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顾溪亭:“喝点水。”
顾溪亭也没妄想听到许暮的答案,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许暮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抿了几口水,顾溪亭将杯子递还,目光落在许暮脸上:“后悔吗?”
许暮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清凉的夜风带着院中草木的气息涌入,吹散了部分药味。许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偶尔闪烁的星辰,声音平静而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
顾溪亭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月光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轮廓。
即使经历了今日的惊心动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好个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溪亭忽然大笑,一丝欣赏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势和危险面前动摇、退缩甚至背叛,像许暮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他果然没选错人,许暮本质上跟他就是一类人。
“赤霞一出,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圣旨加持,更是让它成了御口亲封的天赐瑞草,但这还不够。”
顾溪亭起身来到案前,在纸上勾画:“晏家掌控大雍七成茶园,蒸青绿茶市价每斤三百文,茶农实得不过三十文。若赤霞卖五百文一斤,茶农能得四百文。”
许暮渐渐听出端倪,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溪亭,正撞上对方灼灼的目光,心下了然。
顾溪亭要的竟然不是虚名,而是燎原之火。
“可赤霞工艺独特,目前只有我能做。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但若传承技艺给别人……”
“这些人我去筛选,必是有死穴握在顾府的。但重赏之下必有叛徒,你可将核心技法拆分,这样既解决了产量问题,又能保证技法不被破解,没人知道完整的赤霞工艺。”
顾溪亭见许暮没有反驳,接着道:“渠道铺开,品鉴引导,我们需要彻底打破蒸青为宗的刻板印象,引导大家品鉴赤霞的独特风味,培养新的饮茶习惯。”
许暮静静地听着,若是为了虚名,赤霞可以只盯着权贵和贡品,但难得的是顾溪亭想让赤霞进入寻常百姓家,他似乎因为那个一扫而过的结局,一直对顾溪亭有一些偏见。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许暮关上窗户,转身看向顾溪亭突然问道:“虽然我不知道从都城到云沧,八百里加急需要多久,但今天那道圣旨,来得未免太及时了。”
顾溪亭闻言眉梢微挑:“怎么了?”
许暮探究道:“你昨天晚上才喝到赤霞,才确认我真的能做出这种茶。可圣旨却在你确认之前就送出了,甚至提到了新茶,也就是说,在你还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出赤霞的时候,就已经给皇上送了信,夸下了海口,让他与你做这一出好戏?如果我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的茶不够惊艳大雍,你要怎么向皇上交差?”
他直视顾溪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就如此信我?”
顾溪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许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许暮别开视线:“你刚救了我。”
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算是发现了,许暮这个人别扭得很。
想安慰许诺的时候,会笨拙地摸摸她的头;想让自己冷静的时候,会问喝茶吗;现在想表达关心,也不肯直接说出口,非要拐弯抹角地扯到圣旨上去。
许暮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结果未定之前,便以笃定之词上达天听,这算不算欺君?”
顾溪亭听到欺君二字,忍不住低笑出声:“我说许暮,我一番苦心谋划,在你这里倒成了欺君?你是不是真想我死啊?”
许暮能听出那是玩笑,但眼前还是闪过书中那个酷吏当诛的结局,他怕自己会成为推动顾溪亭走向那个结局的推手。
至少现在的顾溪亭,不该有如此结局。
许暮沉默良久:“我没有。”
顾溪亭看着许暮,他知道很难逼这个别扭的家伙说出我只是关心你这种话,便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外人既说我是天子利刃,那我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一把刀,陛下只会担心它不够锋利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陛下也需要一个赤霞,一个足以撬动朝廷格局的契机,我不过是为了大雍的茶脉赌了一把,只是赌注大了点而已。”
许暮突然关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茶脉?”
