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一见面就戏谑道:“看到你这么忙我就放心了,大?雍的繁荣,指日可待啊!”
昭阳从文书间抬起头,丢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呵……比不得兄长,日日窝在侯府,享受温柔乡,清闲自在。”
顾溪亭闻言失笑摇头:“大?清早唤我过来,就为说这个?还是有何正经吩咐?”
对昭阳,他难得有了一份来自兄长的关爱。
昭阳放下笔:“吩咐可不敢当,是昭明,那小子念叨好几?回?了,问他的兄长和?嫂嫂为何总不进宫来看他。”
她说着,目光略带深意地瞥了顾溪亭一眼。
顾溪亭何等敏锐,立刻了然:恐怕昭阳看不得他清闲是真,想?让自己跟昭明多亲近、巩固他和?幼帝的情谊也是真。
他心下不由觉得好笑,却又泛起一丝暖意。
她既有这份心,自己多跑几?趟皇宫,倒也算不得什么。
见顾溪亭神色缓和?,昭阳沉吟片刻,本欲年后再议,但思及事态进展,还是觉得早做准备为妙。
她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东海那边,有消息了,武藏已?得知庞云策败亡墨影身死的详情,勃然大?怒。近日,其麾下船只活动频繁,恐有异动。”
顾溪亭接过信件,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
信中所载,虽在意料之中,但仍令人心头一沉。
看来,小舅舅那边,恐怕真的只能安稳过完这个除夕了。
东海的风浪,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
第106章 黑茶戍边
除夕在一场预料之内的热闹中度过, 靖安侯府已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将积雪映照得暖融融的。
子时?将至,都?城中各处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灿烂的烟花络绎不绝竞相绽放,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立于廊下, 站在人群后, 流光溢彩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 喧嚣的爆竹声和众人的欢笑?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暮微微仰头, 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嘴角噙着一抹恬静安然的笑?意。
这样的热闹与?平安, 是他历经两世都?未曾奢求过的圆满。
顾溪亭侧头看着他,烟花明灭的光芒流连于许暮精致的眉眼间, 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昳丽。
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涌上?心头……
他趁着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爆开、所有人都?仰头惊叹的瞬间, 迅速侧过身,在许暮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许暮猝然回神,却?见顾溪亭已若无其事地重新望向前方夜空, 仿佛方才他并未做那偷香窃玉之事。
只有那双在烟火明灭间格外明亮的眼睛, 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和深藏的眷恋。
许暮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幸有夜色遮掩。
然而他羞赧后, 又主动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 握住了顾溪亭的手。
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光芒鼎盛之时?, 许暮感受到顾溪亭的手反过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十指紧扣, 温暖从交握处一直蔓延到心底。
顾溪亭转过头,只见许暮正静静望着他, 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愿来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他心中一震, 望进许暮清澈而坚定的眼底接道:“愿大雍,国泰民安,盛世长存。”
两人的声音很轻,瞬间便被?更大的爆竹声淹没,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念与?光芒。
这愿望,为彼此,也为他们共同守护的万里江山,为每一个能在夜空下安然欣赏这绚烂烟火的平凡百姓。
烟花渐次熄落,夜空重归深邃宁静。
然而,新年?伊始,接踵而来的几日,许暮几乎每日睁眼都?见不到枕边人。
顾溪亭每日天未亮便需入宫。
不过他虽忙碌,却?总不忘嘱咐云苓,备下几道滋补的早膳温在灶上?。
许暮虽自觉并非娇弱需时?时?呵护之人,却?沉溺于这种被?无声记挂、妥帖安放的暖意。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顾溪亭正轻手轻脚地更衣,生怕惊扰里间安睡的人。
只是他刚系好衣带,便听见里间传来响动,随即是许暮的轻唤:“藏舟?”
