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许暮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暗骂顾意坑人。
顾溪亭一步步朝他走来,许暮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书架。
“明天还有终试呢。”
顾溪亭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但许暮却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委屈的神情?!
顾溪亭?委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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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怎么也没想过,会在顾溪亭脸上看到这样一种表情……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顾溪亭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缓缓开口:“明明我们自幼相识,在云沧茶园相伴近十年,为什么你现在对我避之不及?为什么你对惊蛰可以坦诚相待,对许诺会关心备至,对云苓她们偶尔还能露出笑脸,想去如意坊那种地方就让顾意带你去,甚至对宋明璋、晏清和那种人你都能骂上两句,为什么对我就只剩下疏离?”
许暮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却听顾溪亭接着说:“我离开云沧不过九年,我不信你就真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不是因为我不是原主,还不是因为你一见面就在我面前杀人,还想要我的命?还不是因为结局写着你身边之人都不得好死?
可许暮看着顾溪亭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委屈,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谁知顾溪亭听完好像更生气了,他双手撑在许暮身体两侧的书架上,将他困在自己与书架之间:“你连解释都不愿意,如果不是能利用我参加茶魁大赛,你是不是不想再跟我有半分交集?”
许暮被他困在方寸之间活动不得,身上又凭空背了一口黑锅,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利用?他们两个不是互相利用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开始这样无理取闹、颠倒黑白了呢?明明是他想杀自己在先。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来云沧后要哄的第一个人,不是八岁的许诺,而是眼前这个十八岁还位高权重的男人!
许暮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许暮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顾溪亭,喝茶吗?”
顾溪亭紧绷的唇线放松下来,眉梢微微一扬,却丝毫没有什么后退的意思,许暮瞧着他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明天终试的茶品,还没人喝过,我现为你做。”
顾溪亭还是保持着将许暮困在身前的姿势,但周身的情绪,却如潮水般神奇地退去了。
“喝……”
顾溪亭终于愿意退后一步了,许暮邀请他去自己院里,做茶的东西都在他那。
许暮打开门,看到趴在门边假装看天看地看风景的顾意,又叹了口气。
这主仆俩,没一个省心的。
顾溪亭跟在许暮身后,顾意跟在顾溪亭身后,一路无话。
到了院中,许暮让顾溪亭稍等片刻,这制茶,需要些时辰呢。
院子里的东西,顾溪亭主仆俩倒是都认识,但却看不懂是干什么用的,从来也没人用这些来制茶啊……
许暮边展开动作边给两人讲解:“我制的这茶,需要四个步骤。”
顾意嘴快:“哪四个?”
许暮笑着说:“萎调,捻揉,发酵,干燥。”
“什么意思?”
“那我不能告诉你。”
顾意吃了个瘪,老老实实闭嘴看许暮卷起袖子开始制茶。
其实,萎调槽是许暮用晒药架改的,虽然简陋,但相较于纯自然晾晒,确实能更好的控制脱水的速度了。
许暮认真地蹲在晒药架旁,时不时地拿起一片叶子感受,直到找到一种熟悉的触感——温润似鸟羽,柔韧有活性。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衫,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瘦,他此刻的神情是惯常的清冷,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气息。
顾溪亭看着许暮近乎虔诚的样子,微微皱眉,那种他是许暮又不是许暮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紧接着,许暮开始第二步,顾意想应该就是他刚才说的捻揉。
顾溪亭走近,捻起一点茶叶放在鼻尖处,表情有些嫌弃地问许暮:“你是要用这烂茶叶子做茶?”
许暮没有看他,而是专注手上的动作,抽空回答他的问题:“这是半成品,这一步要达到的状态,是叶汁渗出粘手,但不成滴。”
顾溪亭看着许暮,认真问道:“你从哪学的这些?”
“古书里。”
“哪本书?”
“忘了。”
“却记得书里的内容?”
