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至殉国二字,顾溪亭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继续写道:
“外公临终遗言,此?毒凶猛,其血样已留,或可制解。西南蛮部,实为晏薛勾结所养之患。
外公另有遗命嘱托殿下?:西北边军,老卒悍将,经验足而?骄气盛,非皇室亲临天威坐镇,不足以凝聚。
彼等性烈,然忠义?之心未泯,唯服真龙。值此?危局,西北防线关乎国本,万不容有失。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务必亲赴西北,统摄萧家旧部,以安军心,以慑群狼。外公言,此?乃老臣最后之请。
至于小?诺,能不带则尽量勿带。战阵凶危,非儿戏之地。然若她执意,或局势所需,万望殿下?务必护其周全?。
另有一不情?之请:西南战事凶险,为兄自有应对之策,必当竭力周旋,然此?间详情?,万勿告知昀川。
我不愿他担忧,更惧他有失。”
写到此?处,顾溪亭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对许暮强烈的思念与担忧。
“今日在此?,必不负外公所托,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西南虽险,亦有可乘之机,望保重,西北之事,有劳殿下?了。
兄溪亭手书夜于三江口军前。”
信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方以火漆封缄,唤来篆烟郑重交代:“此?信,关系重大,需你亲自护送,以最快速度,直送昭阳手中?,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篆烟肃然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出大帐。
待帐内重归死寂,顾溪亭强撑了整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肢席卷而?来,更有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思念,狠狠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无力地躺倒在榻上,扯下?许暮给他束发的绸带,柔软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暖香。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溪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却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在寂静的帐中?留下?破碎的气音。
在旁人面前,他必须是稳重如山算无遗策的新统帅。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在残留着心上人气息的方寸之间,他才能做回顾溪亭,一个刚刚失去至亲,身处绝境,无比思念爱人的顾溪亭。
若他在……
又愿他安……恐他在……
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掌中?紧握的红绸。
顾溪亭这样蜷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睡去,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抹红色。
翌日朝阳初升后,顾溪亭再以红绸系发,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日复一日,痛苦和思念,在夜里将他淹没。
战事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蛮兵据守野鬼林,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一击即退,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大雍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营中?虽经整顿,但低迷的气息依旧如阴云般弥漫,难以驱散。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大帐中?,雷副将率先开口,语气忧虑:“昨夜又有三名士卒试图逃跑,被执法队拿住,已按军法处置。但……营中?流言虽被压制,将士们的惧战之心却难消。野鬼林毒箭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他顿了顿:“军心浮动,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顾溪亭沉默听着。
西南局势因薛家多年把持信息,使?得他们如同盲人摸象,敌情?不明,地形不熟,他绝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扛住这内外交困的压力,等待甚至创造战机。
连续数日,在处理繁重军务的间隙,顾溪亭总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瞭望台。
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寻一处清静,避免一闲下?来就无法抑制地想起许暮,想起外公。
但几日观察下?来,他敏锐地发现,西南之地的风向变幻诡谲,晨昏各异,山间雾气的升腾规律、云层的走向厚薄,似乎也并非全无章法可循。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盘旋升起。
他下?令雾焙司专人记录每日风向、风力、湿度变化,制成详细的图表。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线条和数据,在顾溪亭脑中?却逐渐勾勒出天地间无形的力量轨迹。
面对据守险地、善用毒箭、熟悉地形的敌人,正面强攻无疑是下?下?之策,必须另辟蹊径。
一个大胆的、利用天地之威来破局的念头,开始悄然成形。
这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溪亭再次独立于高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束发的红绸在脑后狂乱舞动。
连日来的袭扰,敌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军中?日益低迷的士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索破敌之策时,一阵略强的东南风骤然吹来,卷起高台上的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辛辣气息的草药味道。
这气味……顾溪亭猛地吸了吸鼻子?,心中?骤然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有士卒提及,野鬼林内潮湿闷热,蛮兵常在营地周围焚烧某种特?制的草药来驱赶蚊虫,但其产生的烟雾格外浓烈刺鼻。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划过冰绡前几日跟醍醐的抱怨:“这鬼麻草真是麻烦,昨日不小?心沾了些花粉在手上,到现在还痒得厉害,若非及时用药,怕是要挠破皮了……”
鬼麻草……花粉……浓烟……东南风……
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骤然碰撞。
顾溪亭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战术构想,瞬间清晰起来。
他豁然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瞭望台,脚步快得让守台的亲兵都吃了一惊。
“传令,召赵破虏、雷劲、耿直、醍醐、冰绡,即刻来见。”
不多时,赵破虏等人匆匆赶至中?军帐,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不知道顾溪亭为何在此?时突然召唤。
帐内灯火通明,顾溪亭已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不见丝毫倦怠。
他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众人,直接切入主题:“诸位,连日观察,我有一策,或可破眼前僵局!”
