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她回答,老将军目光一转,又看向惊蛰:“或是……你?老夫在云沧时瞧你小子,就有几分?治世之?才!”
惊蛰猝不及防,一时愕然。
亭内众人被这话问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许暮赶忙起身,温言将情绪激动的?老将军按回石凳:“外公,这都是后话,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谁知?萧屹川竟然连许暮的?劝都不听,直接看向昭阳:“所以我再确定?一下,你不会和这臭小子抢人对吧?”
他?自己蹉跎半生,爱人错过,眼下,他?不觉得有什么事比他?外孙的?终身大事更重要。
昭阳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拍案叫绝!
这般语出惊人、耿直爽利的?老头?,竟是顾溪亭的?外公?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嫉妒来。
最后笑够了她才朗声回道:“老将军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嫂嫂他?……确是绝色,但我嘛早已心有所属了。”
嫂嫂……?
这两个字让许暮耳尖瞬间?红透,顾溪亭则冲昭阳暗竖大拇指!
而惊蛰听到后半句,再对上昭阳的?目光后,虽然面不改色但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唯独萧屹川,听得此言,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转向许暮,正?色问道:“你方才所言要紧事,是什么?”
许暮深吸一口气,无奈这话题总算回归正?轨,缓声道:
“此前提及回龙湾伏击,对方所用刀法诡谲,疑似东瀛路数,我后来在书阁……在翻阅《茶世录》,见其中记载一种名?为鬼番茶之?物,其描述的?气味,与那日刺客身上所携极为相似,只是尚未能完全确定?,但昨日大殿之?上,晏清和近前与我说话时,其袖口间?也飘出了同样的?气味。”
话音稍顿,亭内气氛骤然又冷了下来。
晏清和那日早上一定?是从镇海侯府出发去宫里的?,所以,必有东瀛人在镇海侯府上!
庞云策竟真与东瀛势力?勾结!再联想到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战殁于?东海……
这庞云策,恐怕早已与东瀛暗通款曲多年!
近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怕没少借东瀛之?力?,至于?他?许了对方何?等好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顾溪亭见外公神色又陷入沉痛,忙将话题引回当下:“他?如?今一手推动万国?茶典,我们怀疑,他?真正?目的?,是欲借万邦来朝之?机,将更多东瀛势力?悄无声息地渗入大雍!”
萧屹川听完紧紧握着拳,大雍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此人为了一己私欲,竟要自毁长城,掘断国?本!
顾溪亭沉声道:“外公,届时京城安危,重担恐怕需落在萧家军肩上。”
萧屹川面色肃穆,重重点头?,他?为永平帝守了半辈子江山,心早已寒透,但百姓无辜,护佑黎民,他?义不容辞!
惊蛰适时开口:“林大人那边,我也已透过风声,虽眼下除鬼番茶一线索外,尚无确凿实证扳倒庞云策,但为防万一,林大人会以稳妥为由,向陛下请旨,将茶典期间?京畿护卫之?责,交由萧家军。”
萧屹川闻言沉吟片刻:“此计可行?,但届时若边境生乱,萧家军必被调离都城。”
顾溪亭闻言接话:“这个我们想过,但万国?茶典前咱们隔壁的?这些好邻居,也都想知?道能得到些什么好处,所以暂时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他?话未说尽,但众人都明白,茶典之?后,恐便是真正?的?风雨欲来之?时。
昭阳看向顾溪亭:“至于?东瀛那边,你上次让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有个人或许可以一用。”
她将两人的?来信从袖中取出递给他?,顾溪亭细细看完递给许暮他?们:“确实有大用。”
与昭阳来往的人是?谁呢?正?是?东瀛唯一的一位公主。
许暮和?顾溪亭几人看信的时候, 她将大致情形娓娓道来:“先前你们提及回龙湾伏击,怀疑是?东瀛的刀法,我便动了些私下渠道, 倒是?探得些有趣的消息。”
顾溪亭闻言止不住赞赏,上?次见面才跟她提到伏龙湾遇埋伏的事?, 东瀛刀法也只是?他们的猜测, 昭阳却?先一步行动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接着道:“他们如今乱得很, 那些争权夺位兄弟阋墙的戏码, 和?咱们这?儿也没什么不同, 就不多赘述了。但是?根据这?位明纱公主所言,她那几位叔伯全都想推翻她父亲的统治, 其中势力最强盛的, 是?一位名?唤武藏的亲王,此人自十八年前一场海战大捷后?,势力便急剧膨胀, 至今已难以遏制。”
十八年前的海战!就是?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牺牲的那场海战……
顾溪亭与萧屹川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拳头, 那场葬送了顾停云及无数大雍儿郎的血战,竟是?东瀛内斗势力崛起的垫脚石?!
