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勾起唇角,带着尘埃落定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昀川。”
许暮将醒未醒,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藏舟。”
顾溪亭手上一顿,本是想偷摸占个便宜的小心思,没想到得到了许暮下意识的回应,他急忙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许暮。”
许暮带着初醒的茫然看向顾溪亭,显然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怎么了?”
“成了。”
顾溪亭将手中的信笺递到他眼前,许暮的睡意在看清那几行字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准备都等着今天这一刻呢。
两人对视一笑,顾溪亭对门外的顾意吩咐:“传令下去,天一亮即刻开始交付赤霞。”
“是!主子!” 门口传来顾意兴奋的回应,这种时刻他向来喜形于色。
一切顺利进行,现下屋里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
自己好歹偶尔还能趴一会儿,顾溪亭却很少能有睡觉的时候,反正许暮是没撞见过,他看向顾溪亭:“你也睡一会儿吧。”
顾溪亭意味深长地看向许暮:“我到底年轻些,体力好,倒是你……”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又偏带了点看热闹的语气,顾溪亭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好听点叫意味深长,直白点就是有点欠揍。
许暮看着他的表情,让人有些恼,顺手抄起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朝着顾溪亭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顾溪亭嘴角那抹笑反倒更深了些,稳稳地将飞至面前的账册抄在手里:“谢了。”
“什么?”
顾溪亭掂了掂份量沉甸甸的账册,对着许暮扬了扬下巴,语气悠哉:“刚好缺个合用的枕头。”
他说着看向许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许暮如此冷静自持的人,却总能被自己逗急了,顾溪亭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坚信他在许暮心里,比旁人更特殊。
围绕在两人头顶多日的阴霾,也总算是散了。
天刚蒙蒙亮,顾府门口那条平日还算清静的巷子,此刻已经人声鼎沸。
伙计们吆喝着,将一箱箱贴着「赤霞」签封的茶箱扛上门外等着接货的板车。
浓郁的赤霞香气,飘荡在整条街上。
“劳驾!劳驾!借过借过!”一辆板车刚刚装满,车夫推着车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旁边茶楼的伙计早早倚在门口瞧热闹,跟旁人感叹:“好家伙!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这么热闹的茶市了?我家的老主顾一早派人传话说,今儿的早茶点心,一应改配赤霞了!”
旁边那人咂咂嘴:“可不是么!听说几大掌柜都放出话,凡与自己有往来的商号、船帮,这个月的应酬礼,全都换赤霞!这还了得?”
“关键还是东西好啊!”旁边一老人捏着自己刚买的一小撮散茶感叹,“温温润润的,喝了胃里舒坦。”
一夜之间,云沧不论男女老少,都开始追捧赤霞,甚至有传言赤霞要成为贡茶,那还不趁现在赶紧多囤点。
赤霞之火,席卷云沧,有钱秉坤在背后以商势推波助澜是一方面,赤霞本身的味道喜人更是最重要的原因。
顾府院内,仓库肉眼可见地空了一大块儿。
顾意兴奋地跑进来,对着站在檐下的许暮大声道:“许公子!全城都在抢咱的赤霞!早上天没亮,几个大商行的管事就亲自堵在门口催货了!”
许暮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明显不是顾意想象中那样的狂喜。
顾意看着许暮这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样子,抓了抓头不解问道:“许公子?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兴奋呢?”
许暮被他一问回过神,看向院子里还在热火朝天装车清点和记账的众人:“昨晚上是兴奋得睡不着,但真到了这一刻,反倒觉得心里头一下子安稳了。”
他转头看向顾意和忙碌的大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大家的产业。”
众人与有荣焉,更加埋头苦干。
“传我话下去,从这个月起所有参与赤霞的工人工钱按双倍算,另外所有制作赤霞的学徒们,按表现和出力,都可以拿到赤霞净利的分红,忙完这茬让钱先生跟大家签文书。”许暮的声音不大,却能穿透每个人的心。
账房的钱先生默默记下,这样大方的主顾属实不多见,当时顾溪亭非把自己从钱老爷那要来的时候,他是极不愿意的,如今看来真是不亏。
顾意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哎!好!公子仁义!我这就去传话!保管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许暮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茶是卖出去了,但这热闹之后呢?顾溪亭他……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许暮心口猛地一跳,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依旧是那身玄色的劲装。
许暮下意识地垂眼不与他对视,嘴上含含糊糊:“没什么,看着出货呢。”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他那瞬间的闪躲,于是将一个蜡封竹筒递给许暮:“拿着。”
“是什么?”
