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早逝的姐姐,顾停云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深切的伤怀。
父亲和外甥,都是意?外寻回的亲人,而阿姐,却是与他一同长大的至亲,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没有介绍,顾停云在思念阿姐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此人虽是男子,但?顾溪亭对他流露出的呵护与亲昵,远超寻常友人。
感受到顾停云探寻的目光,许暮坦然迎上,微微颔首致意?。
顾溪亭顺势拉起许暮的手:“叫舅舅。”
许暮闻言轻咳一声掩去些许尴尬,从善如流地唤道:“舅舅。”
顾溪亭被?他逗笑了,这声舅舅远不如那日的外公叫得脆生,他自豪又骄傲地接着跟自家舅舅补充他的名字:“许暮。”
顾停云微微挑眉,这介绍的语气和两人之间流转的旁若无人的默契情愫……他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外甥,行事果然不循常理,出人意?料,他心想,若是母亲在世,以她开明豁达的性子,必定会十分喜爱溪亭这般敢于追求真?情的离经叛道。
只是,他注意?到许暮面色略显苍白,气息似乎也?不甚强健,便关切地问道:“许公子是身体不适吗?”
提及许暮的伤,顾溪亭的眼神?不自觉便冷了下来:“昀川重伤未愈,乃……东瀛刺客所?为。”
顾停云听到东瀛刺客四个字时,基本已?经断定之前自己所?担心之事并非杞人忧天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大至此,竟敢在都城行刺!
昭阳见气氛转向沉重,率先将话题引回正轨,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顾将军,如今在座皆非外人,十八年前东海之战的真?相,以及您这些年的观察与猜测,还请直言相告,我们必须掌握全部信息,才能布局应对眼下危机。”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十八年的隐忍,终于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刻。
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东海之败,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当?年,我率东海水师主力与敌军在鹰嘴峡对峙,战局本已?占优。然,后方粮草补给被?一再?恶意?拖延,约定好的援军也?迟迟不至。起初,我只以为是漕运不畅,或是朝中有人因?派系之争掣肘……”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认真?听顾停云讲述这段迟来了十八年的真?相,尽管顾溪亭等人已?凭借零碎线索拼凑出大致轮廓,但?此刻再?次听闻,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真?相,果然如顾溪亭所?料。
彼时,大雍茶脉待兴,先帝膝下无子,需从宗室过继,渐渐便有传言,谁能掌控并兴盛大雍茶脉,谁便最有可能入主东宫。
一时之间,派系林立,各大世家纷纷押注,当?时的晏、薛、庞三家,尚在边缘,根本插足无门。
年轻的永平帝,也?就是当?时的祁景云,找到了时任漕运副总管、且与东瀛商团往来密切的庞云策。
他通过与顾清漪的相处,洞悉了顾家在江南茶市的根基与影响力,又知晓了东海战神?顾停云是她的亲弟弟,便设计通敌叛国?,以东海水师为垫脚石,以顾停云的牺牲让顾家家主顾令纾伤心欲绝撒手人寰,从而一举撬动、乃至掌控了整个江南茶脉。
晏、薛、庞三家借此机会,利用切断军需、茶路、漕运等手段,势力急剧膨胀,最终成为三大世家,一步步铲除异己,将祁景云推上了皇位。
“七万儿郎!整整七万条性命啊!”萧屹川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顾溪亭脸色冰寒,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舅舅的亲口证实与细节补充,依然让他怒火中烧:“祁景云向来擅长用毒,不排除他当?年利用与娘亲的接触,暗中给外婆下毒,导致她身体日渐虚弱,最终在听闻舅舅的死讯时……悲恸过度,撒手人寰。”
许暮是最先陪顾溪亭知道这些真?相碎片的,从云沧那半封信,到与萧屹川相认后得知娘亲的猜测,再?到一步步得到证实……他在感受到顾溪亭的杀意?后,反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而昭阳,听着自己父亲年轻时为夺位犯下的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脸色苍白,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身为祁景云的女?儿,是一件何等令人羞愧的事情……
相比之下,将仇恨扎根在心里十八年的顾停云,是最为冷静的一个,只听他沉静道:“他庞云策想利用茶典兴风作浪,我们便将计就计。”
这个想法与顾溪亭不谋而合,舅甥二人眼中闪过同样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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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涉及到十八年的秘密逐渐浮现,更新慢了一点嘿嘿…下一章20号更啦!
