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茶仙专治权臣疯病by北风之北
北风之北  发于:202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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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亭控着缰绳,受伤的左臂虚拢着身前的许暮。
出了云沧后,人烟渐渐稀少,二人行进的速度也明显慢了很多,若是刚认识顾溪亭那几日,这幅场景会让许暮以为自己要被带到郊外灭口了。
“我们去见谁?”许暮在风声中提高了些声音问道。
“钱秉坤。”顾溪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低沉而清晰。
许暮心头微动,钱秉坤这个名字他初来乍到也有所耳闻,一个游离于晏家庞大茶业体系之外,却又似乎总能巧妙分得一杯羹的神秘存在。
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坊间传言他背景深不可测。
许暮若有所思,这样的人不打招呼就来拜访,真的不会吃了闭门羹吗。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耳畔低鸣。
不知奔驰了多久,官道转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山路。
月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斑驳的光影,最终,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出现在视野里。
庄园门庭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朴素感,两盏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门上那方木匾——钱园。
门前并无守卫,顾溪亭勒马停下,将许暮扶下马背。
许暮下马一瞬便抬头去看顾溪亭的肩头,他的伤显然被这长途颠簸牵扯到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腰背仍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依旧。
许暮心里嘀咕:这人任性起来,恐怕还没许诺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劝。
顾溪亭上前叩响门环,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浑浊的目光在顾溪亭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许暮,声音沙哑:“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求见钱老爷。”
老仆的目光在顾溪亭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略显憔悴的脸色和肩头依稀透出的暗色上顿了顿,最终缓缓道:“老爷已歇下,不见客。”
顾溪亭并未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帕仔细包好的物件,递给老仆:“烦请将此物呈给钱老爷,就说是故人之子,带来旧物。”
老仆未动,顾溪亭声音平静接着道:“‘春垄分秧同稚语,纸鸢斜日并鞍归’,还有半句诗烦请老人家一并带到。”
老仆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东西接了过去,侧门再次关上。
“这样就可以了?”
“那支珠钗,是他当年送给我娘亲的生辰礼。至于那半句诗,是我赌的。”
深更半夜用一只珠钗半句诗赌一面机缘,许暮有些哭笑不得,但顾溪亭办事向来有后手,他也乐得在这晒一晒月光。
片刻,侧门再次打开,老仆微微躬身:“老爷请二位花厅叙话。”
两人跟随老仆穿过曲折的回廊,园内布置清雅,不见豪奢,却处处透着主人不凡的品味和底蕴。
花厅内燃着几盏暖黄的烛火,光线柔和,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想必就是钱秉坤了。
此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钱秉坤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顾溪亭脸上,眼神极其复杂,震惊、痛楚、怀念,和一种深沉的……愧疚。
许暮忍不住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渊源,才能让一个早就过了不惑之年的人,显露出如此复杂的感情。
“像……真像……”钱秉坤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发涩,眼睛死死盯着顾溪亭,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溪亭……”
顾溪亭微微颔首:“钱世叔。”
钱秉坤平复了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顾溪亭身旁的许暮,带着审视:“这位是?”
“许暮。”
钱秉坤眼中精光一闪:“茶魁许暮?”
许暮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是晚辈,深夜到访,打扰了。”
此人身居山林却早已洞悉城中的一切,可见传言非虚。
钱秉坤的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最终抬手示意:“坐吧。”
短暂的沉默后钱秉坤开门见山:“我知你此行目的,赤霞的事情我着人去办,你只管放心,半年后此茶必风靡大雍大江南北,晏家支棱不了多久。”
顾溪亭端起茶杯,杯中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世叔,这确是我想要拜托您的,但我深夜前来,还有更想知道的事。”
时间凝滞了片刻,钱秉坤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祁远之待你如何?”
顾溪亭了然一笑:“娘亲离世后我被老侯爷以膝下无子、八字相合为由收为养子,是您的手笔吧。”
许暮安静听着,心中掀起波澜,顾溪亭的身世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钱秉坤并未否认,而是看了眼许暮,不再言语。
顾溪亭了然:“我的事,没什么他不能知道的。”
钱秉坤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但顾溪亭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提防:“祁远之承靖安侯爵位却无实权,他当年在江南一带担任协调边贸之职,路过云沧时结识了清漪,也就是你的母亲。”
钱秉坤深吸了一口气,显而易见,回想起这段往事对他来说并不愉快。
“清漪那样的女子,任谁都会为之倾倒,祁远之也不例外。”
“您也不例外。”顾溪亭单刀直入。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钱秉坤低下头,“是啊,我也不例外。”
“所以他是我爹吗?”
