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跟在顾溪亭身边,见过的?情爱,是主子与许公?子那般,纯粹、炽热,彼此?是对方的?全部。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感情,尚未开始,便?已被烙上家?国的?印记,注定要埋藏在冰冷的?甲胄与无情的?烽火之下。
原来情之一字,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顾意?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懂得了很多,又似乎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用未来的?岁月去慢慢体会。
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将军一样,将所有的?杂念压下,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顾停云独自立于舱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素帕,指尖拂过精致的?菊纹,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峡了结。
这是他的?路,也是明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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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海战的策略参考了戚继光抗倭的鸳鸯阵!特别是鸳鸯阵和狼筅的运用!结合小说有一些改动!
不知不觉40w+字数了……其实有一点点小震惊……感觉自己有点厉害呢嘻嘻[眼镜]
第112章 阴云密布
当顾溪亭率领众军主力, 冲破重重雾气与零星阻击,终于抵达三江口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底一沉。
营寨依仗地利, 筑得坚固,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与压抑。
硝烟尚未散尽, 将士们个个带伤, 眼神中除了疲惫, 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怆。
他们看到顾溪亭的帅旗时, 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光, 齐齐跪倒, 却无人欢呼。
这状态,让顾溪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 盔甲染血的赵破虏踉跄着迎上来, 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帅他……在等?你……”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缩,不等?他说完, 已大步冲向大帐。
帐帘掀开的刹那,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 萧屹川躺在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 却仍掩不住那副曾经如山岳般身躯的枯槁。
军医跪在榻边, 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 萧屹川望向冲进来的顾溪亭,眼中竟骤然有了些光芒。
萧屹川声音微弱:“都……出去?。”
军医默默收起银针和药碗,垂首退了出去?, 赵破虏红着眼眶,悄然掩上帐帘。
顾溪亭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外公冰冷的手:“外公!”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身后:“醍醐!冰绡!”
不需他多言,醍醐和冰绡已快步上前。
醍醐探手扣住萧屹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死死拧紧。
紧接着,她又?迅速检查了伤口渗出的黑血,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与同?时正在施针探查的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力。
冰绡收回银针,对着顾溪亭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醍醐哽咽着:“大人……毒已攻心,侵蚀肺腑……非药石……能及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顾溪亭眼前一黑,让他险些跪都跪不稳。
萧屹川看到外孙脸上无法抑制的泪水,竟扯动嘴角,想笑,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醍醐立刻上前,数枚银针精准刺入萧屹川胸前大穴,暂时镇住翻涌的气血,随后又?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小心喂入他口中。
她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老将军……这是护心丹,能……能让您好受些……”
药力化开,萧屹川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他抬起那只尚能动的手,颤抖着伸向顾溪亭的脸。
顾溪亭连忙俯下身,将脸凑近。
那只冰冷粗糙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带着萧屹川从未展露过的温柔。
想来是醍醐给的护心丹起了效,萧屹川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臭小子?……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以后……都不许哭,听见没……”
“到底怎么回事?外公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顾溪亭猩红着眼睛回头?看向赵破虏。
“薛家,养寇自重!”
他断断续续,清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晏家出钱,薛家配合,通过隐秘渠道,向西南几?个最凶悍的蛮部输送钱粮甚至精铁,暗中引导这些被养肥的部落骚扰边境,然后自己出兵平定,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军饷、扩大势力、稳固地位,同?时打击不听话?的部族和政敌。
晏、庞倒台,无人再给薛家出钱,这条罪恶的链条骤然断裂,失去?控制和供养的蛮部,在恐慌与贪婪驱使?下,彻底失控反噬,这才造成?了西南防线近乎雪崩般的溃败。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溪亭的心口。
都以为西南只是边患,却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始于朝堂贪婪、最终反噬家国的巨大阴谋。
他们害了外公,可他却连报仇都寻不到仇人……
赵破虏快把牙都咬碎了:“薛承辞那蠢货,想最后捞一把军功,反被自己养出来的毒蛇咬死了!薛家军……散了一半,降了一半!”