众人一下?精神?了起来:“什么对策?”
只见顾溪亭手指沙盘上野鬼林的上风处:“据观测,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将有持续且稳定的东南风,直灌野鬼林腹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冰绡:“你前日提及的鬼麻草花粉,其致痒效果,若经焚烧,化为烟雾,效用如何?能否控制浓度,使?其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苦不堪,丧失战力?”
冰绡与醍醐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迅速思考了一下?,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应该可以!”
顾溪亭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本帅之意,三日后东南风起时,在我军选定的上风位置,同时点燃大量混有鬼麻草花粉的特?制药堆,借风势,将痒毒烟送入野鬼林!”
帐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位将领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战术惊住了。
耿副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将军,这两?军交战,当以堂堂正正之师决胜!行此?……此?等烟熏火燎之法,恐非正道,有损我军威名啊!”
顾溪亭早已料到会有此?质疑,他看向耿直,语气平和:“耿将军,我问你,若有一法,可让我军儿郎免于毒箭穿心埋骨异乡,可让成千上万的父母妻儿不必收到阵亡的通知,此?法,是正是邪?”
耿直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顾溪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提高:“蛮兵倚仗的是什么?是地利,是毒箭,他们可曾与我们讲堂堂正正?他们用毒取人性命,我们只用毒扰其战力,迫其屈服,已是仁至义?尽!”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西南广袤的区域:“诸位,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杀光野鬼林里的敌人吗?不,我们要的是西南长?久的和平,这些蛮部山民,多数是被鬼鹰峒等首恶裹挟!若我们一味强攻,除了结下?死仇,还能得到什么?”
耿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其中?的道理。
顾溪亭也不急,这些老兵都是跟着外公在西北战斗过的铁血铮铮的汉子?,对西南之地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赵破虏自然是信得过顾溪亭的,他深思熟虑后最先点头:“此?痒毒烟,不致命,其实是给那些被裹挟者?一条生路。是告诉他们,我军有克敌之力,更有招抚之心,战之后,我军便?可挟此?威,分?化瓦解,拉拢大部,保存战力,应对首恶。”
顾溪亭接着道:“兵者?,诡道也。然诡用在正途,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为了边境长?久安宁,用些非常手段,何错之有?”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又似春雨润物。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抱拳:“将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末将赞同,此?计若能成功,必可事半功倍!”
雷劲也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若能以最小?代价破敌,并能利于日后安抚,末将以为可行!”
耿直沉思片刻,脸上的不情?愿终于化为叹服,他重重一抱拳:“侯爷一席话?,令末将汗颜!是末将迂腐了,愿听候差遣!”
顾溪亭看着帐内重新凝聚的意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这道奇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支持。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将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深深信服与高涨的战意。
众人将这三日的细节商议完毕,顾溪亭击掌道:“既然如此?,各自依计行事!”
“末将遵命!”
