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茶仙专治权臣疯病by北风之北
北风之北  发于:202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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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来人!”永平帝打断他,目光扫过面露焦色的祁远之?,最终下?令,“拖下?去,杖责十!”
祁远之?暗自松了口气,十杖,以顾溪亭的体魄和身手,虽会吃些苦头,但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杖刑之?后,顾溪亭连最基本的告退礼数都顾不?上了,他甚至等不?及宫人搀扶,便咬着牙踉跄着奔出宫去。
回想起那一幕,永平帝倒是觉得,许暮若就这般死了,确实?有些可惜。
否则,拿捏顾溪亭这把锋利的刀,又何须再?费心用那些药物慢慢熬磨?
他嗤笑一声,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痛快。
这顾溪亭,当真?像极了他那个母亲:就连这死心塌地的疯魔劲儿,都如出一辙。
而这,恰恰是他最厌恶的一点。

许暮房间?的房门紧闭, 顾溪亭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昭阳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上,关切道:“你的背……”
她?也是方才公主府的人前来回报宫中后续时,才得知顾溪亭在御花园竟受了杖刑。
硬挨了十杖, 又纵马疾驰一路颠簸,心神始终高度紧绷, 再亲眼目睹许暮中箭倒下……
他竟还能强撑着将?人稳稳抱进屋内, 怕是早已耗尽了全部意?志与气?力?。
经她?一提, 顾溪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与许暮心口那?不断渗血的创伤相?比, 这点皮肉之苦, 微不足道。
他目光始终死死锁在那?扇门上,每一次开?合, 都让他的心跳凝滞一瞬。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顾溪亭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昭阳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兄长,你要相?信许暮, 他怎么会舍得……就这么丢下你。”
顾溪亭闻言, 喉咙剧烈的滚动,强行?将?翻涌的恐慌与心痛压下去。
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意?匆匆赶回, 气?息微喘:“主子……”
顾溪亭声音哑得厉害:“兄弟们……怎么样了?”
“都安置好了, 伤口已包扎妥当,用了药, 歇下了,掠雪伤得最重,但未伤及根本, 大夫交代静养便?好。”
顾溪亭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
幸好还有他们在。若不是九焙司的兄弟们以命相?护,拼死抵挡,许暮此刻恐怕……不是胸口中箭尚存一线生机,而是早已命丧于此了。
一股浓重的感激与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本应该去看看他们的伤势,可此刻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离开?这扇门半步。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占据了,抽不出一丝一毫。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却仍强撑着的侧影,心中酸涩难言,低声道:“主子,大家都懂的……您不必挂心。”
顾溪亭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门,沉默地点了点头。
廊外,风雪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吹得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将?顾溪亭孤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萧瑟。
等待,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恐惧,将?顾溪亭内心反复蹂躏的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开?门的,是冰绡。
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冰绡的眼睛,不敢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冰绡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顾溪亭,缓缓道:“许公子,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顾溪亭终于能呼出那?口气?了,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再加上背上的伤,终于没撑住失了力?,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多谢……”
“兄长!”昭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进去吧,他在等你。”
顾溪亭几乎是踉跄着、跌撞地来到许暮床边,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暮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
顾溪亭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轻柔地覆上许暮的脸颊。
可是,指尖触及一片冰冷,许暮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股后怕带来的尖锐疼痛,让顾溪亭心疼得难以呼吸,仿佛有一把?刀,狠狠地剜着他的心: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永远失去他了。
醍醐正在一旁开?药方,声音虽带着深重的疲惫,却十分冷静:“大人,箭上无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要看许公子自己的意?志了。”
昭阳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些许,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叹道:总算老天爷开?眼,没让有情人阴阳相?隔。
顾溪亭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屋子里?全是凌乱的痕迹,他想立刻把?许暮带走,带回靖安侯府,可理智提醒他:许暮现在经不起?任何颠簸。
昭阳猛然想起?顾溪亭现在也是个病人,她?转向?醍醐与冰绡:“辛苦两位神医了,你们大人也受了杖伤,劳烦带他下去上药。”
冰绡领命,只是她?刚要上前搀扶一直强撑着的顾溪亭,就见他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许暮床边。
“大人!”