钱秉坤摇头:“他也不配。但你的生父是谁,我并不知道。”
许暮越听越糊涂,也越听越精神,难怪要半夜过来,白天人多眼杂的,确实很难聊这些秘密往事。
其实,顾溪亭也不见得比许暮了解多少,只听他对钱秉坤说道:“我被带到侯府时年纪尚小,又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很多事便记不清了。倒是回了云沧,一些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我娘亲的样貌,还有我们短暂的相处……”
钱秉坤面色凝重:“那我便同你详细说说。”
接下来的话,许暮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顾溪亭的母亲顾清漪,是大雍百年难遇的女茶魁,听钱秉坤的形容,是一个似初雪覆玉,疏离又莹润的女子。
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在沙场建功立业,前途无量。
然此二人也是只知生母不知生父,便都随了顾溪亭外婆顾令纾的姓氏。
提及顾溪亭的外婆,钱秉坤眼中尽是崇拜之色:“你外婆当年何等人物,执掌江南茶帮令旗,说一不二,多少豪商巨贾都要看她眼色行事……”
听到这儿许暮有些不解,有这样的身世背景,顾溪亭又如何会走到那般田地。
“那年我从古道回来,本想跟你外婆下聘,却得知清漪腹中已经有了你,我那时年轻气盛,便负气请命去岭南处理一桩棘手生意,可最终也抵不过对你母亲的思念,回到了云沧…… ”
钱秉坤猛地灌下一大口茶,看向顾溪亭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回去时,正赶上你小舅舅战死的军报传来,死因蹊跷,你外婆闻讯,一口血喷在祠堂的家谱上,三日后便撒手人寰,你娘亲接二连三失去至亲,能撑过那几年,全是因为放心不下你。”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顾溪亭心上。
顾溪亭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因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花厅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空气沉重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暮看着顾溪亭僵直的侧影,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隐约察觉此事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时却又没能力深入调查,便隐姓埋名一路攀爬至今日,顾家倾覆后几年,现在的几大世家相继崛起,尤其是晏家,这更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
钱秉坤看着顾溪亭神色复杂:“那时我没有能力带着你,想着祁远之的身份更有利调查,便将你托付于他,他竟也同意了。”
顾溪亭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许暮握住他的手安慰,良久才让他缓过劲儿来。
“半年前。”顾溪亭忽然开口,打破了关于身世的沉默,“我收到了两封未署名的密信,两封信里的内容……有重合之处,指向顾家当年倾覆与某些势力有关,但是也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钱秉坤神色一凛:“信呢?”
“毁了。”顾溪亭淡淡道,“其中一封信上说,我娘亲临终前,留有一封亲笔遗书,但这份遗书至今下落不明。”
许暮心中酸涩,这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追寻真相的线索渺茫如烟,唯一的希望竟落在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身上。
一向逃避帮顾溪亭寻找遗物的许暮,此刻心里充满了愧疚。
顾溪亭将许暮眼中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遗书的事您无需担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找到。倒是赤霞和晏家的事,就拜托您了。”
顾溪亭说完,竟然起身就要离开,钱秉坤挽留不下,只得边送二人出门,边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夜色更深,露水渐重,顾溪亭和许暮再次策马,踏上了返回云沧的路,这一次,马速放慢了许多。
远离了钱园那沉重而充满决绝的氛围,山野间只剩下马蹄的嘚嘚声和夜虫的鸣叫。
许暮坐在顾溪亭身前,后背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温热,以及顾溪亭沉重的呼吸。
“寻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一半吧。”
“怎么说?”
“钱秉坤我调查过,可以确认那两封密信没有出自他手,但他的话却跟其中一封信是一样的,若他之后确不插手寻找遗物之事,那么此二人讲的是真。”
“若是他插手呢?”
“证明他心虚了,需要比我更早的找到娘亲的遗物,然后毁掉。”
顾溪亭语气平静,许暮却听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没有父辈的荫庇,没有家族的根脉,他同自己一样,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那赤霞的事,真的可以交给他吗?”