顾溪亭想了一下道:“简单说,是大雍的钱袋子和脊梁骨。复杂点说……是各方势力角逐权利,最终指向那把龙椅的钥匙。”
许暮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权利角逐?恐怕这所谓的脊梁骨,早就打断了吧……
他想起晏家的跋扈,宋明璋的作弊,这茶脉,早已腐朽不堪。
许暮虽然渴望坐上那张能改变命运的赌桌,但其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他竟然成了一个能影响这个王朝命脉、甚至影响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命运的人,那有些事,他必须坦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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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首次交心
许暮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极其郑重道:“顾溪亭,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骗了你。”
听他冷不丁的这么一说,顾溪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许暮!”顾溪亭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其实也不能算骗你,因为我确实叫许暮,但又不是许暮。”
“什么意思?”
“有酒吗?”
顾溪亭让顾意把珍藏的好酒都给许暮拿来,他虽然也爱饮酒,但毕竟现在肩膀受伤……只是许暮想喝,顾溪亭自然也不会阻拦。
顾意感觉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收起八卦的心,放下酒就溜了,反正屋外一样的听。
许暮一杯接一杯,直到脸上开始泛红,明显是喝到位了,才开始跟顾溪亭说正事儿。
“我不属于这里。”
天知道许暮说出不属于这里时,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如此骇人听闻的话,不知道顾溪亭听完会不会又想杀了他。
但顾溪亭似乎并不意外,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你也不该属于这里,云沧太小困不住你,你制的茶该风靡整个大雍,让天下皆知,你该是流传千古的茶仙。”
说话间,顾溪亭的目光始终落在许暮清俊的侧脸上,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希望云沧事了,找到娘亲的遗物后,能把许暮一起带走……
顾溪亭曾想过,有许暮这个唯一与自己过去相连的人陪在身边,他或许能偶尔记起自己不只是帝王的一把刀,也曾是云沧茶园里那个简单的少年。
然而,许暮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顾溪亭的所有预想。
“我不是不属于云沧,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许暮,什么意思?”
“倘若我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书中的世界,你们,都是我在一本书中看到的呢。”
顾溪亭猛地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
许暮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他必须坦诚了。
“在我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我也叫许暮。七岁那年,父母和尚未出生的妹妹许诺,在一场意外中离开了人世。之后,我便跟着外公生活,十四岁时外公也走了。我一个人……长到了二十五岁。”
许暮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时,身上的孤寂感蔓延开来,看得顾溪亭心口一揪。
他从未想过,许暮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之下,竟藏着如此沉重的真相。
许暮微微侧过头,避开顾溪亭的目光接着道:“虽然在书外,这世间或许并不存在,但既然这里的人也可能会被我所制的茶改变一生,你又……我觉得自己需要坦白。”
他虽冷淡,但并非冷漠之人,他只能接受一切因自己而变好。
然而,当茶魁的头衔成为枷锁,当他的身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怕自己成为悲剧的导火索。
顾溪亭之前就觉得许暮身上有着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傲骨和赤诚,但他说的话,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顾溪亭沉默了许久,最终平静地问许暮:“那你在书中看到了什么?”
许暮垂下眼眸,低声道:“许家兄妹开篇便惨死街头,而你最后落得四个字,酷吏当诛。”
顾溪亭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酷吏当诛,酷吏当诛……”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对许暮说道:“许暮,你看到的东西好没有用。”
“什么?”许暮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这结局只能看出来我是把没用的刀了,但它却不说清楚,到底是一切事了,陛下用不上我了,所以弃如敝履?还是我输了,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死死盯着许暮:“我从来不怕死。”
许暮被他这番言论惊得语塞,他预想过顾溪亭的震惊、怀疑,却独独没料到,他在得知自己必死的结局后,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顾溪亭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还真是个疯子,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我还关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总得有个缘由吧?”