顾溪亭没料到他今日竟与?自己前后脚醒来。
他快步绕进内室,见许暮已拥着被?坐起身来,眼中还带着几分睡意,墨发微乱,衬得面容愈发出尘不染。
看着这般景象,他坐到床沿儿,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懈怠。
顾溪亭喉结滚动,伸手替许暮拢了拢散开的里衣领口?:“怎么醒了?”
许暮看着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怕又是一整日见不到你人影。”
顾溪亭闻言心下顿时?软成一汪春水,又夹杂着些许酸涩。
他每日刻意在许暮醒前离开,怕的便是这般。
也真是庆幸大雍皇位后继有人,如若让他来坐这皇位,恐怕会是日日醉倒温柔乡里不务朝政了。
顾溪亭想着,面上?竟不由地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许暮瞧着他这模样,眼底笑?意加深,未等?他开口?,竟主动探过身,在他额头轻落下一吻。
这一下,如同被?注入了力?量,顾溪亭只觉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斗志昂扬。
他必须守护好这大雍的每一寸山河,方能换得他的小茶仙日日这般闲适安然。
顾溪亭叹着气,将人连被?带人拥入怀中,又在许暮颈窝间深深吸了口?气,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茶香,半晌才将人轻轻放回榻上?。
许暮抬手,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温声道:“去吧,别让外公和舅舅他们久等?了。”
大雍西北、西南边患如同悬顶之剑,薛家虽暂无异动却?不得不防,东海水师在庞云策多年?怠政、以及与?东瀛的暗中勾结下,早已不复当年?骁勇,缺乏实?战历练。
这三处,任何一方失守,另两处必如饿狼扑食。
那……大雍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恐将顷刻崩塌。
所以,仅仅安稳度过一个新年,祖孙三人,连同顾意、陆青崖,甚至主动要?求参与?的许诺,如同陀螺般,每日天色未明即入宫商讨,往往至深夜才回。
不过,他们在宫中劳碌,许暮与?卜珏在侯府内,亦是未得片刻清闲。
他原计划待开春天气转暖,采了春茶,再为昭阳兄妹俩着手准备一份特?殊的厚礼,如今看这局势,只怕是等不及了。
许暮在靖安侯府单独辟了一处院子,又倒腾了一些外人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东西。
看着依自己绘制图纸制成的各式器具,许暮不禁对云苓感慨:“不愧是都?城,能工巧匠辈出,竟能如此快地将我?所想化为实?物。”
云苓瞧着那些造型别致的木架,抿嘴笑?道:“还是公子画功精湛,标注详明,都?城的老师傅们见了,都?夸构思精妙,争着抢着要?接这活儿呢!”
两人正说话间,门突然被?人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卜珏几乎是冲进来的,兴奋道:“公子,到了!”
他身后,几名风尘仆仆的萧家军将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密封严实?的樟木箱抬进屋内。
许暮眼神倏的一亮。
云苓已机灵地迎上?前:“辛苦几位军爷,厢房已备好热汤饭食,快去暖暖身子解解乏。”
待军士离去,许暮亲手撬开木箱的封盖。
一股清冽鲜灵属于高山云雾茶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箱内,一芽二叶的茶青色泽翠绿,因一路快马加鞭且保存得当,竟仍保持着活性,仿佛刚从茶树枝头采下一般。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茶叶,许暮露出鲜少?见到的欣喜神色:“一路奔波,能保存得如此鲜灵,实?属不易。”
卜珏看着那满箱的生机盎然,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许暮直起身,走到一个造型奇特?如同小型多层壁橱般的木结构前,拍了拍其坚实?的侧板:
“卜珏,你来,此物我?称之为渥堆阁,你看它双层结构,夹层中填满谷壳,是为保温,底层有可开合的气口?,内置炭盆,非为明火炙烤,而是借陶板徐徐导热,使内部温暖均匀。”
接着,他又引卜珏看向旁边几个未上?釉、质地朴拙的粗陶大瓮前:
“此乃呼吸瓮,陶壁有微孔,可呼吸,既能保湿,又可透气,这盖上?的小孔,便是茶叶的鼻息所在,关乎发酵成败,我?们将捻揉后的茶青置于此瓮中,再放入渥堆阁,便是形成了一个最适合它的小洞天。”
最后,他拿起一根光滑的长竹签:“而这,便是我?们的眼睛和手指,知茶签。”
他将竹签虚虚插入瓮中,向卜珏演示:“届时?,需凭此签探入茶堆心腹,感其温度,嗅其气味,甜醇则佳,酸败则危,一切变化,皆在于细微之处,需日日体察,不可有丝毫懈怠。”
许暮的讲解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发酵原理融入这些看似朴素的工具之中。
