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他身为帝王,所能给予最深沉也最无奈的承诺。
夜色如墨, 官道旁的驿站在?寒风中显得孤零零的。
晏清和带着?几名心腹,连续数日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人困马乏, 好不容易寻到这处尚点着?灯的驿站,打算歇息两个时辰再走。
驿站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看似困倦的驿卒在?柜台后打盹。
晏清和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 端起粗陶碗喝了口热水, 冰凉的四肢尚未回暖……
异变陡生!
破空之声从脑后袭来?, 晏清和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冰凉刺骨的剑锋,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颈侧。
握刀的手很稳, 力道控制得极好, 刚好压住颈侧,却没有伤他分毫。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骇然起身,手按刀柄, 但投鼠忌器, 不敢妄动。
驿卒依旧熟睡,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晏清和身体瞬间僵硬, 随即却又奇异地?放松下来?, 这人并不想要?他的命。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看身后持刀之人, 只是就着?被刀压住的别扭姿势, 慢悠悠地?又喝了口水,然后叹了口气, 用他那特有的慵懒语调开口:“啧……这位好汉,夜寒露重,赶路辛苦。若是缺盘缠, 桌上行囊自取便是。若是……”
他顿了顿,尾音微妙地?上挑,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暧昧:“若是相中在?下的身子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可否温柔些?这般刀剑相向,实在?有失风雅。”
他这话说得轻佻至极,仿佛颈侧的不是夺命利刃,而是情人调笑的手。
身后的持剑之人似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气息有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驿站二楼传来?不疾不徐的下楼脚步声,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收剑。”
持剑的暗卫闻声,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收刀,退后一步,瞬间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晏清和这才能?缓缓转过头,看向楼梯方向:果然是他。
来?人正是许暮,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驿站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表情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晏清和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调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许公子这迎接方式,未免太过热情了些。”
许暮走到桌边自然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晏公子这张巧嘴,但愿到了西南大营,面对藏舟时,也能?保持这般活泼健谈。”
当着?顾溪亭的面儿?,跟许暮这样插科打诨?
晏清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觉得脖颈刚刚被剑贴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凉。
先?前在?云沧赌坊,二人还不是这般关系,顾溪亭都?恨不得杀了自己……眼下……还是算了吧!
那位爷的醋劲儿?和手段,他可消受不起。
晏清和故作?哀叹:“真怀念许公子在?云沧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如沐春风,如今跟着?你家?那位久了,也学坏了,这动不动就拿剑架人脖子上的习惯,可不是什么君子之风。”
不过,许暮倒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是晏清和到来?之前,确实有人对他言语不敬,九焙司的暗卫生怕有什么意外,过于紧绷。
但许暮对他的调侃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碗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晏三公子,在?此地?见到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晏清和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意外?是有些,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对许暮是有些叹服的。
昭阳以为能?轻易将许暮支走,只能?说明她还是不够了解眼前这人。
顾溪亭在?时,许暮甘愿收敛所有锋芒,安然居于其后,宛若温良无害的白玉。
可晏清和是亲眼见识过的,在?晏家?那阴冷的水牢里,生死未卜之际,这位看似被掌控的阶下囚敢对着?晏明辉啐口水,骂他丑。
那眼神,跟现在?这副翩翩公子样,判若两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依附于顾溪亭的翩翩茶仙,内里藏着?怎样的锋芒和烈性。
更何况,一个能?协助顾溪亭扳倒晏、庞两大世家?,在?都?城乱局中快速理顺庞党留下的烂账、开辟新财源的人,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被瞒天?过海的?