许暮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别人穿书,或许有执念未了,或许有任务在身,可我没有。小诺说我之前像失了神魂一般呆傻,我都怀疑,之前是不是我的黄粱一梦了。”
“黄粱一梦……”
顾溪亭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我原本以为,你是把我忘了,或者是因为我的身份,对我避之不及。我总想问问你,凭什么?我们明明认识在先……可照你说的,若我们是初识,那你刚一来,就被这该死的命运与我紧紧绑在了一起,被推上这盘赌局……”
他认真地看向许暮,清晰地讲道:“许暮你的到来,已经打破了原本的设定不是吗?故事已经在改变了,你就是变数,我的变数。”
许暮看着顾溪亭竟然就这么把他自己说服了,这个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但至少,他没有把自己当成疯子。
只是许暮还是觉得顾溪亭这个人,太难猜了,他怎么就从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信息,判断出自己是他的变数的呢?
许暮深吸一口气:“罢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了半天,然后将自己写的东西递给顾溪亭:“这个,你收好。”
顾溪亭看了半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赤霞的全套制法:
萎凋如抚羽,透而不枯——触感似湿润鸟羽,柔韧有活性。
揉捻求破壁,汁凝如露——叶汁渗出粘手,但不成滴。
发酵观血变,三分红边七分褐——叶脉透红,叶面铜褐。
干燥似煨药,文火锁魂——炭火余温慢焙三烘,保留茶魂香气。
顾溪亭看着那张纸,又抬眼看向许暮,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只听许暮缓缓道来:“我初来时,是小诺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现在,我没想到赤霞会牵动这么多,关乎大雍茶脉,关乎无数人的命运。若哪一日,我梦醒了,或者死在了这里,你替我照顾好小诺。”
许暮竟然在托孤!
顾溪亭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我不会让你死的。”
许暮却异常平静地看着他:“人,终究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你只管答应我便是。”
顾溪亭并没有撒手,他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之前,他处心积虑,想将许暮拉上自己的船,想让他成为自己对抗世家的利刃,成为搅动茶脉的棋子。他欣赏许暮的才华,也隐隐带着一丝利用的心思。
可此刻,顾溪亭心底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
许暮这样一个人,心思纯粹如茶,技艺通神似仙,本该远离这些肮脏的权谋倾轧,在茶香缭绕中安然度日。
他这样的人,不该被自己拖进这滩浑水,更不该为了一场未知的赌局,赔上性命。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暮看着顾溪亭紧锁的眉头,知道自己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但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接下来的事情,得顾溪亭自己去一点点消化。
“夜深了,你还受着伤,好好休息吧。”
许暮挣脱开被拽着的手腕,转身离开了顾溪亭的房间。
许暮转身的一刹那,顾溪亭很想抓住他,把他留下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如今两人的关系,他以什么身份、凭什么立场去要求许暮?
是那个一见面就对他拔剑相向的自己?还是那个步步紧逼、拉他入局的监茶使?
门被许暮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顾溪亭一人。
最终,他只是拿起酒坛,猛地灌了起来。
许暮是他的变数,可这变数,他抓得住吗?
顾溪亭大口喝着,许暮在茶魁大赛上的茶仙模样,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喝着喝着,顾溪亭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许暮既然是自己的变数,那他凭什么抓不住?而且自己当初拿刀抵着他,他都能对自己这般信任,他对晏清和可没这样。
可见自己在许暮心中,也是不一样的。顾溪亭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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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未至,庭院已响起木剑破空之声。
许暮推窗望去——许诺正跟着顾意习武。
小丫头马步扎得摇摇欲坠,木剑劈砍却带起尖利风声,顾意剑鞘轻拍她塌陷的腰:“此处若松,敌人一刀便能趁虚而入。”
“就像顾大哥那样?”稚气嗓音惊得许暮指尖一颤。
“是。”顾意剑尖忽指槐树,“看好了!”身影如鹞子翻空,枯枝应声而断。
许暮猛地扣紧窗棂,木刺扎进掌心时,他忽然想起那夜顾溪亭的话:“这世道,干净的手活不长。”
“罢了……”许暮摇头,有自保的能力,比躲在别人身后要可靠得多,便随许诺去吧。
晨雾弥漫,许暮抬眼撞上一道玄色身影,自己竟然在这人走到眼前了才察觉。
顾溪亭肩头绷带沁着血,手里却拎着酒坛子:“小孩习武,大人倒赖床?”
