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着?眼前?这一人一猫,不由失笑:“夜里?总嫌它挤占地方,跟你?抢位置,白日里?倒有闲心逗弄了?”
历经一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度稳下心神后的顾溪亭,似乎比往日更通透了些。
许是?真正?想?通了,除却生?死,皆是?小事,哪怕片刻欢愉,也当好好珍惜。
顾溪亭抬起头,冲许暮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与平日里?那副冷峻深沉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白日它又?不上床扰你?,自然可爱得多,等日后我?们将它带回云沧,你?说,它跟卜珏养的那只滚地雷似的大胖橘,能?处到一块儿?去吗?那胖猫看着?憨厚,不会欺负咱们半斤吧?”
许暮想?象了一下两团毛球相遇的场景,眼中笑意深了些:“卜珏那猫,胖则胖矣,性子却懒得出奇,半斤这体格和机灵劲儿?,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顾溪亭立刻挑眉,护短道?:“那不行,我?的猫,自然得是?猫中大王,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一句我?的猫,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连猫带榻上那人,都早已?被他划归羽翼之下,不容旁人欺负。
只是?……提及卜珏,顾溪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你?重伤的事,告诉他了吗?”
许暮闻言赶忙摇头:“哪敢轻易透露?他那性子,若知晓了,怕是?立刻就要哭天抢地不管不顾地跑来都城,眼下这潭水浑得很,能?少淌进来一个是?一个。”
话题不经意间,又?转回了眼前?波谲云诡的局势。
许暮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些日子,目光都被庞云策的步步紧逼吸引,倒是?险些忘了还有薛家?。你?说,他们在收到都城接连巨变的消息后,是?会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还是?……见庞云策如?此行事,也敢心生?妄念,有样学样?”
顾溪亭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半斤的尾巴尖儿?,那猫儿?似有些不耐,轻轻甩了甩尾。
“薛家?……最好安分些,皇上这么多年动不了他们,根子在于大雍能?独当一面?的将才青黄不接,北境、西疆、东海……各处边防,皆是?勉强维持。薛家?若反,必引动边患,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于大局而言,绝非好事。”
许暮也同意他的判断,颔首道?:“他们看起来不似晏家?那般贪得无厌,也不像庞云策如?此权欲熏心,所?求的,似乎一直是?个稳字,但越是?这般……其心越难测度,底线也越模糊。”
两人正?低声剖析着?薛家?这枚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关键棋子,门口响起了轻叩声。
云苓端着?乌沉沉的药碗,悄步走了进来。
为了更好地照料许暮的伤,顾溪亭早几日便将更熟悉许暮起居习惯的云苓从靖安侯府接了过来。
许暮一看到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每日里?灌下去的都是?药汤,饭都进不了几口,嘴里?从早苦到晚……
顾溪亭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乖乖把药喝了,等下给你?个惊喜。”
许暮抬眼看他,带着?疑问:“什么惊喜?”
顾溪亭却卖起了关子:“喝完便告诉你?。”
许暮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药,终是?认命般屏住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口中那难以言喻的苦涩就翻江倒海般涌上,顾溪亭赶紧对云苓使了个眼色。
云苓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拈起一颗深红色的东西,在云苓关门的瞬间,他不等许暮反应,便以口衔了,精准覆上了许暮微张的唇。
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巧妙地冲淡了残留的药苦。
顾溪亭将那颗糖渡过去后,便轻笑着?退开,仿佛方才那般亲昵,仅仅是?为了纾解苦味,并未想?要索取更多。
只见他眼中漾着?得逞的明亮笑意,问道?:“如?何?可是?惊喜?”
许暮怔住,感受着?口中化开的酸甜,再对上顾溪亭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眼睛,耳尖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怪就怪他受伤后,两人也是?许久没亲热过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接触,竟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羞赧过后,他才仔细品出那糖的味道?,惊讶道?:“是?山楂味的?你?从哪里?寻来的?”
顾溪亭得意地扬了扬手?中剩下的糖:“我?做的,总听你?念叨药苦,但你?不喜过分的甜腻,想?着?你?素日爱吃山楂,便试了几次,味道?尚可?”
许暮含着?那颗糖,酸甜的滋味不仅驱散了苦涩,更让暖意一丝丝地渗进心里?,比糖本身更甜,一时竟让他忘了去计较顾溪亭这过于直接的喂糖方式。
但当他看着?顾溪亭仔细地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怀中时,又?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恐怕往后每次喝完药,这惊喜是?断不能?少了,想?到此处,许暮耳尖上的红色大有蔓延的趋势。
为着?转移注意力,他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院里?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意呢?”
