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以为自己刚穿书,就要命丧当场。
然而,剑锋未落,他却成了那人府里最特殊的阶下囚,锦衣玉食,珍之重之。
这反派……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一次心软,坦白异世之魂的身份,告知他不得好死的结局。
他却目光灼灼,宣告主权: “许暮,你就是变数,我的变数。”
酒意微醺,顾溪亭目光灼热,将一颗真心悄然托付: “你果真……是来渡我的。”
许暮的心跳,竟然为这危险又迷人的权臣失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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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许暮冒雨背着他,从母亲坟前一路走回茶园。
再见时,顾溪亭以为他已叛变,是真想杀了他。
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像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路人,陌生又倔强。
既无背叛,那又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都城深渊独行,他却连一句久违都没有?还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本该直接折断他的傲骨,让他跪地求饶。
可他却一反套路,事事坦诚,清澈凛冽如未染尘埃的真茶仙,让顾溪亭引以为傲的自制寸寸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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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监茶使顾溪亭是天子利刃,避之不及。
只有许暮知道,这男人肩骨旧疤下藏着怎样滚烫的执念与孤勇。
顾溪亭甘愿做他的刀,做他的盾,做他的信徒
许暮也早已将他视为唯一的救赎与归途。
“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从云沧茶香到都城迷局,从阶下囚到心尖月。
他是他撕裂宿命的变数,他是他焚心守护的归途。
两个不信命的人,在吃人的世道里,互为刀锋,亦为月光,誓要掀翻这腐朽的天!
一盏清茶起惊雷,且看茶魁定江山!
【食用指南】
1、强强联手,双向救赎,包甜包HE!!
2、以茶破局,六大茶类革新掀翻垄断王朝。
3、非专业茶业从业者,架空王朝,私设如山,一切为剧情与感情服务!
4、穿书前书没看完,如介意请谨慎食用!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主角:许暮 顾溪亭 配角:深渊共溺 书阁温存 以身为链 蒙眼药浴
其它:救赎,穿书,朝堂,甜文
一句话简介:常记溪亭日暮
立意:携手并进,破旧立新
许暮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梦里,外公依旧坐在老屋前的竹椅上,手里捧着那只釉色温润的紫砂壶,柔声对他说:“暮哥儿,来啦?”
许暮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因为他已经连续数日梦到外公了。
每次都是这样的场景,连话也分毫不差,但许暮强忍喉口的酸涩,听着老人道出下句话:“不要小看……”
“外公!”许暮在梦中惊呼,伸手想去抓住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张嘴,焦苦的烟尘裹着草木灰钻进许暮的喉咙,他刚想咳嗽,舌尖就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左脸贴着的地面发烫,许暮想清醒,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哥!”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女孩扑了过来,许暮不喜欢旁人的触碰,这小女孩的举动将他彻底惊醒。
许暮费力推开身前的人,风卷着灰烬扫过眼皮,他睁开眼时,整片天空都被烟云染成了铁锈色。
“哥……”小女孩惊恐又疑惑地看着他,而许暮此刻的惊恐远胜于她,实在顾不上去哄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远超许暮所能承受和理解的范围,明明只是睡前喝了点酒,怎么醒来就是翻天覆地的样子。
这不是许暮的卧室,他踉跄站起来,迎面而来是漫天灰烬。
群山翻腾在雾气之中,身后的篱笆、草垛、一片狼藉的屋舍,都在提醒他,这甚至都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一团团带着寒气的浓雾打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许暮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不是梦。
许暮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半张被烧去边角的地契和……一把钥匙?
“让我看看许暮和许诺死透了没?”“这俩丧门星怎么还活着呢!”
