军的兵权是香饽饽,这更不是什么秘密。
一个不高高在上的将军,一个切切实实保家卫国的英雄,被逼到这份上,属实叫人难受。
众人起身,义愤填膺地干了这杯,纷纷道:“祝将军平安归来!”
这日,宾主尽欢,沈素钦一直陪到最后一位宾客离开。
许有财寸步不让地跟着她,怕她酒劲上头,再磕着碰着。
哪知原本已经摇摇晃晃走不稳路的人,在大门阖上的那一刻,瞬间就站稳了,脸上不见半点醉酒的样子。
许有财缓缓张大嘴巴。
“夫人,你......没醉?”
沈素钦眉毛一挑,笑道:“我三两坛酒不在话下。”
她可是开酒楼的,怎么可能不会喝酒。
“你将近日将军与侯府的冲突细细讲给我听。”她说。
“是。”
“去书房讲,”她顿了顿,“算了,去偏厅吧。”
书房重地她不好进,万一翻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那就麻烦了。
许有财跟着她进了偏厅,细细将日前萧平川故意挑衅安平侯府与中军的事讲给她听。他知道这个事细论起来多少有些弯弯绕绕在里头,他也模模糊糊能摸到些边界,但就是说不清楚。
沈素钦听完,沉吟片刻后问道:“这趟南下你们一共带了多少人来?”
“不到三十。”
沈素钦摇头,“不应该啊。”
如果只带了不到三十,萧平川应该不敢这么硬刚才是。
“其实是两百,”柴顺的声音从厅外传来,“见过夫人。”
沈素钦点点头,“那两百如今在哪?”
“城内。”柴顺含糊回道。
沈素钦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凭将军的树敌本事,后续若失了兵权,你我有保障吗?”
柴顺装傻:“夫人放心,将军已安排了守卫,将军府十丈之内生人勿近。”
沈素钦并未深究,顺着道:“那就好,既然将军无碍,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
许有财张大嘴巴,愣愣地目送沈素钦离开。
待人隐没进黑暗里,他踹了踹柴顺问:“你跟夫人打啥哑谜呢?”
柴顺摇头,“我马上要带兄弟们出门一趟,你今晚就别睡了,守好家。”
许有财一头雾水,“为啥?”
“别问这么多为什么?按我说的做。”
“那行吧。”
另一边,沈素钦摸黑回到婚房。
婚房在主院正房,沿路红绸装饰,囍字贴窗,布置得十分喜庆,可见将军府对这场婚事很是重视。
只是府中灯笼昏暗,脚下的路并不十分清楚,以至于她花了点时间才回到主院。
推开房门,迎面是大红喜烛和红色纬帐,烛火已经燃了一半,蜡烛上的囍字被烧了个脑袋,看着就不喜庆。
她微叹一口气,将珠钗耳坠取下,自顾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摆在对面,说:“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终归是被绑在你这条船上了,定然不会放任你出事不管。”
说完,她将酒一口闷了,缓了缓,她起身走到里间,从沈府带来的东西都被放在里面了。
她弯腰从里面抽出账本来,借着烛光细细看。
眼下,各地兴源酒楼都还有进账,属于她的那部分分红也都有按时送到手边。
况且她的私库里还有点银子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应付锦云坊和萧平川那边问题不大。
接下来,她会慢慢开始把之前从锦云坊买的布料再高价卖还给她,以耗干锦云坊的现金流,只希望沈素秋不要太快发现卖布的也是她。
子时三刻,居桃回来。
她今日就是去部署布料的事。
“钦姐,苏当家介绍的那三个人我联系好了,随时可以让他们与沈素秋和锦云坊接洽。”居桃说。
“那三个人的背景经得起查吗?”沈素钦问。
“经得起,他们原本就是嘉州和岳泽一代的织户,祖上三代全是织农,之前跟苏家有合作。眼下苏家暂时断了锦云坊布料,锦云坊会直接跟苏家下游接洽也是合理的。”
沈素钦点头,“价格怎么说?”
“三家都按约定涨价三至四成。”
“可以。别的门路堵干净了么?”
“堵干净了,苏当家亲自发的话,南方贵价布料一律不得越过苏家北上。”
这下沈素钦舒心了。
苏家在南方经营了数百年,可以说一大半的布料生意都是他家带人做起来的。后来又逐渐垄断了南方布料市场,几乎可以说是一言堂的存在。
“往后几天,咱们只要盯好北边的布料就好了。”
北边是用太子的名号私下压下的,这个名号挺好使。
“是的,”居桃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不过钦姐,据消息这几日沈素秋跟裴府走动很是频繁,裴如海是个老狐狸,家底也厚实,要是他横插一腿,怕是要出变故。”
“短时间还好,因为这几日他大概顾上不锦云坊。”
“为什么?”
