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许暮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妥当,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醍醐与冰绡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转过身后并未打算离开,而是将目光齐齐地落在一旁仿佛失了魂的顾溪亭身上:“这儿还站着个满身是伤的呢。”
不等顾溪亭反应,两人已默契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顾溪亭下意识想拒绝,醍醐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大夫威严:“您自己也一身伤,若不好生处理,伤口发起?热来,还怎么照顾许公?子?”
顾溪亭顿时哑然,乖乖闭嘴。
冰绡熟练地解开他那身夜行衣,露出下面新旧叠加的伤痕,有?些伤口仅是草草处理,此刻已微微红肿发炎。
许暮虽虚弱至极,却强撑着意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发涩。
而对?于?顾溪亭而言,与这几?日蚀骨焚心的恐惧和空虚相比,身上这些皮肉之苦,竟隐隐带着一丝甘之如?饴的感觉。
醍醐与冰绡手脚麻利,很快将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一一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妥当。
看着榻上情况渐稳的许暮,又看了看虽疲惫却总算褪去那身疯魔死气的顾溪亭,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许公?子既已醒转,大人的伤也无?大碍,属下等先行告退。”
醍醐和冰绡行礼退下,这几?天她们几?乎是不敢睡觉,生怕许暮有?什么情况来不及应对?,现在她们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映着一坐一卧的身影。
顾溪亭轻轻握住许暮微凉的手,只觉恍如?隔世:“我以为……我终究要失去你。”
许暮指尖动了动,反手轻轻勾住他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望向顾溪亭通红的眼眶:“还疼吗?”
顾溪亭闻言立刻摇头:“不疼……跟你比起?来,算不得疼。”
许暮还想跟他再说些什么,但?重伤初醒又经此番折腾,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顾溪亭看出他的勉强,连忙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低声道:“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在他的注视下,许暮终于?放弃抵抗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就这样静坐榻边,一动不动,目光贪婪地流连于?许暮的睡颜,仿佛要将七日来的缺失尽数补回。
直至院中传来些许轻微动静,顾意悄悄推开一丝门缝,低声禀报:“主子,公?主和惊蛰公?子来了。”
顾溪亭闻声,这才不舍地放开许暮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廊下,昭阳与惊蛰见到?顾溪亭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令人心惊的疯戾死气已散去,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前几?日他那般杀红眼的模样,众人心疼之余更是无?计可施,只盼着许暮能早日醒来。
他们刚听顾意讲了白?日里的事情,只能说许暮是真?的疼他,竟在那关键时刻醒来了。
二人想法也与顾意出奇地一致:只盼老?天爷莫要再与这对?有?情人开这般残酷的玩笑了。
昭阳悄声指了指屋内,用气声问道:“没事了吧?”
顾溪亭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点了点头。
虽知他们此刻在外间说话根本吵不醒沉睡的许暮,几?人却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顾溪亭去到?许暮的小茶室,室内茶香犹存,却因少?了那个素手烹茶眉眼沉静的小茶仙,而显得格外冷清空落。
顾溪亭心境较前几?日已平复许多,看向惊蛰问道:“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惊蛰面色如?常,仿若听不出他话中那丝极淡的调侃:“一道来,方能少?耽误些顾大人与许公?子相处的宝贵时辰。”
顾溪亭闻言挑眉,惊蛰这是跟林惟清处得久了,言语愈发会避重就轻了。
不过,无?论?他们是提前约好,抑或当真?默契至此,都令人觉得这两人若能成,倒确是一段天赐良缘。
昭阳倒是大方,神色一正:“此番,还是要谢过嫂嫂救命之恩。”
那日杀手虽是冲着许暮而来,最?后一箭却是直取她的后心,庞云策或许没有?这般胆量,但?那帮东瀛杀手自有?其狼子野心。
顾溪亭想起?当时险境,心下仍有?余悸,坦言道:“若无?你及时率援兵赶到?,昀川恐怕也撑不到?我赶回,不过既如?此,待一切事了,就让我们回云沧安度余生吧。”
昭阳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定不负所愿。”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嫂嫂醒转的消息,宫里似乎尚未得知?兄长可是打算继续隐瞒?”
顾溪亭颔首:“昀川早有?安排,此前已借机肃清宅中眼线,如?今除了你们几?位,无?人知晓他已苏醒。”
惊蛰和昭阳十分认同,许暮醒了顾溪亭也终于?清醒过来了。
如?此很好,九焙司精锐多在养伤,若庞云策得知许暮无?恙,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次发难。
况且陛下若以为许暮重伤难愈,应当是很难让他和昭阳择日完婚了。
惊蛰沉吟片刻,眸中掠过一丝锐光:“其实,如?今外界皆以为顾大人沉溺悲痛、无?心他顾,许公?子更是生死未卜……不得不说,眼下正是关门打狗的绝佳时机。”
昭阳眸光一闪:“你是说……”
顾溪亭与惊蛰合作多次,默契自成,立刻领会其意:“只是如?此的话,很多事我可能不方便出面,恐怕就需要惊蛰兄代劳了。”
惊蛰摇头,心想:你想寸步不离地守着许暮,安心使唤我们就直说吧。
眼见自己的心思被看透,顾溪亭轻咳掩笑铺开纸张,三人低声密议,将后续应对?之策细细谋划,他必要让伤害昀川之人,血债血偿,受尽折磨!