其中甚至还有庞云策这?样?的“自己人”的策划!
许暮虽未亲历, 但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 对?某些词汇天然敏感?, 闻言蹙眉问道:“既然如此, 她那位叔叔既已与庞云策勾结,势力雄厚, 为何蹉跎至今,仍未颠覆其父王权?”
昭阳闻言,立刻抚掌轻笑, 眼中满是?赞赏:“嫂嫂不仅绝色,更是?聪慧绝伦,一语中的!”
嫂嫂二字一出,许暮额角微跳,一阵无言以对?。
亭内其余几人皆默契地轻咳一声,或低头或望向他处。
昭阳并不知道昨日斗魁后?顾许二人又有何等进?展,但这?称呼从许公子、小茶仙骤然跃升至嫂嫂,其中用意昭然若揭。
她无非是?想向顾溪亭再三表明心迹:我对?你家这?位,虽然美?貌可赏,但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顾溪亭果然受用,嘴角得意地扬起,追问道:“怎么说?”
昭阳将先前几封密信依次排开在石桌上?:“若想推翻她父亲的仅只武藏一人,恐怕早已得手,妙就妙在,明纱公主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竟能巧妙周旋,将其余几位叔伯的野心一并挑拨起来。如今几方势力互相?倾轧、乱斗一团,反倒彼此制衡,谁也无法轻易得逞,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顾溪亭听罢,立刻重视起来:“纵火燎原再隔岸观火,她背后?之人,深谙谋略权衡,看来是?个厉害角色,若他日战场相?遇,恐是?难缠的对?手。”
昭阳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旁人或许会与我大雍为敌,此人,定然不会。”
萧屹川好奇:“为何如此肯定?”
昭阳看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因为……据明纱所言,为她出谋划策、稳住局面的那位高人,乃是?我大雍子民。”
萧屹川愕然:“我们的人?”
许暮心下疑窦丛生:“既是?我大雍子民,为何滞留东瀛不归?”
昭阳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脖颈,缓声道:“那位公主口风极紧,从她那里很难打听到具体名?姓,但我的人多方查证,确认她身边确有一位大雍谋士,且是?在大约十八年前,那场海战之后?,被?她偶然救起的。为报救命之恩,此人便留了下来,助她应对?国内乱局。”
“十八年前……海战之后?……”萧屹川抓住这?个关键信息,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希望的光芒。
军中若有此等精于谋略、能于异国他乡搅动风云之人,当?年绝不可能籍籍无名?!而二十年前,顾停云凭自身才干早已在军中崭露头角。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在萧屹川脑中浮现:难道……难道自己的儿子……
此时,顾溪亭也有些激动,他虽从未见过自己的舅舅,但血脉中的联系与外公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让他也忍不住往那最不可能却?又最期盼的方向去想。
“能否设法弄到那人的画像?”
昭阳闻言郑重地点头,她已知晓了顾溪亭身世?,亦能体会老将军的丧子之痛,若顾停云真的尚在人间,于公于私,她都必会全力追查此事?。
“画像之事?,我会尽力,只是?……虽然那位公主仅在信中只言片语提及此人,然而字里行间倚重甚深,甚至……甚至隐约能窥见几分?女儿家心思,获取画像或有机会,但若人真在世?,想要带回来,恐怕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亭内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希望之火被?点燃,却?又深知前路艰难。
然而,眼下终究并非深究此事?的最佳时机。
许暮虽然也感?同身受,但还是几人当中最为冷静的那个,他又问昭阳:“所以这?位公主,与你开始往来的目的是什么?”