“凝翠谷的水样、土样析出的血锈草,还有醍醐的手书。”
顾溪亭凑到许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向他的耳边吹气了:“连同我连夜写好的弹劾奏章密报加急送走了,物证留一份给你,可得藏好。”
许暮只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烧了起来,比那小竹筒子还让人觉得烫手。
“你给大家分红的想法不错,利益均沾人心才能凝聚,也能大大降低其他世家高价收买刺探核心手艺的可能性,只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懂。”
顾溪亭对许暮的回答甚是满意。
许暮退开一步,看着顾溪亭眼下的青黑,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当真一夜没睡?”
顾溪亭没直接回答:“拔除一个晏家容易,但断掉依附于它的庞大根系,需步步为营。眼下,这赤霞只是第一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暮脸上,“光有这些护着你,还远远不够。”
许暮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皱得极深。
顾溪亭负手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天,背对着许暮说道:“就算晏家彻底倒了,云沧乃至整个大雍茶市,明里暗里盯着你的人也不会少,单靠生意做得大,靠九焙司的护卫,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得给你身上,再加一道谁都轻易不敢碰的护身符。”
许暮一怔:“护身符?”
“其一。”
顾溪亭停住脚步,没有向前也没有回头:“我会让钱秉坤动用他的全部人脉,让饮赤霞不仅成为云沧的风潮,而是要成为整个大雍官民之间、商贾往来之间,约定俗成的风尚。当你做的茶,成了万千百姓日常,成了权贵席间必备,成了商旅途中的通行证,你就有了无形的屏障。想动你,先问问这些无数喝惯了赤霞的人答不答应,你的名气越大根基越稳,反而越安全。”
许暮听得心头一震,这手笔,他是万万没想到,能让赤霞占领半个云沧茶市,他已然觉得满足了。
“其二。”
顾溪亭斩钉截铁地接着说道:“我回京述职时,会将你亲自制作品质最优、工艺最精的那批特制赤霞,呈献陛下,奏明此茶乃普惠茶香根基之首功。”
顾溪亭回过头,坚定地看着许暮:“一旦御笔亲点敕封贡茶仙,你便是陛下钦点的御前茶师,谁再敢动你,就是打陛下的脸,有这层金身加持,我才能安心。”
许暮彻底呆住了,傻傻地看着顾溪亭。
他没想到,顾溪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为他铺了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让他喉咙有些发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着,心里五味杂陈。
“顾大人,许公子。”
惊蛰手里攥着几张纸卷赶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说不清的氛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激动。
“什么事这么高兴?”顾溪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问惊蛰,仿佛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去云庾司拿瓶哑药过来。
惊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注意到顾溪亭冷冰冰的语气,大概也是习惯了吧,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卷:“几位商茶会的主笔先生,看到咱们印的关于普惠茶香的征文后,今早托人递话来了!”
他眼睛亮亮的:“尤其那位因不肯奉承晏家而屡屡落榜,现在开小私塾的韩松先生,激动地直拍桌子,说咱们这赤霞不止是茶,更是正道,当场就写了篇新文章,说茶可通神亦可济世,还有一些原本依附晏家为生的落魄文人,也开始动摇了!”
顾溪亭颔首,暂且不计较刚才惊蛰突然的闯入,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许暮拉惊蛰入伙这招确实高。
让他去接触这些不得志却有骨气的边缘文人,是在从根本上在瓦解晏家多年把持形成的规矩。
现在看来,效果远超预期。
然而,许暮的肩头却顿感沉重了几分,起初做出赤霞,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可如今竟成了这么多人的希望。
“怎么了?”顾溪亭再次敏锐地察觉到许暮一瞬间的失神,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许暮摇头:“没什么。”
顾溪亭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手覆在许暮紧绷的肩上轻轻按了按:“不用想那么多。”
许暮侧头看向他,下巴划过顾溪亭在他肩头的手背。
“做好你自己就行,剩下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顾溪亭今天给了许暮两个意外的感动,一是为自己铺的路,二是他看透了自己的情绪。
两人笑着对视,仿佛刚才那一下微小的触碰只是错觉。
顾溪亭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四周喧闹的人群,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扣住了许暮的手腕。
许暮猝不及防,也顾不上回应惊蛰惊讶的表情了,被顾溪亭带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绕过几丛茂密的翠竹,来到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后。
“怎么了?”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心跳加速。
顾溪亭松开手,背靠着假山:“晏明辉那蠢货不足为惧,他如今上蹿下跳,不过是仗着薛家在后头撑腰,晏无咎无奈,只能放他出来搅混水。”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但晏无咎这老狐狸,绝不会只把宝押在他那个草包儿子身上。”
许暮心头一凛:“你是说……”
顾溪亭目光犀利,语气中带着寒意:“晏明辉的目标是你,手段粗暴直接,好防。但晏无咎他更狠,也更阴,他或许不会直接冲你来,而是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许暮瞳孔微缩:“小诺?”