萧屹川在赵破虏说完后艰难开口,眼中是冰冷的嘲讽与更深重的忧虑:“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糟十倍,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善用毒箭、陷阱,更……更学了些阵战之法,弩箭用得刁钻……咳咳……”
他又?咳出几?口黑血,顾溪亭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冰绡立刻上前施针,醍醐则面色凝重地检视他伤口渗出的黑血。
萧屹川看着醍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正好,你们来了,老夫这副残躯……还有点?用,拿我的血……去?试,去?解,不能再让大伙……折在这上面……”
都这时候了,他想的竟然还是怎么应对西南之毒,顾溪亭哽咽着:“外公,别说了,留些力气,你一定能等?到解毒之法的……”
醍醐和冰绡红着眼低下头?,赵破虏也用手背挡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萧屹川却猛地抓住顾溪亭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好!若我死的消息传出去?……西北那群饿狼,立刻就会扑过来!西北防线,老人多,但傲慢,需皇室坐镇,才能凝聚军心,要?辛苦殿下了。还有诺丫头?,有灵气,能帮上忙!”
顾溪亭心如刀绞,声音哽咽:“外公……”
萧屹川轻轻拍着他的手,眼中满是眷恋和庆幸:“幸好……幸好外公先来了……探明了路。好外孙啊,你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外公没用,对不住你外婆,对不住你娘……临了,能替你……再挡这么一下,也算……没白?活。”
顾溪亭抓住外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咬住牙关,重重点?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萧屹川的目光越过顾溪亭,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赵破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老赵,以后……帮着我这外孙……看好家……”
赵破虏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末将……遵命!老帅!”
只见萧屹川在得到他的承诺后,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渐渐闭上……
顾溪亭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外公的掌心在一点?点?变冷,泣不成?声:“外公!外公!”
他悔啊!
为什么此前很?多年没有和这位老将军说过话??
为什么那天不在营里陪着外公?
为什么……他和外公相认了还不到一年!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明明刚一起守岁,他还答应了要?看小诺成?为大雍最厉害的将军!
顾溪亭猛然回头?,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醍醐和冰绡。
两人在一旁忍着泪,看到顾溪亭的眼神,又?立刻上前,不停地施针……
醍醐精准地刺入一针又?一针,萧屹川身体?一颤,眼神重新凝聚,他看向醍醐和冰绡,竟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丫头?……别费劲了……让我……最后……骑次马……行不行?”
醍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重重点?头?,哽咽道:“有……有刹那芳华……可激发生命最后潜力,约莫能得一两个时辰清醒,甚至……行动如常,但药力一过……”
她的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萧屹川闻言,目光突然亮得骇人:“用!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最后骑马的力气,还是有的吧?让我……再骑一次黑云,再沿着这江边……走走。”
醍醐看向顾溪亭,只见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绝。
他泪眼模糊看着醍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用药!”
药很?快备好。
服下后不久,萧屹川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血色,眼神也明亮起来。
他拒绝了搀扶,自己撑着坐起,慢慢披挂上那身破损却擦得锃亮的明光铠。
铠甲沉重,他身形微微摇晃,却挺得笔直。
顾溪亭牵来了他的战马黑云。
老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头?轻轻蹭着主人。
萧屹川抚摸着它颈侧光滑的皮毛,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段路,陪我走走。”
他在顾溪亭和赵破虏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那个虚弱垂危的老人仿佛消失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睥睨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萧屹川。
他目光掠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没有说话?,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轻轻一抖缰绳,黑云迈开步子?,缓缓走向营旁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红波光的无名江河。
顾溪亭和赵破虏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巡视完毕,回到河岸边,萧屹川勒住马,对顾溪亭摆摆手:“你……去?忙你的……让我……自己待会儿。”
顾溪亭不得不接受,这便是最后的时刻了,他重重跪地,对着外公,磕了三个头?。
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回中帐。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回到帐中,赵破虏将一封信交给顾溪亭:“老帅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顾溪亭接过信,颤抖着手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却有些歪斜,应当是因?为手抖,在极其艰难情形下才写成?的:
“溪亭吾孙。
见字时,外公大抵已去?。莫悲,马革裹尸,将军本分?。
外公这辈子?,杀过该杀之敌,守了该守之城,对得起天地君亲,唯独亏欠家人良多。你外婆走时,我在边关;你娘去?时,我未能护她周全;你舅舅半生孤苦,我亦无力挽回。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如今这般结局,于国,算是死得其所;于己,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黄泉路上,若见着她们,也不知会不会挨骂。
如今,外公独独放不下你与你舅舅。停云半生孤苦,心结深重,你需多看顾。