顾溪亭笑了笑,指尖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他?拉着?陆青崖,拽上小舅舅一道?出门了。”
许暮闻言,心下了然。
原本他还暗自担心,顾停云被软禁十八载,乍然回归,会不适应这都城的生?活。
谁能?想?到,顾意和那个对顾停云崇拜有加的陆青崖,根本不给顾停云任何沉浸于过往阴霾的机会,几乎是?轮番上阵,每日变着?法子带他出门,恰好都城因为茶典的举办,也是?热闹得没话说。
顾溪亭又?带着?几分调侃继续道?:“只是?辛苦顾意了,我?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伤心欲绝闭门不出的状态,他这贴身近侍,自然也不能?表现得眉飞色舞。每日出门,都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出半点破绽。”
许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由一笑:“捂严实些也好,如?今天冷了,正?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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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溪亭:老婆终于知道想一些涩涩的事情了!!
万国茶典临近, 帝都长街,车马如龙,喧嚣鼎沸。
各色服饰、发?肤各异的外邦使节与商贾接踵, 对这座都城的繁华景象啧啧称奇,目光所及, 无不新鲜。
街道两旁, 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 恨不得将过往行人都拽进自?家铺子。
“来瞧一瞧, 看?一看?了?喂!上好的江南云锦, 轻薄如蝉翼,光润似流水!裁一身新袍, 赴那茶典盛会, 正是相得益彰,体面又风光嘞!”
“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寒冰不及其?澈!以?此盛放香茗, 方不辜负好茶好水, 平添三分雅意!”
然而,最引人驻足、最能体现此番盛事精髓的, 还?属那些林林总总的茶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或浓郁或清雅的茶香, 彼此交织碰撞, 构成?一幅帝都茶事图卷。
一个尤为热闹的茶摊前,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奇的外邦面孔。
摊主是个人精,并不急着推销, 只?满脸堆笑,手脚比划着热情?招呼:
“尝尝!都来尝尝鲜!这便是眼下咱们大雍最时兴的赤霞!您诸位上眼瞧这茶汤,红艳透亮, 像不像天边烧透了?的晚霞?入口醇厚绵长,暖胃生津,最是养人益气!”
说话间,他已麻利地斟出数盏红艳艳的茶汤,用的是粗陶茶碗,更显茶色浓郁。
一位高鼻深目的胡商接过,谨慎地小呷一口,眼睛倏地一亮,咂摸着嘴,连连点头,转头对同伴叽里咕噜一番赞叹,显然极为受用。
斜对面,另一处装饰明显清雅素净的茶摊,则是另一番光景。
摊主是位身着干净棉布长袍的老者,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稳底气:
“诸位雅士,可愿品鉴这盏凝雪?此茶制法天然,不炒不揉,最大程度留存天地灵气。您观其?叶,形若银针坠露;赏其?汤,清透可见杯底,品之如饮山间雪水,清冽甘甜,最是涤荡俗尘,颐养性情?。”
他用的是一套素白瓷小杯,茶汤浅淡,与旁边赤霞摊位的热烈奔放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看?似文士打扮的人围在此处,细品慢酌,颔首低语,似在品味其?中超然物?外的雅韵。
不远处,两个刚在赤霞摊过完瘾的粗豪汉子,一边抹嘴一边闲聊:
“嘿!这红汤茶够劲儿!解渴提神!比那边淡出个鸟来的劳什子凝雪有味道多了?!”
“你懂个屁!那凝雪是贵人们喝的,讲究的是个意境!你个糙汉子,喝得出啥门道!”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前几夜许宅那场风波……啧啧,就是为这两样茶闹的!看?来这茶典之上,有热闹看?咯!”
“嘘……慎言!莫谈国事,品茶,品茶……”
在这片由赤霞的浓香与凝雪的清韵交织而成?、充满商机与窃窃私语的市井烟火中,顾停云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陪伴下,缓步而行。
众人行至四海楼那气派的鎏金招牌下,顾停云脚步蓦地顿住,抬头望去。
朱楼画阁,食客盈门,喧闹鼎盛,竟与十八年?前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陆青崖见他驻足,以?为他想进去歇脚,低声道:“您可要进去尝尝?这四海楼的醉鹅和蟹粉狮子头,堪称都城一绝。”
顾停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东海凯旋前夕,他曾意气风发?地对母亲和姐姐许诺:“待下次孩儿归来,必是功勋更著,披红挂彩!届时,定接母亲和阿姐来都城,住这四海楼最好的上房,尝遍都城美食!”