卜珏听得目不转睛,只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许暮看向卜珏目光凝重:“从今日起,你需与?我?一同守着,观察每一次翻堆前后的变化,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差异,这黑茶之秘,不在方子,在这日复一日的耐心、细心与?感悟之中。”
黑茶制作,急不得,躁不得,火候、水分、时?机,差之毫厘,滋味便谬以千里。
当年?外公将这技艺传承给他的时?候,便是这样嘱咐的。
卜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肃然拱手:“公子放心!卜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许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便开始吧。”
顾溪亭自宫中归来时?,夜色已深。
他踏进院落,却?未见许暮身影,只见云苓正指挥小厮将几个已然空置的樟木箱搬往柴房。
顾溪亭解下沾满夜寒的大氅问道:“昀川呢?”
云苓闻声回头,笑?着行礼:“大人回来了,许公子在后头暖阁里,云沧的茶青下午送到,他便带着卜珏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呢。”
顾溪亭颔首,脚步已不自觉转向后院那处新辟的院落。
越近,一股清鲜中隐隐透着暖意的奇特?芬芳便越清晰。
他轻推开虚掩的暖阁门,温润湿热的气息裹挟着更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昏黄,几个造型奇特?的陶瓮静静放置在特?制的木架上?,下方有炭盆提供着稳定的微热。
而此时?,许暮正背对着门,衣袖挽至肘部,俯身在陶瓮前,卜珏蹲在一旁,神情专注,两人竟都?未察觉有人进来。
“切记,湿度和温度是关键,失之毫厘,味道便差了千里。”许暮的声音比平日低缓,带着一种全神贯注时?的微哑。
“需得温热持久,却?不烫手,温度过高茶叶便会烧心,内里碳化,前功尽弃;过低,则发酵不足,涩味难除,醇厚不显。”
他说着,将知茶签抽出带出一缕茶香,试其签体温热均匀,又对卜珏接着道:“此刻已有淡淡甜醇之气,是好的征兆,若有馊腐异味就不对了。”
顾溪亭倚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就一直静静地望着许暮的侧影。
跳动的火光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泠沉静的眼眸,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的小茶仙,周身萦绕着一股匠人沉浸于天地造物时?的纯粹,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顾溪亭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他又一次,如同过往许多次那样,被?许暮这种无意中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魅力?,牢牢攫住心神。
顾溪亭正看得出神,许暮似有所觉,转头看来,见到是他,眼中瞬间漾起一丝暖意:“回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顾溪亭闻言走近,极其自然地用袖角替许暮拭去鼻尖的汗珠……
一旁的卜珏早已害羞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砖缝。
此后数日,这方暖阁几乎成了许暮寸步不离的天地。
他需定时?翻堆,用特?制木铲,将外层与?里层、上?层与?下层的茶叶小心互换位置,以求发酵均匀。
这工作枯燥重复,极耗心神体力?。
夜深人静时?,许暮常需起身至暖阁查看。
顾溪亭就也跟着,默不作声为他掌灯。
炭火哔剥,茶香氤氲,时?光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淌。
又一夜,许暮翻堆完毕净手回头,见顾溪亭倚在门边,明明一脸困倦却?还是强撑着。
他心下微软:“其实?不必总陪我?熬着。”
顾溪亭闻言,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窝:“你守着你的茶,我?守着我?的你,天经地义。”
许暮被?他这歪理说的心中一暖。
此时?若是仔细看去,在朦胧灯光下,茶堆表面已经渐渐长出点点金色……
又过了数日,当许暮再次打开陶瓮,一股沉稳醇厚混合着类似陈木与?红枣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原先的青涩味已荡然无存。
他伸手探入,茶叶触手已变得柔韧乌润,色泽深沉如墨玉。
许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成了。”
他看着眼前这批成功蜕变的茶叶,对顾溪亭和卜珏笑?道:
“接下来,只需将其干燥定型,这黑茶戍边便算成了,渥堆之功,七分在天,三分在人,我?们能做的,便是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顾溪亭默默品味着这句话。