“黑旗军兵权。”
与此同时,萧平川被安平侯带人一路押送至御书房。
他被带过去时,御书房内三公九卿一个不少,全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敬康帝面无表情坐在上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上去阴恻恻的。
“臣萧平川见过陛下。”萧平川行礼。
御书房一片寂静,敬康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迟迟不叫他起来。
“你可知我为何宣你进宫?”敬康帝问。
“臣晓得。”
敬康帝与在座大臣没有想到他这么诚实,一时都有些无言以对。
“那你自己说说,为什么?”
萧平川垂眸,淡淡道,“因为臣打了安平侯世子,还动手打了冯将军。”
“只是这些?”敬康帝脸色难看。
他根本不在意萧平川与谁动手,哪怕他把人打死了,顾忌到黑旗军,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萧平川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挥师南下的心思。
这才是他的逆鳞。
可萧平川自己不提,旁人又怎敢替他提,毕竟有些事一旦摆在明面上,假的都会被当成真的;若没有被捅破,那就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萧平川抬头,不卑不亢道:“只是这些。”
敬康帝脸色和缓了些,只要萧平川不叫嚣着要南下,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平侯却冷笑道,“萧将军怕是在北境嚣张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本王想问萧将军一句,你心中可还有大梁,还有陛下?”
萧平川目光冷冷地瞥向他,“若我心中没有陛下,你以为世子能活着回去?”
安平侯被他的眼睛刺得浑身发凉,硬着头皮道:“我儿究竟如何得罪你了,你要治他于死地。”
“他觊觎黑旗军兵权。”萧平川轻描淡写道。
“你胡说!”
安平侯府想染指黑旗军兵权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早在凉州州牧上旨请求合并黑旗军后,他们就晓得卫家想借州牧雷盛的手,扩大卫家在军中的实力。
萧平川朝敬康帝拱手,“请陛下明察。”
这事敬康帝比谁都清楚。
他现在正在犹豫,怎么开口才能说服萧平川将兵权交出来?
随便交给谁都行,凉州州牧雷盛、中军将军冯三贺,随便是谁都行,只要不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度支使杨侃。
杨侃会意,当即站出来道:“陛下,据老臣所知,黑旗军断粮已久,凉州州牧曾透露过愿意给黑旗军供粮,臣以为,沙陀战事已歇,黑旗军再陈兵疏勒河已无意义,不若早日下旨让两边合并吧。”
“萧爱卿以为呢?”敬康帝一边颔首一边问。
旧事重提,敬康帝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兵权从萧平川手里拿走了。
话音才落下,殿外就传来铠甲摩擦声与整齐的脚步声,大有萧平川敢说一个不字,就将其拿下斩杀。
萧平川低着头,唇角讽刺一笑,缓缓道:“臣这两年确实有些累了,加上刚成了亲,是时候生下一儿半女延续萧家香火。”
他这话一出,周围全都屏住了呼吸。
“但将兵权交予雷盛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继续说,“臣与雷盛多有冲突,若兵权交予他,他未必会善待臣的那些兄弟。臣不想兄弟们出生入死一场,却不得妥善安置。”
“那你待如何?”
萧平川环视一圈,目光慢慢从在场的人身上掠过。
他的眼神明明平静无波,众人却像是被刮骨刀削掉一层皮肉般,周身生疼。
他们知道,萧平川正在寻找能够托付兵权的人。
那些对兵权有点小心思的,纷纷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半晌,萧平川语气失落道:“臣找不出那个人来。”
“你再仔细瞧瞧。”敬康帝几乎要站起来。
萧平川摇摇头。
“你!你可是在耍寡人!”
“臣不敢,只是陛下,臣敢说黑旗军以一敌百不在话下,放在谁手里你觉得没有威胁?”