两人坦诚相待后的第一次见面,顾溪亭却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一样。
许暮闻到他身上浓烈酒气:该不会是喝了一宿吧?
但他并不想再讨论昨晚的事情,只是许暮有点好奇,顾溪亭这种脑回路的人,这一晚上又想通了什么,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可这伤,毕竟是为自己受的,许暮还是决定关心一下:“你伤成这样,竟在喝酒?”
顾溪亭晃晃酒坛子:“死不了。”
许暮刚要夺走他手里的坛子,就听到两名洒扫的小侍女在角落里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呢!说咱们府上的许公子,根本不是什么茶农之子,是茶仙转世!那晚茶园大火,是他神魂归位了!”
“啊?也难怪能做出赤霞那样的仙茶!我听周府的下人说,周老回去后激动得一夜没睡,反复念叨什么茶圣之姿、天佑大雍呢!”
“可不嘛!说是茶魁大赛那日,有人亲眼看到许公子制茶时,指尖有金光流转,茶烟都凝成了仙鹤的形状!要不是茶仙,怎么能让圣上都惊动,还下了口谕?
茶仙转世?指尖金光?烟凝仙鹤?
许暮蹙眉:“你放的风?”
顾溪亭眸色骤冷:“我若要造神,只会让人说——”
“什么?”
他忽然靠近许暮:“此乃顾府镇宅的玉面修罗,须得饮血啖骨,方育得出赤霞。”
顾溪亭突然的靠近,超出了两人认识以来的最近距离,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强势,许暮后退一步:这人怎的一夜过去就如此奇怪?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许暮的错觉,顾溪亭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危险了。
但许暮懒得多想,他此刻更关注的是坊间传开的茶仙之说。
不是顾溪亭,那便是……“晏家?”
可晏家恨他入骨,又为何要帮他造势。
神坛之下,堆积的必是柴薪。
许暮和顾溪亭眼神碰撞的瞬间,似乎就懂了对方的想法,齐声道:“捧杀。”
顾溪亭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中的风暴却未曾平息:“这捧杀之术,须得捧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粉身碎骨,只等一把妖火点燃,便可将你这妖孽连同赤霞一同毁灭。”
许暮心头一凛,倏然想起茶魁赛上,晏无咎摔盏怒斥赤霞是妖茶,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此人果真是歹毒。
许暮尚未开口,就见顾府门房跌撞着冲进内院:“主子!外头……外头供起香案了!”
顾溪亭揽着许暮飞上房梁,放眼望去泱泱跪倒一片人影。粗陶碗里插着枯茶枝当香烛,青烟缭绕间,“茶仙许公长生牌位”几个血字刺得他眼底生疼。
“晏家动作倒快。”顾溪亭玄铁扇“唰”地展开,扇面墨竹沾着露水寒气逼人,“顾意,传九焙司,即日起凡妄议茶魁许暮为仙神转世、散布怪力乱神者,视同妖言惑众,扰乱茶市,九焙司有权锁拿问罪,凡有传谣者当场申饬,屡教不改者杖二十。”
“是!”顾意领命,身影一闪即逝。
顾溪亭转向许暮,脸上再无一丝玩笑,只剩下冷冷的决断:“看我把这股妖风,狠狠压下去。”
许暮沉默着点了点头,这手段虽然冷酷,却是这泥潭中唯一的通路。
许暮忽然想起一事,眉峰紧蹙:“对了,昨日茶魁赛,那紫笋凝烟……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本想着今日确认一下再同你讲。”
顾溪亭目光一凝:“哦?”
