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茶仙专治权臣疯病by北风之北
北风之北  发于:202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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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身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顾大人,这位小管事……”许暮斟酌着用词,他其实有点害怕卜珏那佛系过头的样子把戏演砸了。
“看见他脚边那只猫了么?”顾溪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察的了然。
“那么胖一只,很难不注意到。”许暮看着那猫油光水滑的,不知道猫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两个月前,顾意在后巷柴堆里捡到它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卜珏把它抱回去,自己捣鼓些草药,一天三遍不厌其烦地清洗上药,夜里就把它裹在怀里暖着,两个月,硬是把这只半死不活的小东西,养成了现在这样。”
顾溪亭又指引许暮注意卜珏的站位,他看似睡眼惺忪,实则将学徒可能失手的位置都悄然卡住。
“还有后园那个小池塘,里头养着十几尾杂色锦鲤,除了卜珏,府里没人分得清哪条是哪条。”
顾溪亭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玩味:“至于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呵……那是他从出生起就是如此了,你别看他这样,顾意有一次拉着他灌了三坛最烈的烧刀子,想看他出丑,他愣是一点没醉。”
许暮震惊,卜珏这样一个人,也太具有迷惑性了。
正说着,窗外的卜珏像是感应到什么,迷迷糊糊地朝书房窗边这个方向抬了下头,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许暮正观察着窗外呢,顾溪亭忽然抬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拂过许暮外袍肩头一处极其细微的褶皱。
那动作过于亲昵,许暮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回头,对上了顾溪亭深邃的眼睛。
“茶仙的风仪要紧。”顾溪亭声音低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院墙外某个阴影角落,“既是得意,又何妨更忘形一些?”
许暮背过身,别开顾溪亭直勾勾的目光,他实在费解:之前顾溪亭因年少情谊步步紧逼,可坦白身份后,两人明明只是合作关系,他为何比先前还要变本加厉?
然而,他没看到的是,他这个看似有些别扭的举动,却让顾溪亭嘴角玩味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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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成了!”晏明辉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顾溪亭和那个许暮果然沉不住气了!一大早顾府就打开中门,搬进搬出全是赤霞!连那个睡不醒的小管事都在门口吆喝上了,说什么普惠茶香!呸!”他将密报急切地铺展在主位的晏无咎面前。
晏明辉的语气充满了鄙夷:“现在就是投出去的最好时机!只等他们的烂茶叶卖得铺天盖地,我们的草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去!到时候……”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阴狠笑容:“……赤霞变妖茶!天赐祥瑞成天罚妖火!我看他们怎么死!”
晏无咎布满褶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扫过那纸密报。
这表象背后,是不是太顺理成章了一点?
“父亲,事情……”一个犹豫的声音从角落中试探性地传来,是晏清和站在远离主灯光照的阴影里说话。
“晏清和,你捣什么乱,那俩人谨慎了这么多天,查出我们什么了?”晏明辉越说越激动,恶意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晏清和。
“交代你的事哪次办成过?许家茶园没收到手,茶魁赛叫你关照周老,你也办砸了,现在又跳出来唧唧歪歪?”
晏清和听着晏明辉对他的辱骂,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茶魁大赛后,他在晏家祠堂里跪了三天。
他看着眼前指着自己鼻子的长兄晏明辉,又看向主位上那个对自己的痛苦视若无睹的父亲。
最终,他将头垂了下去,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眼中的愤恨,对着晏无咎的方向,一字一句如同木偶:“儿子无知,大哥教训得是。一切皆由父亲做主。”
晏无咎的视线扫过面前争论不休的两个儿子,大儿子这房仗着外祖家的势力谁也不放在眼里,三儿子跟他那硬骨头的娘如出一辙。
若是老二还在……
晏无咎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那个虽非嫡母所生,但却最像他行事、也最合他心意的次子,在三年前因为一场意外走了。
否则,这等大事,何须他这把老骨头亲自盯着?