这些时?日,他表面如常在宫中商讨布防,心下却?常为边境潜在的风云变幻而思虑焦灼。
那些疆场厮杀与?朝堂博弈不同,远非他能全然掌控。
可此刻,他看着许暮在这暖阁中的方寸之地,与?诸多不确定从容周旋,最终等?来了这静默的转化。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更宏大而沉静的韵律轻轻抚过,渐趋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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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黑茶在古代军事和经济上的战略地位,下一章会写出来,整体过程主要突出了原理,将传统闷堆和现代工艺的原理做了一些小的结合,考究不得,若是真对这个工艺感兴趣可以看看专业资料[星星眼][星星眼]也算是这本的小小功劳[亲亲]
黄昏将至, 议事厅内巨大的沙盘,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冰冷。
连续几个昼夜,西南边境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却大多语焉不详,相互矛盾。
唯一清晰的, 就是薛家镇守的防线, 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本稳固的西南屏障, 已出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
昭阳指尖抵着眉心:“黑水峒、白崖洞、落星寨……六处要隘同时示警, 规模远超寻常摩擦, 可?薛家三日前递上的仍是境内靖平、小股流寇已逐的平安折子……对?此,诸位, 怎么看?”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年幼的昭明坐在一旁, 努力挺直背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昭阳身?侧稍后位置的许诺。
只见她正抿着嘴,眼睛紧紧盯着沙盘西南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 格外专注。
萧屹川率先?打破寂静, 大手砰地一声按在边缘,震得整个沙盘都晃了晃:“薛承辞那老?小子, 要么是蠢到了家, 被人摸到眼皮底下还不知道?!要么就是憋着坏水呢!”
其实他?一直觉得薛家都是草包, 但这么多年竟然能勉强维持西南的安定, 只能说?跟他?打的那几个外邦,可?能各个都是更大的草包, 才?能让他?们在西南立下那么多战功。
昭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区域:“薛承辞, 他?究竟在等什么?非要等到防线全面?崩溃,任由蛮兵铁蹄踏破西南,长驱直入我大雍腹地吗?”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投向了静立一旁的晏清和。
在场众人中,唯有他?,对?盘踞西南多年的薛家了解最深。
晏清和感受到那一道?道?凝聚的视线,不得不踱步到沙盘前,手中从不离身?的折扇啪地合拢,用扇骨虚点了点薛家军驻守的位置:“或许,他?们不是在等,而是在赌,赌一个能让自己在新朝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皱着眉思忖道?:“据我以?往对?薛家人的印象来?看,庞党倒台,树倒猢狲散,如今新朝初立,他?们心知肚明,殿下正要清算旧账重整河山,他?们这等有过前科的,首当其冲。”
顾溪亭闻言微微颔首,对?晏清和的判断深以?为然。
薛家昔日正是凭借在西南积累的军功,才?让先?帝祁景云不得不对?其诸多纵容。
如今靠山已倒,他?们唯有自寻生路。
只听晏清和继续剖析:“若我是薛承辞,此刻,我不敢败,更不能轻易求援。求援,便意味着无能,意味着薛家三代经营的西南防线是个天大笑话?,更意味着,将身?家性命彻底交到朝廷手中,任人拿捏。他?们如今拼死抵抗,是想用这场血战,赌一个戴罪立功、甚至不可?或缺的地位,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以?此避免被清算的命运。”
最后他?一针见血道?:“说?白了,薛家如今是骑虎难下。打,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退或求援,便是前程尽毁,甚至满门倾覆。故而,只能硬着头皮死撑。”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薛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与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西南的问题,远比单纯的军事问题更为棘手。
昭阳沉默片刻愤然道?:“既如此,朝廷就更不能坐视不管!将万里边陲千万黎民的安危,系于薛家一姓的私心之上!”