顾溪亭摇摇头:“小诺早就不能出顾府大门了,被看得很紧,我比较担心这些学徒,就算要挟不到你,也能逼问出做赤霞的方子。”
“不过……”顾溪亭话锋一转,看着许暮瞬间绷紧的脸色,语气带上了一丝求夸的意味,“这些,我都替你防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瞬间冲散了许暮背后的寒意:“多谢。”
仅两个字就让顾溪亭唇角上扬,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许暮肩头的竹叶:“给你讲个好笑的解解闷?”
“有多好笑?”
“晏无咎,竟然在求佛,你觉得佛祖能帮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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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家大宅深处,晏明辉衣衫微敞,醉眼迷蒙地斜倚在软榻上。
莺儿在一旁小心地剥着葡萄喂到他嘴边,厅中几个舞姬也在卖力逗他开心。
“公子~~今日看着格外高兴呢!”莺儿娇声道。
“高兴!当然高兴!”晏明辉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姓许的,他的好日子,到头咯!”
按照以往,晏明辉虽然是晏家大公子,但把她们叫到家里来快活的事情,是断然不会有的。
上次晏明辉只叫了莺儿一个人,就差点被他爹打断了腿。
莺儿小心翼翼地问:“那老爷呢?今日不见老爷?”
晏明辉不屑地撇撇嘴,挥手将一颗葡萄核吐得老远:“老头?呵,又在佛堂里对着他那泥菩萨装模作样呢!”
晏家佛堂里,檀香袅袅却幽暗冷清。
晏无咎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双手合十,深深叩拜下去。
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平日的精明算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溪亭的身份,让晏无咎总觉得他这次来就是要报复自己的。
还是他真的像薛承辞说的那样,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但这次他心里,就是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佛祖在上,若此番能顺利扳倒顾溪亭和那许暮,助我晏家平安渡过此劫,老朽定为您重塑七宝莲台金身。”
晏无咎垂下眼,开始默念经文。
那七宝莲台金身的承诺,不是像为了供奉神明,更像是想封印自己肮脏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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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这样专注的人,不论在哪个世界里,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再加上他还没有完全了解这个世界,所以很多事当然要我们顾大人操心啦~
晏家佛堂,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晏无咎跪在蒲团上闭着眼,默诵经文。
看似平静,但那握在膝前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的紧绷。
昨日,那蠢货晏明辉将最后一批东西散出去了,此事毫无章法也无退路,成与不成,关乎着晏家的未来。
晏无咎一遍遍默念着经文,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这不安是棋至终盘,却嗅到一丝失控感的焦躁。
“啪嗒…嗒…嗒嗒嗒……”
突然,一声清晰的断裂声响起,晏无咎猛地睁开眼,只见他手中那串高僧开过光的紫檀佛珠,串绳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崩断。
晏无咎瞳孔骤然收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怕不是……”
“老爷!老爷!乱了!云沧乱了!”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管家晏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说清楚!”
晏福喘着粗气:“衙门!衙门那边抓了好几波当街斗殴的!大牢都快塞不下了!街面上都在吵!哭闹的、邻里反目的,全乱套了!”
晏无咎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心头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寒意。
乱的刚刚好,云沧乱了,他晏家才能稳住根基。
晏无咎抬眼望向佛像,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他晏家的。
晏明辉那小子,虽然不学无术,但歪打正着竟真是走了狗屎运,不像自己,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才走到今天。
“晏福。”晏无咎对着管家命令,“去,放出风声,就说赤霞上市以来,云沧城怪事频发,人心浮躁,案件陡增,这茶怕是什么妖邪之物,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把火,他要烧得更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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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晏明辉,是在莺儿温软的怀抱和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乏力。
“少爷,您醒了?”莺儿的声音柔媚入骨,小心地递过一盏温茶。
晏明辉有起床气,不耐烦地挥开,正想发火,房门砰地被撞开。
他的心腹狗腿子晏禄一脸狂喜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喜少爷!贺喜少爷!成了啊!”
晏明辉被他一嗓子吼得脑仁更疼,破口大骂:“嚎什么丧!什么成了?”
晏禄激动得唾沫横飞:“外面都传疯了,都说那赤霞是妖茶,喝了就让人心浮气躁,衙门大牢因为打架斗殴被抓起来的都塞不下了,现在顾家门口,全是嚷嚷着要退货的!”