庞云策筹谋十数载, 借茶典与漕运之便,暗通东瀛,其势已?成?。
纵是?顾溪亭等人洞察一切, 想?在一夕之间筹划出万全之策,也是?艰难。
夜色渐深, 寒露凝重。
顾溪亭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重伤未愈面色犹带苍白的许暮, 连日操劳眉宇间难掩疲色的外公萧屹川, 以及风尘仆仆、方才归来的舅舅顾停云。
这一屋子老弱伤病……
他心知此事绝非旦夕可成?, 强求无益, 反而徒耗心神?, 劝道:“时辰不早了,庞云策经营多年, 非一日之寒, 还需从长计议,还是?明日再?议吧!”
顾意点头如捣蒜,其他人也深知其所言在理。
连日风波, 身?心俱疲, 确实需稍作喘息。
众人离去,和?许暮回到房间后,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替许暮脱下外袍, 生怕触碰到他胸前?的伤处。
谁知他刚扶着许暮在床边坐下, 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便从床上?窜下, 精准地扑抱住顾溪亭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啧……”顾溪亭低头, 看着咬住他裤脚不放的半斤,无奈道,“小崽子, 还挺记仇。”
半斤松开嘴,仰起圆滚滚的小脑袋,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扭着丰腴的屁股,跳回窗边的专属小窝,揣起爪子,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自许暮重伤,顾溪亭恐这肥猫没?轻没?重,踩压到许暮伤口,便将它拘在自己房中。
偶尔被它溜出来,一人一猫总要为谁能?更长时间霸占许暮榻边之位,进行一番无声的较量。
这一人一猫像小孩子斗气的模样,让许暮不由轻笑出声:“半斤可能?也纳闷,往日只是?夜间来蹭榻占窝的,这么如今连白日也赖着不走了?”
顾溪亭闻言挑眉:“分明它才是?那鸠占鹊巢的。”
许暮慢悠悠躺下,侧头看向他:“先前?需它为你打掩护时,可不是?这般态度。”
话?音未落,窝里的半斤极其应景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深表赞同。
顾溪亭见?状,只得摇头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无奈:“哎,这猫儿如今有了靠山,气焰果真不同往日了。”
其实,看着他竟然会同一只猫争风吃醋,流露出这般近乎幼稚的状态,许暮反倒安心了不少。
相较于自己重伤初醒那几日,顾溪亭周身?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惊慌模样,此刻他能?有心思与半斤置气,真是?好了太多了。
彼时许暮伤势仍重,时常陷入梦魇,顾溪亭便彻夜不眠地守在一旁,他每每睁眼,总能?撞见?那双盛满恐惧和?疲惫的眼睛。
许暮劝他休息,总是?无用,直到有一天许暮精神?头稍微好了点,望着他叹道:“你再?这般不修边幅,真是?……一点都不赏心悦目。”
此言一出,顾溪亭如遭雷击。
自此,即便守夜,他也必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连衣服的颜色都要精心搭配。
如今他有了往日的些许风采,许暮也恢复得不错,再?加之顾停云平安归来,总算是?能?露出这般符合年龄的真性情了。
许暮看着他与半斤隔空互瞪,竟还幼稚地冲那猫儿龇了龇牙,没?忍住笑出声:“顾大人,莫非忘了有暖床之责?”