女人尖利的声音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疼,只见她绯红的裙子扫过满地灰烬,身后跟着三个短打的汉子,铁锹上沾着带血的茶树叶。
许诺,烧焦的茶园,绯红裙子的妇人,带血的铁锹!记忆如沸水般炸开,到这一步,许暮彻底知道了自己如今是何处境。
他竟然穿书了,此书还正是店里小姑娘最近痴迷的一本古早权谋文,好巧不巧里面的许暮是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
开篇讲的就是许暮和妹妹许诺被赶出茶园,惨死街头。
他嫌书名狗血,两人的结局又触碰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痕,所以只看了个开头和结尾,除了开篇,只记得书中的反派同样也落了个不得好死的结局。
“官契在此!县令大人亲批的地契,这百亩茶园今日起便归晏家所有。”蓄着八字须的男人抖开黄绢,打断许暮的回忆。
许暮眯起眼,看到绢帛右下角裂成两半的火漆印,显然是仓促间伪造的。
还未来得及与眼前几人周旋,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许暮透过烟雾,看见好几匹黑马踏着余烬冲进茶园。
马匹越来越近,为首之人的身影清晰起来,只见他一身玄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让许暮不得不注意的,是他左侧眉骨上的一道陈旧疤痕,宛如利刃劈开眉峰,让这人本就冷峻脸上平添了几分煞气。
“什么人!胆敢……”话还没说完,马背上的男人抬手便是一道银光,八字须男人举着地契的手臂齐根而断,血溅了许暮一脸。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许暮,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仿佛雕像般愣在原地。
“监茶使办案。”
许暮浑身的血液在听到监茶使这三个字时凝固更甚,那个惨死的监茶使顾溪亭,书中描述其画像下标着四个朱红小字:酷吏当诛。
如今这大煞神,就在自己眼前。
随顾溪亭而来的黑甲骑士,将剑架在那妇人颈间,她忽地跪地:“大人!大人明鉴啊!纵火的是他!是许暮!他收了晏家的钱,早就把这茶园卖了!是他赖着不肯搬走,自己放的火想讹诈!大人您要为小民做主啊!”
她说到晏家两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太吵了。”顾溪亭不耐烦。
黑甲骑士剑光如白虹贯日,一剑封喉,翡翠耳坠与血滴子同时滚进灰堆里。
不到半刻,顾溪亭就在许暮面前要了两个人的性命。
“拿来。”顾溪亭翻身下马,看着许暮紧攥着的那只手,冷冷道。
许暮惊恐未定,肩上还带着伤,面对这大煞神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一边护着身后的许诺,一边抽出手中被烧了一半的地契交给顾溪亭。
顾溪亭的剑尖挑起许暮散落的发带:“许暮,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顾溪亭步步紧逼,许暮本能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腰撞上摇摇欲坠的围栏,许暮本就虚弱,最终还是没撑住瘫坐在地。
剑刃突然抵住他的喉结,许暮偏过头,在一洼映着月光的水坑里看到他此刻的模样:竟与自己本来的面貌别无二致,但年轻了许多,约莫是十八九岁时的模样,只眉间比自己多了颗朱砂痣,当然也更加狼狈。
这种天残开局,许暮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与顾溪亭对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顾溪亭蹲下身来,抓起他的手腕:“你手里拿着唯一能打开我娘亲遗物的钥匙,你说你不知道?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和地契一起交给晏家!”
顾溪亭抽出钥匙,一把甩开许暮的手腕:“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东西在哪?”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雨水打在顾溪亭的额角,许暮看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地甩了甩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
趁这短暂的空隙,一直躲在许暮身后,吓得小脸惨白的许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扑了出来,挡在了许暮和顾溪亭中间:“大哥哥!”
许诺抹了把眼泪接着哭道:“不对,监茶使大人!我兄长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为了这把钥匙冲进火里,被房梁砸伤了头,腿也受伤了,刚刚清醒过来连我都不记得了,求求你别杀他!我也是在这茶园里长大的,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或许是许诺的年纪让顾溪亭觉得她不会骗人,又或者他还没真的到良心全无,残忍到能对一个柔弱的小女孩下手的地步。
顾溪亭竟然帮许诺擦干了眼泪:“你就是许诺?”