许暮刚好捻揉完,看向顾溪亭认真道:“顾大人若是还想喝茶,就去小厨房拿一筐灶灰过来。”
顾意大喊一声“我去!”就飞速溜了,他今日惹自家主子不快了,得努力表现出认错的态度。
许暮用棉布包裹揉捻后的茶叶置于陶罐中,顾意腿就是快,没一会儿就把灶灰带回来了。
许暮将陶罐埋入灶灰余烬里保温发酵,这里没有恒温箱,但发酵不足,茶汤就会寡淡如绿茶,这是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的方法。
云苓将这个过程看了好多遍了,许暮刚一把陶罐埋好,她就去旁边点了根香计时,又端来了水盆给许暮洗手。
许暮坐到石桌旁,顾意又开始问:“这样就可以了?”
“这步完事后,还有最后一步。”许暮说着指了指隔壁院里的砖砌窑。
“许公子,这是什么原理……”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许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一棵树的叶子,春天是嫩芽,秋天是枯叶,摸起来手感不同,其实味道闻起来是不是也不一样?”
顾意呆呆地捏起一片茶叶,顾溪亭也拿了一片反复摩挲,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没有离开那片茶树叶:“你继续。”
“闻起来不一样,尝起来肯定也是不一样的味道。”许暮说着,将手里的茶叶揉碎了递到顾溪亭鼻尖处,示意他闻一下,“是不是又是另一种味道?”
顾意见状也凑过来,被顾溪亭扒拉到一边。
“所以简单来说,茶叶本质就是茶树的叶子,不同的状态泡水,当然也会有不同的味道,但是方法不对,味道只会更差,我现在要做的,其实是找到它另外一种绝佳的状态。”
顾意对茶叶的兴致并不浓郁,听得他哈欠连天。
许暮看向他笑着摇头,好在顾溪亭似乎理解了他说的话。
一炷香燃尽,许暮打开罐子,一丝淡淡的花果蜜香味飘了出来。
“云苓。”
“老规矩,第一烘,需要沸水的温度,这个温度至少需要维持半刻钟,第二烘降一分,保持两刻,第三烘再降三分,保持一刻。”
“好的公子。”云苓抱着罐子去了隔壁院子。
许暮对顾溪亭说道:“这干燥,分初烘、足烘、复火,温度和时辰,包括茶叶铺开的厚度皆有不同。”
这是那日许暮通过余烬煨陶得到的启发,他还把砌砖窑分层架竹筛,好以炭火余温慢烘。
“许暮,我发现了,有人饮茶,是附庸风雅,有人爱茶,是知其妙用,有人卖茶,是有利可图,而你不同。”顾溪亭看着许暮的眼睛,缓缓道,“你爱茶,也敬畏茶,更把茶当成一种精神寄托。”
许暮愣住,没想到自己竟被顾溪亭看得这么透彻,茶对他来说……又何止是精神寄托。
只听许暮缓缓说道:“茶有三次生命,首次是天生地养,二次源自茶师妙手,不破不立,三次来自水的滋养,又在不同人手中呈现着千滋百味,每一次浩劫,迎来的都是焕然重生。”
他始终记得外公说的:茶脉啊,连着人魂。
想到初次萎调失败时,许暮才终于懂了为什么外公一直坚持纯手工制茶,如今自己摸索了一遍,才明白老一辈对传承手艺坚守的意义。
顾溪亭感觉许暮那番话似乎并不是对他说的,虽然回来后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发现,只要一沾上和茶有关的一切,许暮就极其耀眼,亦让人移不开眼……
时辰一到,云苓将茶饼端了上来,许暮投茶入杯,递到顾溪亭和顾意面前:“先闻闻看。”
顾意捧着杯子,深吸一口气,一边看着许暮一边指着茶杯,激动得说不出来话:“确实不一样诶!就是那种……那种……”
许暮淡笑不语,顾意这样不懂茶的人都能发现差别,也不算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顾溪亭嗅觉比较灵敏,只是闭着眼在鼻尖处一晃,就嗅出了不同:“比这世间的茶叶更醇厚,还有果香味。”
许暮点头,顾溪亭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暮注水入杯的一瞬间香气更甚,白瓷的杯中涌出如琥珀一般的色泽。
顾溪亭入口的一瞬间就震惊了,他怔怔地看着许暮:“这茶叫什么?”