顾溪亭闻言,立刻褪去外衫钻进被子里。
许暮失血过多,虽然一直补着,但身?体还总是?凉凉的,晚上?非得挨着顾溪亭,身?上?才能?暖起来一些。
顾大人对?此职责甘之如饴。
昭阳曾戏言:“一个猴一个拴法。”
如今看来,许暮虽非刻意,却着实将顾溪亭的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许暮待人接物向来体贴入微、周到妥帖,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份令人舒适安心的本事,几近天赋。
可对?顾溪亭,他从了解之初就比对?旁人多了份怜惜,甚至是?纵容。
寻常人相处日久,尚易对?许暮这般人物心生倾慕,被他特殊对?待的顾溪亭,步步沦陷至此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许暮躺在顾溪亭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比往日更快,偏过头看向他,这人果然没?有丝毫睡意。
“还在想?舅舅的事?”
“嗯,在想?这十八年,他是?如何一日日熬过来的。”
“这般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支撑人活下去的,有时并非渴望见?谁的念想?,反倒是?……向谁讨个公道的执念,更为炽烈。”
他当初跟顾溪亭立下殉情之约,就是?怕顾溪亭会因为一个执念,痛苦活着。
顾溪亭静默良久,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待大仇得报,夙愿得偿……若这支撑多年的执念骤然散了,又当如何?”
许暮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摇头。
顾停云的意志虽非常人所能?及,但经历了一切破碎、靠执念支撑的十几年,待一切事了,恐怕只会觉得更加空虚。
谁知顾溪亭却灵光一闪:“或许重建东海水师,是?个法子。”
许暮转念一想?:“确实有道理,不过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情。”
顾溪亭立刻紧张:“什么事?”
许暮抬眼看他:“算日子,你多久未入宫侍茶了?”
顾溪亭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先前?三日一入宫,是?因永平帝需借侍茶之名,行下毒之实,久日不去,体内毒素渐消,岂非前?功尽弃?
顾溪亭顿时面露难色,虽然现?在这院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但一想?到要进宫,他就觉得不放心。
许暮瞧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就带着这副愁容去,否则,他怎会信我命不久矣?”
顾溪亭立刻抬手轻捂住他的嘴:“口无遮拦!”
许暮轻笑,闭上?眼,突然想?到那天顾溪亭在自己捂他嘴的时候,舔得他掌心发痒……
他不禁有些怀念受伤前?的光景,两人睡前?还能?亲密一段时间,如今顾溪亭把他当个易碎的茶盏,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只是?……许暮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怀念顾溪亭的亲近,这让他耳根悄然漫上?一片绯红。
正赧然间,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热气,顾溪亭小声问道:“我的小茶仙这是?想?到什么了?”
许暮闻言羞赧装睡,没?想?到自己这想?法竟然被他察觉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可爱模样,心尖儿像被羽毛划过,要不是?许暮的身?体还没?恢复,他真是?…… 一点都不想?放过他。
他伸手揽住许暮的腰,埋头在他颈间,用气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许暮心里腹诽,哪有这事也要提前?约好的……
两人翘着嘴角相拥而眠,窗外月色如水,连日阴霾似乎也短暂地消散了。
不得不说,许暮着实将永平帝的心思揣摩得精准。
翌日,宫中便来了旨意,召顾溪亭入宫。
殿内沉香袅袅,永平帝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祁远之。
他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开口:“远之啊,你就纵容藏舟吧,往年你进宫,恨不得点个卯便走,在宫里待不上?两天,如今为了让他能?安心守着那个许暮,竟肯在这宫中陪朕枯坐半月了。”
祁远之闻言,执壶的手依旧很稳,脸上?并无被识破的尴尬,反而抬眼迎上?永平帝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坦然又略带戏谑的弧度:“陛下圣明,我们两个老家伙,年轻时一同上?天入地,如今年纪大了,难得有这样清闲对?坐的时光,怎么,莫非是?嫌我侍的茶,不如藏舟那小子烹得合心意?”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认了纵容,又将缘由归结于老友相聚不舍分离,轻飘飘地将永平帝那点探究挡了回去。
只是?提到年轻时,殿内气氛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也成?了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触碰的隐痛。
永平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令人无从捕捉。
祁远之放下茶壶,语气缓和?些许,带着劝慰之意:“我知你是?恨铁不成?钢,恼他为个……寻常男子失了分寸,但藏舟终究年轻,心性未定。经此一遭,或许反倒看开了,日后只愿做个逍遥闲散的富贵侯爷,安生度日,未必不是?福气。”
“闲散侯爷?”永平帝轻轻摇头,低笑出声。
祁远之见?他似有松动,心中微定,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却不知,永平帝心中正翻涌着冰冷讥嘲:闲散侯爷?若顾溪亭真成?了第二个祁远之,那他这些年的处心积虑、暗中推动,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需要的是?能?替他肃清障碍的利刃,而不是?一把只想?归隐山林的钝刀!