许暮看着?晏清和变幻的神色,忽然问?道:“晏公子如今,与我最初在?云沧赌场见到的那位晏三公子,似乎颇为不同。”
晏清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惯有的轻浮,多了几分罕见的低沉与坦诚:“人嘛,总是会?变的,一开始谁不想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呢?尤其是,当你发现你原本的样子,可能?并不那么招人喜欢的时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许暮看着?他,等待下文。
晏清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当初顾溪亭在?云沧大牢里,将二哥晏清远那本记录着?对他这个荒唐弟弟复杂情感的手记交给他时,许暮似乎重伤未醒,并不知晓内情。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曾经很想活成我二哥哥那样,温文尔雅,光风霁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直到我看了他的手记,他说,他就喜欢我那荒唐模样。”
许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在?云沧的时候,确实听顾溪亭提过他和他二哥的感情……
只是当时他自己也因察觉顾溪亭的情意而心绪纷乱,刻意回避了更深的话题,未曾想内里还有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许暮轻声回应:“抱歉。”
晏清和耸耸肩,又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底的复杂情绪尚未完全?消散,他看向许暮,话锋一转:“许茶仙,你在?此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或者探讨人生吧?你既然没回云沧,出现在?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许暮闻言笃定道:“西南,到底怎么了?我要?听实话。”
晏清和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将昭阳那封密信的内容,一五一十悉数道出。
随着?他的讲述,驿站昏暗的光线下,许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外公……殉国了?西南竟是如此局面?
藏舟他……正独自面对那样的烂摊子,承受着?丧亲之痛和千钧重压?
晏清和说完,驿站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看着?许暮平静到近乎可怕的表情,心中也不由凛然。
良久,许暮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不休息了,立刻动身,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南。”
晏清和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连夜赶路?人扛得住,马也扛不住!至少?让马歇歇脚,喂点精料!”
“你的人和马歇一个时辰,你,现在?就一起走,坐我的车。”许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已经?转身向驿卒吩咐准备干粮和清水,并让护卫去检查马匹。
晏清和看着?他冷静下达一连串命令的背影,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中哀叹一声:许暮……你简直不是人。
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水牢里眼神狠戾的人该有的样子。
平时那副温润从容,果然都?是伪装,顾溪亭的离开,像是一个开关,瞬间释放出了另一个许暮。
很快,换了好马的一行人再次踏上官道,迎着?凛冽的夜风,向西南方向疾驰。
马车内,晏清和裹紧了披风,看着?对面闭目养神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许暮,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断定我会?在?此处歇脚,而非连夜穿过前面那段路?”
许暮并未睁眼:“西南道艰,此驿是官道上最后一个能?安稳歇脚补充给养之处,错过此地?,往前百里,唯有鬼见愁峡谷边的露天?野地?,风雨难避。”
他说着?睁开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晏清和:“以晏公子这般讲究之人,断不会?委屈自己宿在?那种地?方,在?此歇脚,是必然。”
晏清和闻言失笑,带着?几分玩味:“你为何会?对这西南道上的驿站分布和路途情况如此熟悉?”
这可不像是久居云沧的茶商该了如指掌的。
许暮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往日闲暇时,常陪藏舟看西南的舆图与驿道章程,他每日研读,我就在?旁边看着?,自然就记住了。”
自然就……记住了?
晏清和嘴角微抽,一时无言。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多……惊人?
晏清和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若无其事地?炫耀,还是真的觉得记住这些复杂的地?理驿道信息,是件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事。
顾溪亭啊顾溪亭,你一心想把许暮护在?安全?之地?,怕是还真小瞧了你家?这位夫人的心思?与能?耐。
众人一路疾行,至第二日傍晚,队伍才途经?了一处稍具规模的城镇。此处地?处交通要?冲,商旅往来?,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补充物?资的好地?方。
许暮命车队暂停,亲自带着?两人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
西南瘴疠之地?,毒虫横行,在?与顾溪亭汇合前,他需得提前备齐应对瘴气的药材,有备无患。
药铺刚开门不久,伙计还在?打着?哈欠擦拭柜台。
一个样貌不似中原人的男子,列出了几味药材上前询问?。
老掌柜拿着?方子,仔细看了半晌,面露难色:“公子,您要?的这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小店存货不多,前两日刚被一位客商高价收走了大半,说是急用,剩下的量,恐怕不够您要?的数。”
那人若有所思?,拿着?方子走了,实在?不像是一个商客的模样。
人走后,许暮眸光一闪,凑到掌柜跟前:“可知是哪里的客商,如此大量收购这两种偏门药材?”