好外孙,你肩上的担子?,比外公当年更重。朝堂诡谲,边疆不宁,内忧外患,皆系于你一身。切记,为帅者,心要?硬,刀要?快,但血,不能冷。
要?对得起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更要?对得起你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西南是泥潭,西北是饿狼,东海亦非坦途。然,外公信你们,必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记得给外公倒一碗最烈的酒,说说这江山,是如何?在你们手中焕然一新的。
勿哭,可念。”
信纸被泪水浸湿,顾溪亭将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外公最后的一点?温度。
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帐外,夕阳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血色。
河边,萧屹川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望着远方苍茫的山影,目光平静而悠远。
他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纵马边疆的豪情,想起与顾令纾并肩看过的月色,却遗憾未与她成?过礼,没能长厢厮守。
那个任性洒脱如风一般的女子?啊,不知她有没有,哪怕一次,思念过自己……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掠过,最后归于一片温暖的宁静。
黑云在河边低头?饮水,萧屹川轻轻拍了拍老伙伴的脖子?,然后将自己那柄伴随一生的大刀,重重杵在身侧的河滩上。
他就这样,面朝来敌的方向,端坐于河边,一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小憩。
他头?颅微微低垂,似在沉思,又?仿佛在聆听远方的风声。
唯有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已然轻轻阖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无边的夜色涌来,唯有营地的火光在远处摇曳。
那个坐在河边倚刀立马的身影,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这片他守护的、也最终埋葬了他的山河夜色之中。
寒风掠过江面,呜咽如泣,却再也吹不皱他一片衣角。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为身后的将士,进行着最后一次威慑。
顾溪亭不知在帐中独自站了多久,直到赵破虏踉跄奔入,哽咽难言:“顾大人……老帅他……”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赵破虏的话?。
顾溪亭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再转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传令全军,老将军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自即日起,由?本官暂代统帅之职,有敢泄露老将军伤情动摇军心者,斩!”
赵破虏郑重领命:“是!”
顾溪亭大步走出营帐,冰冷的夜风扑面,西南的天空,阴云密布,暴雨将至。
安置萧屹川遗体的营帐, 被特意设在僻静处。
帐内,新燃的柏香升起袅袅青烟,试图驱散死亡固有的阴冷气息, 反而为这片空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顾溪亭屏退了所有人,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帐内, 只剩下他和静静躺在榻上的外公。
一盏孤灯, 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勾勒出老将军身上那副破损不堪、却依旧顽强保持着威严轮廓的铠甲上。
甲叶上,暗沉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与一道道深刻的刀劈**痕迹交织在一起, 无?声地诉说着最后一战的惨烈与不屈。
顾溪亭默默打?来一盆清水,在外公榻前缓缓跪下。
刚打?来的河水,冰凉刺骨, 他却恍若未觉。
他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副陪伴外公征战多年的铠甲。
顾溪亭擦得很慢, 仔细避开那些深深的凹痕和断裂的甲片,小心抹去上面的血污和泥泞。
直到布巾擦拭过的地方, 铠甲重新显露出金属本身的光泽, 虽仍布满战痕, 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他拂过外公有些花白的眉毛, 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 还有仍带着一丝不屈弧度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最后,顾溪亭小心梳理好外公略显凌乱的灰白鬓发, 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归拢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静静地凝视。
与外公相?认,还不到一年光阴。
这短暂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外公沉默却厚重的守护。
这是他历尽艰辛寻回的第?一位血亲,却也是他不得不亲手送走的第?一人。
此刻的萧屹川,面容安详而整肃,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副与他融为一体的铠甲,已成为他生命最后的注脚,亦是他作为军人最荣耀的归宿。
顾溪亭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热意,视线变得模糊。
他倔强地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滑落。
巨大的空茫与无?措席卷而来。
除了咬牙扛起外公未竟的遗志,他似乎找不到任何方式可?以?安放这撕心裂肺的痛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永别。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铠甲心口?处那面冰冷坚硬的护心镜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起誓:外公,孙儿在此立誓,必承您之?志,用生命守护这片您以?血捍卫的山河。
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安卧在铠甲中的外公,将满心的悲怆与蚀骨的不舍,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起身时,顾溪亭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回到主帅大帐,他即刻唤来了醍醐、冰绡与赵破虏。
三人匆匆入内,刚要行礼,便被顾溪亭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醍醐与冰绡身上,声音因连日的疲惫与悲痛而带着明显的沙哑:“醍醐,有件事,需问你。”
醍醐立刻躬身:“大人请讲。”
顾溪亭似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外公的遗身……可?有何法门?,能多保存些时日?”