“主子!”
顾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顾溪亭软倒的身体。
昭阳看着眼前景象,心下重重一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背上的杖伤以及巨大的情绪起?伏同时爆发,顾溪亭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
顾溪亭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他猛地坐起?,胸口空落落得疼,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许暮怎么样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喊道:“顾意!”
一直守在门外的顾意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而入:“主子,您醒了!”
顾溪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急切问他:“昀川醒了吗?”
顾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许公子……还没醒,醍醐冰绡一直守着呢,脉象平稳,但就是……”
顾溪亭下床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异常灿烂,甚至有些刺眼,却丝毫照不进他的心底。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主子,您已经昏睡整整三日?了。”
“三日?……”顾溪亭喃喃重复着,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已经三天了,他为什么还没醒。
顾溪亭沉默了良久,久到顾意?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之前的崩溃。
却见他缓缓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感受了一下背后的杖伤,语气?平静地开?口:“好差不多了。”
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顾意?心头一跳,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顾溪亭又忽然问他:“外面情况如?何?”
顾意?不敢有丝毫隐瞒,垂首一一禀报:“老侯爷依旧每日?入宫,陪陛下饮茶对弈,陛下似乎……并未过多关切您何时醒来,只依例派了太医前来探视过您与许公子的伤势。”
“然后呢?”
“他已责令刑部调查那?夜袭击之事,但刑部勘察后,结论是有人买凶杀人,为的是窃取赤霞秘方,案已结了,太医署那?边也对许公子何时能醒束手无策,只说需静观其变,陛下听闻后……说了句……”顾意?说到这里?,话音顿住,有些迟疑。
“说什么?”
顾意?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说……醒不过来也好,公主正好不必下嫁了,昭阳公主听后又气?又心凉,来看过您一次,说醒了去知会她?一声。”
说完他又立刻低下头,不敢看顾溪亭的表情。
房间?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顾溪亭才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慌,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顾意?感到担忧。
顾溪亭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向?许暮的房间?。
推开?门,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许暮依旧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虽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打来温水,浸湿软巾,动作?轻柔地为许暮擦拭脸颊、脖颈、手指,边擦边低声抱怨:“昀川,还没睡够吗?该醒了…”
此前,许暮跟他说过,自己睁眼便?来到了这世间?,如?今一直醒不过来……他怕许暮并非只是受伤昏迷,而是魂魄已然离去,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那?个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他静静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最终默默起?身,关上门离去。
许家小院已被昭阳派人收拾妥当,血迹清理干净,破损处也做了修补,乍一看仿佛那?夜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屋内昏迷不醒的许暮,提醒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顾意?守在主屋门外,没想到顾溪亭这么快便?出来了,他原本已做好了主子因许公子未醒而消沉拒食长久守候的准备。
他心里?正盘算该怎么劝他好好吃饭,谁知顾溪亭却主动开?口:“把?饭食和汤药拿来。”
顾意?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就去办了。
顾溪亭吃得很快,甚至比平日?吃得更多,然后将?所?有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开?始处理积压了三日?的文书,尤其是岫影送来关于那?几处已锁定的东瀛杀手藏匿点的密报,他看得格外仔细。
这副过于正常冷静的模样,反而让顾意?心中的不安升到了顶点,这分明……极不正常!