晏明辉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痛奇迹般消失了:“当真?!”
晏禄拍着胸脯保证:“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
晏明辉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推开身边的莺儿:“你先回去,爷爷我有正事要办!”
昨天刚把血锈草全投出去,今天云沧就乱了,也不知道他爹之前在犹豫什么。
不过……这么快就能联想到是因为赤霞,晏明辉再蠢也知道是谁推波助澜的。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还算老头子有点良心,知道最后关头给添把火,哼!他是不是发现这晏家以后还得指望我?”
晏禄狗腿子似的点头。
他迅速起身,在莺儿幽怨的目光中,由晏禄伺候着梳洗更衣。
晏明辉挑了一身最张扬的衣服,腰间挂上镶金嵌玉的佩刀,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感觉自己简直是威风凛凛。
“走!去衙门!”晏明辉大手一挥,带着晏禄和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晏清和隐在角落里,他早已知晓了云沧城这几日的乱象,也猜到了晏明辉和老头子打的什么算盘。
昨夜,他给顾溪亭送了封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有异。
顾溪亭也回了他两个字:看戏。
如今,他期待着,期待着晏明辉这条疯狗,一头撞上顾溪亭那块铁板,期待着明年今天,就是晏明辉,甚至整个晏家的忌日。
而晏明辉这一路上,故意绕到了几家还在售卖赤霞的小茶铺前。
看着那些店主惊慌失措的脸,晏明辉心头涌起一股暴虐的快感。
他开始指挥家丁:“砸!给我狠狠地砸!卖妖茶害人性命!都该抓起来!”
一时间,茶铺的招牌、柜台、茶罐被砸得稀烂,茶叶撒了一地。
晏明辉趾高气扬地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都看清楚了,赤霞是妖茶,那许暮是妖人!谁再敢卖赤霞,就是同伙!一起抓进大牢!”
人群骚动,晏明辉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一路打打砸砸直奔云沧府衙。
云沧府衙的后堂,县令王有德正歪在太师椅上打盹。
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官帽歪在一边,这几日城里乱象频发,尤其是今日一大早开始,打架斗殴、邻里纠纷,报案的人几乎踏破了衙门门槛。
他好不容易趁着午后这点清静眯一会儿,眼皮刚合上。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晏家那位大公子来了,带着人气势汹汹,说要报案!”
王有德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官帽,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如今这云沧城里,最要命的就是两尊大佛:一边是根基深厚,背后站着薛家这棵大树的晏家。
另一边是手握重权、深得圣心、行事狠辣不留情面的监茶使顾溪亭。
王有德一边整理官袍,一边小跑着出去迎:“哎哟,晏大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上座!”
晏明辉大马金刀地一坐,鼻孔朝天嚷嚷着:“王大人,你这衙门好大的架子,本公子亲自来报案,还得等你睡醒了不成?”
“不敢不敢!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王有德连连作揖,额头冒汗。
“不知大公子要报何案?”
“报案告那许暮!他制售妖茶,蛊惑人心,致使云沧城连日来怪事频发,斗殴不断,民怨沸腾,此等妖人,祸乱地方,动摇我大雍根基,王大人你还不速速派人将其捉拿归案?”
王有德听得心肝直颤,整个云沧谁人不知那许暮是顾溪亭的人!
抓许暮?那跟直接去捅顾溪亭的马蜂窝有什么区别……
去年邻县那个包庇茶枭的县令,在顾溪亭去抓人时拒不配合,可是被他一把火烧了祠堂。
他这小身板,够他顾溪亭烧几回的?
王有德只觉得自己的乌纱帽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官袍。
“大公子,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啊!”王有德搓着手一脸为难,“您看,这妖茶之说,尚无确凿证据……”
“证据?”晏明辉冷笑一声,指着衙门外,“满城百姓都是人证!王大人,你是不是怕了顾溪亭?你到底是朝廷命官,还是他顾溪亭的看门狗?”
这话太重,听的王有德脸色煞白,他知道今天这劫是躲不过去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派人,这就派人!”王有德抹了把汗,转身对着几个衙役拿腔,“你们几个,跟着晏大公子去,请许暮先生过来协助调查!”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衙役们面面相觑,苦着脸应了。
晏明辉带着晏禄和一众家丁,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浩浩荡荡地来到顾府所在的街巷。
离得老远,晏明辉就看到了那令人牙痒的两个字。
然而,顾府门前却异常安静。
只见顾府大门紧闭,门两侧每隔三步,便肃立着一名黑甲骑士,腰间还都悬挂着制式统一的狭长佩刀。
在这片黑甲骑士拱卫的中心,顾溪亭端坐在一张木圈椅上。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支着下颌,看着晏明辉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晏明辉嚣张的气焰在跟顾溪亭眼神对视上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萎了一下。
顾溪亭微微抬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我顾府门前,向来清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晏明辉被顾溪亭那轻蔑的眼神和话语激得上头,方才被震慑住的气势又猛地蹿了上来,他指着顾溪亭大声嚷道:“顾溪亭!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许暮制售妖茶,蛊惑人心,致使云沧城连日动荡,民不聊生,此等妖人祸国殃民,动摇我大雍根基!本公子今日就要将他带走,交由王大人审问!你若包庇妖人,就是同罪!”
