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
晏明辉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蜷缩在地上的晏清和。
晏清和没有起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竟然笑了起来。
一把假钥匙,让他看清了父亲,也看清了自己在晏家的作用——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晏清和无意间听到了晏无咎对管事的吩咐:晏明辉不会对钥匙死心,干脆给晏清和一把假钥匙,到时候晏明辉一定会疯了似的来抢,这样真钥匙安全,晏明辉也能消停,省的又把他舅舅搬出来。
今天这一出,根本就是自己父亲精心设计的祸水东引的计划罢了!
为了稳住那个蠢货,父亲毫不犹豫地牺牲了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子。
“呵……”晏清和带着悲凉的恨意坐起身来,他艰难地扶着墙壁站起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就都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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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亭将密信放在书案上,手指敲击着桌面,许暮坐在他身侧。
“晏清和?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许暮微微蹙眉,语气满是疑问,晏清和如此决绝的倒戈,确实有些超出预期了。
“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顾溪亭眉梢一挑,晏清和对晏家的不满早有预兆,他本想利用这一点让晏清和成为自己计划之中的一枚棋子,没想到晏家人主动将人推上了棋盘,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功夫,“晏无咎那招祸水东引,确实做得太绝了。”
许暮点点头:“确实,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溪亭把信一烧:“一试便知。”
夜色越来越浓,约定的时辰刚到,一道踉跄的身影在顾意的引领下,来到了书房门口。
晏清和摘下兜帽,许暮注意到他嘴角还带着青紫的伤痕。
顾溪亭没有说话,他生命里父亲的角色是缺失的,晏清和的倒戈也对自己有利,他很难落井下石去戳对方的痛处。
晏清和也不行礼,更不寒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是晏家的人,最知道如何让他们彻底垮掉。”
顾溪亭眉梢微挑:“哦?说说看。”
许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聊,晏清和摇头拒绝。
“血锈草。”
“血锈草?”顾溪亭和许暮都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一样,异口同声。
“嗯,西域奇毒,你的人一查就能知道是什么,之前一直用来混入凝翠谷水源,掺入贡茶紫笋凝烟中,用来清除朝中异己。”他跟顾溪亭说完后,看着许暮接着道,“这次是想在云沧的普通茶叶里大量投放,以此制造恐慌嫁祸上市的赤霞,让你身败名裂。”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顾溪亭和许暮对视一眼,晏清和给出的信息,与云庾司之前的推断完全吻合,甚至更具体。
但……戏还是要做全套。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顾溪亭的声音依旧平静。
“也有可能是你们想出来,阻碍赤霞的计划。”许暮跟顾溪亭默契地打着配合。
“城西永昌杂货铺的地窖,你们可以去看一下,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晏清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还有,我在晏家虽没什么实权,但也有一些零星的证据,虽然不多却足以撕开一道口子。”
最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们也需要人证,我可以。”
“那你也会死。”
“我也没想活。”
晏清和几乎是将所有的底牌亮了出来,可见他一心想让顾溪亭斗垮晏家,再无后退之路。
“两日之内,我要凝翠谷源头的水,被污染过的土壤,还有沾染了血锈草的茶青。”
晏清和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这是晏家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命脉,你的人需要配合我,我死了倒无所谓,打草惊蛇的话他们不介意连凝翠谷一起烧了。”
“顾意。”
“明白。”
如此干脆利落不问生死,这份决绝连顾溪亭都忍不住发问了:“所以你要的是什么,仅仅是要毁了晏家出一口恶气吗?”
晏清和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我只想知道,当年我二哥是怎么死的。”
“你二哥……”顾溪亭在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晏清远?他也是晏家的人,你不恨他?”
晏清和听到晏清远这三个字时眼泪夺眶而出。
许暮看着他的眼神,陷入了沉思,若是之前他可能读不懂这种感情,但经历了那晚和顾溪亭的事情后,许暮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顾溪亭则是在看到他提起晏清远的时候,就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了。
那是一种妄念。
顾溪亭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成交。”
晏清和如释重负,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拉起兜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许暮看着晏清和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对晏清远……”
“这么好奇?”顾溪亭的语气带着调笑的意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求我,我就让雾焙司的人去查得更详细些,连他几岁偷藏了晏清远的旧帕子这种事儿,都给你翻出来,如何?”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戏谑弄得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这话里分明带着调戏的意味。想到最近顾溪亭的种种,许暮只觉得面红耳赤,转过身说了句:“倒也不必。”
许暮转过身,不再看顾溪亭。
顾溪亭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愉悦。
他看着许暮略显僵硬的背影和泛红的耳尖,猜出他没有忘记那晚发生的事,但又没因为自己的冒犯而疏远……
许昀川,你是真会装。
顾溪亭眼底露出神采,温和地询问许暮:“夜深了,要不要休息?”