而与此同时,远在东海波涛之中的岛屿上,一件足以扭转乾坤的大事,正悄然发生。
东瀛的夜, 总是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与庭院深锁的寂寥。
明纱公主府邸最深处的内院,顾停云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冰冷的扶手, 目光穿透窗棂,却望不穿这困了他十八年的牢笼。
然而, 牢笼再深, 以他的敏锐, 也足以察觉出诸多异常。
武藏最近的动静太大了, 远不似往年那般, 只需他稍加挑拨, 便?能令其与几位亲王疲于内斗。
他开始频繁调动精锐忍者,暗中与那几位权势煊赫、立场摇摆的皇叔握手言和, 甚至, 开始试探性地清洗府中一些仍倾向于皇室的老臣。
动作?之?大,近乎明目张胆。
武藏若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 且极可能是里应外合。
既然他背后站着大雍某个狼子野心?的世家, 那他如今不再隐忍掩饰,只能说明, 大雍境内恐有惊天异动将起。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纵有同族背叛之?痛刻骨铭心?, 可, 大雍是他的故土,那片土地, 是他的根。
十八年的软禁,让他对东瀛朝堂的暗流与格局了如指掌,却对万里之?外的大雍, 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无?力。
谁是敌?谁是友?何处是归舟?
贸然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的危机的导火索。
数日?前,他正?因此夜不能寐,坐在窗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一种无?力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压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顾停云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防备地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手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待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顾停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看出他是大雍的人,却又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
见顾停云沉默戒备,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话吗?我父皇说,大雍人极聪明,要?学你们的文?字、语言、兵法?,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室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蹲下身,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书,我还有许多看不懂,你若能教我,我便?认你做先生,若不能……离了我这儿,你也活不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满心?尽是七万将士被同族背叛、血染东海的滔天巨痛与悲愤,生死于他,早已无?谓。
只是,他若死了,这血海深仇,谁来报?远在大雍的母亲与阿姐,若听闻他死讯,该何等伤心?欲绝?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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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
海浪拍打?着船身, 货船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大雍。
顾停云独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此间十八年, 真?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 故土已?在望, 却物是人非, 近乡情怯。
陆青崖仔细安排好船上的警戒, 巡视一圈后犹豫片刻, 还是忍不住走向顾停云,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将军,夜深风大, 您披上吧。”
顾停云闻声, 缓缓转过头,月光下,陆青崖那张平日冷峻的脸庞, 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他接过披风低声道:“有劳了。”
他将披风披上,陆青崖却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默默站到顾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 目光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自幼便只存在于父亲口中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即使历经了十八年磨难, 面容已?染上风霜, 却依然能窥见当?年那位鲜衣怒马震慑海疆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陆青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将军, 您还记得当?年的鹰嘴峡海战吗?家父曾说,那一战您以少胜多,利用暗流和风的走向, 烧毁了敌军三艘主力。”
顾停云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海还是那片海,人已?非少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青崖听到后,激动得眼睛有些发亮,似乎在等他讲述那场传奇战役的细节,内心情不自禁开始想象眼前人是如何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
顾停云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作伪的狂热,这种?眼神?,他曾经在无数麾下将士眼中见过,十八年了,竟然还有机会在这样的年轻人眼中再?次看到。
陆青崖的信赖与热忱,竟然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在顾停云心头的阴霾与疏离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十八年的空白并未发生,一切还能从头再?来,前途尚有可为。
年轻,真?好啊。
朝气蓬勃,无畏憧憬,足以感染一颗沉寂多年又遍体鳞伤的心。
与这样的年轻人同行,这漫长的归途,似乎也?不再?只是沉重的赎罪与奔赴,反倒添了几分令人期待的未知色彩。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陆青崖几乎可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停云左右。
他事事想在前面,端茶递水,准备饭食,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到得近乎虔诚,看顾停云的眼神?,也?始终充满了敬意?。
当?顾停云偶尔问起几句大雍如今的军制、边防时,陆青崖更是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回答得详细又恭敬。
陆青崖这份毫不掩饰的尊崇与毫无保留的坦诚,悄然熨帖着顾停云饱经沧桑的心,让他在真?正踏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前,将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期待。
昭阳此番当?真?是费尽心思,找到这么个对顾停云有崇拜之意?的小将,陆青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慰藉与迎接。
船抵岸,踏上大雍土地的那一刻,脚下坚实的触感让顾停云有片刻的恍惚。
陆青崖则是立刻向昭阳传回了消息:人已?安全抵达,不日将入都城。
昭阳接到消息,喜不自胜,连等到夜间偷偷摸摸前往许宅的惯例都顾不上了,索性借着探望“准驸马”的名头,大白天就将这好消息带了过去。
这当?真?是回到都城以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萧屹川在接到消息后,也?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着。
今夜,便是顾停云预计抵达都城的日子。
许暮的身体仍在缓慢恢复中,于是众人相聚的地点?,便从靖安侯府移到了这小宅,虽然略显拥挤,倒也?热闹非凡。
“外公,您坐下歇会儿吧,地上都快被?您磨出坑来了。”顾溪亭看着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的萧屹川,无奈地伸手,强行将人按回椅子上。
“诶,臭小子!”萧屹川抓住顾溪亭的手腕,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问了许多天,此刻声音里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你说……他会不会……不肯认我啊?”