然而,顾溪亭却上前一步摇头:“不可?直接接手,亦不可?强行接管。”
昭阳挑眉:“为何?”
顾溪亭旋即说?出了一个困扰大雍数十年的问题:“西南地势极端险峻,民风彪悍,各族混杂,关系盘根错节。薛家在此地盘踞三代,根深蒂固,若朝廷逼迫过甚,令其感到毫无退路,只需稍稍放开关键隘口?,甚至谎报军情,引导我军入其彀中……后果不堪设想,届时,西南门户洞开,蛮兵可?长驱直入,而西北的赤炎部……”
他?的手指滑向沙盘另一侧那片象征戈壁荒漠的区域:“他?们当年被外公打怕了不假,但最擅趁火打劫,一旦西南有失,他?们绝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西线全局,危矣。”
他?每说?一句,厅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两条战线互为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进?退两难的困境,让众人眉头紧锁。
然而昨日许暮制出戍边之茶,让顾溪亭重新理清了思路:需得借天公之妙。
他?起了个大早,又翻遍西南山川志,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旁边默默听了好几日的许诺便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在了西南与西北之间,一个水路交汇的河谷地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一室沉闷:“如果……咱们大军的主力,驻扎在这里呢?”
屋内几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指尖落处,尤其是顾溪亭与萧屹川,眼中同时溢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许诺所指的地点虽不够精确,但这大胆的思路,竟与他?们不谋而合!
此时,许诺抬起头也看向萧屹川,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仿佛看到大雍未来?的希望。
这孩子平日里记地图和辨识地形已经显露出了相当难喻的天赋,没想到还能用到实处。
他?大声鼓励:“诺丫头,继续说?!”
得了外公肯定,许诺眼神更加明亮,语速也更快更坚定:“那里水路四通八达,运送粮草兵械最快!西南方向如果薛家守得住,这里就是他?们最稳固的后背依托,万一……万一西南真的守不住了,我们可?以?从这里派出最厉害的精锐,抢在敌人冲出山林之前,占领像白崖洞那样?的险要地方,拦住他?们!同时,我们的大军主力驻扎在这里,如果需要,疾行北上也能很快支援西北!”
几个大人闻言,眼中惊喜交加,互相交换着眼神:真乃天赐的将才?!这战略眼光,已远超许多沙场老?将!
许诺见状,乘胜追击,急切地表露心迹:“我可?以?帮忙看地图辨识地形!我记性很好,我之前翻看过,西南的山川志和关隘要点,我都记得!”
这几句话?,无疑暴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想跟随他?们,一同奔赴前线!
昭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此刻的许诺,仿佛浑身?都在发光,那种混合着聪慧勇敢与一丝执拗倔强的神采,与他?平日里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世家贵女都截然不同,让他?心头不合时宜地悸动起来?。
萧屹川笑声洪亮:“哈哈哈!好!说?得好!”
只见他?大步上前,竟一把?将许诺抱起,让她直接站在了那巨大的沙盘边缘,山川河谷尽在她脚下:“句句说?在点子上!三江口?,确是咽喉之地!屯重兵于此,左可?援西南,右可?镇西北!而且此地离薛家老?巢有段距离,进?退自如,不怕被他?裹挟或暗算!”