众人离开后,顾溪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野鬼林的那片复杂区域,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这步险棋已然落下?,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与人和,能否助他撬动这西南的死局,告慰外公在天之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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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眼镜]
偏殿里, 气氛凝重却井然有序。
昭明端坐主位,已经越来越有天子的模样了,昭阳与他并列而坐, 只是位置稍侧。
在昭明逐渐能够独立主持大局后,昭阳便有意识地退后半步, 将决策的主导权更多地交到他手中, 自己则从旁辅助点拨。
户部钱侍郎正躬身陈述启泰债发行的最后细则, 说到关键处, 他面带迟疑, 拱手请示:“陛下, 向民间借贷,年息暂定为五分, 是否……过高了些?臣恐此举会引来朝野非议, 有与民争利之嫌。”
昭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昭阳, 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
重大决策, 最终由他开口定夺,但之前?的利弊权衡与深入探讨, 离不开昭阳的引导。
昭阳正欲接话,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怀恩几乎是趋步而入, 手中捧着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 唯有封口处那枚独特的九焙司火漆印记,显露出?它的不寻常。
怀恩凑到昭阳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密报,九焙司的人说只能殿下亲启。”
昭阳皱眉接过信函,当她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让她几乎要握不住信纸。
外公殉国、西南溃防、西北危殆……
但顾溪亭的嘱托,又让她不得不瞬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昭阳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不动声色,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自然地将看?过的信函折好?,从容纳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寻常公务汇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只有离她最近的昭明,隐约感觉到长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的停滞,虽然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然而,许暮和惊蛰与昭阳相处日久,对她已十?分了解。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能让昭阳需要瞬间调整情绪的,绝不会是小事,只是眼下殿内人多眼杂,启泰债的细则尚待最终裁决,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只见昭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钱侍郎身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钱大人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此债自愿认购,并非强征,且所筹款项专用?于军需,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存亡,高息是为快速募集,待战事平息,国库充盈,自可提前?兑付或发行低息新债置换,速度重于成本?。”
钱侍郎闻言,心中的算盘下意识地又开始噼啪作响,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昭阳继续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许暮身上?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此法,已是眼下最优解,细节可再议,但发行之期,绝不能拖。”
只这一眼,就让一直安静坐在稍后位置、默默倾听?的许暮,敏锐地捕捉到了昭阳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与昭阳相处日久,深知?她越是遇到大事,表面越是平静。
那封印着九焙司火漆的密信,以及她看?到信后的状态,都?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负责协调各方事务的惊蛰起身禀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殿下,云沧茶市今年春茶预售款项已基本?结算完毕,钱秉坤传信,款项不日便可押送入都?。另外,关于启泰债在云沧地区的推行,他希望朝廷能派一得力之人前?去协助统筹,云沧商贾云集,情况复杂,需有威望者坐镇,方能最快打开局面,树立债券信誉。”
昭阳心中猛地一动!她正苦于如何能将许暮暂时支离都?城,避开西南的噩耗。
她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看?向许暮:“许公子以为如何?云沧乃茶税重地,此事关乎债券信誉,确实需一德高望重之人前?往,都?城内务,有林大人和惊蛰在,你可放心。”
许暮抬眼,迎上?昭阳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急迫,甚至可以说是……催促。
他沉默了片刻。
西南战事未明,藏舟身在险境,他本?心不愿在此刻离开都?城。
但启泰债事关全?局,云沧又是茶税根本?,让他回云沧主持,于公于私,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和:“云沧之事,义不容辞,此行或需些时日,只是小诺她……”
不等许暮说完,昭阳便迅速接口:“小诺便留在宫中吧,她近来陪着昭明读书习字,昭明进?益极大,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有她在身边,我也能多些慰藉,松快些。”
她说着,在宽大桌案的遮掩下,轻轻踢了身旁的昭明一脚。
昭明立刻反应过来,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冲着许暮认真点头。
许暮闻言,心中大概有了底。
他方才只是试探一问?,没想到昭阳竟真的顺势将小诺留了下来。
外公对许诺的期许,他是知?道的……
昭明虽然总喜欢黏着小诺,但他天性聪颖,学习自觉,根本?不需要人时时督促。
除非……西南乃至西北的局势,已经危急到需要小诺参与的地步?