他身后的晏禄也跟着叫嚣:“对!交出妖人许暮!”
顾溪亭依旧端坐不动,甚至连支着下颌的手都未曾放下。
“妖茶?祸国殃民?”顾溪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晏大公子,污蔑圣上钦点的茶魁,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污蔑?”晏明辉突然笑了,“满城百姓都是见证,衙门大牢都塞满了因赤霞斗殴的犯人,这还不是铁证?顾溪亭,你不要仗势欺人!今日这许暮我抓定了!给我上!”
晏明辉身后的家丁蠢蠢欲动,但看着黑甲骑士和顾溪亭,又开始畏缩不前。
那几个衙役更是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
顾溪亭放下支着下颌的手,搭在另一侧的扶手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气氛瞬间紧绷到了顶点,他身后的黑甲骑士,整齐划一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抓人?凭你?还是凭你身后那几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
顾溪亭微微前倾身体:“晏明辉,你若拿不出证据,再敢上前一步,扰了我府上清净,顾某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仗势欺人。”
晏明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突,开始有些冒虚汗。
眼见他防线逐渐崩塌,顾溪亭乘胜追击:“晏大公子,你是为何如此笃定,这云沧城的乱象,根源就在于赤霞?”
晏明辉被顾溪亭步步紧逼的质问弄得心烦意乱,加上急于带走许暮,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那茶里有血锈草 !那玩意儿能让人脾气暴躁,喝了就上火打架!这还不是铁证?!”
顾溪亭眼中寒光一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说道:“晏大公子,据我所知你从未离开过云沧地界,也并非精通药理,这一路从你晏府到我这门前,更是未曾见你寻过任何药师检验过赤霞。”
晏明辉被顾溪亭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又一时嘴快说出了血锈草,此刻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语无伦次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晏大公子如此言之凿凿,除非这祸乱云沧、毒害百姓的阴毒之物,正是你晏明辉亲手下的!”
顾溪亭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同出鞘利刃,锋芒毕露:“除非这凭空捏造、栽赃陷害的毒草之名,正是出自你晏明辉之手!”
晏明辉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看穿人心的眼神逼得节节后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顾溪亭看着晏明辉的样子,心中冷笑,他今天坐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一刻,逼晏明辉这蠢货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血锈草这三个字。
“我……我没有……”晏明辉开始语无伦次。
“大公子休要说梦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晏府管家晏福带着几个家丁,中间还押着两个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被押着的两人,竟然是曾在茶魁大赛上力挺许暮的周老,以及那位因赤霞而写下茶可通神亦可济世的韩松先生。
两人虽然都被绳索捆缚,却都带着一丝不屈。
顾溪亭眼神骤然一厉,他千算万算,防备着晏家从学徒和他们的家人下手,却没想道晏无咎这老狐狸,竟然……
他火速示意顾意进去,势必要按住许暮。
晏福安抚了一下晏明辉:“老爷派我代行,给大公子撑腰。”
晏明辉茫然地点点头,只见晏福气定神闲地对着顾府大门方向高喊:“许暮先生,你既自诩普惠茶香,被奉为茶仙。如今云沧因你之茶而乱象丛生人心惶惶,你既为仙,又何惧官府调查?”
他挥挥手命人把周老和韩松推到前面,接着喊道:“你既为仙,又岂能因你一己之事,连累这无辜受你牵连之人?他们可都是因推崇你的赤霞而获罪的!”
这一番操作可谓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许暮的茶仙名声和仁心,更是用周老和韩松的安危,逼他现身。
晏明辉一愣后接着狂喜,心中第一次对自家老头子生出了由衷的佩服,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用仁义之名,行绑架之实,顾溪亭恨得牙痒痒,但又顾念两位老先生的安危不能轻易动作。
若是他二人有什么意外,许暮是真的会用命来抵,就算让他苟活也会自责一辈子。
真可谓百密一疏,顾溪亭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顾意真的能稳住许暮。
可许暮骨子里是个多犟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