“得意忘形?”晏无咎终于开口了。
“顾溪亭这阵子深居简出,表面上看是肩伤未愈,实则暗地里动作不断。他迟迟没有大举推广赤霞,是在筛人。”晏明辉越说越激动,“说是筛那些能守住制作赤霞秘诀核心的人。”
晏明辉不屑,又瞪了一眼晏清和,若不是他搞砸了茶魁大赛,怎么会有怎么多麻烦事,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不搞砸这件事,怎么能有自己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机会。
“那破茶叶子,也就他当是个宝贝,大雍盛行什么茶叶,还不是咱们晏家说了算。”
晏无咎年纪大了确不如从前果断,他移开目光,对一脸志得意满的晏明辉沉声道:“再观察三日,确无异常再动手,那草运输不易,不能出岔子。”
“是……”晏明辉不甘心地应下,随即厌恶地看向晏清和,竟然敢坏了自己的好事。
他恨不得现在就看到许暮被扒皮抽筋,如今竟然又要多等上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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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线柔和地洒在顾府后院的小演武场上。一阵清脆的“嘿!哈!”声节奏感十足。
许暮站在月洞门外,脚步顿住,许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短打,正全神贯注地让顾意检验她最近的习武情况。
顾意在旁边指点着,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是难得的正经,细察神色之中还流露着一丝得意。
“哥!”许诺看到许暮,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飞奔过来,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许暮回过神,弯下腰看着她跑近。
他习惯性地想捏捏她的小脸蛋,手伸到半空却改变方向,轻轻捏了捏她的上臂,指尖传来的已不是小胳膊软乎乎的触感。
竟然这么结实了!顾溪亭说她是练武奇才,难道是真的?
许暮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和暖意,温声问道:“练了多久了?累不累?”
许诺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带着兴奋:“不累!好玩得很!”
顾意也得意洋洋地凑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爽朗中带点傻气的笑容,眼里都是对许诺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暮看着妹妹轮廓初显的小小肌肉线条,连日里的紧张被融化开,他蹲下身掏出手帕,擦去许诺额角的汗珠:“我们小诺真了不起。”
许暮起身,目光掠过被他填充满的精致小院儿,又落在许诺因为练功累的红润的小脸上。
一种极其温暖也极其复杂的情绪弥漫在心里。
来到这里多久了?
“哥?你在想什么?”许诺仰着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映着晚霞,好奇地看向许暮。
顾意在许暮发呆之时便悄悄离开了庭院,兄妹二人想必要聊些贴心话,他自是不便打扰。
许暮沉默了一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问道:“小诺,跟我说说爹和娘吧,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许诺往许暮怀里缩了缩:“爹娘……很好的!爹虽然总去茶园忙,但是一回来就会抱起我举高高。他的手很大,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许诺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怀念和纯粹的依恋:“娘很温柔,身上总是香香的,从来不会责备我们。”
但她的声音还是逐渐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难过:“那一天……爹和娘说去茶园看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许诺断断续续地讲着,只是她那时候也没完全记事。
许诺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窝在哥哥怀里:“对了,哥!娘之前给过我们一样好东西呢!可宝贝了,你之前每天都要抱着睡!”
“哦?什么宝贝?”许暮顺着她的话问,想转移开这份沉重的气氛。
“是个拨浪鼓!”许诺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不是普通的拨浪鼓哦!是娘特意找了很厉害的老匠人做的,说千万要留好,应该要好些银子!”
说着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有些懊恼:“大火之后,咱们家的东西都没了……那个拨浪鼓也没了……”
拨浪鼓?特意找人做的?
许诺还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对丢失拨浪鼓的遗憾,许暮的心却在这一串描述中,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提起。

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顾府院落染成温暖的橘色。
书房内,烛火尚未点燃,顾溪亭独自站在窗边。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顾溪亭闻声侧头,这个时辰会是谁呢?他转身走向书案,顺手点亮了案头的烛台。
门被推开,许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茶仙造访,可是有何仙谕示下?”顾溪亭刻意拖长了仙谕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的调侃。
许暮早已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此刻有要紧事找他,也懒得计较。
许暮难得没有还击顾溪亭的调侃,目光扫过对方带着笑意的脸,开门见山:“许家茶园大火之后,我和小诺的所有东西,除了烧成灰的,其余都还在吗?”
顾溪亭脸上的那抹戏谑笑意,在听到“许家茶园大火”这几个字的瞬间骤然消失。
“你问这个做什么?”顾溪亭紧盯着许暮的眼睛,“是不是……”
许暮点了点头:“小诺今天跟我说起,娘亲给我们留了一个拨浪鼓。”
“拨浪鼓?”
“那不是普通的拨浪鼓,小诺说,那是娘特意找人做的,做工非常精巧,鼓把不是粘死的,可以拧开!”