许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感觉窗外的夜风似乎更凉了些,但心里却痒痒的。
两人都知道没几天相处的光景,尽量克制但也珍惜。
顾溪亭看许暮没有说话,调戏的心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他说到回去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许暮没有回头跟顾溪亭告别,直接推门走了,但顾溪亭分明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顾溪亭追出去,跟在许暮身后:“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拉长,看起来像是并肩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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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流涌动
午后的书房,顾溪亭和许暮隔案对坐,手边摊开一本本装订整齐墨迹新鲜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赤霞的预订单数额。
顾溪亭一页页捻开,赞叹道:“钱秉坤此人,当真有本事。”
许暮的目光也落在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上:三州七府,大小商号数十家,预付定金数额之大,远超想象。
自己竟然成为这么富有的人了?许暮此刻真心诚意地祈祷,希望这不是在做梦了。
顾溪亭看着许暮的表情,嘴角微扬:“只要赤霞没有闪失,凭你手中这空前绝后的制茶技艺,加上他在幕后为你运作。”他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在云沧,富甲一方,安稳一生,对你而言,应是不难了。”
富甲一方,安稳一生。
许暮想起初来此世时的绝望,那时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活着,如今顾溪亭竟真的实现了二人达成交易时的承诺。
他对上顾溪亭的目光,低低应了一声:“嗯……”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边缘描摹,打破平静,“其实也不止赤霞。”
顾溪亭正端起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挑眉看向他:“嗯哼?”
“过程不同其实还能再有黑、白、黄茶,皆有其独特风味。”
顾溪亭闻言一怔,越过书案上堆积的账册山峦,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问:“怎么?一个小小的云沧首富,已经满足不了我们茶仙的胃口了?这是要做整个大雍首富的架势?”
许暮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想移开视线,又觉得太过刻意,只能强作镇定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技多不压身。”
顾溪亭欣赏许暮的才华,但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握住许暮描摹账册的手指:“听起来确实精妙,但此刻,绝非显露之机。”
许暮想抽出手指,又被顾溪亭紧紧握住,他接着说道:“晏家虽然大厦将倾,但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绝非孤立无援,他们都是与晏家利益紧缚的关系。在我将他们彻底连根拔起之前,赤霞的锋芒已足以让你立于危墙之下,其余,便是你保命藏锋的最后底牌。”
他的目光凝在许暮脸上,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答应我,在风浪平息之前,守好这张底牌,你活着,便是一切。”
至于几大世家之间更详细的关系,顾溪亭不想说出来让许暮糟心,他只管做他心无旁骛、衣不染尘的茶仙即可,路上的阻碍,自己会替他扫干净。
此前,顾溪亭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跟他交代过什么,许暮感受到了他强烈的保护欲,顿时手指也忘记抽出来了,只配合地点了头:“听你的。”
“主子!薛家的人刚进了晏家大门!”顾意还是改不了着急了就推门而入的习惯。
惊得许暮火速把手指抽回来,顾溪亭也连忙撤回到自己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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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承辞见过晏家主。”
晏无咎端坐主位,面色微沉,下首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着劲装腰佩雁翎长刀的中年男子。
正是薛家当代家主派来的心腹。
晏明辉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剌剌坐在自己位置上,而是缩在薛承辞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若非舅舅派来了薛承辞,这等核心密谈,他是根本没资格旁听的。
薛承辞开口打破了死寂:“家主遣某前来,是关切晏家与几大世家共同经营多年的根基,近来风波不断,家主深忧,望晏家主能以大局为重,莫因家宅内务失了分寸,寒了盟友之心。”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最后落在略显焦躁的晏明辉身上。
晏无咎藏在袖里手攥紧了拳头,脸上却满是世故的笑:“此话怎讲,晏家与几大世家同气连枝,唇亡齿寒的道理老夫岂能不知?薛兄的挂念,老夫感怀于心。”
他看着自己的长子,话锋一转:“至于最重要之物,老夫早已交到明辉手上,他年轻气盛,有时行事欠妥,但这关乎根本的物件,绝不能有失。”
晏无咎这太极打得四平八稳,直接把话题引向晏明辉的意气用事。
薛承辞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晏家主,咱明人不说暗话,薛家军帐虽在北疆,耳目却还通达,您交给大公子的那把钥匙,怕是连永昌杂货铺的柴房都打不开吧?”