“自然,他若真心待我必会尽力去办,他若是骗我的,赤霞这么有利可图,他也会替我们扫清不少障碍。”
许暮沉默了片刻,确是这个道理,就是风险有些高。
夜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带来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静默良久,顾溪亭圈着缰绳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将许暮更稳地护在身前,他的下巴几乎要抵在许暮的鬓角。
温热的气息拂过许暮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命运迷雾的笃定:“许暮,所以你一定是我的变数。”
“我一定找到它。”
许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

夜风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像来时那般裹挟着仓惶与沉重。
长久的沉默后,顾溪亭的声音贴着许暮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许暮从未听过的茫然:“你外公……是个怎样的人?”
许暮微微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顺理成章。
他深知那种感觉,顾溪亭的心正被因亲人的缺失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吞噬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身后传来的那份难得的脆弱卸防,让许暮心底某个紧闭的角落松动了几分。
“一个……痴人。”
许暮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痴人?”
“守着贫瘠的茶山,手艺顶尖但脾气犟,整天就琢磨他那几棵茶树,像守着什么宝贝疙瘩。”
许暮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他总说茶脉连着人魂,还总说他种的茶,根骨里藏着别人尝不出的东西。”
“后来呢?”
许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后来……他没等我长大,在一个午后平静地走了,倒在他晒茶的匾上。”
许暮的讲述没有太多渲染,但他口中简单描绘的画面和结局,却透着一股极深的思念。
顾溪亭安静听完,同许暮讲话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连我外公是否还在这世上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是痴是慧都全然不知。”
许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贴近身后那片温热的胸膛,试图传递一丝无声的支持。
顾溪亭圈着他的手臂,似乎也下意识地收拢了些。
许暮不知时辰,但长夜奔袭的疲惫、钱园中那场揭开疮疤的谈话以及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彻底压垮了他。
许暮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也开始模糊,风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偏,最终,沉沉地靠在了顾溪亭的肩窝处。
顾溪亭的身体在许暮靠上来的瞬间骤然绷紧,他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许暮能靠得更安稳些。
借着微弱的月光,顾溪亭看到许暮沉睡中略显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顾溪亭的目光在那张沉睡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竟添了几分被依赖时微不可察的柔软,但最终为黑暗所掩盖。
许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天空已变了颜色,空气清冽湿润,带着草木苏醒的微香。
清醒过后,许暮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靠在顾溪亭怀里,一种强烈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弹开般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抹掉残留的睡意和尴尬,轻咳一声问道:“天亮了?”
“嗯。”顾溪亭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沉默,顾溪亭抬手,指向官道旁岔出的一条蜿蜒小路尽头。
晨光熹微中,一座小小的庙宇掩映在林木之间,瓦顶泛着温润的光泽,隐隐有香火气随风飘来。
“前面有座庙,”顾溪亭开口,“香火颇盛,尤其……求财,听说极灵,要不要去拜拜?”
许暮下意识脱口反驳:“不信鬼神……”然而话还未说完,眼睛却在听到“求财极灵”四个字时瞬间亮了起来。
顾溪亭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表情,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眼中那层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晨光驱散了一丝。
两人都心知肚明,回到云沧意味着什么:神坛余烬未冷,草腥气阴影笼罩,晏家必然的反扑如同悬顶之剑。
这片刻偏离正轨的宁静,便异常珍贵。
二人来到财神庙前,这庙宇虽小,却热闹非凡。
天光初亮,已有不少商贩旅人前来上香,香炉里插满了新燃的线香,颇有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
许暮挤在人群中,动作却无比虔诚。
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庙祝捧着装满红布条签文的托盘走过来:“二位善信,解支签吧?很灵的!”
许暮睁开眼,看着那红布条,犹豫间顾溪亭已先开口:“不必了,多谢。”
庙祝也不强求,转向许暮这边,然而他更信自己赚钱的本事,便摆摆手道:“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两人挤出喧嚣的庙门,重新踏上官道,庙里的烟火气被山风吹散。
马儿重新迈开步子,朝着云沧的方向小跑起来。
许暮和顾溪亭默契地享受着这最后一段,带着烟火气的短暂而宁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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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城郊,街市上的喧嚣渐渐传来。
许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略显安静的气氛中格外响亮。
顾溪亭忍俊不禁,却也难得收敛了嘲笑的语气:“想吃什么,回府上让小厨房都给你端来。”
许暮想了一下,试探道:“想去城南的馄饨摊。”
顾溪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你是惦记馄饨还是那书生?”