且他一直不入宫,那药效……怕是?要过了。
心中虽如此想?,永平帝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叹道:“朕主要是?顾虑,你于藏舟有养育之恩,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如今你在宫中这么久了,藏舟却因一个外人连面都不露,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他不孝的传言流出,于他名声有损。还是?来一趟,走个过场为好。”
祁远之闻言,不由失笑:“你前?几日不是?才以他身?受杖刑需静养为由,替他向群臣解释了吗?这会儿倒又担心起流言来了,还总说我惯着他,你心里头,不也是?……”
他话?未说尽,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分明也是?心疼他,舍不得他受半点非议。
永平帝但笑不语,心中却道:远之啊远之,你还是?这般,喜欢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往好了想?。
顾溪亭为了许暮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他可以不在意顾溪亭的名声,却不能?不顾昭阳的脸面,她可是?大雍唯一的公主。
有些话?不便明言,永平帝终究还是?寻了个由头,遣怀恩前?往传旨。
忆及当年为打消祁远之疑虑,他不惜说出那般暧昧不清引人遐想?的话?,令祁远之心生愧疚。
但他绝不容许顾溪亭对?许暮抱有同样不容于世的妄念!
那岂非间接佐证了他年轻时对?祁远之,确曾存有过那般悖逆伦常的心思?且暗示此等癖好竟会一脉相承?
永平帝有时也纠结自己这些心思,既害怕祁远之将他当年的话?当了真,从此疏远,又怕他全然不信,那自己这番苦心表演便成?了笑话?。
这种矛盾,让他对?任何可能?映照出他内心阴影的关系,都充满了近乎偏执的毁灭欲。
永平帝抬眼看向已?至不惑之年的祁远之,这么多年了,他的眼神?里竟然还保有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心下不由嫉妒。
纵使自己在权利的巅峰,又凭什么不能?如他这般干干净净?
君臣各怀心思,谈笑间,顾溪亭已?应召而至。
只见?他踏入殿门时,一身?素色常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连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无力之感。
顾溪亭依礼参拜,声音沙哑:“微臣参见?陛下,见?过父亲。”
那副形销骨立、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比永平帝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让祁远之有些心疼。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关切,虚扶一把:“快起来,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可是?那日罚得重了?”