许暮不通药理……但这两味名字听着?就有点偏门,别说,还真让他歪打正着?了。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许暮,见对方面容俊雅,态度谦和,不似歹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风尘仆仆,出手阔绰,只说是家?中长辈急症,具体来?历,小老儿?也不便多问?。”
他摇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许暮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愈发谦逊:“不瞒掌柜,晚辈对药理也略有兴趣,只是学识浅薄。敢问?掌柜,这两味药,除了方才所说,可还有何特殊效用?竟让人如此急需大量采购?”
掌柜的瞥见银子,脸色缓和不少?,又见许暮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便低声道:“公子是外地?人吧?这两味药啊,说特殊也不算太特殊,主?要?是药性偏寒凝滞,在?咱们西南一些部落里,有些古老的秘法相传……据说用这两味药配上几味其他药材,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延缓遗身腐坏,多保存些时日……”
老掌柜说到这里,自觉失言,摆摆手:“嗨,都?是些民间偏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详细的,小老儿?也不清楚了。”
延缓遗身腐坏?!
许暮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沉,神思?瞬间飘远,掌柜后面的话他已无心细听。
外公殉国,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西北的赤炎部与西南也素有贸易,会?有细作?渗透……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人恐怕根本不是寻常商客,而是奉命前来?确认某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如数付钱,取走了药铺里所有剩余的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又按照原清单补充了其他药材。
随行的晏清和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西北真的已经?知道……那昭阳殿下此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赤炎部若是确信萧老将军不在?了,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许暮对驾车的九焙司暗卫沉声下令:“最快速度,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东海, 鹰嘴峡外,大雍水师主力舰靖海号的?指挥舱内,烛火通明?。
顾停云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连日来, 他命令舰队佯装败退, 弃守部?分外围岛礁, 甚至让几艘老旧战船在敌军骚扰下狼狈焚毁。
只?为?营造出一种主帅因?明?纱公主被擒而方寸大乱指挥失当?的?假象。
“报!”
陆青崖快步进入:“将军, 武藏主力舰队已尽数进入鹰嘴峡葫芦口海域, 正在追击我?军溃退的?诱敌船队!”
顾停云眼?中锐光一闪:“终于, 全都进来了。”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顾意和刚进来的?陆青崖:“按原计划, 封死峡口, 点火为?号!”
两人领命:“是!”
与此同?时,鹰嘴峡深处,东瀛水师旗舰丸山丸上, 气?氛却是一片狂热。
武藏志得意满地站在船头?, 望着前方几艘仓皇逃窜的?大雍船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他转身, 走向?被囚禁在船舱一角的?明?纱。
多日的?囚禁让明?纱略显憔悴, 但她依旧挺直脊背, 维持着皇室公主最后?的?尊严。
武藏踱步上前,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意的?亲昵:“我?的?好侄女, 叔叔想起件旧事……你当?年那偏僻小院的?后?厢房,收拾得真干净啊。”
他俯身,盯着明?纱毫无波澜的?侧脸:“早知道藏在那里的?是顾停云, 我?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你们做对同?命鸳鸯。”
明?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武藏见?她都到如此境地了,竟然还能露出这番模样,被她气?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见?色起意?竟敢把敌国大将藏在深宫,可惜啊可惜,十八年前他没死成,如今倒成了气?候,带着人杀回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多亏了你,让他方寸大乱。为?了你,他最近用兵章法全无,频频露出破绽,这才让我?有机可乘,他们大雍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因?祸得福?哈哈哈!”
明?纱听着武藏的?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慌了?荒谬……
顾停云会因?为?她而慌乱?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
他心志之坚,犹如磐石,情爱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但绝不会影响他在战场上的?冷静算计,更不可能撼动他对家国的?责任。
这看?似混乱的?败退背后?,必然隐藏着她尚未看?透的?杀机。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海面。
武藏喋喋不休,眼?前之人却依旧沉默,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扇了明?纱一个耳光:“跟你那死鬼父亲一样,傲慢的?样子真让人生厌,都这种时候了,还摆什么公主架子?”
