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若有所思,并非侍茶之日,他为何会突然传召自己。
但幸好来的是怀恩,不管何事,他总归是能提前跟自己透露一些?消息。
顾溪亭快步来到?前厅,见怀恩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怀恩上前行礼:“顾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顾溪亭走近一步:“有劳公公,可知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怀恩低声回他:“是老侯爷进宫了,年关将?至,加之万邦茶典诸多事宜……”
老侯爷……祁远之,顾溪亭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位养父。
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 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 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 他却倏然停步, 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 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 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 却能瞧出, 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 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 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 它这爪子踩上去, 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 故意?逗他:“等?下雪了, 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 不满地喵呜一声, 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
临睡前?, 许暮窝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困意?:“都城会下雪吗?”
顾溪亭闭着眼,思绪飘远:“会, 捡到顾意?那日,便是个大雪天。”
许暮的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好奇:“都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顾溪亭仔细回想,往年的雪景在脑中掠过,半晌,才?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应道:“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许暮闻言,忽然翻身趴到他身边,带着一丝憧憬说道:“我从未见?过大雪,但我们那儿的人说,若能同看一年里的第一场雪,这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顾溪亭本已睡意?昏沉,被他这话闹得清醒了几分,失笑着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算日子也快有初雪了,到时,我陪你一起看。”
“还好,雪不大。”顾溪亭收回目光,低声自语,眼下细雪轻柔,一时半会儿积不起来,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第一场雪。
“是呢。”怀恩低声附和,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若大了,路就该不好走?了。”
顾溪亭闻言,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并不怪怀恩不解其意?,这本就是独属于他和许暮的秘密。
他甚至开?始想象,许暮一身翠色衣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该是何等?鲜活夺目的景象。
思及此,顾溪亭心头一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只想快些演完宫中这场戏,尽快赶回他那儿,赴场初雪之约。
怀恩见?状赶忙小步跟上,心下嘀咕:这小祖宗,方才?还静得像尊玉雕,转眼又急成?这样,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宫中暖亭,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亭中二?人,正是当今天子永平帝与靖安侯祁远之。
早年传闻,永平帝与这位靖安侯情谊深厚,乃至祁远之终身未娶,非说是八字不宜娶妻,还力排众议执意?要收养顾溪亭,皆是永平帝鼎力支持才?得以实现。
未曾知晓身世前?,顾溪亭也曾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是莫逆之交的证明。
可?如今……若当年母亲之事与二?人皆有关联,那其中纠葛,恐怕远非情谊二?字所能涵盖。
只是祁远之长?年居于慈恩寺,顾溪亭回京后也曾暗中观察,确未见?他有何异动。
此刻远远望去,雪亭之中,永平帝与靖安侯对坐笑谈,倒真是一副经年未见?却依旧和乐的模样。
顾溪亭垂眸,压下心绪:罢了,今日是来演戏的,待一切尘埃落定,祁远之究竟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他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永平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虚扶:“诶,今日不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顾溪亭谢恩起身,永平帝面上又带了些嗔怪般的笑意?,看向祁远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父亲安好。”顾溪亭转向祁远之,依礼问安。
“陛下一直念叨你,说是许久未同与你好好手谈一局了。”祁远之神色温和,语气是一贯的淡然。
顾溪亭闻言心下一沉,永平帝虽棋瘾不大,但一下起来时辰便没个准数,若再被留宿宫中……然而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懂事道:“臣岂敢耽误陛下与父亲叙旧。”
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刀风卷着雪花狂舞,金铁交鸣彻底取代了落雪的静谧。
东瀛刺客刀法诡异,身法飘忽,狠辣刁钻,皆是精锐。
但顾溪亭留下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乃是九焙司的精锐,尤其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更是其中顶尖的高手。
他们配合无间,招式凌厉实用,毫无花哨,只为杀人护主。
鲜血飞溅,纯白雪地上迅速绽开?刺目红梅。
久攻不下,死伤渐增,刺客中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余几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逃,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果断得令人心惊。
院中霎时死寂,只余几具尸首与斑驳血迹。
掠雪迅速查验,沉声令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废物?!”庞云策听完墨影的回报,闭眼揉着自己的眉心,每次他觉得头痛欲裂时,都是这副随时可?能会发疯的状态。
“顾溪亭……顾溪亭!他对那个许暮,竟看重到如此地步?!竟一直派人守在许宅附近?!”