赐了座,目光细细扫过顾溪亭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顾溪亭垂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绝望:“劳陛下挂心,伤势……已?无大碍。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为艰难地才挤出后面的话?,“只是?许暮他……伤及心脉本源,气血耗尽,恐……恐难再?醒,如今不过是?凭参汤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说到最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将一个即将失去挚爱、悲痛欲绝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芥蒂,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看来,是?真的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死了,总能?一了百了,让一切不该有的心思都彻底消停吧。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宽慰:或许这样也好,断得干净,也省得他日后亲自出手料理,反正庞云策那位晏三公子,已?经将赤霞复刻得七七八八了。
但面上?功夫还得做,永平帝适时叹息一声,语气间充满了惋惜:“天妒英才,你也别太伤神?了,生死有命。好生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你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顾溪亭刚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只是?藏舟,莫要忘了你的身?份和?职责,九焙司诸多事务,还需你振作精神?,朕不希望你因私废公。”
顾溪亭头垂得更低,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恭顺应道:“谢陛下教?诲。”
永平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让他们父子续了旧,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看着顾溪亭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永平帝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将死之人,不足为虑。
万邦茶典后,再?慢慢收拾这把即将失去控制的刀,也不迟。
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顾溪亭揉了揉鼻尖,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自己这亲生父亲还真是?一点都不想?放过自己呢。
他在踏出宫门的瞬间,挺直了背脊,眼中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冷静与决绝。
戏,已?做足,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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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溪亭:爱上许暮像呼吸一样简单!
第93章 山楂味的
顾溪亭顶着?那副形销骨立、几近崩溃的姿态走出皇宫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飞出宫内高墙,传到了庞云策的耳中。
闻此讯,庞云策先是?一怔, 随即忍不住抚掌,语气也染上几分狂喜:“好!好!好一个情深不寿的痴情种!哈哈哈!许暮将死, 顾溪亭便成了拔掉爪牙的病虎, 沦为丧家?之犬!妙!实在是?妙不可言!”
侍立一旁的墨影, 原本因庞云策近日的急躁冒进而心存微词, 此刻见状, 心下也不得不叹服其手?段之狠戾。
看来欲成大事者, 确需这般斩草除根不留余地的决绝,权利之争, 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他垂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恭敬:“主上神机妙算,属下拜服。”
庞云策志得意满, 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起身来到那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兴奋地来回踱步, 仿佛已?将那万里?山河尽收囊中。
起初, 因接连在顾溪亭手?下损兵折将, 他只想?将这碍眼的钉子彻底拔除, 一了百了。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现在尤其迷恋这种将昔日强者踩在脚下、眼睁睁看着?对方痛苦挣扎却无力回天的极致掌控感。
这比简单的杀戮, 更能?满足他日益膨胀的权欲。
庞云策正?得意着?,却似是?想?到什么,脚步倏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幽深地投向墨影,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缓缓问道?:“你?说……若顾溪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会如?何?”
墨影闻言,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
让顾溪亭知晓全部真相?
知晓他效忠多年的陛下,不仅是?他的亲生?父亲,更是?害死他母亲、导致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知晓自己原本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却始终被生?父视为一枚棋子,一把为他人铺路的刀?
饶是?他心狠手?辣,也觉得这未免过于残忍了。
再心智坚毅的人,在猛然得知这些真相时,恐怕也会彻底崩溃……主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杀人诛心。
庞云策见墨影半晌无言,不耐地蹙眉,眼中兴奋的光芒却愈盛:“想?想?看!亲生?父亲,亦是?血海仇人!本有机会君临天下,却被至亲视为刍狗!为他人作嫁衣!这其中的绝望与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已?沉浸在那美妙的想?象中:“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啊!”