一个做工精巧、鼓把可以拧开的拨浪鼓,确实非寻常玩具。
“顾意!”顾溪亭的声音穿透书房的门板,“将丙辰七证物箱,即刻送到书房!”
“是!”
“所有未被焚毁的东西都被封存起来了,就是怕遗漏了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顾溪亭深吸一口气,“但我确实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种玩物上。”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气息。
顾溪亭在案边寻到本书来看,但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许暮不忍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不多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顾意捧着一个半旧的箱子进来,上面用红漆写着醒目的“丙辰七”,他将箱子轻轻放在书案上。
顾溪亭的目光如同焊在了那个箱子上,许暮也走了过来,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顾溪亭在杂物中翻捡着,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突然,顾溪亭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拨浪鼓。
许暮也凑上来仔细辨认:“跟小诺描述的那个很像,而且寻常拨浪鼓在那样的大火里,应该早就变成灰了。”
顾溪亭将拨浪鼓仔细看了个遍,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房内嵌墙壁的书架旁。
在书架侧面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几下,只听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一块暗格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被素色锦帕仔细包裹的物件——正是那日他从许暮手中强行夺下的那把钥匙。
顾溪亭的目光在钥匙和拨浪鼓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将钥匙的尖端,插入了拨浪鼓鼓身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细小孔洞之中。
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原本浑然一体的鼓面,竟如精巧的匣盖般,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折叠得异常整齐的丝帛。
顾溪亭屏住了呼吸,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小心翼翼地将丝帛取了出来。
许暮站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震动。
顾溪亭近乎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每个字,时间流淌,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亭吾儿,不知你读到这封信时,年岁几何?是否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娘亲不求你显赫富贵,只愿你平安喜乐,莫因自己的身世和仇恨,成他人手中刀……」
许久,顾溪亭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泪光。
他看向许暮,眼神复杂,将东西递到他手中:“是我娘的遗书。”
许暮犹豫着接过来仔细阅读。
信件开头的内容,充斥着一个母亲最纯粹的挂念和不舍。
后面的内容,才是顾溪亭的身世。
信中对顾溪亭外婆顾令纾和舅舅顾停云的描述,与钱秉坤所言一致,也印证了顾停云的死因确有蹊跷。
“信上提到了你的外公……萧屹川?”
“萧屹川?!”听到这三个字,旁边一直默默等待的顾意突然震惊起来。
“你认识?”
“当朝柱石,威名赫赫的老将军萧屹川,没有他就没有我朝边境的安宁。”
许暮长大嘴巴,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样的身世背景,若他的家人都在,顾溪亭又何须成为皇帝的爪牙才能生存下来。
但是这位老将军既然还在世,又怎么会让顾家一朝倾覆呢。
许暮接着往下看,可真相又让他一时语塞。
简言之,顾溪亭的外婆顾令纾,当年无意被婚姻束缚,却想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作伴,一直物色优秀的男人未果,直到偶遇受伤的萧屹川。
彼时他还未封将军,只是边军一员骁将,二人私定终身后有了身孕,萧屹川想要迎娶却遭无情拒绝,无意间得知自己被去父留子的真相,那份被至爱欺骗、尊严扫地的愤怒与绝望,让他愤然离去,远赴西北战场……十余年未归。
当他功成名就归来时,顾家已遭剧变,顾清漪拒绝见这个素未谋面又迟来的父亲,无奈萧屹川只能派……许家夫妇暗中保护女儿?!
许暮心头一震,抬头向顾溪亭望去,原来父母与顾家的渊源,竟是如此……难怪顾清漪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许家。
顾溪亭迎上许暮的目光,便知道许暮看到什么内容了。
“小时候你为了救我,重伤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便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痴痴傻傻,再不复从前灵秀。”
他直视着许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信中的嘱托:“她让我无论如何,要护你兄妹周全,以偿此恩。”
许暮脑壳有点疼,到底哪个世界才是他的大梦初醒。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这封遗书最后清楚地写到,鼓把里有顾家倾覆的关键线索,是顾溪亭父亲的身份……
若顾溪亭不执着于弄清自己的身份,便不会四处寻找这份遗书,当他开始寻找,就势必会被仇恨冲垮,顾清漪千叮万嘱,就算他要复仇,也不要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开启鼓面的钥匙还静静放在桌案之上,而更深层的秘密仍未揭开。顾溪亭再次拿起那把钥匙,尝试着将其对准了鼓把解封中央,没想到钥匙竟顺利进入,纹丝合缝。
“顾溪亭!”许暮握住他的手,“你真的要打开吗?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场梦的结局吗!”