许诺点头回应。
顾溪亭取下身上的大麾给许诺披上:“九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呢。”
顾溪亭自顾自地说着,又给许诺系好大麾,眼神却始终看向很远的地方。
许暮有点懵,他看的开篇里,顾溪亭还没出场,可他这话听来,像是跟原主认识?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顾溪亭的目光突然转向旁边的许暮,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冷,情绪也稍显平静。
许暮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顾溪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他只是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最终转身上马。
“主子,还押着的其他人呢,好像都是晏家的打手。”
“清。”
“是!”黑甲骑士们利刃出鞘即回,一剑封喉,接着又快速处理了这些尸体。
“走。”顾溪亭低喝一声,这群人又如同来时一般,卷起烟尘,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许暮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知道,这事恐怕没这么轻易就能解决。
早春的山上,寒气本就入骨,冷雨未停,温度骤降起来。
许暮打了个寒颤,从冰冷的泥地上爬起来,若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可身边还带了个小女孩。
他环顾四周,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荒芜,许暮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这要怎么活?
“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避避雨吗?”
“有……有的,哥,跟我来。”
许诺带着许暮,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烧毁的屋舍,沿着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艰难地向山上爬去。
小路蜿蜒,越往上走,烧焦的痕迹越少,最终两人到达半山腰靠近山顶的一个小屋。
因为位置较高,大火并未波及这里,虽然小屋有些残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哥,这里……”许诺怯生生地看着许暮,小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安。
“累坏了吧?你先睡会儿。”许暮扶着许诺坐到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
许诺听话地裹紧了顾溪亭留给她那件大披风,她看着许暮,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和疑问,但终究抵不过沉重的困意,很快便沉沉睡去。
看着许诺睡熟后依旧不安的睡颜,许暮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屋外,冰冷的山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更深层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尽管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但许暮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母亲摸着微隆的小腹笑着问他:“小暮,你说,咱们家的小公主,叫许诺好不好?爸爸妈妈希望你们两兄妹,一世安然,一生喜乐。”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两尸三命,带走了父母和未出生的妹妹。
许暮这一生,再无安然喜乐。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暴雨夜,ICU的消毒水味混着亲戚们的香水味,刺得他睁不开眼。
戴着父亲同款腕表的二叔,拿着遗产公证文件对他说:“你爸书房那些紫砂壶,二叔帮你保管。”
那个深夜,许暮蜷在灵堂角落,听见三姑压着嗓子说:“保险柜密码肯定在茶园地契里......”
许暮独自在漏雨的阁楼里躲了三天,直到外公来接他:“暮哥儿,跟外公回茶山。”
自此开始,许暮有过一段美好的记忆,他会陪外公窝在茶仓修补古籍,看外公指着《茶经》上的批注对他说:“这是你太姥爷写的,他说茶如人,火候差了就成不了味。”
可外公走得又很突然,那日他正教许暮辨茶,突然栽倒在晒茶匾上。
许暮抖着手去探外公鼻息……指尖一片冰凉,自此许暮成了真正的孤儿。
十余年光阴揉进茶饼,业内皆知他是最年轻有为的辨茶师和制茶师,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独自长大,无数日月只有茶香为伴,那是许暮唯一能嗅到的安全感。
冰冷的雨滴将许暮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想到这里至少还有许诺,那个眉眼也与他母亲八成像的妹妹……或许这也是天意吧。
所以,就算是地狱般的开局,他也要寻出一条活路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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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8日更新:
大修了前11章,希望宝宝们喜欢!!谢谢之前看过前11章旧版的宝宝!!希望新的大家也可以喜欢!!
不管有多少人看,我都会努力写的越来越棒的,爱你们哦!