许暮目光灼灼看着顾溪亭道:“天地生茶,人赋其魂,此乃赤霞。”
顾溪亭迎着他的目光,坚定道:“许暮,我保你会赢,赤霞也必风靡我朝,但世家垄断茶政,此茶若在茶魁大赛出现,你就是与几大世家为敌了。”
许暮与顾溪亭一瞬不闪地盯着彼此的眼睛:“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出路。话说回来,顾大人,可满意了?”
顾溪亭知道许暮的另一层意思,又不想表现得自己这么快就原谅他,嘴硬道:“夜深了,早点休息。”
许暮望着顾溪亭的背影,如果不是他的错觉,顾溪亭似乎对跟原主的友谊格外在意,他可能得找个机会,解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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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顾溪亭正在和顾意吩咐接下来的安排:“雾焙司对晏家的侦查还要继续深入,着重调查一下晏清和,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溪亭的深谋远虑顾意自然是再了解不过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总感觉有种个人恩怨的意味……
顾溪亭不知道顾意在想什么,他继续认真嘱咐道:“还有,明天茶魁三试,让惊鸿司的人都跟在许暮身边。”
“是,主子。”
顾意领命后在门口吹响九焙司特质的哨子,黑影闪现,从顾意手中接过令牌离开。
“主子你是不是过于紧张了。”顾意有些调侃的意味在,保护许暮的事儿他自然不会大意,但连惊鸿司都要全员出动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九焙司由监茶使顾溪亭创建,共计四十九人,合茶经七之数,七人一司,只有顾溪亭特质茶叶熏香的令牌能号令。
此建制体系融合茶道雅韵与监茶使肃杀之气,既可隐匿于市井茶坊,又能瞬息化为利刃。
各司职责不同,之前和顾溪亭血洗许家茶园的霜刃司主刺杀;对晏家进行调查的雾焙司主情报侦查;刚才负责传信的是烟踪司。
至于惊鸿司,则是专门负责贴身保护。顾溪亭自己擅武,很少动用这七个人。
顾溪亭摇摇头认真道:“还记得进云沧前我对你说的吗?”
“记得!”
“大雍的茶脉,马上就要易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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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艺课的时候,对六大茶类的诞生过程有一些小小感触,灵感就这样产生了……非专业人士,描写有误欢迎指正(补药骂我就好)
第9章 茶魁三试
翌日,云鹤茶楼内,仅存的几位茶师们凝神屏息,等待着最终试炼——青峰焙雪的铜锣敲响。
许暮立于案前,面对满场或期待或忌惮的瞩目,依旧神色淡淡,只是等着比试的开始。经过前两日的比试,他已然成了云沧的风云人物,更别提他今日带来的奇异器具。
“铛——!”青铜锣声炸响,宣告终试开始。
瞬间,楼内茶香激荡。有人引泉烹水准备冲泡,有人将萎凋好的茶青投入蒸笼,手法各异,皆是大雍茶人传承千年的正统。
此时,许暮正将萎凋好的茶青铺进揉捻台凹槽,双掌压上茶团,以腕为轴,腰身旋出流畅的弧度,似游龙显现。
“这是在做什么?蹂躏茶叶吗?”
“那是什么古怪东西?从未见过如此制茶之法!”
…………
深碧茶汁顺着沟槽渗出,竟隐隐透出金红光泽,引得无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刺眼起来,有心怀鬼胎者更是当即爆发。
“此乃制茶还是巫蛊?!”之前给许暮投过反对票的晏家品茶官厉声呵斥。
宋明璋更是趁机尖声叫嚷:“此人行止怪诞,毁坏茶青,扰乱赛制,理应驱逐!”
“停手!”晏家豢养的茶博士猛然起身,“《茶律》有载,凡制茶者,当以蒸青为宗!此子邪术惑众,坏我茶道根基!毁我朝茶脉传承!”