“如此,亦无悔。”顾溪亭眼角猩红,注视着许暮握着自己的手,“处理完晏家的事,你和小诺就留在云沧好好生活,不要因为我们的相识受到牵连……九焙司的人我会留下一半,至死守护你的安危。”
“顾溪亭……你……”
“许暮……谢谢你……”
顾溪亭抬头泪如雨下,语气中带着对许暮的乞求,许暮被他这副模样揪得心脏紧紧的,颤抖着把手挪开。
顾溪亭缓缓扭转钥匙,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无论他如何尝试拧动,那鼓把的尾端竟都纹丝不动。
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反复尝试,钥匙与锁孔显然匹配,却无法开启鼓把。
顾溪亭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躁和更深的疑惧:“为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玄铁扇,冰冷的扇骨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那鼓把狠狠劈下。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甚至擦出了火花。
“顾溪亭!”许暮拉住顾溪亭的胳膊,带着一丝急促的制止。
顾溪亭的动作猛然停住。
“她费尽心思分藏于此,就是怕你一时冲动,被仇恨蒙了心,你这样对得起她拖着病体仔细为你谋划生路吗?”
顾溪亭握着玄铁扇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鼓把,又低头看了一眼遗书上母亲的嘱托。
“许暮……”
他死死咬着牙,最终收回了玄铁扇,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烛火下,顾溪亭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交织着痛苦迷茫与不甘,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顾溪亭只是被强行顺毛安抚住,还未恢复往日的冷静,相反,许暮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之前在钱秉坤那,顾溪亭提到他收了两封密信,想必其中一封真实的就是萧屹川给顾溪亭的,也是他跟顾溪亭说了钥匙的事情。
那送出另一封的人,就是真想置顾溪亭于万劫不复之地。
若自己和小诺死在那场大火里,那顾溪亭确实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最终在被两封密信上的内容拉扯间,走向深渊。
他说自己是变数,恐怕还真是如此。
顾溪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书信。
许暮不知道如何安慰,便和顾意无声地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
“许公子……”顾意的眉宇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许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当年老侯爷从云沧接主子入都城,外人看来是件天大的喜事,能入公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可谁又能想到那富贵地,才是真正的寒冰炼狱。”
顾意带着无奈接着道:“主子刚到不久,就染了一场重风寒,高烧不退人事不省,老侯爷不在府中,等公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忘了许多事情。”
“而那些勋贵子弟自诩天潢贵胄,对主子尽是鄙夷轻蔑,暗地里骂他是老侯爷在外面的……野种。”
顾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许暮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一个少年,高烧濒死,忘事失魂,举目无亲,受尽唾弃……
他回头望向门内,想起方才在书房里顾溪亭声音嘶哑地承诺让他留在云沧,还要护他周全。
留在云沧?那他顾溪亭自己呢?去继续他那条如履薄冰的路吗?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告别顾意,许暮重新推开了顾溪亭书房的门。

夜色已深,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雨也停了,青石板反射着稀薄的月光。
许暮站在廊下,看着顾溪亭书房里映出的烛火跳动,脚步有些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雨后的微凉,推开了书房的门。
听到门被打开,顾溪亭猛地抬起头来。
看清是许暮去而复返的瞬间,顾溪亭的压抑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要溢出来的脆弱。
“你……”顾溪亭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
许暮静静地看向他:“来陪你。”
听到许暮的话,顾溪亭再也绷不住了,几步绕过书案,直直地朝着许暮走来。
许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入滚烫的怀抱。
顾溪亭将脸深深地埋进许暮的颈窝,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许暮的身体瞬间僵硬,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向来是抵触的,但此刻却不忍心推开顾溪亭。
不到片刻,颈肩处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无声地渗透了许暮的衣领。
顾溪亭……哭了?