“什么?!”晏明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亲爹:“爹!你竟然拿假钥匙糊弄我?!”
“坐下!”薛承辞一声低喝,瞬间让晏明辉乖乖听话,他低着头,拳头捏得死紧,不想再看自己的父亲。
而晏无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一片铁青,过了好久,他重重放下茶盏,朝侍立一旁的管家挥了挥手。
管家捧着一个古朴的小匣子上前,躬身放在薛承辞面前的几案上。
薛承辞面无表情地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钥匙,反手将它递向身旁仍在咬牙切齿的晏明辉:“拿着。”
晏明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才是永昌杂货铺地窖的真钥。”薛承辞再三嘱咐,“拿稳,别再丢了。”
晏无咎看着不争气的儿子握着钥匙那副狂喜模样,心中甚是忧虑。
“顾溪亭此人诡谲多端,永昌地窖绝不可贸然打开。”
“晏家主,看来岁月真能消磨胆魄,你似乎忘了,当年江南顾家是何等声威赫赫让茶道俯首,结果又如何?不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铲除殆尽了吗?”
薛承辞丝毫不在乎晏无咎的面子,接着说道:“一个侥幸逃脱的顾家余孽,苟延残喘了十几年,如今稍有点手段卷土重来,就把你吓破胆了。”
他字字扎心,却没有作罢的意思:“当年你夺下茶市取代顾家时,是如何向曹家、向我们薛家承诺的?每年三家分润,如今一个什么赤霞就能分走大半利润,你竟畏畏缩缩,是打算借此机会独占了吗?”
薛家的强势介入和毫不留情的揭短,让晏无咎彻底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薛承辞冷哼一声,不再看哑口无言的晏无咎,对旁边攥着钥匙的晏明辉道:“大公子,真钥在手,你还等什么?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是!薛叔!”晏明辉此刻异常兴奋。
晏明辉走了,薛承辞也不愿在晏家多留,不多久就起身告辞。
薛承辞离开之后,晏无咎将管家叫到身边嘱咐:“去把府上能动用的好手精锐都召集起来,立刻赶去永昌杂货铺,别让那不孝子闯下大祸。”
老管家应声退下,不敢有片刻耽搁。
就在晏家各处守卫松懈之际,花园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假山后,冒出了个人影。
是晏清和,他知道,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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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凝翠谷谷口不远的一处背风山坳里,九焙司的人装扮成晏家低级家丁隐藏在阴影里,跟在晏清和旁边。
领头的是云庾司的竹青和雾焙司的石棱。
“水源在北侧潭眼,守卫换岗在子时三刻,只有不到半炷香的空隙,东侧那条小路守卫最疏,但路况也最差。”
石棱和竹青点点头。
三人不再言语,晏清和走在最前面,石棱和竹青落后半步,头上罩着兜帽遮住面容,像两个沉默的跟班,朝着凝翠谷守卫森严的入口走去。
刚到谷口,几支长矛交叉挡住了去路。
“站住!口令!”一个守卫队长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看清领头的是晏清和时,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变成了不耐烦。
晏清和停下脚步,让自己带上了些许往日里三公子的气度:“是我,奉家主密令,进谷查验水源情况。”
守卫队长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并不买账:“三公子?查验水源?这个时辰?可有家主手令或令牌?”
他狐疑地打量着晏清和身后那两个家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事出紧急,父亲口谕,未曾给手令。”晏清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怎么?我的话在这凝翠谷也算不得数了?还是说,你们只听大公子的?”
提到晏明辉,守卫队长的脸色微微一变。
昨天大公子带人冲进三公子院落**掠,还把三公子揍得鼻青脸肿,这事在晏府早就传遍了。
这位三公子,如今在府里可谓是颜面扫地,比个管事都不如。
旁边一个年轻守卫忍不住低声嗤笑:“呵……真拿自己当少爷了。”
声音虽低,但在如此寂静的环境里清晰可闻。
晏清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席卷而来。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在背后妄议主子!”他上前一步对着队长怒道,“刘队长,这就是你带出来的手下?我晏清和再不济,也是晏家的主子,今天父亲让我来查水源,就是因为收到密报,说有人玩忽职守导致水源出了问题,我看你们是心虚了,故意刁难阻拦,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刘队脸色变幻不定,心下盘算——
昨天大公子才闹过一场,今天薛家那人刚走,这位三公子就半夜跑来查水源,里外里都透着古怪。
但他又说得煞有介事,还提到密报……万一真出点纰漏,大公子刚闯了祸,责任岂不是全落在自己这些守卫头上?