昭阳闻言又想调侃许暮,但最终还是?忍下,如实道:“她也察觉到了跟我们同样?的事?情,无论我们是?否帮她,只要解决了咱们自己的麻烦,她叔父背后?的支持,自然会同步瓦解。”
这?些,应该也是?她背后?之人的主意,能从蛛丝马迹查到背后?阴谋,再来一招釜底抽薪,那人确实胆识过人。
既然如此,众人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焦灼,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迫在眉睫的危机之上?。
尤其是?萧屹川,在得知儿子可能尚在人间的惊天喜讯后?,扫清眼前障碍、尽快终结庞云策祸患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在商讨应对?之策时,他竟比几个年轻人还要激昂亢奋。
诸事?商议暂告一段落,亭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许多。
顾溪亭习惯性?地想唤顾意,话到嘴边才想起,到这?里后?他就派那小子去执行拖住许诺的特殊任务了。
那小丫头片子机灵得很,知道兄长们今日要来军营,早就盼得望眼欲穿。
许暮特意将她留在别处,就是?不愿让她过早沾染这?些阴谋算计的污浊之气,只得让顾意前去绊住她。
他正?想着那俩活宝此刻在哪折腾呢,便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哥哥!”
一道亮眼的红衣身影飞奔而来,直直扑进?许暮怀中,撞得他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
“哥!你怎么才来呀!可想死我了!”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军营的风沙丝毫未能磨去她眼底的晶亮,反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许暮稳稳接住妹妹,刚才商讨应敌之策时积郁的沉重心绪,顷刻间被?这?纯粹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这?种被?亲人全然信赖、热烈思念的感?觉,是?他前二十年孤寂人生中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如今老天爷似乎一股脑地补偿给了他。
旁边几人也是?有趣。
顾溪亭抱着臂,故意板起脸,语气酸溜溜的:“哟,白疼你了是?吧?你顾大哥我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惊蛰也难得跟着凑趣,唇角微扬:“可说呢,日日跑来我那蹭馄饨时,倒是?一口一个惊蛰哥哥叫得甜。”
刚溜达回来的顾意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添油加醋:“就是?就是?!刚才死活不肯叫我小师父!小没良心的!”
几人七嘴八舌,围着小姑娘打趣。
若放在初来军营时,许诺早羞得躲到许暮身后?不敢吱声了。
如今在军中历练这?些时日,她的性?子开朗大方了许多,笑嘻嘻地挨个认过去,声音清脆,落落大方:“顾大哥好!惊蛰哥哥好!小师父!你也好!”
许暮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揽过妹妹的肩,故作严肃:“你们过分?了啊,我还在这?儿呢。”
许诺立刻有恃无恐地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亭内顿时漾开一片轻松的笑声。
这?般无忧无虑其乐融融的氛围,已许久未曾有过,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在云沧时那样?简单温馨的日子。
许暮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昭阳,她虽也含笑看着,眼神深处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羡慕。
这?种家人间毫无隔阂的亲昵,于深宫之中长大的她,怕是?极为陌生甚至奢侈的。
他心下微动,揽着许诺走上?前去。
“小诺,这?位是?昭阳公主殿下。”许暮温声介绍,随即看向昭阳,“殿下,这?是?我妹妹,许诺。”
许诺立刻笑盈盈地打招呼:“见过公主殿下!”
昭阳看着眼前这?眉眼英气的小姑娘,心下甚是?喜欢,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既叫他们哥哥,便也唤我一声姐姐吧!说不定日后?啊……”
话说半句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惊蛰,笑得狡黠:“还得改口叫嫂子呢!”
惊蛰如今已然快速适应了她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一样?。
反倒是?许诺,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在自家哥哥、顾溪亭以及惊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小孩子直觉最是?敏锐,竟觉得惊蛰哥哥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心直口快,当?下便脱口而出:“是?惊蛰哥哥吧?”