明?纱脸颊瞬间红肿,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更冷冽的?目光盯着武藏。
“你不是喜欢他吗,今日,叔叔就成全你们,送你们去地下做一对夫妻!顾停云节节败退,连滩头?都不敢守,什么狗屁东海神话,今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猛地挥手:“传令!全军突击,给我?碾碎大雍水师!”
然而,就在东瀛舰队如同?嗜血的?鲨鱼群,扑向?溃逃的?诱敌船队、深入葫芦口腹地时,突然……
巨大的?爆炸声从舰队后?方传来,丸山丸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
武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怒交加地吼道:“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将!不好了!峡口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雍军战舰堵死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后?路断了!”
“什么?”武藏脸色瞬间惨白,他冲到舷窗边,只?见?峡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艘体型硕大的?大雍战舰,正利用地形死死封住出口。
火光冲天,爆炸声正是来自试图突围的?东瀛战船。
武藏难以置信:“不可能……他们的?主力不是在前方溃逃吗?”
他恼羞成怒,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明?纱的?脖子:“是你!是不是你?!你什么时候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明?纱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却嗤笑一声,艰难地说道:“咳……你自己蠢……中了别人的?请君入瓮之计……与我?何干?”
“你!”武藏气得浑身发抖,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正要再发作,外面又?传来喧哗。
一名侍卫激动地喊道:“大将!刚才有一艘小艇试图靠近我?们旗舰,像是想来救人,被打退了!”
他掐着明?纱脖子的?手瞬间顿住。
救明?纱?
他脸上的?暴怒忽然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掐着明?纱脖子的?手。
明?纱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武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发挥最后价值的工具。
他抬起脚,挑起明?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狼狈不堪却仍带着一副傲慢神情的脸。
“听见?了吗?我?的?好侄女?”武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先生,还惦记着你呢,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救你。”
他收回脚,直起身,对着舱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吊到主桅杆上去!”
两名武士立刻冲了进来。
明?纱终于色变,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武士粗暴地按住,她喊道:“你要干什么?!”
武藏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我?要看?看?,他是会为?了救你,让他的?士兵在枪炮下送死,还是会为?了胜利,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碎片!”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顾停云,你终究还是有弱点的?!来人!快吊上去!”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捆缚住明?纱的?手腕,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拖过混乱的?甲板,拖到主桅杆下。
滑轮转动,绳索收紧。
明?纱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被捆缚的?手腕,剧痛传来。
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她俯瞰下去,整个葫芦口海域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越过燃烧的?战船,望向?葫芦口外,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就在不远处,靖海号正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一人,玄甲黑袍,正是顾停云。
顾停云看?到了,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海风吹动他玄色外氅的?衣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住的?碎发。
他抬起了右手,给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攻击暂停。
针对丸山丸附近核心区域的?攻击,果然开始减弱。
其他区域的?厮杀仍在继续,但葫芦口腹地这片最关键的?绞杀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压抑的?寂静,以丸山丸号和那面顾字帅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桅杆上,明?纱在狂风中努力稳住晃动的?身体,望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只?是……明?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停云站立的?身姿上。
海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那双在轮椅上被她精心照料了十八年的?腿,此刻正支撑着他,如同?支撑着这片海域不败的?定海神针。
十八年的?药效……竟然,真的?被他化解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忍。
明?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武藏那带着狂喜和刻意扬声的?中原话,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穿越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停云!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让你的?手下、让整个东海,都为?你陪葬吗?这就是你们大雍男人的?担当??”