那人说着激动,竟然将手边的香炉抄起,朝许暮的方向扔了过去。
眼见鎏金香炉砸向揉捻台的刹那,顾溪亭的玄铁扇横空将其斩落,香炉当空炸裂!顾溪亭广袖翻卷如流云,飞溅的碎瓷铜钉叮当坠地,未伤木槽分毫。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许暮淹没,顾意按剑欲动,却被顾溪亭一个眼神止住。
“茶经有云,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顾溪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他微微倾身,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陛下设此茶魁大赛,求的是推陈出新,寻的是能开大雍茶道新篇的奇才。未曾想,在座衮衮诸公,见识竟如此浅陋,容不得半点新意?”
顾溪亭的一番话扣着“推陈出新”的圣意,可谓字字诛心,那几个叫嚣的评委顿时面如土色。
晏无咎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顾溪亭扣下的两顶大帽子,只得强装镇定:“顾大人言之有理,但制茶终需以成茶论高下,许公子,时间紧迫莫要耽误了。”
顾溪亭的强势解围,为许暮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他心无旁骛,将揉捻出汁、叶缘泛红的茶青小心移入陶罐,埋入填满灶灰余烬的砖窑之中。
接下来的发酵过程,肉眼难辨,全凭他对时间与温度的精准把控。
许暮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浑然不觉,顾溪亭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拳。
滴漏声声,如同催命。
最后一刻钟,许暮终于开启陶罐。一股混合着熟果蜜香、又隐含花韵的奇异香气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楼内所有的茶香!
那香气浓郁却不腻人,温暖醇厚,带着阳光焙烤后的甜美,勾魂摄魄,众人无不耸动鼻翼,面露惊异。
许暮动作迅疾,将发酵完成的茶胚均匀铺上特制竹筛,送入砖窑最上层,开始最后的干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香随热散,愈发清远悠长。
“铛——”终试结束的锣声敲响!
许暮几乎是踩着锣音,将干燥完成的茶叶取出。
茶条乌润紧结,细闻之下,蜜香、果香、花香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他迅速取来白瓷茶瓯,投茶、注水,沸水激荡下,赤金色的茶汤如熔化的琥珀般倾泻而出,瑰丽夺目,甜香味也充盈了整个云鹤茶楼。
“赤霞……”许暮轻声念出它的名字。
茶汤呈至评委席前,前所未见的汤色、颠覆认知的浓香……让大部分评委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尝试。
“老夫来!”
周老排众而出,枯槁的手毫不犹豫地端起茶盏,他先是深嗅,脸上顿时露出赞叹之色,继而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茶汤。
刹那间,周老整个人僵住了,楼内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好!好!”周老猛地放下茶盏,连呼三声,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醇厚如蜜,回甘生津!”周老在众人的注视下,饮完整整一杯,“此茶绝非妖邪,乃天地造化之灵物!老夫品茶一甲子,今日方知茶道尚有如此新天!”
他满眼欣赏看着许暮:“许公子,真乃神乎其技!”
“荒唐!”晏无咎厉声喝道。
“此茶色泽妖异,香气惑人,绝非人间正道!周老年迈昏聩,已被妖茶所惑!这许暮,自大火之后性情大变,制此妖茶,分明是妖人作祟!饮之必遭横祸,祸及满门!”