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都?是为了朝局,但许暮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愈发浓重。
而且,昭阳似乎……格外急于让他动身前?往云沧?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昭阳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最终,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躬身应道:“既如此,许某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启泰债在云沧顺利推行。”
林惟清点头,适时补充道:“庞党余孽清查已近尾声,账目窟窿大致厘清,虽未完全?填平,但脉络已明,与西域重启茶马古道的谈判也已初步达成意向。如今启泰债若能成功发行,可解军需大半之忧。云沧之事,重重有劳许公子了。”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当前?成绩,也点明了许暮此行的重要性。
其余几位大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对许暮拱手道:“有劳许公子。”
这段时间,都?城乱局在众人的努力下已渐趋平稳。
除却林惟清和惊蛰这些早已熟悉许暮能力的人,几位原本?对这位茶魁参与国事心存疑虑、甚至不以为然的大臣,在经历几番实事碰撞,亲眼见证许暮以惊人的能力理顺混乱财政、开辟新财源、稳定后方之后,此刻也已心服口服。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有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避开了许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强自镇定道:“如此,便有劳许公子了。事不宜迟,还望许公子尽快准备,明日便动身吧。”
许暮不再多言,起身告退,其余众人也各自领命散去。
偏殿内很快只剩下被昭阳特意用?眼神留下的晏清和。
昭阳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她揉了揉眉心,将袖中的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晏清和快速浏览,素来欠揍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萧老将军……西南竟糜烂至此……”
他合上?信,看?向昭阳:“殿下节哀,接下来有何打算?”
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本?宫必须去西北,这是外公的遗命,也是稳定西北防线的唯一选择。”
她又看?向晏清和:“至于西南……兄长身边,赵破虏、雷劲皆是悍将,勇猛有余,但西南局势诡谲,绝非单凭勇武可以应对。”
晏清和闻言挑眉:“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昭阳看?着他直言不讳道:“都?城的事差不多了,你也该动身去西南了,你最了解那些弯弯绕绕,去和兄长厘清西南各方势力的真正意图。”
晏清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殿下这是夸我擅长……兴风作浪?”
昭阳淡淡道:“西南现在就是一滩浑水,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搅一搅。”
晏清和拱手:“臣,领命。”
他旋即像是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殿下刚才那般急切,是将许公子骗回云沧了?”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殿下,以许公子那七窍玲珑的心思?,你这般安排,能瞒过他多久?怕是徒劳吧。”
昭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与无奈:“不然呢?难道现在就告诉他真相,让他不顾一切跑去西南那个险地?兄长在信里千叮万嘱,绝不能让他涉险。”
她深吸一口气:“云沧需要他主持大局,启泰债的推行离不开他,总能拖住一些时日。”
只是昭阳有些怀疑,云沧有钱秉坤,怎会仍需派遣德高望重之人去主持大局……惊蛰怕是也看?懂她刚才的刻意隐瞒了。
晏清和心中暗叹: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可要想完全?瞒过许暮,怕是难如登天。
他面上?却不显,只道:“臣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尽快动身前?往西南。”
昭阳离宫前?夜,去看?了昭明。
姐弟二人说了许久的话,昭阳细细叮嘱了朝政注意事项,最后将昭明托付给了林惟清和惊蛰。
在无人的廊下,昭阳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沉默如影的惊蛰。
宫灯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昭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有些空灵:“惊蛰,本?宫明日便要走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惊蛰抬起眼,黑眸在夜色中沉静无波,只吐出?八个字:“殿下保重,早去早回。”
昭阳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这人……真是无趣透了。”
惊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依旧归于沉默。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朱红廊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隐没在阴影里。
昭明并没有走远,他听?到了皇姐和惊蛰那简短的对话。
少年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和复杂难言的神色。
原来……如此。
待惊蛰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昭阳并未转身,却对着那根廊柱的方向淡淡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昭明大方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走到昭阳身边,看?着自己的姐姐,低声道:“惊蛰先?生……话是少了些,人也无趣,但皇姐的眼光,不错。”
昭阳嗤笑一声,斜眼睨他,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你的眼光,也不赖。”
这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昭明大惊失色,耳根微微泛红:“你……你都?知?道了?”