许暮将死,再受此重创……庞云策几乎能?预见顾溪亭彻底毁灭的景象。
只可惜,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强压下翻涌的恶念,转而问道?:“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墨影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支密封的铜管,双手?奉上:“主上放心,虽非原件,但笔迹、印鉴,乃至所?用纸张的年份纹理,均已?仿制得天衣无缝,绝难辨出真伪。”
庞云策接过,拔开塞子,倒出内里?卷着?的纸笺,细细展看。
纸上字迹勾勒,赫然是?永平帝祁景云早年的手?笔!他满意道?:“甚好,甚好。”
当年,祁景云与他暗中往来的信件,皆命信使当面?焚毁,以防留下把柄。
次数一多,庞云策便从市井中寻来擅戏法的奇人,钻研那焚而不毁的障眼法,这才暗中保留下祁景云早年的字迹与印鉴式样。
此前?他着?人模仿笔迹,将自己与东瀛武藏往来之信件悉数伪作祁景云之手?笔,便可借此脱得干干净净。
庞云策感慨自己的智慧,接着?沉吟道?:“再补充几封,内容嘛……便写东海海师动向诡谲,恐成心腹大患,望伺机代为清理,以绝后患。”
墨影躬身应下,却仍存一丝顾虑:“当年东海之事,并非祁景云一人主导,他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将我?等供出……”
庞云策闻言嗤笑一声,神态极度自信:“东海之败,祁景云纵非主谋,然其默许、暗示乃至利用此事铲除异己,却是?铁板钉钉!他纵使知晓内情也无法宣之于口,在这件事上,他百口莫辩!他就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留有此后手?!”
墨影皱眉,这就是?中原的那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见庞云策脸上洋溢着?大事将成的志得意满:“祁氏江山,在先帝绝嗣之时便该亡了!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天大的恩赐,我?庞云策偏要让世人知晓,这大雍的万里?山河,未必非得姓祁!”
墨影见其已彻底沉浸于帝王美梦,不再多言,只垂首道?:“主上英明,那位从东海残部中寻得的证人,该如?何安置?属下恐时日久了,横生?枝节。”
庞云策冷哼一声:“暂且护好了!要多少银钱,尽管予他!反正?……”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待事成之后,他也没那命花了。现下,只需让他好生?活着?,将该背的证词嚼烂了,咽进肚里?,届时乖乖开口便可。”
“是。”墨影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庞云策踱至一面?不起眼的书架前?,伸手?触动机关。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其后一间隐秘的暗室。
室内,一件龙袍赫然在目,金线绣的龙纹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他缓步上前?,指尖近乎痴迷地轻抚缎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此时他竟有些想?感激祁景云,是?他的狠辣与凉薄,让他幡然醒悟,过往的自己,是?何等优柔寡断!
掌控大雍漕运命脉,以巨资暗豢私兵,朝中过半大臣皆为其党羽或受其挟制……手?握如?此雄厚的资本,他竟蹉跎至今才想?通:这龙椅,他庞云策,为何坐不得?!
回想?庞、薛、晏三家?鼎立之时,薛、晏两家?安于现状,与他互相制衡,倒也维持着?微妙平衡。
偏是?祁景云忘恩负义,忌惮世家?权柄,过河拆桥,扶植顾溪亭铲除异己。
如?今晏家?倾覆,薛家?苟延残喘,反倒为他腾出了通天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能?嗅到那至高权力宝座上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顾溪亭的斗志尽失,恰如?最后一块拼图归位,向他昭示:通往龙椅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
白日里?的许宅,总是?披着?一层看似寻常的静谧外壳,唯有入夜后,惊蛰与昭阳才能?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聚集。
而近日,顾小侯爷处理公务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未至晌午,便将一日之事料理得七七八八,只为能?多挤出些时辰陪着?许暮。
此刻,若有外人能?窥见内里?情形,定会惊得瞠目结舌。
那位传言中因许公子重伤而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监茶使顾大人,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暖榻上,神情专注、甚至带点幼稚地……逗猫。
半斤那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一张厚厚的猫饼,慵懒地躺在顾溪亭手?边,油光水滑的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轻扫,如?同逗弄一般。
顾溪亭的目光也跟着?那簇毛茸茸的尾巴移动,瞅准时机迅速出手?,眼看指尖就要触及,那尾巴却似长了眼睛般,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滑走,灵活地卷到另一边去了。
只听他时不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罕见且真实的轻松趣味:“难怪卜珏总抱着?他家?咪咪不撒手?,这小东西,竟如?此招人疼!”
许暮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榻里?侧,脸色虽仍是?欠着?血色的苍白,精神却明显较前?几日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