7月24日首更作话也放进来~
小天使们好久不见,没想到一个改文重发改了2年!签约后赶上自己工作最繁忙的一段时间,伴随着断更和我着急忙慌地赶更新,最终不出意外地崩掉了!!!崩的自己有点写不下去!(dbq我心态也有问题)
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在另一个次元里生活的角色跟着不靠谱的作者吃苦,最终还是决定改文重发了。因为我希望许暮和顾溪亭还有书中的所有角色,都能够在那个世界里活得开心,活得精彩。
好在去年free了一段时间,既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态,又有时间沉淀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更好的作者,甚至还去上了茶艺课,有了新的启发。
就这样,新的《常记溪亭日暮》诞生啦!肯定还是有很多不足和进步的空间,但起码倾注了更多爱意和精力,而不是在赶更的情况下逐渐潦草。
之前收藏的小天使们对不住,希望一个不是那么全新的故事,仍然能给各位的生活中,增添一些哪怕微不足道的乐趣和情绪价值。
小小北风会继续努力,有兴趣看的小天使,留个收藏再走呀!本次存稿更新,不会断更惹!
“主子!”那个叫顾意的娃娃脸少年走上前来,等候顾溪亭吩咐。
“让泉鸣司的人,盯紧许家那两兄妹,我倒要看看,他是真忘了还是跟我演戏呢。”
“是!”顾意领命后一个手势,队伍中立刻分出一道黑影,鬼魅般消失在雨幕里。
许家茶园在云沧城外不远处,他们还需再骑行一段距离。
顾溪亭沉默地策马,九年前被带到都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吞噬了他的记忆,这次重回故地,一路行来,总有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却又抓不住清晰的脉络。
他本想在许家茶园住上一宿,找到母亲留下的遗物,或许还能从许暮口中,问出些两人一起长大的旧事。
谁知,茶园已成焦土,而许暮……竟像换了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溪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顾意靠近都没注意到。
“主子,从刚才下雨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顾溪亭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说道:“让我想起了九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我跪在娘坟前不肯离开,高烧晕倒,许暮不知如何找到了我,将我一路背下山。”
顾意试探着问道:“所以,您刚才是因为念着这份旧情,才放过了许暮?”
顾溪亭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他转过头看向已经模糊的茶园,嘲讽道:“人心难测,离开这么多年,谁知道他变了没有。”
他重新策马前行,声音略显冰冷:“是他的眼神不对。”
顾意不解道:“眼神?”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那不是被规训过的眼神,反而像一头误入陷阱的野兽,虽然残破,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强。”
顾溪亭顿了顿,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云沧城轮廓接着说:“你要知道,这云沧可是晏家的地盘,他们嚣张跋扈这么多年,这里的百姓,骨头早就被敲软了,哪还有半个硬骨头?”
顾意若有所思:“说到晏家,陛下突然让咱们九焙司来云沧主持茶魁大赛,是不是就没打算让他们活?”
“就凭这种强抢茶园杀人放火的罪证?晏家做得多了,光凭这些小鱼小虾,还扳不倒他们这棵大树。”
顾意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的锐气:“那干脆一路杀过去得了!去年在临县剿灭的那伙茶枭,不比他们更亡命之徒?还不是被咱们……”
顾溪亭打断他:“杀?提刀冲进去,一夜之间鸡犬不留,确非难事,但杀完之后呢?顾意,你可知这对大雍茶脉意味着什么?”
“茶脉兴,则国兴;茶脉衰,则国危。”
一想到大雍茶脉在几个这样的世家手中,九焙司众人都沉默了。
“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或许有,要看这次茶魁大赛,能不能寻个撬动晏家的真茶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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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微光,穿透漏风的窗纸,许暮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
他睁开眼,看到许诺已经醒了,只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竟然有一丝探究?
“饿了吧?”
“嗯。”
许暮起身,开始在小屋里翻找起来,结果一无所获,没有粮食,更没有银子。
许诺看着他的动作小声说:“我们去惊蛰哥哥的馄饨摊吧?”
许暮停下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惊蛰?”
许诺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她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其实……你不是我哥吧?”
许暮的心猛地一揪,他从未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更不擅长编织谎言,而面对这样一个早慧而敏锐的小女孩,欺骗似乎是最糟糕的选择。
“怎么说?”