刘队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不得罪这位名义上的主子:“三公子息怒!查水源是大事,只是……这黑灯瞎火的,又没个手令,您看……”
“怎么?没手令就进不得这凝翠谷了?我晏家三公子这张脸在你们这儿连个凭证都不算?”晏清和抓住机会咄咄逼人。
“那好,我就在这谷口等着,你现在就去禀报父亲,请他老人家亲自过来,但耽误了时机,让那暗地里搞鬼的人跑了,或者……毁了证据,你知道怎么交代就行。”
“别别别!三公子息怒!”刘队一听要惊动家主,魂都快吓飞了,家主这几天脾气极差,为这事去打扰他,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这三公子再怎么着也是家主的亲儿子,总不至于害自己家族吧。
“您请进,您请进!只是这谷里路不好走,现在天又黑,要不我派两个兄弟跟着也好照应?”
“不必。”晏清和果断拒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自有父亲指派的人手,你们守好谷口,任何人不许进出,若是放跑了可疑之人,唯你是问。”
刘队被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唬住,只能悻悻然挥手:“放行!”
几人如同巡视自己领地般走进谷里,身后传来守卫们压抑的议论声:
“切,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是,被大公子揍成那样……”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怕啥?我看他就是被逼急了,想找点事给自己脸上贴金!等着吧,查不出什么来,看他怎么收场!到时候更丢人!”
对于这些议论晏清和充耳不闻,他现在只想晏家的人身败名裂地死去。
石棱和竹青在晏清和身后,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掩护成功,第一阶段顺利!
凝翠谷的名字,本身是带着翠意的,可如今谷中的景象却与之前相去甚远。
晏清和、竹青和石棱三人行走在谷底的路上,越往深处走,那股草腥气也越发浓烈。
竹青皱了皱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就是这个味道。”
云庾司的人对草药气息的敏感都远超常人,这股浓重的腥腐气让她的胃里隐隐翻腾。
石棱绷着脸,目光扫过破败茅棚,那是看守水源的茶奴的栖身之所。
这些人佝偻着背,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当晏清和一行人经过时,茶奴们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都看紧了!别惊扰了水源净地还有那个三公子!眼睛放亮点!”负责看守茶奴的守卫小头目看着晏清和,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晏清和华贵的长衫,在这片灰败中显得格格不入。
走过茅棚区后,石棱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将守卫分布和换岗的间隙一一记好。
几人终于走到了最深处的潭边,这里光线更暗,只有几盏挂在木桩上的风灯,灯光下看不出潭水有什么异常。
周围混着花草树木的香气,若不是竹青的鼻子,谁也不能断定这就是被下了血锈草的水源。
就在几人找时机准备行动时,守卫队长提着一盏灯,挡在潭前:“三公子,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您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石棱和竹青隐在晏清和身后的暗影里,屏住了呼吸。
晏清和像是被这话激怒了一般,猛地往前一步:“父亲忧心水源,特命我来查看,这潭边……”
话音未落,晏清和脚下一滑,不知被什么绊到,整个人向斜后方一道狭窄漆黑的石缝栽了下去。
“呃啊!”黑暗处传来一声晏清和的惊呼,接着是身体撞上岩石的闷响。
“公子!”竹青刻意压低声音惊叫,石棱趁机瞬移到前面,巧妙挡住了最近几个守卫的视线。
“快!快救人!点灯!多点几盏灯!”守卫队长声音都变了调,彻底慌了神。
这黑灯瞎火的,要是主家的三公子真摔死在这了,他麻烦可就大了!
所有人都涌向那黑黢黢的石缝,整个守卫团乱成一片。
竹青扑到石缝边,继续带着哭腔压低声音:“公子!您怎么样?别乱动啊!”她伸手去够,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部分光亮,又似是不经意地推搡着要靠近的守卫。
就在这片混乱中,石棱精准地滑到竹青之前暗示的方位,顺走了一瓶水潭里的水和部分周围的泥土。
任务完成,他快速回到原位,用匕首反光示意竹青,然后才正儿八经地加入营救晏清和的队伍里。
大家费了老大的劲儿,才终于把晏清和从石缝里拖了出来。
他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呼吸着空气,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
晏清和半天才缓过来,衣服破了好几处,身上擦破了皮还渗着血丝,脸上也沾着泥。
就在这混乱后的片刻宁静里,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守卫,看着眼前这位在晏家没什么地位的公子这副落水狗般的惨样,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晏清和本就受了一晚上的气,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他也不怕节外生枝了。
晏清和寻到那声音的来源,走过去抬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守卫脸上,打得他闷哼一声,趔趄着撞到旁边的人身上,嘴角见了红。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摇扇和让人随便拿捏的晏家三公子吗?
