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给惊蛰撑着伞,沉默地走了一小段,惊蛰忽然低声开口:“许公子当真不是茶仙转世吗?”
许暮脚步微顿,随即失笑:“外面的传言连你都信了?”
“传言自然有夸大的地方,但我那日就在云鹤楼外,亲眼看着你制茶,确有茶仙之姿。”
许暮轻轻摇头:“一些机缘巧合罢了。” 他避开了惊蛰探究的目光,望向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翠竹。
机缘巧合……惊蛰本也是调侃,再加上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便也没再追着刨根问底。
许暮把伞留给惊蛰准备一路小跑回去,转身却和撑着伞的顾溪亭撞了个满怀。
他刚想道谢,头顶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略带点生硬的轻哼。
“把伞给别人,自己淋雨。”
“你不也一样。”
许暮推着顾溪亭的手,将伞朝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顾溪亭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袖子,一时语塞……只是默默把伞又倾向了许暮。
两人一伞,走得很慢。
顾溪亭突然停下脚步歪头看向许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与他平日深沉不符的探究:“这机缘巧合……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许暮心头一跳,对上顾溪亭那双执拗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从未见过顾溪亭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追问一个答案。
顾溪亭似乎没指望他回答,但也得到了想要的效果。
回到廊下,顾溪亭收起伞,两个人一起看着廊外的雨发呆。
顾溪亭若有所思地问许暮:“为什么要拽他入伙?你也想改变这世道?”
“我没想那么深。”许暮声音很轻,带着不该有的愧疚。
“我只知道,想撼动晏家,你和我远远不够,你站得太高,看到的未必是底下的根须,而我……”许暮自嘲地笑了笑,“我刚来云沧什么都不了解又全无根基。”
他顿了顿,看向惊蛰消失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对现实的考量:“惊蛰不一样,他生于斯长于斯,困顿于此,挣扎于此,他读圣贤书,心怀理想却寸步难行,这种痛苦和抱负是最真切的。他是市井里的眼睛,是能点燃草根野火的那一点火星,我们需要他。”
顾溪亭静静听着,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他没想到许暮竟看得如此透彻,他或许没有想过太深,却已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或许雨天真有催眠的作用,许暮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歇着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叫醒你。”
许暮确实累极了,便也没推辞,转身走进书房,和衣躺倒在窗边的湘妃竹躺椅上。
窗外雨声淅沥,像是天然的催眠曲,他几乎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没有睡意,给许暮盖了薄薄的毯子,踱步到书案前坐下。
无数的疑团和沉重的过往在他心头翻涌。
为什么到了都城后,自己对小时候事情的印象,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回了云沧后记忆反而逐渐清晰,真的只是因为触景生情吗?
老侯爷将自己收为养子,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还有,那两封信到底是谁寄出的,为什么一点眉目都没有。
钱秉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清漪那样的女子,任谁都会为之倾倒……”
那娘亲的遗书里,会藏着关于生父的线索吗?还是指向顾家倾覆的真相?
他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突然,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顾意带着一身水汽和外面的寒意闯了进来。
他刚想开口大声禀报,就见顾溪亭责备的眼神瞬间扫了过来,顾意猛地刹住脚步,注意到窗边睡得正香的许暮。
顾意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躺在躺椅上沉睡的许暮,看到他并未被自己吵醒才放下心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案前,几乎是贴着顾溪亭的耳朵急促地说道:“主子!去凝翠谷的探子回来了!”
顾溪亭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意,眼神里所有的纷扰思绪瞬间褪去。
顾溪亭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东西呢?”
顾意眼里放光:“带回来了!”
顾溪亭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去叫醒许暮,然而,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躺椅上那个沉睡的身影时,动作却僵住了。
许暮睡得很沉,眉头舒展,难得地卸下了防备。
但他太了解许暮了,若事后知道有如此重要的线索却不叫醒他,以许暮的性格,不仅不会领情,反而会觉得自己被轻视。
顾溪亭起身走到躺椅旁,轻轻敲了敲躺椅的扶手。
“嗒、嗒。”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许暮带着初醒的茫然看向顾溪亭:“怎么了?”