墨影垂首:“侯爷息怒,此次虽未得手,却也摸清了对方底细,只是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恐怕……”
日后?顾溪亭没有防备尚且把?自己的鬼众打得溃不成?军,若日后防备更甚,还能有什么机会,必须今日!
庞云策猛地打断他,眼中是疯狂的杀意?:“没有日后,就在今日要了许暮的命,他顾溪亭越是要护住的东西,我越要在他面前?,亲手碾碎……”
他阴沉沉看向墨影:“下一批鬼众多久能到?”
墨影蹙眉:“需三日后方能抵达。”
庞云策脸上浮现恶毒冷笑:“好,那就将现有的鬼众全部派去,趁他们刚退敌正松懈时,给我杀个回马枪!”
许宅院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伤处尚未来得及包扎,一股更浓重的杀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压来。
九焙司众人瞬间噤声,交换眼神,迅速靠拢。
掠雪疾步至门前?,语速极快:“公子勿出!今夜恐难消停了!”
许暮也没料到对方一次失手竟然还会再杀回来,看来是知道顾溪亭今日不在,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命呢……
他于门内应道:“护好自身!”他心知自己出去亦是拖累,于是强自镇定,急唤烟踪司的人,“速去公主府求援!”
这一次,来袭的黑影不再是十数人,而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至,数量数倍于前?!
许暮隔窗见?状,心下冷笑:庞云策为杀他,当真煞费苦心了。
惨烈厮杀再度爆发,白雪、黑衣、赤血,在这方小院中交织出诡异又残酷的画卷。
九焙司众人武艺虽高,然而人力有穷时,黑衣刺客看准了这点,如扑火飞蛾般以命换伤,疯狂冲击着九焙司的防线。
掠雪右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重衣,裁光呼吸急促,步伐已见?虚浮,冰锷、寒泓更是虎口?崩裂,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呸!老子今日莫非真要交代在这儿?”
“闭嘴!死也得撑住!不能负了大人所托!”
许暮在屋内,清晰地听见?外面兵刃碰撞与闷哼之声,心如刀绞。
他左手默默覆上右臂的箭袖机关,心下已做最坏打算,即便等?不到援兵,死前?也要多拖几个垫背!
他不惧死,只是……许暮无奈一笑:藏舟,终究还是要辛苦你为我报仇了。
想罢他不再犹豫,悄然启窗,于墙边窥准时机,袖箭连发,精准射倒两名?正欲对裁光下杀手的刺客。
饶是如此,九焙司众人还是被步步逼退至房门廊下。
掠雪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嘶声朝内喊道:“许公子,恐怕要对不住了!”
许暮闻声,想开?门让他们进来,他果断拉开?门闩,让众人退入屋内,一起在里面起码能多坚持个一时半刻,算时辰援兵也应该快到了。
就在房门开?启、防线将溃未溃之际,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围起来!一个不留!”
是昭阳!许暮第一次觉得昭阳的声音犹如天籁!
昭阳公主竟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及时赶到!皇家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黑衣刺客骤遇强援,阵脚大乱,欲作困兽之斗,其中数人更是毫不迟疑地咬碎毒囊,顷刻毙命!
“穷寇莫追!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昭阳疾步踏入园中,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血污,心下骇然:幸得九焙司精锐舍命苦撑!
“昭阳!”许暮疾步迎上,劫后余生,声音激动。
“嫂……你没受伤吧!刚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昭阳一阵后怕,若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她简直不敢想象顾溪亭若知此情,会疯魔成?何等?模样!
“来得正……”及时二?字尚未出口?,许暮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昭阳身后高墙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弓弦满引,一支利箭划出诡异弧线,避开?所有护卫,阴毒无比地直取昭阳后心!
电光石火间,许暮不及思索,猛地将昭阳推向一旁。
他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许暮踉跄着低头,只见?一截羽箭尾羽,正正钉在自己心口?。
所有声响仿佛骤然远去,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他无力地向后倒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余一个念头:就这样……结束了么……
“昀川!”
顾溪亭不顾一切地从宫里赶过来,正正看见?许暮胸口?中箭向后倒去……
第86章 生死一线
顾溪亭冲过去的身影几乎快成一道闪电, 明明是离得最远的,却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住许暮的。
“昀川……昀川!”
顾溪亭压着嗓子,满是惊惶, 他轻轻托起许暮的后颈,怀中人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连呼吸都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热的鲜血从?许暮的伤口不?断渗出, 浸透了他的衣衫, 也染红了顾溪亭的双手。
那刺眼?的血色, 瞬间将?顾溪亭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昭阳是第一个恢复理智的:“顾意, 快去叫人!”