深夜,顾意?那?不祥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书房门打开?,顾溪亭走了出来,还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他手中紧握焚心,手腕上,还赫然系着许暮的箭袖。
“主子!您要去做什么?!”顾意?慌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去路。
“杀人。”
“我跟您一起?去!”顾意?说着转身就要去房间?换衣服。
“不用。”
顾意?这下是真急了,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院门前:“主子!您不能就这样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顾溪亭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你拦不住我的。”
顾意?不说话,但是也不打算让开?。
顾溪亭拍着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许暮房间?的方向?:“顾意?,守好这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意?追出院门,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九焙司的精锐皆在养伤,他若贸然跟去,此地防卫顿时空虚,若有万一……这一夜,顾意?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往后的每一夜,他都将?如?此为顾溪亭提心吊胆。

顾溪亭如一片落叶, 悄无声息地潜入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
他没有隐藏行?迹,守夜的暗哨立刻发现了他。那人?虽不认识来?者,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一身杀气, 当即叫喊起来?。
看的出来?,他在用他们的语言, 叫醒自己的同伴。
顾溪亭听?不懂, 也不在乎。
他缓缓拔出焚心, 剑锋在月下泛着寒光, 他目光扫过?那些逐渐围拢的黑影, 声音冰冷刺骨:“你们不该伤他。”
杀戮, 就此开始。
这并?非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报复。
顾溪亭身动如电, 剑出如狂, 焚心划破夜色,带起一滴滴血痕,他完全?放弃了防守, 招式狠辣到了极致,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以伤换命, 以血换血。
奈何刺客人?数众多, 饶是?顾溪亭这般疯魔, 身上还是?添了数道伤口, 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那双平日里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
二十余名东瀛杀手, 在他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渐渐地毫无还手之力,惨叫声不绝于耳, 最终化作一地尸体。
最后一个杀手眼见同伴如草芥般倒下,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欲翻墙报信。
顾溪亭甚至未急于追击,只?漠然抬手,腕间一抖,一道乌光疾射而出。
许暮那副箭袖射出的箭,已狠狠钉入那杀手的小腿,将其死死钉在树干上。
惨叫声划破夜空。
顾溪亭缓步上前,手起,剑落,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持剑而立,环视满院横七竖八的尸首,复仇的快意却并?未如期而至,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更?虚无的疲惫。
甩落剑锋上滚烫的血珠,他仰起头?,望着月亮,月光照亮他溅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只?听?他低声自语道:“昀川,好累。”
最后,他燃起一把大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当顾溪亭拖着满身血迹和伤痕回到许宅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顾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院中来?回踱步守了整整一夜,一见他身影,立刻扑上前:“主子!”
待凑近了,借着晨光看清顾溪亭的模样,顾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溪亭的夜行?衣多处破损,渗出的鲜血已凝成深褐色,脸上也带着干涸的血迹。
顾意的手轻颤着覆上一道伤口,收回时满手血渍,他声音带了哭腔:“我去?叫醍醐和冰绡。”
醍醐与冰绡匆匆赶来?,沉默地为顾溪亭处理伤口,她们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可?在对上他那双空洞又执拗的眼睛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意彻底没了办法?,天亮后他只?能一次次地去?请人?。
惊蛰来?了,看着昔日锋芒内敛的监茶使顾溪亭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沉重的叹气。
上一次顾溪亭受伤他见过?自持如许暮,也如疯了般的想唤醒他,何况这次受伤的是?许暮……惊蛰甚至觉得,顾溪亭只?是?杀几个东瀛刺客,已经算是?很冷静了。
昭阳也来?了,可?她看着顾溪亭眼中那片死寂,心下亦是?一片冰凉,这七天她很难想象顾溪亭是?怎么挺过?来?的,劝他的话说了也只?能显得苍白无力,不让他做这些,他只?怕是?能立刻疯掉。
萧屹川也趁夜悄悄赶来?,可?当他看到自家外孙和孙媳妇这副模样时,扬言要立刻造反,这下除了劝顾溪亭,众人?还要安抚这位老将军……
每个人?都因为担心顾溪亭的安危试图劝阻,然而,无人?能让他停下。
顾溪亭依旧每夜外出,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索命修罗,仅凭一己之力,循着岫影拼死查出的线索,将那些隐匿于帝都阴影中的东瀛据点,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身上的伤,添了又添,旧伤未愈,又覆新创。
直到庞云策被迫将剩余势力全?部转入更?深的地下,暂避这尊疯神的锋芒。
庞云策府邸深处,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几名心腹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一只?上好的钧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庞云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狂怒。
“疯狗!顾溪亭这条疯狗!不过?七日!七日!他竟将我辛苦经营数年的据点拔除近半!他是?不用睡觉的吗?!”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墙上那幅巨大的帝都舆图,上面原本标记清晰的几个红点,已被粗暴地划去?大半。
墨影也有些生气了,那些东瀛刺客毕竟是?他的族人:“逼得我们的人不得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但此刻他拿顾溪亭也没招了,只?能安抚庞云策不要再轻举妄动,招惹顾溪亭:“侯爷,万国茶典才是?大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提到茶典,庞云策倒真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更?为邪恶的笑容:“顾溪亭……且让你再疯几日!待茶典大业一成,江山易主……我倒要看看,当你这条疯狗被铁链拴住时,还能不能疯得起来?!