记忆中,母亲当时笑得不屑:“傻小子,都城有什么好?规矩忒大,拘束得紧,哪及我们云沧自?在快活?”
是啊,都城有什么好?
顾停云在心中默然一叹,这里尽是豺狼虎豹,蝇营狗苟。
昔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而故人已逝,楼台依旧,他孑然一身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顾停云收敛心神,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颇有几分眼熟的身影,迅疾地闪进了?四海楼旁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低头缩肩,混在熙攘人流中,步履匆匆。
然而,就是那走路的姿态引起了?顾停云的注意,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幅度略大于常人。
这个极其?细微的习惯,骤然打开了?顾停云尘封的记忆。
是他?!石老三!当年?在东海水师中,因长年负责扛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震海铳火药桶,落下轻微斜肩毛病的石老三!
顾停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鬼祟打扮?
当年?鹰嘴峡海战,惨烈至极,他分明亲眼看?见石老三所在的那艘装载震海铳的战船,被敌方炮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石老三早已与众多战友一样,殉国葬身海底了?……
惊疑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顾停云下意识便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动,手臂便被一旁的顾意牢牢抓住。
顾意声音压得极低:“小舅舅莫急!”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嘴边,几乎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自?街角二楼檐下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条暗巷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九焙司中专司追踪侦查的泉鸣司统领,漱玉。
顾停云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顾溪亭这小子,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卧虎藏龙。
身边这个看?似机灵跳脱的顾意,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迅捷,平日和他闲聊,发?现他竟然还?是个擅海战的高手。
只?是,有一事一直萦绕于心,此刻他不禁低声问?出:“我有一事不解。他……难道就任由溪亭身边,聚集着你们这样一群……本?领非凡之人?他竟如此放心?
顾意闻言,嘿嘿一笑,虽脸上捂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底却满是狡黠灵动。
他凑近顾停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每次主子回?去禀报差事,那都是要加工一番的,天大的功劳往小了?说,九死?一生的凶险往简单了?报。在那位心里头,我们哥儿几个,大概也就是比寻常官差机灵点又运气好点的兔崽子罢了?,成?不了?大气候,自?然……也碍不了?他的眼。”
顾停云默然。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示弱藏拙,敛尽锋芒,才是保全之道。
然而顾溪亭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外人又怎能知晓呢。
而此刻,就在这条喧嚣长街的另一端,庞云策正负手立于府邸高楼的轩窗之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志在必得的繁华都城,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许暮重伤垂死?,顾溪亭一蹶不振,最大的绊脚石已去。
虽然此前刺杀许暮动静闹得过大,引得各方警觉,让他不便再?对其?他政敌轻易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但?无妨,姑且让他们再?多苟活几日,待到茶典那日,再?一并清理干净,倒也省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必须在茶典之前挪开,即便挪不开,也定要让他出点意外!
不然永平帝怎么会把?都城的护卫权交出来呢?
萧屹川……此人刚正不阿,又手握精锐,他若稳稳掌控着都城要害,于大事而言,实是心腹大患,麻烦至极!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惟清拖着连日为万国茶典琐事操劳的疲惫身躯,难得地能在散朝后于天黑前踏上归家之路。
只?是马车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喧哗声,夹杂着推搡与叫骂。
林惟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闹?”
车夫探头张望片刻,紧张地回?话:“老爷,前头……前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把?路给堵死?了?!人不少,瞧着情?绪激动,您……您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林惟清闻言面色一沉。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维护京城秩序,尤其?是在万邦来朝的关键时期,他责无旁贷;于私,他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扰乱民生之事。
若因此小事处置不当,酿成?更大风波,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损的可是大雍的国体颜面。
思及此处,他不顾车夫阻拦,毅然撩开车帘下车,朗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因何在此聚集喧哗?还?不速速散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始终低着头、眼神阴鸷的精悍汉子,已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挤到了?林惟清侧后方不足五步之地。
那人袖中,一抹淬厉的寒光悄然闪现,竟是一柄喂了?毒的短匕。
只?见他腰背微弓,蓄势待发?,正欲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边一个看?似看?热闹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猛地将肩头那根油光水滑的桑木扁担横扫而出。
势大力沉,铛的一声脆响,看?似被推倒,却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直刺林惟清后心的致命一击。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虽救了?林惟清一命,却也瞬间引爆了?全场。
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推挤踩踏声骤起,场面彻底失控。
那刺客见机行事,毫不恋战,立刻借着混乱隐入人流中,几个闪掠便消失不见。
毕竟此次行事主上严令: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定要制造足够大的骚乱,但?万不可暴露身份,留下把?柄。
混乱中,不少无辜百姓被撞倒、踩踏,哭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先前只?是堵路,此刻却已然成?了?修罗场。
连林惟清也受了?不少擦伤……
翌日早朝,永平帝闻讯后果然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震天响:“混账!光天化日,茶典在即,在帝都街巷,竟有人聚众闹事!还?引得如此多的百姓受伤!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赵世雍!你给朕滚出来!”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连滚带爬出列,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微臣失职!”