顾意闻声, 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了,甚至来不?及应一声, 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顾溪亭抖得厉害, 试图用手去捂住许暮流血的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恍惚间, 他似乎能听见许暮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 轻声说?他又在?说?胡话了。
可此刻,怀中的身体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变得越来越冷。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 将?手覆在?顾溪亭的肩上:“先把人抱进去。”
顾溪亭猛地抬头, 赤红着眼?睛满脸泪痕, 他望向?昭阳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痛苦:“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他……”
昭阳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溪亭,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扶着顾溪亭的肩膀蹲下?身:“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他需要你的清醒……”
顾溪亭身体一颤,将?额头紧紧抵住许暮冰凉的额间, 片刻后踉跄起身,将?人小心翼翼地抱进屋里。
劝好顾溪亭,昭阳立刻转向?静立一旁的侍卫统领:“李统领。”
李统领抱拳沉声应道:“臣明白。”
他是看着昭阳长大的老?人,今日善后和进宫汇报的事情,他都明白。市井本就有监茶使和许公子的传言,刚才的一切,所有人都要当作没?发生过。
醍醐和冰绡在?其他的院子照料伤员,顾意找了半天才将?两人找到。
九焙司众人虽性命无虞,但也需要包扎疗伤,听闻是许暮受了重伤,所有人都让她们赶紧过去。
许暮之?伤十万火急,此处伤员仍需救治,醍醐与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顾意道:“我先去,你马上去城里带其他大夫来替冰绡。”
几人分头行动,醍醐赶到许暮房间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顾溪亭跪坐床边,用一方?布巾死死按压在?许暮胸前?,那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截箭杆被折断在?一旁,显然是他情急之?下?所为,而最致命的箭镞,仍深深留在?许暮体内。
醍醐压下?惊悸,疾步上前?:“大人,让我来。”
顾溪亭赶紧闪到一旁给她让出位置。
醍醐来到床边,利落地将?一个药丸塞入许暮舌下?,指法精准地封住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涌出的鲜血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然而,当她小心剪开?许暮肩头与胸前?的衣衫,彻底看清那箭镞嵌入的位置与角度时,难得一见地面露难色。
那箭镞险恶至极,紧贴心脉要害,稍有差池,便可能会瞬间毙命!
醍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细微,却被紧紧盯着的顾溪亭捕捉到。
这么多年了,顾溪亭怎会不?了解醍醐?
她是大雍最好的医师,冷静得像一块冰,能让她露出这般凝重犹豫的神色……
意味着,连她,也没?有把握了。
这个认知刺穿了顾溪亭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他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视线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
如果连醍醐都束手无策,那许暮他……恐怕真?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冰绡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一眼?就看到床边醍醐罕见的凝重深色,以及顾溪亭的崩溃模样。
冰绡的心瞬间一沉,脚步顿在?门口,几乎不?敢上前?。
她们都太清楚了,许公子若真?的救不?回来,那大人这辈子,恐怕也就跟着一起完了。
想到此,冰绡心下?一横冲到榻边,用力握住醍醐那只微颤的手,目光却坚定地看向?顾溪亭:“大人!箭簇险恶,生死一线!但许公子尚有一息!属下?与姐姐可放手一搏,您可敢让我们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瞬间点燃了顾溪亭眼?中死寂。
他信!他现在必须信她们!
一直沉默旁观的昭阳看得分明,她最怕的是给予希望后又再次破灭,那对顾溪亭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不?相信,许暮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离开。
此刻最重要的,是给两姐妹绝对专注的环境,她果断上前?,一把拉住顾溪亭的手臂:“跟我出去等,这里交给她们。”
顾溪亭在?这里一错不?错地看着,只会让她们分心。
顾溪亭闭上眼?,他明白昭阳的意思,此刻的固执毫无意义,甚至是种妨碍。他艰难地咽下?所有恐惧,再?睁眼?时,眼?中虽仍布满血丝,却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贪婪地看了床上面无血色的许暮最后一眼?,然后任由昭阳将?他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溪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廊下?。
昭阳静立在?他身旁,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与残雪,月色下?,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门的里外,是生与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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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庞云策深夜被急召入宫,最初不?免忐忑,以为是东窗事发,他甚至已在?脑中飞速盘算好了无数套为自己开?脱辩白的说?辞。
然而,永平帝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斗茶那日,你府上那位晏三公子,可曾看清了赤霞的制茶工序与关窍?”