“凝翠谷的东西,带回来了。”
许暮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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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毒源鉴真
许暮那句斩钉截铁的“走!”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动作快得仿佛刚才的沉睡只是错觉。
顾溪亭拉住许暮,给他取来披风:“雨夜,天凉。”
许暮习惯性地以眼神传递谢意,两人不敢再耽搁,让顾意在前面带路,一前一后步履急促地出了门。
廊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湿冷的寒意更重了。
他们没有走向顾府寻常的厅室,而是沿着曲折的回廊,深入顾府宅邸更隐秘的后院。
顾意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灰墙前停下,手指摸索到几块略微凸起的墙砖,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几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
“跟紧我。”顾溪亭率先步入昏暗的阶梯,回头对许暮嘱咐着。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木门,顾意再次用特殊的方式叩门后,门从内打开。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异常宽敞的地下石室,此时灯火通明,室内陈列着大量许暮从未见过的器具。
两道身着素白长袍、连袖口都束紧的身影几乎同时迎了上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人脸上都覆着一层白色面纱。
“云庾司统领醍醐,副统领冰绡。”顾溪亭向许暮介绍云庾司的两位统领。
“大人。”两人手上忙碌的动作未停,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同时跟顾溪亭打了个招呼。
这二人声音一出,让许暮有些意外,九焙司的人他接触了不少,而这两位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组织里接触到的女子。
顾意敏锐地捕捉到了许暮的意外,凑近他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介绍:“公子,这便是九焙司最晚成立也最神秘的云庾司。专司鉴毒、辨伪、药理。那个腰间挂着百毒茶囊的是醍醐,手腕上嵌着试毒银叶的是冰绡。”
许暮恍然大悟,九焙司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对这两位女子的敬佩油然而生。
顾意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接着说道:“云庾司的人,白纱蒙面极少外出。非任务所需几乎只待在这鉴真堂里,像醍醐、冰绡这样的人物,整个大雍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顾溪亭看着许暮略带惊叹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许暮忍不住低声问顾溪亭:“你是如何劝说她俩加入九焙司的,不会跟对惊蛰一样吧?”
不怪许暮好奇,他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两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怪才,会自愿为谁效力。
顾溪亭还没开口,一旁的顾意却像憋不住似的抢答:“公子,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醍醐和冰绡是双生子,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除了我家主子,就没第二个人能一眼分清她俩谁是谁!”
顾意的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这俩人自小就因为这分不清的事儿别扭,结果遇到主子,嘿!就凭这个!”说着暗戳戳竖起一个大拇指。
顾溪亭瞥了顾意一眼,倒也没阻止他这略显夸张但基本属实的炫耀:“并非我的本事,是她们自己选择了让我分得清。”
正在忙碌的醍醐和冰绡没抬头,齐声声地接了一句:“大人谦虚,是大人能分清我们啊。”两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许暮皱眉,两人本就带着面纱,声音也听不出差异,确实分不清,便学着顾意的样子,暗戳戳对顾溪亭竖起个大拇指。
顾溪亭笑着摇头,拿这几个人没办法。
醍醐和冰绡进行到关键地方,齐齐抬手做了噤声的动作。
醍醐开始用刚才调配出来的液体滴在茶叶上,冰绡将茶叶碎片置于极小的坩埚中,用极低的温度熏烤,收集产生的气体,同时观察着腕间银针的颜色变化。
许暮屏息凝神地看着,虽然他也不懂那些复杂的操作,但空气中偶尔溢出的草腥气,让他心跳加速。
顾溪亭也负手而立,目光沉静下颚线紧绷。
半个时辰过去。
醍醐和冰绡停下了手中的操作,看向顾溪亭和许暮,透过面纱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如何?”顾溪亭追问。
“草腥气之物,存在。”醍醐的声音依旧平直,“但含量极低,若要确定具体为何物,需要大量时间。”
鉴真堂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时间,恰恰是现在最缺少的东西。
顾溪亭的眉头锁紧,许暮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线索又要中断,只能被晏家追着打吗?
许暮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将有关草腥气的线索梳理开来,茶叶里极低的含量,夜晚在馄饨摊出现的明显气息……
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许暮的思绪里,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许暮睁开眼,看向顾意:“那些探子穿过的鞋还在吗?”