“噗……”顾意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如此一来,向来从容淡定、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惊蛰,终于迎来了脸红时刻。
许暮见他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赶忙替妹妹打圆场,对?惊蛰道:“童言无忌,惊蛰兄莫怪。”
不过话虽如此,他心底还是?有一些近乎幼稚的得意:总算小小报复了一下当?日惊蛰出卖他紧张顾溪亭的那点旧怨。
当?然,最开心的莫过于昭阳了。
她朗声大笑,一把将许暮推向顾溪亭怀中,自己则顺势搂过许诺的肩膀,宛如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好丫头!有眼光!姐姐我看你前途不可限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做我大雍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官?”
亭内众人皆扶额苦笑,这?公主的思维跳脱,真是?无人能及。
唯独许诺,竟真的偏头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她握紧小拳头,气势十足地宣布:“女官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想做大雍的第一位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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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首先给追文的小天使们道个歉!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最近赶上项目期,几乎每天都是半夜两三点才能到家,想努力赶一把更新……但忙的也写不出太好的东西,还是决定不管榜单字数,以更新出来的质量为主吧!
其实这两个月下来,真的算一场修行了,前期因为改文重修没有报备禁榜,中间对榜单放弃执着,习惯性点了申请榜单结果在最忙的时候竟然上榜了。
基础更新都没办法保障,榜单要求字数就更别提啦,前三天还因为这件事崩溃,但是逐渐因为评论区的一些期待,慢慢的释然了。
这段时间或许是对许暮和顾溪亭的考验,也是对我自己的考验。不关注榜单,不关注收藏和点击成绩,沉浸下来去回归写小说的本心,或许才是这本带给我的最珍贵的成果。
想到这些,突然觉得这些忙碌也不全是坏事了,能沉浸下来的心,是最好的礼物!忙完还是会把故事完完整整的写好,因为这是我对这些充满灵魂的角色的承诺呀!
另外浅浅声明一下,虽然叫东瀛,但是背景纯纯架空,只是方便大家理解,有一个和大雍相似的外邦,在和反派一起搞事情,与历史和现实都毫无关联哦~
第82章 骤起波澜
忆起那个秋日的凉亭, 有人?急于?宣告主权,恨不能将彼此系在一起的关系通过?秋风昭告天下。
有人?心怀热忱,欲与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较量一番。
亦有人?, 于?绝望之中窥见?了一线失而复得的微光。
从秋风萧瑟到冬夜寒凉,每当回想起那日亭中光景, 几?人?心中都似揣着一团不灭的暖火, 驱散着周遭的寒意。
当然, 这其中或许要除了每夜都得飞檐走?壁的顾溪亭。
虽然知道永平帝特意赐下宅邸, 那许暮在入赘公主府前, 必定会搬出靖安侯府。
却未有人?料到凉亭小聚后才过?三日, 这旨意便下达了。
好在顾溪亭武功高?强且不怎么?爱睡觉,趁着夜深人?静翻墙潜入许宅私会这事……两个月下来, 已是轻车熟路。
夜深不多?时, 许暮就听见?窗子轻响,一阵寒风顺势被带进屋里,床幔轻动火苗跳跃。
许暮从床幔后探出头, 果然看见?顾溪亭正蹲在火炉旁暖手, 他带着慵懒的困意关切道:“今夜似乎比往常更冷些。”
顾溪亭一抬眼,就瞧见?许暮探出头来的模样, 心下不由喟叹:月下观美?人?, 果真别有一番风致。
但他能强忍着心痒蹲在这儿, 并非全是因为天气寒冷。
自打那日他带着一身寒气直接搂住许暮, 将人?冰得打了个哆嗦后,顾溪亭便再不舍得一进屋就搂住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许暮了。
许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生怕是白日里永平帝又让他不痛快了,便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寻他。
顾溪亭见?状立马回过?神来, 起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眼底却满是笑意:“就这么?想我?”
许暮刚被拦腰抱起,就被他身上未散的寒气激得一个冷颤,但奈何顾溪亭这话说得太过?露骨,气得他也顾不得冷,抬手便捶了他胸口一记:“让你翻了几?日墙,别的不见?长进,这浪荡公子的做派,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浪荡……公子……吗?顾溪亭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竟然觉得是对自己?的夸赞,只是……
他抱着许暮钻进床幔将人?轻轻放下,自己?俯身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还?滑至许暮腰间,带着几?分不满低声问:“你确定……别的,都不见?长进?”