庞云策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陛下?……恕臣愚钝,敢问此言何意?”
永平帝似是才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哦,你还不?知,许暮今夜遇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庞云策瞳孔微缩,随即脸上迅速堆叠起震惊与愤怒,演技精湛,毫无破绽:“竟有此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万国茶典在?即,竟敢对我大雍新科茶魁下?此毒手!陛下?,此事定要严查!”
这一番唱念做打,情真?意切,任谁也难以相信,那场血腥刺杀正是出自他之?手笔。
永平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朕已命人彻查,只是据昭阳带去的人回报,许暮伤势极重,恐难挺过这一关了。”
“公主殿下?也在?现?场?殿下?凤体可还安好?有无受惊?”
“昭阳是后续赶到的,许宅的人机灵,知他是昭阳准驸马,拼死突围去公主府求援,可惜,她带李侍卫赶到时,场面已难以挽回。”
庞云策闻言,心下?真?正松了口气,面上却一副庆幸模样:“万幸,万幸殿下?无恙,真?是吓坏臣了!”
真?实?情况他早已从?墨影处得知,与李统领回报略有出入,但他乐得配合这番真?假参半的修饰。
或许是为隐瞒某些细节,或许是为维护昭阳的颜面,毕竟她的准驸马与监茶使关系暧昧至斯,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
永平帝揉了揉额角,似有些疲惫,将?话题拉回:“先不?说?这,幸而此次茶魁有二人并立,许暮即便不?幸身故,亦不?会耽误万国茶典,但赤霞、凝雪并立之?局,乃茶脉盛事,仍需维持,故而朕方?才问你……”
庞云策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敬佩。陛下?放心,臣回去便与清和详谈,必不?负陛下?期许。”
“嗯,那便有劳镇海侯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既无他事,又值深夜,庞云策便行礼告退。
退出御书房,庞云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昏黄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嘲讽。
人可能都快死了,这位陛下?关心的却只是能否找到替代品,维持他的盛世假象,比起这份冷酷,自己那点狠辣,倒显得心慈手软了。
御书房内,庞云策离去后,一时寂静。
曹静言悄步上前?,躬身轻声道:“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永平帝听后却并未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忽然问道:“今日藏舟听闻许暮遇袭时的反应,你怎么看?”
曹静言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如实?道:“顾大人,确实?很在?意那位公子。”
在?意……呵,确是在?意。
永平帝似是嗤笑一声,想起今日亭中对弈时的情形。
当时公主府的人仓皇来到御花园,急报许宅遭大批刺客围攻,求调李统领驰援。
顾溪亭当场便失了仪态,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那瞬间的惊惶与失控,连一旁静观的祁远之?都看出了端倪,温声询问:“藏舟,可是你的至交好友出了事?”
顾溪亭却似没?听见,只愣愣地看向?永平帝:“陛下?!臣请与李统领同往!”
说?罢,竟不?等永平帝回应,转身便要出宫。
“站住!”永平帝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顾溪亭却对他的圣旨充耳不?闻,永平帝最是厌烦他这般为情所困理智尽失的模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涌上心头。
“拿下?他!”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顾溪亭未带兵刃,又是孤身一人,竟徒手将?两名侍卫击伤。
永平帝见状气极,厉声令所有侍卫一同上前?,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顾溪亭!朕是否太过骄纵于你?御前?伤朕侍卫,你是不?要你的脑袋了?!”
祁远之?久居慈恩寺,虽不?明前?因,但到底被佛光照拂,急忙跪地求情:“陛下?息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情势危急,还请陛下?先遣人去救那位公子性命要紧!”
永平帝看着跪地的祁远之?,眼?神复杂。
无论是对早年情谊的追忆,还是两人之?间那些陈年往事的秘密,他都不?愿看他如此卑微地跪伏于自己脚下?。
他亲手扶起祁远之?,对那公主府来人冷声道:“去吧,传朕口谕,多带些人手,务必平息事态。”
来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祁远之?又急忙提醒顾溪亭:“陛下?已派人去了,藏舟你莫再?急躁,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永平帝却并不?打算再?卖祁远之?一个面子:“远之?,你莫要再?纵容他,今日他若在?御前?动武还能全身而退,日后这宫禁之?内,是不?是谁都能对朕刀兵相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