顾意点点头:“在的,探子先送来的茶叶,之后就去跟雾焙司的岫影和潜鳞汇报凝翠谷里的其他事情了。”
“把他们鞋底的泥土,全部找来。”
“泥土…… ”顾意不带迟疑,转身飞奔而去。
顾溪亭瞬间明白了许暮的意思,眼中精光一闪,醍醐和冰绡的眼神微微一凝,似乎也被点醒了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意抱着一包土回来交给醍醐和冰绡,又转身准备出去。
“雾焙司那边的茶报快整理好了。”
“速去速回。”
顾意走后,鉴真堂里的人,又沉浸在之前的氛围里,尝试从这抔土里获得更多的线索。
在进行到关键步骤的时候,连顾溪亭都能闻到空气中的草腥气了,他看向许暮,两人相视一笑。
“找到了!”醍醐和冰绡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确定无疑的意味。
“是血锈草。”冰绡继续操作,醍醐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始在书架上翻找。
“此非中原之物,源自西域。”找到想要的那本书后,醍醐快速翻页,“其花艳丽如血,根茎干枯后汁液凝固如锈,故称血锈草,此物极其罕见,在大雍知其存在者更是屈指可数。”
醍醐将手中的书递给顾溪亭:“就是这个。”
顾溪亭靠近许暮,把书递到他眼前。
“血锈草,其可怕之处不在剧毒,而在其潜毒与惑心之效,只需少量短期接触,便可使人……精神亢奋或暴躁难抑……”
醍醐皱眉,目光扫过书上血锈草的绘图:“嗯,悄无声息地侵蚀神智,起初只是易怒、烦躁、失眠,久而久之则会性情大变,变得极端暴躁、偏执、多疑,最终陷入疯癫,伤人伤己。”
“晏家竟然敢在贡茶里做这样的手脚。”连顾溪亭都对晏家的举动感到震惊。
许暮不说话,眉头也未再舒展开。
结合赤霞即将大量面世,晏家若在茶品中加大血锈草的毒量,那云沧的疯子便会多起来。
到时候只需有人带头煽动民愤,说赤霞出现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无论真实原因如何,最后都会归咎为赤霞是妖茶,许暮是妖孽。
许暮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顾溪亭察觉到他的变化,捏了捏他的肩膀,叫他放心。
就在这时,顾意再次匆匆回来,他将雾焙司的茶报交给顾溪亭,声音带着急切:“主子!确有异常!探子说凝翠谷深处靠近水源的一片区域,守卫极其森严,远超茶园其他地方,他们试图靠近,差点被发现!”
水有问题,许暮的猜想被侧面印证了,这样隐蔽的手法,确实很难被察觉,长此以往晏家不光可以更深的控制茶市,甚至还能控制……庙堂。
关键时刻,还可以用来诬陷许暮这样的竞争对手。
鉴真堂里的所有人,都向许暮投去了敬佩的目光,尤其是醍醐和冰绡,很少有人能被她们二人如此认可。
许暮看到众人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连日被草腥气牵着思路走,确实很容易忽略影响茶树生长本身的条件,只是凑巧,我更了解茶罢了。”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看着许暮调侃:“跟我们大人一样,谦虚!”
许暮挠头,想说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向顾溪亭:“那个惊蛰的馄饨里……”
顾溪亭接收到许暮求助的目光,顺着他的话对醍醐和冰绡问道:“城南馄饨摊的馅儿里,有野菊和几味草药,会缓解血锈草的毒性吗?”
醍醐坚定点头:“野菊不能直接解毒,但清肝明目理气燥湿,确有一定疏解郁滞安抚心神之效,对长期接触但中毒不深的人来说,食用后身体会舒适很多。”
许暮喃喃道:“难怪那些人总是光顾惊蛰那里,那些馄饨无意中成了他们的解药,也成了他们暴露行踪的线索来源。”
这阴差阳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顾溪亭的声音陡然转厉:“盯死惊蛰的馄饨摊,晏家要对付赤霞,必然大量动用血锈草,这些人近期一定会再去。”
“是!主子!”
“惊蛰的安危。”许暮有些担忧地交代。
“重中之重。”顾溪亭嘱咐顾意,给了许暮一个大大的定心丸。
顾意领命,神情肃然,转身疾步离去。
顾溪亭继而看向醍醐和冰绡:“三天时间,用形态气味最接近的寻常草药,仿制出足以以假乱真的血锈草粉末,分量要足,可能做到?”
二人眼神蠢蠢欲动:“只需两日。”
“好!”顾溪亭眼中也是兴奋,像守着猎物的豹子,“那我们就等着,用晏家搭好的戏台,唱一出给他们送终的大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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醍醐和冰绡真的是我非常喜欢的角色!!!