顾溪亭指尖隔着里衣,若有似无地?在许暮腰间画着圈。
许暮皱眉看向他,在品出他话外的意思后,别过?脸去,心下更加笃定:方才那四字评价再贴切不过?。
顾溪亭见?他这般情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手上缱绻摩挲,又故意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不住追问:
“真的没有?”
“一点长进都无?”
许暮被他弄得又痒又燥,一股热意自腰间蔓延开,只得用手抵住他低声求饶。
两人?嬉闹间,竟然忘了这是在许宅,外面还?有永平帝安插的眼线。
若非如此,顾溪亭又何须总是偷偷摸摸半夜来此。
果然,动静才稍大一点,门?外立刻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询问:“许公子还?未安歇?可?是有何吩咐?”
许暮被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顾溪亭的嘴,对外面扬声道:“无事,是半斤又不听话了,扰人?清梦。”
顾溪亭虽然也紧张了一下,但还?是觉得有趣,嘴被许暮捂着,眼角的笑意却要溢出来了。
他看许暮的脸色行事,随即笑着掀开被子一角,露出里面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大胖猫,对着它毛茸茸的屁股轻拍一下。
那只叫半斤的猫儿极为配合地?喵呜叫唤了几?声,听起来确实扰人?清梦。
门?外侍从闻声疑虑顿消,只恭敬问道:“可?需将半斤带回它自己?房中?”
许暮看着那只被无辜嫁祸的大猫,镇定回道:“天寒地?冻,就让它留在屋里吧,你们也早些歇息。”
外面的人?不疑有他应声退下。
此刻,两人?一猫六目相对,半斤看起来好似已经习以为常了,习惯替每天半夜都会过?来的这位浪荡之人?认下这风流债。
但凡屋子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动静,一定都是因为他不听话导致的。
连顾意都曾打趣:“这哪是猫,分明是月老座下派来捞捞牵住红线的小恩公!”
顾溪亭颇为认同,但是让他对着一只猫唤恩公,此等离奇之事,终究是难以启齿。
半斤瞥了眼顾溪亭,不跟他一般计较,谁让这人第一次翻墙角就发现了被缠在藤蔓里无法动弹、差点饿死的自己呢。
见每晚都鸠占鹊巢的家伙来了,半斤颇为识趣,优雅地?跳下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着猫步回了自己?的专属小窝。
这下,床幔内终于?只剩下紧张捂嘴和目光含笑的两人?四目相对。
虽然日日翻墙有点麻烦,但顾溪亭偶尔也觉得,这般偷偷摸摸,反倒别有一番刺激情趣……
他见许暮似乎忘了将手拿下,突然起了更坏的心思,他缓缓伸出舌尖……
许暮察觉后火速将手弹开,红着耳朵说了句:“下流。”
每每听到这两个字从许暮口中吐出,顾溪亭都会忍不住心猿意马,仿佛若不坐实这罪名,便对不起这两个字。
他直勾勾盯着许暮,用气音在他耳边蛊惑道:“我夜夜如此下流,小许茶仙却还?未适应,想来确是在下毫无长进,还?需多?多?努力。”
“你……!”许暮闻言气结,主要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反驳,似乎都会被这人?占尽了便宜!
这算什么??报复性调戏?因白日不得相见?,便要在夜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虽然眼下情形做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讨些口头便宜,但这也让顾溪亭觉得心满意足了。
毕竟动静小了还?能推给?不听话的半斤,若真折腾出大动静,外面的人?可?真要起疑了。
思来想去,还?是要怪永平帝棒打鸳鸯!不然如此天寒地?冻的,最适合在他那一起泡个温泉了……
但顾溪亭向来最懂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见?许暮被自己?逗得真要恼了,立刻敛了戏谑,换上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模样,将头埋进许暮颈窝,声音闷闷地?撒娇:“今日侍茶时,他竟敢当着我的面,议论你与昭阳的婚期试探我的反应……府里的叶子都掉光了,也冷清得厉害,书房里处处是你的痕迹,闻着你留下的茶香,反倒觉得更虚无了……”
此番话一出,许暮的羞恼一下烟消云散,他抬手抚上顾溪亭的头发,动作轻柔:“现在呢?可?还?觉得虚无?”