“你不知道吧,我哥没你这么聪明,他从来不说话,也不爱笑,每天都呆呆的。”
许诺缓缓诉说着,仿佛在细细搜寻着心底的某段记忆:“他只是记得娘亲临终前的交代,要照顾好我和顾家娘子那把钥匙。”
“可他把你照顾得很好。”许暮深知,此刻已无需隐瞒或编造什么,也难怪许诺的懂事程度远超这个年纪的小孩。
“这里的人都欺负我哥,他却从不反抗。但只要有人伤到我,他就会像疯了一样冲出去。”许诺抬头看着许暮,泪水早已夺眶而出,“他有好几次都不想活了,但他怕他一走,我也活不长了!”
说着,许诺扑到了许暮怀里,肩膀微微抽动,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许暮将小丫头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许诺也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可以当作我之前都在一场梦里,如今梦醒了,我也清醒过来,我还是你的亲人,会陪你一起长大。”许暮温柔地安慰。
“真的吗?”
“当然。”
其实事到如今,许暮也已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到底之前的种种是梦,还是如今是一场更长的梦。
可如果都是梦,那为什么所有疼痛都那么清晰,为什么他的妹妹偏偏叫许诺。
明明是两个异乡人却有着奇怪的血脉相连,让许暮愿意试着在这黄粱一梦里寻个出路。
“走吧,我们去吃馄饨。”许暮松开许诺,牵起她冰凉的小手。
正好,他也可以从那个叫惊蛰的人口中好好了解一下,他所在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两人来到山脚下的官道旁,那里支着一个简陋的竹棚。
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架在泥炉上,旁边摆着两张小方桌和几条长凳。
“就是这儿!”许诺停住脚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许暮抬头望去,这个时辰的馄饨摊没什么客人,只看见竹棚下坐着个白面书生。
那人手中翻动着一本书,锅里蒸腾的雾气漫过他垂落的鸦青色发带,倒像是工笔临摹的寒山图里走出来的仙客。
许暮来到此处后,除了许诺外只见过顾溪亭,这人虽然危险,但确实气度不凡,况且是书中的重要角色,被设计得过于惊艳倒也能理解。
可是他再看到惊蛰……怎么连摆馄饨摊的都有此等容貌。许暮想,要么这人是个关键角色,要么就是这书的作者是个贪图美色的。
“惊蛰哥哥!”许诺扑到榆木案板前,震得陶碗里的茶芽都晃出涟漪,“嘿嘿,两碗纯素馄饨!”
惊蛰抬头刹那,许暮嗅到了松烟墨混着茶籽油的独特气息。书生眼下缀着颗小泪痣,与许暮对视时,眼中的惊喜明显转成了疑惑。
惊蛰边舀汤,边用余光扫过许暮。
按许诺的描述,许暮如今变化最大的应该就是看人的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呆滞了。
只一个眼神就能看出不同,惊蛰善于观察且了解他兄妹二人,许暮掌握了两个关键信息。
“许暮你……”惊蛰的竹勺还是顿在半空,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昨夜大火,我哥冲进着火的屋子救爹娘留下来的东西,被房梁把脑子砸好了。”许诺说着还冲惊蛰嘿嘿两声,捧着陶碗边喝边跟他笑眯眯,看得出关系很不错。
“脑子?砸好了?”惊蛰这仙人模样的脸,到底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呢!”许诺吹着惊蛰端给她的热腾腾的馄饨,“不过他除了我谁都不记得了。”
惊蛰给许暮那份也端上来,喃喃自语:“还记得你就行……”
“多谢。”许暮双手接过碗,跟惊蛰微微颔首。