顾溪亭顺势接过话?头,也继续为许诺这极具天赋的构想,补充成熟的战略逻辑:“不错,三江口?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大军集结、粮草周转与战术展开,以?此为战略支点,前出精锐抢占关键节点,构建弹性前沿防线,主力则坐镇中枢,可?视西南、西北战况灵活反应,左右逢源,此策……大胆而精妙,或可?一试。”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充满骄傲。
但……心底也充满了忧虑与不忍,许诺越是出色,就越不忍心让她这小小年纪便卷入血腥。
尤其是想到许暮,作为她唯一的兄长,知道?这些后,又会如何作想?
昭阳自是信得过顾溪亭和萧屹川,她坚定道?:“既如此,西线战略,便定于此!萧老?将军,那就由您亲赴三江口?,总揽西线全局!”
解决了这个棘手问题,后续部署便可?顺势推进?。
顾溪亭精于谋略,晏清和熟知薛家底细,九焙司中泉鸣司擅追踪,云庾司可?解毒瘴,雾焙司主侦查渗透,皆可?作为前出精锐的主力,随顾溪亭一同行动。
虽然几人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但已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
至于东海方向,顾意与陆青崖早在除夕烟花散尽当夜,便已秘密启程。
如今密报传回,东瀛确有异动。
顾停云上前一步:“据青崖与顾意密报,东瀛水师已在秘密集结,武藏此人狡诈凶残,惯用偷袭、火攻,更善利用海雾、暗礁,行踪飘忽,他?本人又极度自负,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且新朝初定内部未稳,料定我们元宵节前难以?有效反应。我明日便秘密出发与东海水师汇合,打他?一个时间差,在他?以?为我们还在过节时,完成布防,严阵以?待。”
昭阳感激地看向众人:“如此,战略既定!西线以?三江口?为核心,外公与兄长互为犄角,应对?西北和西南之敌,东线由舅舅暗中主持,迎击东瀛!都城防务、后勤统筹、内部肃清,由我总揽,惊蛰与林大人辅政。”
此战,关乎新朝国运,需全力以?赴,死生以?之。
惊蛰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将竭尽全力,保障前线供给。”
其实,祁景云在位时大雍看似繁荣,但内里空虚,眼下最坏的情况,就是三线同时爆发,他?初上任,便要面?对?此等压力……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有过求和的想法?。
厅内众人心中雪亮,此战必须告捷,方能震慑四夷,为大雍换来?真正的和平以?及长久的发展之机。
许诺望向昭阳,眼中充满期待:“那我呢?”
昭阳握住她的小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留在我身?边,若真有连你我都需披甲上阵的那一天……”
她语气微顿,未尽之语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意味着局势已危如累卵,前线主帅恐怕已凶多吉少。
在座众人,皆是大雍如今难得的栋梁,是国运未尽的希望。
每个人都渴望凯旋,但战场无情,需从一开始,便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顾溪亭与许暮刚刚修得正果,昭阳原本不忍让他?涉险。
然西南局势因薛家态度未明陡变,正需他?最擅长的谋断与九焙司之力。
顾溪亭自愿请命,虽尚未与许暮商议,但他?知他?的昀川,绝非困于儿女私情之人。
作为他?的夫君,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昭明始终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随后又缓缓扫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长辈们,暗自攥紧了拳心。
他?定要成为配得上这一切的明君!
厅内讨论激烈,竟无人察觉,许暮已在议事厅门口?静静站立了许久。
当听到顾溪亭请命奔赴西南,组建前出精锐深入那诡谲险地时,他?心不由得一紧。
当听到许诺急切指出三江口?要害,甚至渴望同往时……他?捧着木盒的手指,更加不自觉地收紧……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又一拍,传来?密密麻麻的锐痛。
他?们二?人,一个,是他?交付了全部身?心约定携手白首的爱人。
西南瘴疠横行,蛮兵凶悍,更有薛家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环伺,步步杀机。
他?深知,顾溪亭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确是应对?此局的不二?人选。
可?正因如此,前路的凶险才?更令人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