昭阳看?着他摇头,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抽条拔高,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也渐渐有了少年天子应有的气度与棱角。
她眼中流露出?骄傲,却也夹杂着一丝心疼。
他对许诺那份朦胧而真挚的好?感,或许朝臣们尚未察觉,但她这个看?着他长大、对他了如指掌的亲姐姐,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只是……
昭阳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而温和,她看?着昭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昭明,你很有眼光,小诺个好?姑娘,但你更要明白,她就像山间的风,海里的浪,她是注定要成为翱翔九天的鹰,威震西北的狼,甚至是能遨游东海的蛟。她的人生,她的价值,在于更广阔的天地。就算有一天……她也应该是战死沙场,而不是枯萎在深宫高墙之内,你明白吗?”
她希望弟弟能得一良缘,但她同为女子,更能切身体会许诺的理想和自由。
就算眼前?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要告诫他,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去欣赏和守护。
黎明前?的宫门悄然开启,一队装扮成商队护卫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出?都?城,融入了尚未散尽的夜色之中。
前?一辆马车里,昭阳靠坐在窗边,指尖微微挑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皇城。
冰冷的晨风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重的忧色。
在她身边,是兴奋的许诺,她正扒着另一侧车窗,好?奇地张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田野和村庄。
许诺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昭阳姐姐,我们真的要去西北了吗?外公说,西北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
昭阳放下车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许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是啊,去西北,那里……需要我们去看?看?。”
许诺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混合使命感与冒险期待的光彩:“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会努力帮忙的!我可以帮你看?地图,辨识方向,赵叔叔教过我骑射,我不会拖后腿的!”
看?着小姑娘全?然信任充满干劲的模样,昭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还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战神和依靠的外公,已经永远留在了西南的青山之下。
而自己,正瞒着她的兄长,将她带往一个吉凶未卜的战场。
这份欺骗带来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昭阳心头。
她想起许暮离开都?城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深藏着对她的信任和托付:“小诺,就有劳殿下了。”
而她此刻所做的,却是将这份托付,带向了最危险的境地。
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许诺揽到身边,用?披风裹住她略显单薄的身子:“你要答应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许诺乖巧地点头。
昭阳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许诺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在许诺面前?,维持一切安好?的假象,她必须尽快赶到西北,稳定军心,应对可能来自赤炎部的进?攻。
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这不仅是对许暮的承诺,也是对外公在天之灵的交代,更是她身为姐姐的责任。
压力接二连三的袭来,但她不能退缩,昭阳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西北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这条路,再难,她也必须走下去。
昭阳离京后,偌大的宫殿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课后,昭明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史册,忽然轻声问?林惟清:“老师,史书上?……要怎么才能让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并列在一起?”
林惟清虽尚未娶妻,但他何等睿智,见过几次许诺陪伴昭明上?课后,他也明白了这小皇帝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恭敬答道:“陛下,若能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开创一代盛世,那么,开创盛世的明君,与辅佐君王、安定社稷的贤臣良将,其名自然同载史册,为万世景仰。譬如,史官或会如此记载,大雍启泰年间,国力鼎盛,四夷宾服,君臣同心,更有名将许诺镇守西北,横扫边患……如此,陛下与许姑娘之名,便可借这煌煌史册,千秋并列。”
昭明轻咳掩饰尴尬,怎么谁都?能看?出?他这心思?呢……
但尴尬过后,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不能将许诺的名字写?入婚书,便立志将她的名字镌刻在青史之上?。
他要做个好?皇帝,让大雍国力强盛,让边境永固。这样……这样她就能一直去做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永远平安。
从此,少年天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开创盛世,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那个如风般自由的少女,能够在他打造的强大帝国的庇护下,肆意翱翔。
他守护江山,便是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