醍醐闻言,心下了然。
老帅乃军心所系,国之?柱石,一旦死讯泄露,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大人,寻常之?法,无?非冰镇与药物?防腐,然此地条件简陋,冰炭难得,且时日渐长,终究难保万全。不过苗疆之?地,自古流传一些特殊的植物?与矿物?配方,譬如?阴凝草与寒石髓粉,若配合秘法处理,或可?延缓遗身变化。属下与冰绡可?尽力一试,但?需寻些特殊药材,且……”
她抬眼看向顾溪亭,声音压得更低:“此法纵有效,也非长久之?计,且……终是逆天?而行,有违自然常态,望大人明鉴。”
顾溪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我明白,尽力而为即可?,所需药材,无?论多珍稀,即刻列出清单,我设法去寻。”
“是!”醍醐与冰绡齐声应道。
顾溪亭随即补充:“此事,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外公安置之?处,需绝对隐秘,除你二人与赵将军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泄露半字。”
这平静语气下蕴含的重量,让醍醐和冰绡感到一股远比愤怒更甚的压力,二人肃然应诺:“是!属下明白!”
赵破虏闻言,猛地握紧拳头,虎目含泪道:“大人放心!有末将在,军中绝不会有半点杂音!若有一人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末将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顾溪亭的声音稍稍缓了半分,却更显深沉,“我要军心稳如?磐石,要外公能安心。赵将军,你是外公最信重的人,此刻,我便将后背托付于你。”
于将者,托付二字,重于千钧。
赵破虏闻言,立刻将满腔悲愤尽数化为炽热的战意与忠诚,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赵破虏,誓死效忠顾将军!定不负老帅与将军重托!”
“起来吧。”顾溪亭虚扶一下,“稍后还有要事,需赵将军一同参详。”
他又?转向醍醐与冰绡:“你们先去准备吧。外公那里……就拜托了。”
醍醐与冰绡深深看了顾溪亭一眼。
她们家大人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决,甚至是冷酷,都让人心惊,但?也只有如?此,才是稳住大局的唯一希望。
醍醐与冰绡离去后,顾溪亭又?传令召见了萧屹川麾下另外几?位征战多年的老将,以?及泉鸣司、雾焙司的几?位统领。
几?人鱼贯而入时,顾溪亭已端坐于主帅位之?上。
面前巨大的西南舆图被炭笔与朱砂标记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关隘敌情,尽在方寸之?间。
赵破虏与几?位老将和九焙司的统领分坐两侧,帐内气氛沉郁,无?人言语。
唯有顾溪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着他连日奔波后又?承受巨恸的消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乎寻常得平静:“赵将军,昨夜一战,伤亡与物?资清点如?何?”
这过分的平静,让知悉内情的赵破虏心头一酸。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要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来主持这危如?累卵的大局。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起身禀报:“老帅带来的三千亲卫铁骑,抵达三江口?后遭遇蛮兵主力夹击,血战一昼夜,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余者皆带伤。随军携带的箭矢耗去七成,刀枪损毁严重。幸而老帅当机立断,抢占此处高?地,依据地形构筑工事,蛮兵强攻数次未能得手,方才暂时退去。然我军斥候回报,敌并未远遁,只是退入十里外的野鬼林休整,其数量……远超预期,恐不下万余。且林中地势复杂,瘴气弥漫,我军不敢深入。”
万余蛮兵,战线并未溃散,且熟悉地形……顾溪亭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野鬼林的位置。
外公以?三千骑,硬生生挡住了这万余敌军的第?一次猛扑,还试探出了对方的战术特点,善用山林掩护,惯使毒箭,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顾溪亭继续问道:“薛家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另一员姓雷的副将起身答道:“薛承辞确认已死,尸首被蛮兵悬挂示众,其嫡系部队或被歼,或随部分薛家子弟逃入更深的山林,下落不明。目前打?着薛家旗号仍在抵抗的,多是些旁支或被挟裹的兵卒,斗志涣散,但?麻烦的是,他们熟知本地路径、水源及部分军寨秘道。”
顾溪亭微微颔首。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恶劣,但?一条清晰的线索也逐渐浮现:
失控的蛮部是主力,熟悉地形的薛家残部是附骨之?疽,两者结合,才让西南局面糜烂至此。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晏薛两家长达十余年的养寇自重,如?今养寇者濒死,寇却成了真?正的心腹大患。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众将:“我军新至,士气如?何?”