顾停云依旧站在船头?,对武藏刺耳的?叫嚣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狂笑的?武藏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桅杆之上的?明?纱身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丸山丸周围的?水域,扫过那些看?似混乱,实则正悄然改变位置的?己方小船。
大雍帅船甲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领们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顾停云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桅杆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身影。
他们知道将军在拖延、在等待,但看?着现下的?处境,想着可能的?变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停云忽然开口:“东南风,风力三到四,丸山丸**七度,还在增加,水下的?锚,该挂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侧方水下,一道气?泡串悄然浮上海面。
顾停云的?眼?神,瞬间锐利。
信号来了,水下挂钩固定完成,丸山丸的?退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缓缓抬手,陆青崖立刻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强弓和一桶箭矢奉上。
搭箭,扣弦,动作流畅而稳定,弓弦被缓缓拉开……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牢牢锁定了目标。
武藏通过望远镜看?到顾停云的?动作,脸上的?狂笑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顾停云竟然是对准了明?纱?!
顾停云的?声音透过陆青崖放在他嘴边的?喇叭响起,清晰地传遍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海域:“武藏,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箭头?最后?的?角度,眼?神锐利:“能有多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武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下意识想要嘶吼放绳,但已然来不及了!
桅杆上,明?纱在顾停云抬弓对准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仿佛已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无波地拉满弓对着自己,看?着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果然……如此。
这才是顾停云。
用最决绝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破局。
用她的?命,赌东瀛水师的?覆灭,很值,他说的?。
明?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啊……
还真是……太失败了。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丸山丸船身再次发生?剧烈倾斜和震动。
数条隐藏在船底,由人?力绞盘和挂钩组成的机关被同时触发拉紧。
船身倾斜,吊着明纱的绳索一断, 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的海面坠落。
早已潜伏在侧舷阴影下的两艘大雍小艇火速冲出,在明纱落水激起浪花的刹那, 长杆与挠钩齐出, 精准地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 迅速拖回?艇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从射箭、断绳、船体失衡、落水到救人?撤离,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绝大多数东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顾停云冷静地吩咐陆青崖和顾意:“继续进攻。”
武藏眼睁睁看着明纱被救走, 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羞辱与牵制化?为泡影,甚至反而成了?对方战术的一环, 更成了?导致己方旗舰陷入混乱的导火索。
武藏彻底失去了?理智, 挥舞着武士刀,咆哮着下达了?混乱的命令:“全面进攻!杀光他们!不计代价!”
然而,战机已然错失。
大雍水师的水鸳鸯阵型早已完成最后的收紧和部署。
失去了?人?质牵绊, 顾停云再无顾忌。
他站在船头, 眼神冷冽,下达了?最终的命令:“合围, 歼敌。”
接下来的战斗, 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冲入葫芦口的东瀛战船, 失去了?速度和空间优势, 如同陷入泥潭。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大雍的水鸳鸯小队利用礁石和沉船障碍, 神出鬼没,绝不正面硬撼。
他们总是出现?在东瀛船只最难受的侧翼或尾部,狼筅限制, 长**杀,火铳弩箭覆盖,一旦接舷,便是配合默契的短兵绞杀。
东瀛武士的个人?勇武,在这?种有组织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苍白而笨拙。
他们的战船不断被凿穿点燃,被钩缠住无法?动弹,甲板上演着一幕幕惨烈的白刃战,但?胜利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倒向大雍。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次日拂晓。
葫芦口内的海面,被漂浮的残骸和晕开的血水染得一片狼藉。
武藏所在的丸山丸也未能幸免。
在遭遇数次水鸳鸯小队的袭扰和一次猛烈的火攻后,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火光熊熊,倾斜得更加厉害。
武藏双目赤红,嘶声下令:“撤退!转向!冲出峡口!”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
葫芦口那狭窄的咽喉处,早已被大雍事先准备的障碍物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出口附近的水域,不知?何时已被大雍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乘坐的小船彻底封锁。
想硬闯?刀牌手结阵防御,火铳弩箭如雨泼洒,钩镰枪专钩船桨舵叶。
东瀛战船在出口处挤作一团,进退维谷,成了?活靶子。
“大将!冲不出去!后路被彻底堵死了?!”
武藏踉跄着扶住残破的栏杆,望着一片火海的四周,终于被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