那个冷酷无情心硬如铁的监茶使,此刻竟像个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流浪犬,将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暴露在自己面前。
许暮僵直的手臂,在感受到颈间那片湿意不断扩大时终于抬起,轻轻地环住了顾溪亭的腰背。
手臂落下的瞬间,顾溪亭将他抱得更紧了。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顾溪亭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了一些,但双臂依然固执地圈着许暮。
顾溪亭闷闷的声音从许暮颈间传来:“别走……”
许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明白顾溪亭的意思,晏家事了后,顾溪亭终究要回到那座都城去找寻幕后之人,而自己和小诺,留在云沧才是最好的选择。
过了很久顾溪亭才直起身子,从许暮的颈窝离开,许暮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眼尾泛红甚是可怜。
但晏家已经虎视眈眈还仍未上钩,顾溪亭绝不能这样沉沦下去。
要不然就一醉解千愁?许暮突然问道:“喝酒吗?”
顾溪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今日我陪你醉。”许暮的声音依旧平静,“待酒醒了,你也该醒了。”
他微微侧头,避开顾溪亭灼热的呼吸和视线:“我需要你清醒着。”
许暮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顾溪亭的迷障,他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痛楚的清醒。
顾溪亭哑声道:“好。”
庭院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两人在石桌旁相对而坐,沉默地饮了几杯,清冽的酒冲淡了方才书房里沉重粘稠的氛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二人之间。
“许暮。”顾溪亭放下酒杯问他:“你有表字吗?”
“没有。”许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名是父母赐,字是己身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屋檐滴落的残雨水珠:“或许可以叫昀川。”
顾溪亭重复了一遍:“昀川?”
许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这样的人所求不多,檐下听雨,灶前焙茶,这日子不用炽烈,但求温煦。”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川是顺势而流随遇而安,终归大海。”
许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宁静,仿佛真如他所说,是那破雨而照的微光,是那顺势流淌的清川。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藏舟。”顾溪亭忽然开口。
许暮闻声转头看他,顾溪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的表字。”
“藏舟……”许暮低声念了一遍,暗渊沉舟,永夜无光,这字带着沉甸甸的枷锁,有哪个长辈会赐这样一个字。
回想刚才顾意所说,顾溪亭在都城的境遇,许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续了满杯。
顾溪亭的目光锁在许暮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愈发浓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牢笼。
他忽然低声吟道:“破雨流昀终照夜,沉渊藏舟始归川。”
破雨之光,照彻暗夜,顺势之川,引渡沉舟……
顾溪亭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许暮的心上。
“许昀川。”顾溪亭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颤抖:“你果真是……来渡我的。”
许暮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自己随口取的字,竟被顾溪亭解读出这样一层深意。
仿佛老天又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他看着顾溪亭越靠越近的脸,那双眼睛里,竟然有许暮不敢深究的东西。
顾溪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酒气的温热拂过许暮的脸颊。
他的目光落在许暮嘴角,眼神幽暗试探性地靠近。
许暮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在他想不清楚是应该推开还是应该闭眼的时候,顾溪亭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许暮眼见他眼底翻涌的渴望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深的克制所取代。
顾溪亭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清明。
他倏地收回前倾的身体,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抓过许暮的手,转动杯沿,就着许暮刚才喝过的地方,将他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这杯,我替你喝了。”顾溪亭声音沙哑。
酒入喉咙,仿佛也咽下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冲动。
许暮看着空了的酒杯,心中五味杂陈。
此后两人便一杯接一杯,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天光有些泛白。
“顾溪亭,我……”许暮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含糊。
“我送你回房。”顾溪亭闻言立刻放下酒杯,打断许暮的话,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很懊恼,有些害怕听到许暮后边的话。
“要不……”顾溪亭起身之后,脚步又微微一顿。
然而许暮还是打断了他的话:“还是回我自己那吧。”
“我送你。”
这次许暮没有拒绝,任由顾溪亭将他搀扶起来,虽然他酒量不错,此刻脑子也是清醒的,但今天还是喝了太多了。
他脚步虚浮绵软,再加上心思杂乱没有仔细看路,走过台阶时差点向前栽去。
顾溪亭的手臂稳稳将他揽住,许暮半个身子都栽在他的怀里。
两人衣衫单薄,顾溪亭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许暮身上无力,最终还是软绵绵地靠在了顾溪亭的身上。
“算了……就当自己醉了,明天醒来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记得。”许暮在心里安慰自己,打算一装到底,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顾溪亭的身体,也在许暮靠上来的瞬间绷紧了。
怀中人的重量和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独属于许暮的干净气息。
那绵软无力的依靠,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
一股陌生的燥热毫无预兆地自下而上窜起,席卷了他的四肢。
顾溪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呼吸在夜色中陡然变得粗重了几分,试图稳住自己汹涌而上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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