许暮转身,从书架的暗格里抽出一个青瓷罐——里面竟然是茶魁赛上私藏的紫笋残茶。
“你还有空偷茶渣?”
“藏指甲缝里不就行了……”
许暮一副你也太小瞧我的表情,看着顾溪亭转移话题:“那茶香气清雅,表面看是上品。”
许暮语速放慢,似乎在努力捕捉记忆深处那一缕极其细微的异样:“但我在兰香深处,似乎嗅到一丝极淡、极隐晦的草腥气,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气味又淡得几乎难以察觉,我担心是错觉才藏了这点带出来。”
“草腥气?”顾溪亭拿起青瓷罐凑近鼻尖深嗅,清幽的兰香依旧占据主导,他冲许暮摇摇头,“是上品的紫笋。”
许暮凑近,直接抓着顾溪亭的手靠近鼻尖。
初闻确是幽香,但当他屏住呼吸凝神细辨,那丝若有似无的、如同雨后湿土混杂着某种草根折断汁液的腥苦气,还是顽强地钻了出来。
极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许暮天生五感敏锐,又对气味异常执着,是绝难察觉的,在云鹤茶楼那种混杂环境下更是难以捕捉。
“确实有那种味道。”许暮扭头跟顾溪亭说话,却发现顾溪亭竟然在这种时候有一瞬间的慌神,疑惑问道,“想到什么了?”
“没有!”顾溪亭否认极快,他将青瓷罐放在桌上,趁许暮的思绪还在茶里,将被他抓过的那只手不自然地藏在袖间。
“你的嗅觉也算敏锐,若连你都闻不出来异常,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许暮此刻有些犹豫,或许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
顾溪亭早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安慰许暮:“不,你不会错,紫笋是贡茶,一旦查出问题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常人难以察觉,只能证明那东西不是简单掺杂在茶里的,晏家用了更隐晦的办法。”
顾溪亭的眼神开始变得无比幽深,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严肃道:“三年前户部侍郎暴毙,仵作给的尸格上,出现过草腥气这三个字。”
那丝极淡的腥苦气,混合着顾溪亭身上未散的酒气与血腥,无声地弥漫,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许暮咽喉。
线索如破碎的蛛网,丝丝缕缕都指向晏家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暮沉下心,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理清现在的境况:“晏家捧杀之术在前,为的是将我拉下神坛粉身碎骨,但妖魔化我的东西是什么呢?我隐约觉得……”
顾溪亭也恍然大悟:“或许就是这个草腥味的来源。”
许暮点点头,接着往下梳理:“捧杀之术易破,草腥之气难寻,晏家现在,可能比我们还要着急让赤霞大范围面世。”
要不然这局,做给谁来入呢。
“顾意!”顾溪亭一声召唤,顾意又如魅影般出现。
“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让雾焙司不惜代价,潜入凝翠谷,取新鲜采摘的紫笋凝烟茶青;第二,盯死晏家所有药铺、山货行、秘密货栈,查最近三月所有大宗草药进出。”
“三天内。”顾意刚要转身,就听见顾溪亭给这件事加上了期限。
“属下领命!”顾意神色凛然,转身如疾风般掠出。
顾溪亭走到案前,就着许暮刚才的字迹,用朱墨在草腥气上画了个圈:“晏家做了局,我们可顺势入局引蛇出洞,但在此之前,也得知道毒蛇究竟是哪条。”
“三天真的能查出来吗?”
“你可不要小瞧了我的九焙司。”顾溪亭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青色名册递给许暮,“挑人吧。”
名册封面上,是顾溪亭凌厉的笔迹,写着「云沧茶户名录」。
许暮的目光落在那名册上,又缓缓移向顾溪亭沁血的肩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关心之词。
许暮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卷名册冰凉的封皮,他知道这名录里的人,都是签了死契的。
翻开第一页,许暮的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按下的鲜红指印,为了让他能快速了解这些茶农的生平,每个名字旁边还用小字做了详细的批注。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将调查做到如此极致,也难怪顾溪亭对九焙司的能力自信不疑。
而这本薄薄的名册,也承载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但这就是这世间的规则。
要么逆来顺受,要么奋力打破。
在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里,许暮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卜珏?”