“唔,确不似从前……”惊蛰还在适应熟悉又陌生的许暮。
许暮决定用吃东西掩饰尴尬,他咬开半颗馄饨,鲜甜的味道陡然炸开,馄饨里竟然有晒干的野菊,仔细品这汤底,似乎还有茶香味。
藏在闹市里的悠然,是一种神奇的味道。
“刚看惊蛰公子还在温书,是准备赶考了吗?”这样一个妙人,必然是能触发剧情的关键人物,许暮决定从他下手。
“赶考?”惊蛰自嘲一笑,“看来许兄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案板下的《茶策论》残卷被风掀起一角,惊蛰许久才开口:“我朝说是不限阶级招贤纳士,但贡院的名额一直被几大世家把控,三年前我进京求学,却在贡院门前被泼了满身的桐油。”
惊蛰无奈摇头:“他们说平民百姓就该像陈茶,沤烂了才能肥田。”
许暮蹙眉,继续问道:“那普通人,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也并非全无,好在茶脉为根,当今圣上又真的爱茶近乎痴迷,自上而下茶风更甚,五年前特设了监茶司,寒门子弟可通过茶道考核入仕……”惊蛰把策论下的《茶经》摆到许暮面前。
以茶入仕,茶,这可是许暮最擅长的!但说到监茶司,那监茶使顾溪亭……
“更快的还有三年一度的茶魁大赛。”惊蛰从《茶经》的一页里抽出张鎏金笺,“夺得茶魁不仅有千两黄金赏赐,还可直入监茶司,只是……”
“只是什么?”
“这赛事,被晏家垄断多年了。”
许暮细看这鎏金笺,纸边缘嵌着的图案,在那晚来收茶园的八字须身上见过。
随后许暮又捻起桌板裂缝里的茶渣,闻起来是蒸青绿茶的味道。
“咱们只这一种茶吗?”
“嗯,当今天下茶分九等,上三等为御品茶直供皇室和各大世家,中三等为官茶现专供监茶司调配,下三等民茶需经茶引制度交易。”
“我的意思是,只这一种口味的茶吗?”许暮眼睛里闪着光。惊蛰疑惑:“什么意思?”
“比如不论产地,我按照工序可以渥堆出黑茶。”许暮两根手指轻轻敲击案面儿,这是他每次讲茶时的习惯动作。
惊蛰茫然摇头:“从未听闻过什么茶叶渥堆、黑茶之类。”
“当真?”
“当真!”惊蛰和许诺同时掷地有声地回了他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许暮的眼睛顿时明亮,也就是说这世间茶叶,果然只有最原始的蒸青绿茶。
“若有人能制出琥珀色的茶汤呢?”许暮将茶渣撒进汤碗,看着它们如前世红茶般缓缓沉底。
“六大茶类,各有千秋。”许暮蘸着茶汤,在案板上画出六道水痕,“绿茶清冽如泉,红茶温润似玉,白茶……”
惊蛰突然开口打断许暮:“有些话太惊世骇俗,还是不要在此处说了,自从晏家不断打压民间茶师、垄断茶园和茶脉后,已经很久没出现过有灵气的茶师了。”
“为什么?”
“要么死于非命,要么被搓磨尽了灵气,大雍的茶脉……怕是要断了。”
许暮震惊,晏家如此手段,顾溪亭昨夜对晏家人动手时,却好像全无顾忌……
一个危险的想法,在许暮脑中出现。
许暮的那个想法虽然危险,但也不算冒险,任何有关茶的事情,都难不倒他。
在穿书之前,他那间名为暮雪的茶室,就是他漂泊灵魂的归宿。
日复一日,守着氤氲茶香,外人看来或许清冷无趣,但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无常世间唯一能让他感到踏实的安全感。
如今,脚下这片陌生土地,竟也以茶脉为根基,这个认知,让许暮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老天爷总算是开了回眼,没把他彻底扔进绝境。
许暮牵着许诺的手回到茶园,天光明亮,他才第一次看清了入口处那块被烟熏得半黑的石碑,在焦痕中依然清晰可辨:许如故。
“如故……如顾……”
许暮喃喃自语,想来顾溪亭昨夜所言非虚,这块石碑,无声诉说着两家似乎确有不小的渊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