作者本人其实记性时好时坏,写过的角色都要弱弱在Excel里备注名字,尤其九焙司的人,但她俩不用!再弱弱说一句,醍醐冰绡精通药理,她俩没事的时候在制毒玩,emm是这样的
清晨的微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也带走了昨夜鉴真堂的沉重寒意。
找到草腥气的源头,就如同卸下了心里的一块巨石,让许暮难得一夜无梦地睡了个完整觉。
推开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鼻腔,令人精神一振。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许暮回头,有些意外地看到顾溪亭竟已站在门口。
他手中拿着一件干净的披风,正是许暮的那件。昨夜出门急切,顾溪亭给他披的是自己那件。
“给。”顾溪亭走近,将披风递过来,声音里带着晨间特有的微凉感,想来也是刚醒没多久,“晨露重。”
许暮微怔,伸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顾溪亭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干燥和薄茧,与自己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暮垂下眼睫低声道谢:“多谢。”随后接过披风,迅速披上。
顾溪亭却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与许暮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窗外的野茶树。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沉默地望着同一片风景,似乎都在试图驱散那一丝莫名且陌生的悸动。
“在想什么?”顾溪亭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没什么。”许暮摇了摇头,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点弧度,“只是觉得,这茶树长得真好。”
顾溪亭看着许暮的侧脸,捕捉到那抹浅淡却生动的笑意:“你照料得很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轻响。
“喝杯茶?”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许暮自己都有些意外。
顾溪亭似乎也没有想到,但他完全不想拒绝:“好。”
许暮前些日子刚在院中一角精心布置好的小茶室,一直还没用起来,顾溪亭倒成了这里的第一位“客人”。
赤霞独有的温醇果蜜香,渐渐弥漫开来。
许暮的动作依旧是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平静与优雅。
与那日在云鹤楼茶魁大赛上技惊四座近乎神性的茶仙之姿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沉浸在茶道之乐中的寻常茶人,周身散发着温润的气息,是顾溪亭触手可及的人间绝色。
“茶魁亲自给我泡茶。”顾溪亭看着许暮将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中的侧影,又忍不住近乎本能地调侃,“这待遇,可是当今圣上都未曾有过啊。”
许暮手腕微顿,抬头瞥了他一眼,精准地还击回去:“顾大人,慎言啊。”
顾溪亭低笑一声,不再多言,茶汤入口,温润醇厚的滋味驱散了晨起的微凉,他忍不住赞叹:“世间竟真能有赤霞这样的好茶。”
许暮端起杯来默默品茶,茶室的氛围再次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茶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对坐饮茶,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相接,却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惊蛰那边……”许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应该也快有消息了吧?”
顾溪亭点了点头,眼神沉静:“贪吃的鱼,总会上钩。”
那伙人他们有直觉会抓到,而最令二人担心的,是晏家提前投放血锈草,到时候真遭殃的,便是云沧的无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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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城南长街,此刻已彻底陷入沉睡般的死寂。
长街尽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叫声,或更夫遥远模糊的梆子声,更添凄清。
两侧店铺紧闭,街道黢黑一片,只有惊蛰的馄饨摊还留着一盏烛灯。
惊蛰借着微弱的光,在摊前看着那本泛旧的书,与周边格格不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今天没收摊儿,可算赶上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说话人的语气中带着点庆幸。
惊蛰闻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四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
“小老板!老规矩,四碗大份馄饨!可饿死哥几个了!”络腮胡子大咧咧地拍着桌子坐下,其他三人也嘻嘻哈哈地跟着落座。
“几位稍等,马上就好。”惊蛰放下书,动作麻利地开始烧水下馄饨。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几个深夜来客,鼻尖是许暮给他闻过的草腥气的味道。
“我说小老板,你这摊儿收得也太早了,前两天哥几个过来都扑了空!害得咱们浑身不得劲儿,就想这口热乎的!”另一个精瘦些的男人搓着手,半开玩笑地抱怨道,眼睛却滴溜溜地扫视着惊蛰的动作。
“就是就是,”络腮胡子接话,声音洪亮。
“一天不吃你这馄饨啊,身上就跟少了点什么似的!老板,你不会是给馄饨里下了什么药了吧?哈哈!”他这玩笑话引得另外两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虽说是无心之言,惊蛰却手上一抖。
惊蛰迅速稳住心绪,声音保持着平静:“几位大哥说笑了,小本买卖,图个回头客罢了。前几日家中有事,收得早些,实在对不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着俯身查看锅中馄饨火候的动作,身体微微侧倾,正好背对着那桌人,也挡住了自己的上半身。
就在这瞬间,他飞快地摸出那枚光滑的竹哨,迅速凑到嘴边,对着翻腾的热气吹了起来。
“啾啾——啾啾啾——啾!”如同山雀幼鸟呼唤的声音,完美地融入了锅中汤水沸腾的声音和蒸腾的热气里。
哨音发出的同时,惊蛰顺势直起身,用锅勺搅动了一下馄饨,看上去只是被热气熏得侧了下脸。
槐树浓密的阴影里,仿佛只是光影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身着深灰劲装两个身影贴着粗糙的树干,显然早已锁定了这四个可疑的人。
“目标四人,东南角桌,气味确认。”
“你留下,确保惊蛰安全。”
漱玉和涧踪两人用泉鸣司特定的手语交流着,目光扫过惊蛰看似忙碌的背影,又落回那四个还在说笑的男人身上。
惊蛰将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那四人立刻埋头大吃起来,刚才的玩笑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你这汤头还是这么鲜!”络腮胡子边吃边夸,“里头是不是真搁了啥秘方啊?吃了提神醒脑的!”