顾溪亭定睛一看:“对,就是老林那外甥。”
老林在给顾府做那套器具当天,他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外甥,便被“接”到了顾府。那人倒也看得开,反正生死由不得自己了,索性在顾府钓钓鱼养养花,还养了一院子的猫,属实没有做人质的觉悟。
许暮在顾府看到他好几次,当真是有些羡慕。
“他怎么?”
“他跟老林怄气,先前跟顾意吃酒抱怨凭什么他舅父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生死,说再有这样的机会记得也留给他。”
许暮有些无语凝噎,又有些敬佩,这舅甥俩的心态真是够自己学一辈子了。
但话说回来,老林舅甥二人的插曲,确实缓解了许暮心中的焦躁,就算这世间是既定的话本,生死不由人,还是可以活得妙趣横生呢。
日头西斜,将顾府高耸的院墙染成一片暗金。许暮终于从名册上的百个名字中圈定了合适的人选。
这一天下来,不比茶魁大赛那天轻松。
许暮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转头看到顶着肩伤陪自己待了一天的顾溪亭,伸了一半懒腰又把手放下。
肩上新换的纱布,又浸上了淡淡的血红色。
“你……”许暮话说一半又顿住,收拾起桌上的笔墨,将名单藏在暗格里。
顾溪亭面上不显,但心里暗爽,与许暮朝夕相处下来,早看得出他面冷心热、嘴硬心软了,刚能说出那一个字,已经是关心非常了。
于是他贴心地替许暮接下了新的话头:“该走了。”
“去哪?”
顾溪亭唇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带你去见个人。”
“这么晚去拜访?”
“在他那住一宿。”
不等许暮问要见的是谁,就被顾溪亭带到大门口,门外早已备好了马。
“骑马?”
“坐马车难受。”
“可是你的伤……”
顾溪亭嘴角微扬,表情仿佛在说他听到了一句很满意的回答。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拂过许暮额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顾溪亭在马上向许暮发出邀请:“上马,我就算只剩一只手,也能带着你踏遍大雍南北。”
许暮已然不能拒绝,只能握住他的手腕,顾溪亭手臂发力一带,许暮借势点地腾空而起,下一瞬,整个人已经稳稳落入顾溪亭身前,后背瞬间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带着清苦药味。
想到他的肩伤,许暮回头问道:“真的没关系吗?”
“坐稳。”顾溪亭低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许暮耳廓响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控住缰绳,左手圈住许暮。
“驾!”蹄声骤起,马儿一声长嘶,驮着两个人飞驰而去。
疾驰带来的失重与背后的依托感奇妙交织在一起,心跳声像是鼓点,分不清是马背的颠簸,还是胸腔里失了方寸的跳动。
“如何?”风声呼啸里,顾溪亭低沉的声音贴着许暮的耳廓传来。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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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茶坊的鎏金匾额下,说书人的醒木拍得震天响——
“……只见许茶仙指尖流光,茶烟化鹤!要问仙缘何处来?原是九天司茶星君降凡尘!”
人群轰然叫好。
“妖言惑众!”蒙面甲卫如黑潮裂开人墙,顾意衣袂掠过香案,长生牌位“咔嚓”断成两截!
“监茶使代天巡狩,见妖必斩。”顾意靴尖碾碎牌位血字,目光如刀刮过说书人惨白的脸。
顾溪亭带许暮远离云沧闹市,或许也是想给他片刻的安宁,待二人回来,捧杀的庙宇,早就被他的九焙司拆得片瓦不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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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故园寒钗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夜风裹挟着山野的凉意扑面而来,风声呼啸,将身后关于茶仙的喧嚣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