顾溪亭蹭了蹭他温热的颈间闷声道:“被你这样搂着,倒是不虚无了,只是白天度日如年,夜里跟你短暂相处又觉光阴似箭……见?不到你时,便觉得像是大梦一场,生怕梦醒后,你仍是我握不住的一番妄想……”
许暮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这话说的他心中亦是酸涩。
顾溪亭有此感受,他又何尝全然安心?
自来到此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加之自身来历的虚幻之感,确实令人?备受煎熬。
他甚至有一丝后悔当日的坦诚,若不知他来自异世,顾溪亭这份患得患失,或许能减轻几?分?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顾溪亭才撑起身子,深深望进许暮眼底。
许暮一向对他赤裸的眼神招架不住,闪躲着犹豫片刻后,竟主动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并且试图转移话题。
“时辰不早,快些安歇吧。明日虽不需侍茶,但与林大人?商议布防之事,更耗心神……”
他声音轻颤絮絮叨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手下解衣带的慌张,奈何效果甚微,忙活半天,竟连一条带子都未顺利解开。
顾溪亭眼神从灼热变得温柔,随后又带上了些许自责。
他自然是期待许暮的主动,但每当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为了抚平他的不安,努力去做些并不擅长之事时,他还?是舍不得……
顾溪亭将手掌覆上许暮微凉又慌乱的指尖,止住了他无措的动作。
许暮抬眸,与他视线相接,床幔内无声的情愫开始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顾溪亭的呼吸渐沉,身子缓缓低下,越来越近……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低微却急促的咕咕声,仿若夜枭,又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是九焙司特制的传讯哨音!
这么?晚了,而且他还?在许暮这里,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顾意不可?能吹响它。
顾溪亭眼神立马变得警惕,扶着许暮从床上一起站起来,火速系好自己?的腰带,又把大麾给?许暮披上,才给?顾意回应。
只见?顾意闪身而入,带进一身寒气,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主子,出事了!王侍郎刚在府中畏罪自尽了!”
“王侍郎?王侍郎……”顾溪亭眉心紧锁,在脑中飞快搜索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个挪用部分秋饷押注晏清和赢,差点捅出大篓子,曾在镇海侯府哭喊着要上吊的王文渊?”
“正是他!”顾意应道,随后又提出自己?的疑问,“那笔亏空,庞云策不是已经割肉替他填上了吗?怎会突然畏罪自尽?”
顾溪亭在许暮房中来回踱步,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脑中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许暮也在试图从近日里的蛛丝马迹之中找出一些关联。
气氛正焦灼之时,顾溪亭猛地?停住脚步,眼中寒光一闪:“如果,他根本不是畏罪自尽呢?”
许暮闻言心下一沉:“你的意思是?”
顾溪亭声音压得极低:“距离万国茶典不足一月,若我们此前猜测无误,庞云策欲借茶典生事,那他勾结的东瀛势力,恐怕已开始悄然渗透。”
许暮与顾意闻言,皆是一凛。
顾意仍有不解:“为何偏偏选中王侍郎下手?”
顾溪亭冷静分析:“与其说是下手,不如说是试刀。”
这番话说完,两人?就都懂了。
此前,庞云策动用东瀛杀手,多?在运河沿线制造事端,是为逼朝廷重启漕运,他好趁机掌控。
又或是针对行路之人?,如上次阻止顾溪亭回京。
但像今夜这般,在天子脚下朝廷命官府中动手,还?要伪装成自尽的模样,还?是首次。
选一个本就身有污点、看似有自尽动机的官员试手,最不易惹人?怀疑。若此次刑部查不出端倪,那今后庞云策便可?更加有恃无恐。
最重要的是,若刺杀伪装失败,王侍郎是他自己?的人?,他大可?解释为试验,并不是真的想杀他!
许暮越想越心惊:“一旦此法得逞,庞云策便可?利用这些神出鬼没的鬼魅,大规模清理异己?,甚至制造更大的恐慌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