“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就吃馄饨。”
顾溪亭似乎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有点恼火,别扭地答应许暮。
两人赶到时,惊蛰正熟练地捞着馄饨,那双带着书卷气的眼睛,却被烟火熏染的有些疲惫。
顾溪亭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跟着许暮找了个无人的桌子,只是脸色有些不善。
惊蛰忙完起身,看到许暮先是眼睛一亮,但看到他身旁的顾溪亭,又显而易见地生疏招呼起来:“许公子,顾大人。”
“惊蛰公子,两碗馄饨。”许暮笑意盈盈地伸出两根手指。
片刻,惊蛰端着馄饨过来,许暮先品了一口馄饨汤,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恭喜许公子夺得茶魁。”惊蛰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太多激动,却有种真诚的意味。
许暮感激地看向惊蛰:“那晚多亏了你的提点。”
惊蛰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妄言罢了,是许公子自己的本事和顾大人的神机妙算。”
顾溪亭眯眼看他:一个局外人,能想到圣旨是自己的安排,是个机敏的。
许暮拨动着勺里的馄饨,他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顾溪亭。
顾溪亭正斯文地吹着碗边的热气,眼神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许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只有三个人能听到:“要不要真正地参与进来?”
正在收拾旁边桌面的惊蛰动作猛地一滞,未等他思虑完全,就又新来了几个行脚商模样的客人,馄饨摊本就不大,顿时显得拥挤嘈杂起来。
惊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沾着油渍的双手上,沉默了。
顾溪亭放下早已喝完馄饨汤的碗,指节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一叩:“结账。”
眼下人多眼杂,许暮趁结账的缝隙,跟惊蛰约定,若他愿意就午后来顾府找自己。
回到顾府时,天光已然大亮,许暮和顾溪亭默契地各回各屋,这一夜让两人都疲惫不堪。
半个时辰后,许暮换了一身干净常服,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他想去顾溪亭院中商议后边的事情,又怕顾溪亭在休息,犹豫片刻后,还是朝着顾溪亭的院落去了。
刚走到连接两院的小径分岔口,就看到顾溪亭带着顾意,也正朝他这边走来。
顾溪亭头发微湿,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身上的玄色常服将他挺拔冷峭的身形勾勒出来,肩头的伤显然已经处理过了。
虽然脸上仍有疲惫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锐利。
两人在青石板小径上相遇,脚步同时停住。
“去你那里吧。”两个人同时开口……
“那去我院里吧。”两个人又不约而同……
四目相对,尴尬无言,好在顾意及时开口:“要不就去许公子院里吧,主子你院里连口吃的都没有,不像许公子那常有小厨房送来的点心。”
许暮逃也似的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顾溪亭主仆二人默默跟着,顾意嘴却没闲着:“主子,昨晚你和许公子发生什么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你想多了。”
“哦……”
“你若敢去问惊鸿司和泉鸣司的人,我就将你的嘴缝上。”
顾意抿嘴做了个拉封条的动作,全然没有被识破的尴尬。
反正惊鸿司和泉鸣司的人一直暗中跟着保护两人的安全,就算顾意不主动去问,他们也会将昨晚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承报给他这个天魁首。
顾意默想:小事一桩。
几人在许暮院中筹划接下来的事情,时间流逝飞快,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桌上。
就在许暮以为惊蛰需要更多时间权衡或最终退缩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
“许公子,顾大人。”惊蛰走到石桌前两步远停下,微微躬身作揖,姿态保持着一种混合着卑微与矜持的礼节,“叨扰二位了。”
许暮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惊蛰坐下:“想得如何?”