这时,一名官员适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因万国茶典在即,各国使团云集,为显天朝郑重与安保周全,眼下京都主要街巷及各国使团驻地周边的护卫重任,暂由萧屹川老将军麾下的萧家军接管。皇城司……主要精力皆放在了?皇城禁苑及各衙署要地的防卫上,于街面治安,难免……力有未逮。”
永平帝闻言,怒气稍缓,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不由思考,萧屹川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护卫京城、弹压地面,需要的是细致和手腕,萧家军那些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丘八,确实不太擅长此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免有疏漏,赵世雍!”
“微臣在!”赵世雍猛地抬头。
“即日起,都城防务及城内巡防治安重任,由你皇城司接手!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若再?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赵世雍叩首领命。
棋局之上,又一枚关键的棋子,按照庞云策的剧本?,悄然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都城的天,风云骤急,山雨欲来。
而似此番规模之盛,万邦云集,自大?雍定鼎中?原以来, 堪称唯一。
大?殿前,旌旗招展, 钟鼓齐鸣。
代表着?四方来朝的各国使节团依序列队, 等候觐见大?雍天子。
西域胡商身着?锦绣, 波斯使者宝石缀满衣襟, 高丽使臣袍袖宽大?, 南洋岛国的代表肤色黝黑却佩着?华丽的黄金首饰……
他们如同百川归海, 汇聚于这皇城之中?,见证大?雍的赫赫天威。
永平帝祁景云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接受万邦使节的朝拜。
他高踞于龙椅之上?, 俯瞰这盛景,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志得意满的从容。
谁能想到,昔日宗室旁支一介庶子, 如今竟能开创如此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局面?
纵然?内里?暗流汹涌, 此刻这泼天的尊荣与?风光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
永平帝微微侧首,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对侍立一旁的昭阳低语:“昭阳, 你是?这天朝唯一的公主, 此等荣光,当与?你共享。”
昭阳今日穿着?象征公主尊荣的绣凤礼服, 端庄华贵,闻言兴奋点头:“父皇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实乃大?雍之幸, 能成为父皇的女?儿,实乃昭阳之幸!”
她笑?得真诚,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盛况之下的暗流涌动?,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她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永平帝。
永平帝满意地?颔首,心中?那?点因之前赐婚风波而产生的微妙芥蒂,消散不少。
他心想,到底是?亲生女?儿,自己多年来宠爱有加,纵容非常,她岂会因一桩婚事就真与?自己离心?
识时务,知?进退,懂得依附最强的力量,不愧是?他祁景云的血脉。
想到这里?,永平帝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坐在祁远之身旁的顾溪亭身上?,只见他仍是?精神萎靡不振,对茶典也兴致缺缺。
自己这第一个儿子,竟还不如昭阳更像自己。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都有些太像顾清漪了……
想起他初入都城时,在沉默寡言之下藏着?谨小慎微的警惕,然?而尽管如此,他仍会忍不住捡回受伤的顾意,骨子里?的良善,几乎成了他最大?的缺点。
若非首次给他下药没掌握好计量,让他失忆外加性情大?变,自己的计划恐怕也要?泡汤了。
可如今,这把刀竟然?为了一个叫许暮的男子,自弃至此……是?药力终有尽时,还是?那?情之一字,竟真能化解百毒?
可情若能解百毒,那?他顾溪亭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永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自嘲弧度,心道:
罢了,那?许暮容貌气度确属绝品,清冷脱俗,将这般人物禁锢于床笫之间,的确能极大?满足征服欲。顾溪亭本正在兴头上?,佳人却将香消玉殒,换做是?谁,怕也难轻易释怀。
恰在此时,顾溪亭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却不见往日那?份隐忍的不屈,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永平帝心中?那?点不悦散去,抬手示意他近前。
顾溪亭脚步略显虚浮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陛下。”
永平帝面上?带着?和煦笑?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朕的茶典太无趣吗?”