许暮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很轻,也很冷。
耳边时而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渐渐地没那么冷了,嘈杂的声音化作春茶在竹匾里翻滚的沙沙声。
许暮恍惚间仿佛嗅到了新焙龙井的栗香。
有温热的指尖触碰许暮的脸颊,许诺清亮的笑声把许暮叫醒:“哥你又偷懒,说好要教?我分拣白豪的!”
睁开眼,满山青翠撞进许暮的瞳孔里。
许诺戴着遮阳竹笠,鬓角微汗沾着茶芽绒絮,父亲在旁边,正用红泥小炉煮水,看着兄妹俩玩闹,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响,让许暮感到格外亲切。
“小诺……爸……”
许暮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子的粗布短衫,掌心的茧是?帮外公采茶时留下的。
“尝尝今年的头?采。”母亲将青瓷盏贴在他唇边,茶汤滚过?舌尖的刹那,许暮突然哽咽:“妈……”
外公布满裂口的手指拂过?许暮的额发:“暮哥儿,不要小看茶,这茶脉啊连着人?魂呐。”
夕阳把茶山染成金红时,许暮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许诺突然把水花泼向他衣襟。
父亲的笑声惊起白鹭,母亲采来?的野山椒在石臼里捣出辛辣的味道。
许暮仰面躺在晒茶的石板上,后颈贴着温热的青石纹路,数着归巢的燕子掠过?茶田。
都在,大家都在,可?为什么,许暮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藏舟……”
他本能想喊出这个人?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喉咙涌上母亲喂的那口茶汤,温热的触感从唇角滑落,有人?用冰丝绸帕擦拭他的下颌。
许暮的梦境开始破碎,眼前的茶山溪流、父母小妹的笑容,渐渐模糊、淡去?……
夜色愈发浓重,许暮屋外院内的气氛,也凝重得如同结冰。
顾溪亭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焚心已握在手中,剑鞘未褪,却已杀意凛然,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大门方?向斩钉截铁:“让开。”
在他面前,以掠雪为首的九焙司众人?,尽管身上还缠着绷带,却无一例外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掠雪上前一步:“主子,要么,带我们一起去?,要么……就别怪属下们今日失礼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不是?跟随在他身后,而是?决然地阻挡在顾溪亭身前。
之前他们重伤未愈,没办法?阻拦,如今顾溪亭竟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独闯镇海侯府,那就算是?拼了命,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送死。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决绝的属下,心中觉得抱歉,可?是?这几日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快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七天了,许暮毫无声息。
每夜的疯狂,根本填补不了那份正在吞噬他的绝望,他甚至开始想,许暮或许……永远不会醒了。
那么,一切,也该结束了。
杀了庞云策,然后,就去?寻他,说不定?还能在另一个地方?与他相遇。
然而,就在顾溪亭闭上眼,准备强行?突围出去?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藏舟……”
顾溪亭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幻觉吗?是?他太过?思念产生的幻听?吗?
顾溪亭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声音就会消失,只?剩下更?深的空洞。
直到,那个声音似乎攒足了力气,又提高了一些,甚至带着嗔怪再次传来?:“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这一次,如此真实又清晰!
顾溪亭猛地转身。
只?见内室门廊下,许暮不知何时已然苏醒,身上披着一件翠色的大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正被醍醐和冰绡扶着,静静地看着他。
焚心从顾溪亭手中滑落,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连日来?的恐惧和绝望,所有情绪如山洪决堤,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九焙司众人?见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垂下手中的兵器,悄然退开些许。
许暮看着跪在院中,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顾溪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立刻走过?去?抱住他,可?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胸口的伤口也疼得厉害,连迈步都艰难。
他只?能停在原地,满是?心疼地温柔唤道:“藏舟……过?来?。”
顾溪亭闻声反应过?来?,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跌跌撞撞走到许暮跟前,却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站着。
他跌跪在许暮身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袍里,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昀川……”
许暮心里着急,但属实弯不下身子,他只?能将手轻落在他头?上,低声问他:“这几日,累坏了吧?”