帐内沉默了一瞬。
那位雷姓副将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将军,将士们……士气颇为低迷,老帅的威名本就是军中之?胆,定海神针。如?今他重伤需静养的消息传开,不少?士卒心中惶惧,加之?蛮兵凶悍,毒箭难防,又?有传言说他们得山鬼相?助,对那野鬼林更是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军心浮动,乃是兵家大忌。
顾溪亭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从代表己方阵地的三江口?慢慢划过,点向那片代表死亡与未知的野鬼林,又?延伸向更后方蛮部可?能盘踞的老巢方向。
无?人看到他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
外公最后抹去他眼泪时粗糙的触感,倚马拄刀的背影……
这些画面都冲击着他的内心,带来一阵闷痛。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他是外公选定的新统帅,外公用命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终于,顾溪亭的指尖坚定地点在野鬼林边缘一处标有溪流符号的地方,打?破了沉默:“蛮兵退入林中,所倚仗者,无?非地利与毒箭,林中毒瘴弥漫,我军人地生疏,不可?贸然深入。然,其万余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需饮水粮草从何而来?雷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泉鸣司和雾焙司所有擅长侦缉的好手,不必冒险入林,只在外围高?地险要处,设立暗哨,给我日夜不停地盯死所有通往林中的水源,尤其是夜间活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他们取水运粮的规律与常用路径!”
“得令!”雷副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着,顾溪亭看向负责辎重粮草的将领:“将军中所有医官,以?及云庾司随军所携药材,全部集中,全力配制避瘴、解毒药剂,优先配给斥候与可?能接敌的前沿部队,外公所中之?毒……”
他顿了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以?平稳的声线说道:“毒箭已交由云庾司加紧研制解药,若有进展,或可?破解敌军毒箭之?危,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但?要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既针对眼前困局,又?透着一股敢于主动出击的锐气。
帐内众将眼中的惶惑与不安,渐渐被专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就连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统帅尚存疑虑的老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专注地等待接下来的部署。
顾溪亭突然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南全域图前,目光幽深,扫过图上那些代表不同部落势力的标记:“最后,薛家养寇多年,西南诸部绝非铁板一块。传话出去,我顾溪亭在此,愿与任何诚心归附、愿共诛首恶的部落首领,乃至薛家军的残兵一谈,只要他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需要情报,更需要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固的敌人堡垒。
外公用生命试探出了敌人的强悍与狡猾,现在,轮到他来找出敌人的弱点,完成外公未竟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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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有3更[亲亲]
夜色如墨, 沉沉压在三江口大营之上。
帅帐内,最后一名禀事的将领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巡夜的声音。
方才还冷静如冰发号施令的顾溪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
他缓缓卸下?身上沉重的玄甲, 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在行军案前坐下?。
案上, 一盏孤灯摇曳,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角, 也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放大。
他面前摊开信纸, 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该从何写起?
西南糜烂, 外公殉国, 西北危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千里之外同样苦苦支撑的昭阳。
可眼下?的情?况不能不报,最终, 他凝神?提笔, 力求冷静克制:
“吾妹昭阳亲鉴:
军情?紧急,长?话?短说。西南局危, 远超预估。薛家养寇自重多年, 今寇反噬, 凶悍有制, 兼用诡毒。幸赖外公临机决断,先期率铁骑驰抵三江口, 血战阻敌,探明虚实。然身中?毒矢,药石罔效, 已于日前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