此等颠倒黑白的说辞顾溪亭早有预料,却未想到强行上升到这般地步。晏无咎提前吩咐管家,派人打听了许暮最近的遭遇之后,竟是这般随意编排污蔑许暮。
“妖人!妖茶!”宋明璋等人立刻跟着煽动起来。
“来人!拿下妖人,砸了妖茶!”晏无咎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人群中的晏家打手凶相毕露,拔出暗藏的短刃,朝着许暮所在的茶案猛扑过来。
楼内顿时大乱,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保护许公子!”顾意挡在许暮身前,惊鸿司的暗卫如鬼魅般闪现,瞬间与晏家打手战作一团。
许暮猝不及防被刀剑反射的寒光晃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已经被顾意和两名暗卫护牢牢在身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许暮虽预想过艰难,却未料晏家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但云鹤楼毕竟是晏家经营多年的地盘,楼内结构复杂,处处都是藏身之所,刺客显然早已埋伏妥当,占尽了地利。
反观顾意和惊鸿司的人,既要护住许暮,又要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顿时有些被动。
“公子小心!”顾意奋力挡开砍向许暮的刀,刚想反击,又观察到侧面的刀光直刺过来,还好护在许暮左侧的惊鸿司之人反应极快,拧身格挡避开致命一击。
顾意想带许暮冲出去,却又被两名刺客缠住,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许暮余光瞥见一道寒光向着自己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玄铁扇从二楼雅间的方向飞来,将那枚箭撞得偏离了方向。
只见一道霜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至身后,许暮回头,看到了熟悉的背影,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噗嗤”一声。
是利箭入肉的声音。
顾溪亭闷哼一声,左肩瞬间被鲜血染红。他身形微晃,却仍将许暮牢牢护在身后。
“主子!”顾意着急却也分身乏术。
“顾大人……”许暮看着顾溪亭肩头染上刺目的鲜红,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对方:这个人竟然会为他挡箭?
“我没事,刀剑无眼,你躲好。”顾溪亭只回头望了他一眼,浑不在意的拔出箭矢后,依旧密不透风地护着他。
就在晏家打手依仗人数优势即将冲破惊鸿司防线、楼内形势万分危急之际——
“圣——旨——到!”
混乱的打斗瞬间停滞,所有人都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茶楼门口一位身着绛紫宫袍的大监,在一队金甲禁卫的簇拥下走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狼藉的现场和受伤的顾溪亭,朗声道:
“陛下口谕:监茶使顾溪亭呈献之新茶,实乃天赐瑞草,匠心独运!朕心甚悦!着令茶魁大赛,凡新茶有成者,皆应秉公而断,不得以古法旧制为由,妄加诋毁阻挠!如有违逆,视同抗旨!钦此——”
圣旨宣毕,满楼死寂……
顾溪亭捂着肩伤,丝毫不顾肩头的伤势,反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许暮平静下来,思绪也清晰了很多,原来顾溪亭前几日加急送往宫中的,是预判了今日这场风暴的奏报,可那时他还未给顾溪亭品尝过赤霞,更谈何献给陛下,许暮有些惊讶。
但显然,顾溪亭早已有了准备,并且他赌赢了,这场茶魁大赛的胜负,在圣旨降临的这一刻,已再无悬念。
“大监急时赶到,想必辛苦了一路。”顾溪亭刚要作揖就被大监止住。
“小侯爷重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咱家既已完成任务,就回去给圣上复命了。”
送走大监之后,顾溪亭依旧护在许暮身前,只是在临走时回头留给晏无咎等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全然没注意许暮在听到“小侯爷”三个字后的困惑。
晏无咎站在原地,那张惯常带着虚伪笑意的脸此刻僵硬如磐石。
皇帝不仅认可了那妖茶,更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扇了他晏家一记响亮的耳光,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缓缓转头,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人群后方、脸色同样苍白的晏清和身上。
众人尚未从圣旨的震撼中完全回神,只听“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晏清和猝不及防,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数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废物!”晏无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刻骨的寒意。
“许暮在云沧这么多年,就是个任人欺凌的傻子!为什么这样的人落到顾溪亭手里就能被他调教出这么一身鬼魅本事?!连姓周的那条老狗都对他摇尾巴!你告诉我,为什么?!”
“父亲,我……”晏清和艰难开口。
“闭嘴。”晏无咎粗暴地打断他,“顾溪亭……许暮……”晏无咎的声音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你们以为,赢了茶魁,得了圣眷,就能撼动我晏家根基?”
“去查,查清楚许暮怎么做出来的赤霞。”他对着心腹管家下令,声音如同淬了毒,“还有,把我们库房里那些草都拿出来……想从我晏无咎手里抢走大雍的茶脉,痴心妄想!”
“是!老爷!”