“三公子息怒!息怒啊!”守卫长扑过来跪在晏清和脚边,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再生出别的事端,怕是真不用活了。
“狗东西!拖下去重打!”他狠狠瞪着刚才被晏清和抽了巴掌的手下,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意外。
守卫长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着晏清和鞋上的泥水。
这晏家从上到下欺软怕硬,吃人不吐骨头,晏清和突然觉得恶心,声音带着颤抖:“滚开。”
守卫长不敢再怠慢,慌忙站起身提着灯在前面给晏清和引路,呵斥着沿路的守卫让开,灯光映出守卫长着急送走瘟神的嘴脸。
石棱和竹青无声地护在晏清和两侧,三人都想赶快离开。
直到彻底远离了凝翠谷,被夜风一吹才觉得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淡了一些。
紧张加上落水,晏清和终是脚下一软,撑着旁边的山石咳嗽起来。
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因为寒冷和伤处的疼痛抖个不停。
“三公子。”竹青上前一步。
晏清和抬手让她不用过来,自己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石棱也走上前,他看着晏清和:“三公子,刚才太险了,我们其实有把握的。”
晏清和摇摇头:“进谷一次不易,我若不这样他们明天报到父亲那,也容易打草惊蛇,我这一折腾,就没人敢说这件事了。”
确认东西到手后,晏清和没再看两人,摇晃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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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青和石棱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悄无声息潜入顾府后院的鉴真堂。
醍醐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图谱拧着眉,冰绡在一旁安静地磨着药粉。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动作几乎完全一致。
“东西呢?”醍醐和冰绡的声音同时传来。
石棱笑着摇头,从腰袋里掏出密封瓶递给醍醐:“水和土都在里面了。”
醍醐接过密封瓶旋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嗯,味儿真冲。”
说罢,她将瓶内的水样和湿土分别倒入两个特制的琉璃浅碟中,冰绡默契地递过银针和几种研磨好的药粉。
醍醐动作麻利,将药粉分别撒入水样和土样,又用银针轻点观察反应。
冰绡在一旁安静地记录着变化,姐妹俩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但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等待期间,竹青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那位晏家三公子,对自己可真够狠的,那么高的石缝,说摔就摔下去了。”
石棱想到他那样子,跟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也沉声道:“在晏家那种地方,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的,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心有大恨,他今天那一巴掌,看起来不像一时冲动。”
醍醐正专注地观察着碟中反应,闻言头也不抬:“晏家那窝蛇鼠里钻出个敢咬人的,倒也不算稀奇,可惜了命不好。”
冰绡抬眼看了看姐姐,她既能开始跟旁人闲聊,还说了这么多字,估计是要成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笔尖蘸饱了墨,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醍醐的动作越来越快,冰绡的记录也完全跟得上。
竹青和石棱安静等候,只见醍醐放下银针,拿起旁边湿布擦了擦手:“成了。”
冰绡几乎在同一时间搁下笔,将记录好的纸笺推到醍醐手边。
两人动作的同步率,即使竹青和石棱早已熟悉,此刻看着依然觉得有些震撼。
醍醐拿起纸笺,扫了一眼冰绡的记录,对着石棱竹青言简意赅地总结:“血锈草,量很大,货很纯,可以作为物证。”
石棱和竹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辱使命,可以向大人交代了。
此时,顾溪亭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黄。
许暮趴在堆满图纸、账册和一叠叠待批信件的大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他最近真是太累了,白天泡在茶坊里,手把手地教那些筛选出来的学徒,晚上还要整理账目,规划交付估算库存……
顾溪亭就坐在桌子对面,静静地看着沉睡的许暮,眼下的青色和倦意,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清晰可见。
其实顾溪亭给他派了人,许暮却坚持要自己熟悉一遍整个过程。
许暮做事的态度和不要命般的认真,让顾溪亭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分,就算没有自己的协助,许暮也一定能在云沧闯出一片天。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石棱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顾溪亭身边,将信笺放在他手边的桌角。
顾溪亭的目光终于从许暮沉睡的脸上移开,展开信笺,纸上只有醍醐凌厉的几个字:
含大量血锈草成分,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