敬康帝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雷盛、冯三贺甚至裴家,都是外人,万一哪一天他们起了别的心思,黑旗军照样会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传旨,着太子即刻入宫。”敬康帝道。
众人浑身一凛,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尤其裴如海,顿时有种情况即将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传令官下去了。
御书房内又恢复死寂,明黄色的烛火闪动着,将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照得模糊不清。
严公公随侍在敬康帝身边,小声问他:“陛下,深夜露重,老奴为您添衣。”
敬康帝颔首。
严公公匆忙下去,不多时带来一件通体无杂毛的大氅。
萧平川瞥了一眼,那是去年自己带来给陛下的。
敬康帝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淡淡看了眼严公公,挥挥手,看向萧平川的眼神终于带了点温度。
到最关键的时候了,萧平川心想。
如果顺利的话,太子将直接被解除软禁回归朝政,而按照两人的约定,待他坐稳这个位子后,便会支持自己越过疏勒河,打去沙陀老家,直至沙陀灭国。
◎“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被软禁两年之久的东宫太子突然被宣召进宫,西郊行宫内有条不紊地伺候太子更衣洗漱,一个个脸色淡定,仿佛意识不到这是太大的喜事。
时烨双臂平展,任由下人为他穿衣。
此时已是后半夜,窗外月朗星稀,虫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许是天气寒凉,听上去格外凄切。
“殿下,可以了。”
“嗯。”
一切准备完毕,时烨跟随宫人出了行宫,踏上去宫里的马车。
马车后跟着行宫守卫,个个腰背挺直,锋利得像是一杆长枪。
在守卫中间,柴顺穿着守卫的衣服,低调混在里头,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太子。
果然,刚离开行宫没多久,就有数十个黑衣人突然冒出来。
众守卫反应迅速,在传旨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守卫就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
柴顺则直接一个飞身,蹿进车厢,将时烨牢牢护在身下。
“唰,唰......”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
柴顺将人压在车厢底上,自己反身挑飞射入车厢的箭矢。
“殿下放心,我等均是黑旗军中精锐,定会护送殿下安全入宫。”
时烨声音沉稳,“他派来的人,我自是信得过的。”
“谢殿下。”
不多时,箭矢似乎射完了。
柴顺起身,撩开车帘,对外头的守卫喊:“兵分两路,拦人,赶路。”
“是。”
很快,马车车轮动起来。
柴顺俯身将太子扶起来,自己警惕地坐在他身侧。
“将军什么时辰入的宫?”太子问。
“酉时。”
时烨皱眉,“婚礼没完成?”
“没有。”
“真是岂有此理!”
时烨没想到他们连一天都等不及。
柴顺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不多时,马车入城,有巡城营上来询问,想要护送太子入宫。
柴顺冲时烨摇了摇头道:“将军交代过,让我亲自将您护送进宫,旁人不管是谁,都不能信。”
太子颔首,“来人是谁?”他高声问。
车外传来声音,“臣张轲,拜见殿下。”
“孤听你声音颇为年轻,不到而立吧?”
“回殿下的话,臣今年二十有四。”
“杀了吧。”时烨隔着车厢冷冷下令,“张轲年逾四十,这是假的。”
话音才落,车厢外霎时打斗声四起。
柴顺眼观鼻鼻观心守着,心里想太子被软禁西郊两年,连区区巡城营营长的年纪都记得,实在不简单。
“殿下,贼人已伏诛。”车外有人禀报。
“全速前进,不准停。”时烨下令。
“是,殿下。”
天将亮未亮时,太子车架驶入皇城。
时烨踏在皇宫的第一步,恰巧东边夕阳洒下第一缕光辉,借着这明亮的光线,他看清了宫殿屋顶的琉璃瓦片和周遭血红宫墙,这些明艳的色彩灼烧着他的眼睛。
柴顺落后一步,站在他身侧,手紧紧按着腰侧长剑。
“将军,按照规矩,您得卸下武器。”有太监提醒。
时烨回头,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柴顺的剑,而是他铠甲上血迹。
“把剑给他吧,”时烨开口,“待会送我到御书房后,我会差人带你去太医院疗伤。”
“谢殿下。”
很快,时烨在大太监的指引下来到御书房。
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来过这里了,除了陈旧一些,一切都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通传后,他走了进去。
朝中数得上名号的都在,他跪地请安,敬康帝倾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道:“太子可知错了?”
时烨在心里冷笑。
两年未见,一见面那位在意的仍旧是自己是否足够温驯。
“儿臣知错。”
“好,好,知错就好,起来吧。”敬康帝满意道,“既然知错,那西郊便不用再回去了,搬回东宫去住吧。”
“谢父皇。”
“还有,今日诏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北境的看法。”
两年前时烨因为反对大梁与沙陀和谈,才被软禁去的东郊。
“不知父皇想听哪个方面?”
“黑旗军兵权当如何处置?”
时烨看了眼不远处的萧平川,故作疑惑问道:“兵权不是向来由萧将军掌管。”
“缙安也已操劳多年,是时候让人家松快松快了。”
时烨沉吟,“那父皇的意思是?”