惊蛰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如习惯般自嘲:“承蒙许公子和顾大人抬爱,但这碗饭,我这样的寻常人怕是端不稳,也端不起。”
许暮有些黯然,看来之前在贡院被泼桐油的阴影,惊蛰还没有走出来,他不会安慰人,但此事似乎也强求不得。
就在这时,旁边的顾溪亭突然冷冷开口:“你怨天道不公,想改变局面却又不肯入局,这是什么道理。”
许暮有些担心地看向惊蛰,生怕顾溪亭的话又刺痛了他,却见他眼神异常冷漠又坚定。
“顾大人,若我所求,非黄白之物呢。”
惊蛰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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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友说,嗑到了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温馨糖……
本人也确实一直非常喜欢先灵魂共振再情不自禁的过程,这章开始有种我不是执笔者,是他俩的见证者的感觉……

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
惊蛰那双带着书卷气却又因烟火熏染而疲惫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他直视着二人。
顾溪亭笑意未达眼底:“那也先说来听听看,不是谁都有资格,做我的棋子。”
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在顾溪亭那句冰冷的话里。
“我要的,是改变这茶道,改变这世道。”惊蛰的话掷地有声,眼中是一个压抑已久、被剥夺了前途的读书人的不甘与执念。
顾溪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但只是显露了一瞬的情绪便即刻收回。
改变茶道?改变世道?惊蛰的话劈开了许暮混沌的思路,却又让他感到一阵茫然和沉重。
许暮的每一步都像洪流中的浮木,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他未曾想过这么深远的事情。
“妙极。”顾溪亭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随意的坐姿,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倦怠,“有信仰的人,学不会背叛。”
这赞许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冷酷。
“那你们所求,究竟为何?”惊蛰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
“惊蛰公子。”顾溪亭抬起眼,深邃的眸子锁住惊蛰,“许暮在馄饨摊对你说的是‘如果愿意就来顾府’,你既来了便是不想放弃眼前的机会,却又自持清高与骄傲,不想与我这样的人为伍,可你有的选吗?”
顾溪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直接:“我可以告诉你,他图他的安稳,我图我的真相,你图你的公道,道不同,路却暂同。”
“现在,我只问你——”顾溪亭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惊蛰心上,“眼前有把刀递给你,你是接过来,为自己劈出一条路,还是继续缩在你的馄饨摊前,怨天尤人感叹世道不公,然后卖一辈子馄饨?”
“你!”惊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顾溪亭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他最敏感的自尊之上,不留一丝情面。
许暮有些意外地看向顾溪亭,他见过顾溪亭杀伐决断的冷酷,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复杂心绪。
但这种近乎粗鲁的明牌方式,却是第一次。
不过,对付惊蛰这样处境窘迫又内心骄傲的理想主义者,顾溪亭这招釜底抽薪虽然伤人,却异常有效。
良久,惊蛰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醒:“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很好。”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再想退出……”顾溪亭的声音蕴含着杀意,“我会杀了你。”
许暮看着顾溪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知道这绝非虚言,这才是属于他监茶使顾溪亭的规则。
无暇顾及其他,许暮适时开口打破了因警告而产生的凝重气氛:“我们屋里详谈。”
几人走到案前,许暮将前几日的事情跟惊蛰长话短说娓娓道来。
“我们现在在等,等九焙司从凝翠谷带回来的茶叶,只有知道草腥气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引君入瓮。”
惊蛰听得极其专注,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草腥气……”
“你有线索?”这草腥气是来源,是破局的关键,许暮有些急切地问道。
惊蛰思索片刻道:“我那馄饨摊胜在接触的人够杂,走南闯北出入云沧的基本都会在那歇一脚,你形容的草腥气,我确实从哪队人身上闻到过,但一时也很难对应上。”
“当真?”许暮惊讶道。
“嗯,而且不止一次,因为总在夜里,所以我有印象。”
“掺在茶丸里的那些,他这样灵敏的嗅觉才能察觉。”顾溪亭看了一眼许暮,又接着对惊蛰道,“若你混着馄饨香都能闻到,可见数量不少,或许可以直接接触到源头。”
“我最近再出摊,留意着。”
没想到惊蛰刚刚加入,就带来了关键信息,顾溪亭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毕竟顾府不养闲人。
事情有了眉目,紧张的气氛也稍有缓和。
日头渐落惊蛰要离开,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我还得去准备明早出摊的食材,先告辞了。”惊蛰看了眼外面的时辰,低声说道。
顾溪亭点点头,未再多言,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竹哨,哨身打磨得光滑,刻着简单的云纹。
“拿着。”他将哨子抛给惊蛰,“吹出来是山雀叫。若遇性命之忧,或是你发现了草腥气的来源,可以吹响它。”
惊蛰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多谢顾大人。”他对着许暮和顾溪亭分别一揖,转身推门,融入了门外的雨幕之中。
许暮看着惊蛰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拿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也跟了出去。
“我送送你。”
顾溪亭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廊下,正倚着柱子,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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