惊蛰笑笑:“就是些寻常的配料,几位满意就好。”
四人风卷残云般吃完,麻利地结了账。
“走了老板!下次还来!”络腮胡子起身招呼同伴,四人再次融入长街的黑暗。
几乎在他们迈步的同时,槐树阴影下的漱玉手腕一翻,一道细小的银光落在了惊蛰脚边不远的阴影里。
惊蛰正弯腰擦桌,眼角余光瞥见那熟悉的铜钉,放下心来。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铜钉拨到摊子下面,继续手上的动作。
而街角的阴影里,涧踪的身影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漱玉缓缓从树干上滑下,无声地落在馄饨摊侧后方的暗影里,发现惊蛰正淡定地收拾着碗筷,仿佛刚才只是招待了一桌再普通不过的深夜食客。
“喵……呜……”一声带着点慵懒睡意的猫叫声,从后面飘了出来。
惊蛰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这声音的来源,九焙司的人他接触了几天后发现,还真是……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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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温暖的光芒,一直亮到了深夜,许暮和顾溪亭正隔着书案对坐,桌面上摊开一张云沧简图。
就在这时,紧闭的窗外传来几声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鸟鸣,门被无声推开,漱玉和涧踪带进一股裹挟着夜露的凉风走了进来。
“大人!许公子!”漱玉性子更急,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找到了!”
“西市永昌杂货铺后院地窖。守卫极其严密,暗桩至少三处,轮换毫无间隙,我们不敢靠得太近,但那股味儿……”漱玉用力吸了吸鼻子,“绝对是!”
“永昌杂货铺?”顾溪亭修长的手指在桌面的西市简图上划过……
“好一个永昌。藏污纳垢之地,偏要挂个太平盛世的招牌!”许暮盯着简图上的位置皱眉。
顾溪亭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标记点上轻轻敲击:“就在这里,偷梁换柱。”
“晏家不是处心积虑地等着赤霞大量上市,好将他们的毒茶混迹其中,制造恐慌嫁祸于我们吗?”顾溪亭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以为,毒计已然得逞,神不知鬼不觉。”
顾溪亭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用他们自己的毒,送他们下地狱。许暮你说,这是不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烛火下,顾溪亭的脸半明半暗,那份俊美中带着一种近乎魔性的杀意。
许暮的心重重一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溪亭,正与书中描述的反派角色如出一辙。
过去这段时间,顾溪亭对他从胁迫利用,到利益捆绑,再到挡下致命一箭……那些似有若无的信任和迁就,让许暮在不知不觉中几乎快忘了。
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可以将对手置于万劫不复,并且还很享受这种过程的大反派。
那么,等晏家事了……他还会走上那条路吗?他们也真的能就此一别两宽吗?
顾溪亭似乎并未察觉许暮的状态,他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那份掌控生死的威压依旧未减。
“顾意。”
“主子!”
“传令泉鸣司、烟踪司、云庾司、霜刃司即刻待命,蛰伏于永昌杂货铺周遭,等候我的指令。”
“是!”顾意躬身领命,飞速出门。
烛火被顾意的速度带得摇晃,映着两人的剪影,如同凝固在风暴中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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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顾府大门外却已是一番热闹景象。
朱漆大门难得敞开着,平日清冷肃杀的门庭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喧闹。
几名穿着崭新制服的年轻学徒正吃力地抬着几个大筐,负责指挥的不是管家,也不是顾溪亭的亲卫,而是一个看起来睡眼惺忪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老林那外甥,卜珏。
卜珏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人强行拖出来,头上还翘着两撮不听话的呆毛,脚边窝着懒洋洋舔爪子的狸花猫。
“慢点……”卜珏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无奈,“这些东西可娇贵,磕了碰了,回头顾意又要念叨我糟蹋东西……”
顾府的管家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手持账簿清点着。
他目光扫过卜珏时,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小管事可要上心些,许公子交代了,务必要让云沧城内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哪怕是街角的瓦罐铺子,都能尝上几口仙茶的滋味儿!许公子说了,这叫……普惠茶香!”
管家刻意强调着最后四个字,音调拔高了几分。
这番景象自然引得门外路过的各色人等侧目,也清晰地落入假装行人路过的探子耳朵里。
府邸深处,顾溪亭书房二层,许暮看着外面这热闹,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卜珏那副永远睡不醒、却又透着奇奇怪怪认真的样子也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