顾溪亭垂首:“陛下福泽四海,方有今日万邦来朝之盛景,茶典热闹非凡,只是?……”
一旁的昭阳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听闻许暮公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父皇您也是?见过那?位许公子的,当真谪仙般的人物,莫说顾大?人,便是?女?儿见了,也心生欢喜,可惜了那?般好容貌……但……好看的皮囊嘛,父皇总会为女?儿寻来更好的,女?儿看林大?人新收的那?个学生,就很不错。”
永平帝闻言,心下莫名舒畅几分?,他故意不理会顾溪亭,转而指着?昭阳笑?斥道:“你啊,这般喜好颜色,若生成男儿身,怕是?要?惹得天下女?子皆为你伤心断肠了!”
他和昭阳笑?谈了半刻,才又看向顾溪亭,语气略带告诫:“去陪你父亲安坐吧,待今夜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你也该醒醒了,莫要?再沉溺往事,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顾溪亭默然?谢恩,退回座位,并为祁远之斟上?一杯热茶。
永平帝远远瞧着?,见他虽失魂落魄,却仍不失礼数,心下稍慰。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周全与?敏锐,到底还是?随了自己,若非如此,也不值得他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打磨和掌控。
永平帝将目光收回,落在昭阳明媚的脸上?,压低声音纵容说道:“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林惟清的学生,强招为驸马恐惹物议。既是?你喜欢,待他日此人犯错,朕……或可给你一个为其求情的机会……”
昭阳立刻心领神会,亲昵地?挽住永平帝的手臂,低声撒娇:“还是父皇最疼女?儿!”
这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天家景象,落在不远处几位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尤其是位份最高的薛贵妃。
如此重大?的国宴场合,陛下竟只带昭阳一人在御前相?伴,几位皇子皆无缘近身。
其中?深意,她岂会不懂?无非是觉得那?些儿子,无一堪当储君大?任!
陛下始终微妙地?平衡着?几位皇子母家的势力,给予希望却又从不让他们满足。
本以为斗倒了先皇后?,又熬死了那?几个得宠的小妖精,今年怎么也该到她薛家女?正位中?宫了。
偏偏年初晏家倒台,薛家受其姻亲牵连,不得不暂避锋芒。
加之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祁允执在户部?差事上?出了纰漏,虽未酿大?祸,却也惹得陛下不悦,立后?之事便就此搁浅。
想到儿子,薛贵妃又是?一阵气闷。
允执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若非她与?兄长薛承辞在背后?多方打点,如何能在朝中?立足?
可陛下眼中?,似乎只有昭阳,一个公主,竟可协理万国茶典!还有她那?胞弟昭明,年纪虽小,已显聪慧,陛下每每提及,眼中?尽是?期许,这将她与?皇长子允执置于何地??
她目光扫过昭阳,只见其气度沉静,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竟将周围一众精心打扮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薛贵妃心中?那?点因今日盛装压过所有嫔妃的优越感,顿时消散: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了结了这小妮子!
“贵妃娘娘,您瞧那?南洋进贡的红珊瑚,真是?稀世珍品,光彩夺目呢。”身旁的淑妃笑?着?搭话?,试图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
薛贵妃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端庄微笑?:“是?啊,陛下仁德感召天地?,泽被万邦,方有此等祥瑞来朝,实乃我大?雍之福。”
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其中?清透的凝雪,那?本该清冽甘甜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莫名带着?苦涩。
她想起兄长薛承辞的告诫:“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眼下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切莫因小失大?。陛下正值盛年,储位未定,我薛家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虚荣。”
是?啊,她薛氏一族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从龙之功和军中?的根基,以及审时度势的耐心。
当年她连先皇后?都斗倒了,还怕等不了这一时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广场。
使节献礼已近尾声,接下来便是?盛大?的茶艺比拼与?歌舞盛宴。
薛贵妃的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雍容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嫉恨与?盘算都未曾发生。
她面上?似是?欣赏歌舞,内心却在冷笑?:不知?道今夜之后?,又有哪个小妖精可以爬上?龙床。
就在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际,一名身着?寻常使节服饰其貌不扬的男子,竟突然?走到广场中?央,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朗声开口:“陛下!臣子这里?,尚有一份特殊的宝物欲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