“就由你暂代兵权吧。”敬康帝迫不及待地说。
时烨倏然抬头,两人目光交汇,这一刻那点属于父子间的微弱的联系的才变得稍微有点实质出来。
“儿臣......”
还不待时烨说完,裴如海便打断他道:“陛下,北境苦寒且遥远,您让殿下执掌兵权,总不能让太子亲自去北境吧?那这朝中.......”
“爱卿的意思是?”敬康帝问。
“臣还未想好。”
裴如海露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大殿中又恢复一片沉寂。
清晨的阳光渐渐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殿中的晦暗沉闷一点点往深处赶。
“父皇,不若就将兵权一分为二,”时烨道,“将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儿臣只执掌调兵权,统兵权就由父皇定夺。”
太子此话一出,像是往一滩死水中投了个石头,安平侯等人纷纷睁大了眼睛。
只有萧平川像是个局外人一般垂头站着,看不清表情。
“陛下,臣认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安平侯说,“可以就近找能掌管统兵之权的人,这样不管远近,黑旗军都会在陛下掌握之中。”
“咳咳。”敬康帝轻咳两声,“那就给凉州州牧吧。”
三言两语间,黑旗军兵权被瓜分干净。
“诸位爱卿可还有意见?”
“父皇,儿臣听说黑旗军中缺粮,若是并至凉州州军,那雷大人是不是得先把军粮给足才行。”时烨道,“而且黑旗军事萧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如今突然换帅,儿臣担心军中闹起来。”
他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敬康帝认真听着,“那你以为呢?”
“并军的事可以先缓缓,让双方都有个缓冲。”
“怎么个缓法?”
太子没有回,而是转头问萧平川,“萧将军的意思呢?”
萧平川回看他,缓缓道:“黑旗军连年驻守疏勒河,还从未整休过,这次就让凉州州军去疏勒河熟悉下边务,也让我的兄弟们先歇歇。”
“我也会修书一封,让他们配合,殿下觉得怎么样?”
“那巡查呢?”
“巡查戍边的人不退,照常戍守。”
时烨点了点头,别人不晓得,他却是很清楚,这两年沙陀从不消停,南下的野心也一直都在。
若黑旗军全部退出,沙陀必定趁机犯边,一旦他们渡河,凉州州军绝对挡不住。
“照常戍边可不行,”安平侯出声,“既然要换防就得换得彻底,雷盛也曾上过战场,本侯相信他不会比萧将军差。”
“不行......”
时烨还想说什么,却被敬康帝打断。
“此事容后再议,都回去吧,太子留下。”敬康帝道,“缙安也回去,先好好陪陪新妇,等过段时间寡人再给你寻个差事。”
“谢陛下。”萧平川道,“臣告退。”
“臣等告退。”
萧平川昂首挺胸走出御书房,大殿外,裴如海等人都还没走远。
他目不斜视地略过他们,径直朝外走去。
“哼,这个萧平川,哪怕手中无权,也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安平侯冷冷道。
“不奇怪,流民出身嘛,大字都不认得几个。”有人附和他。
“诸位积点口德吧,”裴如海道,“他如今可是我家亲戚。”
裴如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冯三贺那边怎么样了?”他继续问。
“还躺着呢,一时半会怕是下不了床。”有人回,“下手真是黑,亏得那冯将军身子底子不差,要是我等岂不直接当场殒命。”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惶惶。
“怕什么,他如今空有头衔没有实权,就算踩他两脚又如何?”
“也是,以往仗着黑旗军威名,我等还让他三分。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早就看不惯他了。”
......
另一边,萧平川出宫,柴顺等在宫门口接上他,两人坐着马车低调往将军府走。
“昨日我走之后,可有人闹事?”萧平川问。
柴顺摇摇头,“你走之后,夫人独自将整场婚宴主持完,并将宾客送走,其间没有闹事的,还算平顺。”
“她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细细与我说来......”
“夫人她......”
柴顺仔细交代完,最后补了一句:“将军,我说实话,夫人当真是有本事的,若我们将军府能有一位这样的当家主母,那可就万事不愁了。”
“你觉得她这样有本事的人,会甘心困在后宅吗?”萧平川问。
“将军的意思是?”
“她不愿做将军府女主人。”
柴顺有些意外,“可她依照圣旨嫁了,你两也拜完堂成完亲了。”
“那又如何?”萧平川撩开车帘看向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她只是嫌抗旨麻烦罢了。”
“那……咱们往后还能喊她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