其实, 顾溪亭和九焙司的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暮就已经悠悠转醒了。
疼痛,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左胸口弥漫着沉闷的钝痛, 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像是负担。
许暮费力睁开眼睛, 房间内光线昏暗, 模糊的视线里是有?些熟悉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许暮有?些茫然, 思绪仍陷在那场漫长而温暖的梦境碎片里, 与现实这沉重的痛楚和昏暗交织,一时竟分不清何处是幻, 何处是真?。
下意识地, 他轻唤出那个在梦中未能喊出口的名字:“藏舟……”
外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床边。
醍醐和冰绡的脸庞映入他逐渐清晰的视野,二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约而同说道:“许公?子!你终于?醒了!”
许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一些破碎的记忆也开始拼凑, 终于?将自己倒下前的一切记了起?来。
他顿时心下一紧, 以顾溪亭的性子, 怎会不在身边守着自己?
许暮强压下胸口因急切而加剧的闷痛,有?些焦急地问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醍醐心下暗惊于?他的敏锐, 才刚醒转便能察觉到?异样。
与冰绡对?视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许暮昏迷后这七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顾溪亭如?何疯魔般地连夜追杀东瀛刺客, 如?何身负重伤,现在又是如?何行那玉石俱焚之事。
许暮越听脸色越白?,胸口因情绪激动传来阵阵闷痛,又因为心疼顾溪亭,只觉得里外都疼得厉害:那个傻子……
醍醐看着他因痛楚而蹙紧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一咬牙,拉着冰绡一同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许公?子,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此刻若由我等出去禀告主子您已醒转,他定然不信,只道是缓兵之计,如?今世上若还有?一人能唤回大人一丝理智,恐怕……唯有?您了。”
“扶我起?来。”
许暮闭上眼又缓了一瞬,积攒起?全身残存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十分坚定。
醍醐与冰绡眼中瞬间涌上感激的水光,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住他的手臂。
从榻边到?门口,这短短几?步路,对?于?此时的许暮而言,不吝跋山涉水。
左胸下的伤口被牵动,痛得他眼前发黑额角冒汗,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步,都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终于?挪至门边,醍醐伸手,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渐显,风雪未歇,寒意扑面而来。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欲与万物?同焚的决绝杀意,仿佛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藏舟……”
“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藏舟……过来。”
“这几?日,累坏了吧?”
许暮短短几?句话,却像锁链一般,拉回了那个已经疯魔之人。
他心疼地探到?顾溪亭的眼睛上抹去他的泪痕。
顾溪亭蹭着许暮的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许暮苍白?的脸色,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醍醐和冰绡一定已经将他这几?日是如?何任性妄为的,都尽数告诉他了。
所以,他的昀川,才会不顾重伤初醒,强忍着这般剧痛,也要挣扎出来,只为拦住他。
无?边的自责与心痛瞬间将他淹没,顾溪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冷……我抱你回去。”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万般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许暮也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醍醐与冰绡眼眶湿润,默默紧随其后。
院中,九焙司众人皆垂首静立,虽无?人出声,但?紧绷压抑的气氛却已悄然消散,化?作无?声的哽咽与唏嘘。
这些陪顾溪亭疯起?来不要命的家伙,或许尚不知晓情为何物?,却无?不为这二人撼动。
他们两个,一个七日内血洗半城,杀得对?方闻风丧胆,几?乎要鱼死网破;另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连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力气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顾意站在最?前,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得难以形容,终是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这样的一对?有?情人,老?天爷啊,您能不能……别?再跟他们开这种玩笑了?!
顾溪亭将许暮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动作极尽温柔,然而这一番折腾下来,许暮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血来。
醍醐与冰绡急步上前:“大人!”
顾溪亭如?梦初醒,连忙退开几?步,目光却死死锁在许暮胸口,自己心口也一阵阵抽紧,这比他自己受过的任何伤都疼。
看着许暮因疼痛而蹙眉,顾溪亭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昀川……这该有?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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