晏无咎离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云鹤茶楼,那些灯火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第10章 一场豪赌
顾府此刻灯火通明,顾溪亭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压过了往日清雅的茶香。
许暮站在屏风旁,看着顾府那位老大夫,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剪剪开顾溪亭左肩上被血浸透的霜色衣料。
顾溪亭肩头的箭簇剜出时,带出一小截骨茬,浓烈血腥混着苦气漫开。
“嘶……”旁边捧着药盘的云苓忍不住吸了口气,显然被那伤势吓到。
许暮一直紧蹙着眉头,顾溪亭肩头的伤,让前世父母支离破碎的躯体与眼前血肉模糊的伤口重叠,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顾溪亭侧过头,恰好捕捉到许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凝重,这是他第一次在许暮脸上看到对自己近乎担心的表情。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竟让他觉得这伤受得似乎也值了,顾溪亭安慰许暮道:“小伤,死不了。”
许暮闻言看向他,此时为了方便,顾溪亭的上衣褪去了一半,他隐约能看到他背上还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就在这时,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竟然是许诺,她正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往里张望。
许暮不想让小孩子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刚想转身哄她回去睡觉,许诺却像只小兔子一样自己跑了进来。
她跑到许暮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许暮下意识想要挡住她的眼睛,手抬到一半却发现许诺脸上没有任何惊恐与害怕的表情,便转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感竟然出奇得好,可见在顾府这些天,云苓将她照顾得很好。
许诺的目光则落在顾溪亭肩头,小声问道:“很疼吧?”
顾溪亭看着她,没有掩饰,只是将声音放轻了些:“疼,但只要你哥哥没事就好。”
许暮:……顾溪亭怎么突然茶言茶语的?
“大人莫要乱动!”老大夫连忙按住他,语气严肃,“此箭入肉颇深,幸而未伤及筋骨,但若养护不当,恐留病根,日后阴雨天便够您受的。”他边说边将特制的金疮药粉仔细撒在创面上,又用干净的细布层层包扎。
许诺抬起头看向许暮,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认真:“哥哥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吧。”
许暮心中一酸,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再危险,哥哥也会保护好你的。”
谁知许诺却用力摇了摇头,小拳头握紧,眼神亮得惊人:“不!我也要成为能保护哥哥的人!”
“小诺……”
“我也要学武功!像顾大哥一样厉害!”
许诺挺起胸脯,没有一丝畏惧:“这样坏人再来,我就能保护哥哥了!”
童言稚语,却重重地敲在许暮心上,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他心口,两世为人,从来没有人说过会保护他。
一旁的顾溪亭闻言,低沉一笑又牵动了伤口,然而他只是一瞬的蹙眉,待看向许诺时,眼神中已带上难掩的欣赏。
顾溪亭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捏了捏许诺纤细却明显带着点韧劲的小胳膊:“嗯,骨肉匀称,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不管顾溪亭是不是认真的,许诺是当真了。
不等许暮发表意见,许诺就拉起顾溪亭的手:“真的吗?”
顾溪亭坚定地点点头,许诺开始盘算:“那顾大哥受伤了,先让顾意哥哥教我怎么样!”
许暮刚要说话,就被顾溪亭扯着手打断,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顾意。”
一直守在门口的顾意立刻闪身进来:“主子!”
“听到了?从明日起,你就是小诺的小师父了。”顾溪亭又看向许诺,“不过这习武可苦,你若是学不下去也不要硬撑哦。”
许诺重重点头,为了明日能早起,竟然没怎么劝就回自己房间准备休息了。
老大夫包扎完毕,又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叮嘱了诸多禁忌,才躬身退下。
云苓也捧着染血的布巾和水盆离开,眼下屋内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气氛一时静谧。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心疼她,但小诺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你只管做她后盾,而不是掌控她的人生。”
许暮皱眉若有所思,顾溪亭起身更换中衣,接着道:“你对许诺总是小心翼翼,对我时常疏离,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今天在茶楼,你的震惊远大于恐惧,你是真的不怕死啊。”顾溪亭系好带子抬头看着他,“许暮,你到底怎么了?还是说你这几年又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