顾溪亭再?次肯定地摇头,只是也?不怪外公如此患得患失。
顾停云出生之时,正是他与外婆感情破裂决定彻底分道扬镳之际。
他虽然曾偷偷去看过那双儿女?几眼,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终究缺席了他们人生中最需要父亲的成长岁月,未能尽到半分责任。
当?年顾家突逢巨变,顾令纾承受丧子之痛、心力交瘁而亡的最艰难时刻,他甚至一无所?知,更遑论施以援手。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若是当?年我再?坚定一些,不跟你外婆赌那口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停云他不会受这十八年的苦,令纾她也?许……”萧屹川越说越激动,猛地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引得厅内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都以为老将军忆起往事,怒火攻心,又要不管不顾地嚷着起兵造反了。
却听萧屹川的语气带上了近乎仓皇的紧张:“不成!不成!我看我还是先回军营里去等着吧。他若愿意?见我,认我这个爹,我再?来!”
他像是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竟想临阵脱逃。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疼与无奈。
许暮轻声安慰:“外公,他若真?不想见您,不愿认您,今日便不会回来了。”
萧屹川只是摇头,喃喃道:“不对……不然怎么还没到?定是……定是路上反悔了……”
他固执地认为延迟是因为儿子不愿面对自己。
不顾众人再?三安抚,萧屹川心乱如麻,执意?要先行离开,只是他刚将大门打?开,就与三人差点?迎面撞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门口的那个身影之上。
除了引路的顾意?,另外两人虽与众人素未谋面,但?根本无需介绍,也?看得出谁是顾停云,谁是陆青崖。
因?为顾停云的气质,跟萧屹川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眉宇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无法伪装的相似!
萧屹川幻想过无数次相认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仓促的迎面撞上。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打?扰父子相认的一刻。
十八年的时光,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屹川站在门口,这位一生刚毅、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老将军,此刻却慌乱得连手放哪都不知道。
最终,还是顾停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后退一步,在萧屹川面前跪了下来:“父亲,不孝子,回来了。”
这一跪,一声父亲,让萧屹川彻底回过神?来,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俯身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啊!”
厅内的几个人,无不为这一幕动容,昭阳悄悄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许暮、顾溪亭和惊蛰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反观顾意?到底是年轻,心性更为外露,眼前的场景让他内心充满了激动与喜悦,远比感慨来得更直接。
他被?门外灌入的寒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赶忙上前,一边扶起情绪激动的萧屹川,一边对顾停云和陆青崖热情道:“天寒地冻的,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有话慢慢说!”
顾意?一番话,让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果然,只见萧屹川和顾停云的情绪也?平复了些,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的小心陪同下,一行人终于进?了屋里。
顾溪亭连忙招呼着,将两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到萧屹川和顾停云面前,然后转向顾停云:“舅舅,这位便是昭阳公主殿下。”
被?顾溪亭如此一本正经地介绍,昭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诶诶诶,又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昭阳就行。”
顾停云在路上已?从陆青崖处得知昭阳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心中满怀感激,闻言仍坚持起身对着昭阳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搭救之恩。”
昭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尴尬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快别?谢了,权当?是……替我那爹偿还些罪孽,给我自己积点?德吧!”
这话说得直白,让顾停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虽然对当?年之事有所?猜测,但?具体细节与永平帝的参与程度,却知之不详……
顾溪亭不欲让舅舅刚经历完情绪冲击,就又立刻陷入对沉重往事的回忆中,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连忙引见下一位:“舅舅,这位是惊蛰。”
“顾将军。”
“惊蛰公子。”
与惊蛰打?过招呼之后,顾停云将目光放到了顾溪亭身上。
顾溪亭虽然还没有正式跟他介绍自己,但?他看顾溪亭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那仿佛是在透过他看一个已?经远去的人。
“你的眉眼……很像阿姐。”
“舅舅。”
没有顾清漪那封至关重要的信和作为信物的珠钗,顾溪亭或许很难顺利与外公、舅舅相认,更难以触及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