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许暮,心底骇浪翻涌:好小子!还真是小瞧了你!
此局,已然无解。
此刻,不投许暮,便是?不认同这千里江山归于陛下,心怀异志,其心可诛!
此状况下,五位评委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李崇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金叶子?投入许暮盘中,此刻他投的已非茶技,是?忠君,是?卫道。
陆明远抚掌惊叹,眼中尽是?欣赏与折服,毫不犹豫地将金叶子?给了许暮,而他投的,是?这巧夺天工的匠心与撼人心魄的魄力!
祁怀瑾几乎是?抢着将金叶子?投入许暮盘中,声音甚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妙极!妙极!此乃天佑我大雍之吉兆!祥瑞之兆啊!”
赵世?安与高让面色僵硬,默默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瞟向庞云策。
他二?人见镇海伯虽面色铁青却并无示意,只得硬着头?皮,极其不甘愿地将金叶子?也放入了许暮面前?的玉盘。
五枚金叶子?,无一例外,尽归许暮。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许多人尚未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
许暮肃立席前?,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掀起滔天巨浪的并非是?他。只是?垂眸瞥向庞云策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会诛心的,可不止你庞云策一人。
经此一局,许暮盘中金叶已达六枚,而晏清和仍只有首轮的四枚。
这意味着,末轮对决,晏清和必须夺得至少四票方能险胜。
永平帝的目光依旧深邃难测,无人能窥透那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情绪,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两?下。
侍立一旁的曹静言再?次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扬声道:“末局考道,茶之利,在品饮,更在经世?。试论,茶之于国计民生之道!”
此题重在考察格局眼光与实务策论,远超风雅品鉴之趣。
后发言者更可捕捉先言者漏洞予以驳斥,而先言者却无从预知后者会抛出何等?惊人之论。
依照规则,刚赢下第二?局的许暮,拥有优先选择发言次序的权利,他对晏清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晏清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方才的挫败与心惊,整理衣冠,率先开口:“学生以为,茶者,雅物?也。其利在精,不在广。当效前?朝旧制,设官焙贡茶,严控品质,以为国礼,彰显天朝物?华天宝,怀柔远人彰显天威……”
此论调,紧扣“雅”字,将茶视为彰显身份、维护礼制的工具,极力维护世?家特权与皇室颜面。
但?……格局却显得狭隘保守。
顾溪亭闻言,面上不屑之色更浓,论及对茶之道的虔诚与宏阔理解,在场无人能出许暮之右。
晏清和此论,或能讨好部?分权贵,然在眼下评委阵容及第二?局造成的巨大声势下,已难掀波澜。
果然,李崇璧听得连连摇头?,显然对此等?固步自封之论颇不以为然。
待晏清和话毕,轮至许暮。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向御座及五位评委深深一揖,随后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自有一番安定人心的力量。
“晏公子?所言,乃茶之一味。雅致高格,自是?重要。”
他先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清越之声传遍大殿:“然学生以为,茶之真味,在于包容,在于惠民,学生之策,名为茶引三分,惠通天下。”
他稍作停顿,容众人消化此语,继而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一分予官,朝廷掌核心贡茶研制与茶税大权,立《茶法》,定标准,严监管,持其纲,确保国用充足,品质如一。”
“二?分予民,开放民间制茶、运茶之权,许商贾凭茶引合法经营,使?南北货殖流通,百业兴旺,活其络,令万民得享茶利。”
“三分予边,革新茶法,推行朝廷主导之茶马互市新政。以茶易马,强军固边;以茶睦邻,安定四方。如此,茶,可成为固边之利器,睦邻之桥梁!”
此策直指当下茶政被世?家垄断之弊,层层递进,旨在一一攻破,格局宏大清奇。
然而,殿中多为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闻言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许暮最后朗声总结,字字掷地有声:“如此,则朝廷得税赋,百姓得生计,商贾得利通,边疆得稳固。一味茶,可活万家,可安天下!此乃学生所悟,茶之大道,在利国利民,而非独享清欢!”
李崇璧与陆明远听得眼中精光爆射,心潮澎湃,几乎想立刻将全部?金叶投予许暮!
此子?之才,经世?致用,远超预期。
然而,许暮的论述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是?太过惊世?骇俗,并且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永平帝未必不知这些弊端,多年来却仅以监茶司稍作制衡,并未真正打破平衡,其心意究竟如何,实难揣测。
永平帝目光幽深地盯着许暮,仿佛要穿透他清雅的皮囊看清内里:此子?究竟是?不谙世?事的纯粹痴儿?,还是?野心勃勃的惊世?之才?亦或是?过于沉浸理想,而显得鲁莽?
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轻笑一声,打破了殿中的沉寂:“诸位爱卿,怎么都?愣住了?畅所欲言便是?。”
李崇璧与陆明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
如此经国之策,若因畏首畏尾而不得彰,实为憾事!两?人心下一横,几乎同时将金叶子?放入许暮盘中。
祁怀瑾见状,眼珠一转立刻笑着打圆场,不出意外地将金叶放入晏清和盘中:“晏公子?所言,守成持重,亦是?为国思虑,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啊!”
赵世?安与高让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将金叶子?跟着放入晏清和盘中。
此番选择,无关忠君,纯系利益立场,倒也无需过分担忧触怒圣心。
最终,许暮八枚金叶,晏清和七枚。
胜局已定!
就在殿内胜负分明的瞬间,宫外行动同步展开。
顾溪亭早已布下的人手如鬼魅般守住各条通往宫外的要道,将那些试图抢先溜出报信、尤其是?想去?赌坊通风报信的各家权贵家奴,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拦了下来。
想提前?改注?门都?没有。
好戏,才刚刚开场,总得让该出血的人,好好出出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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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两章纠结了好久,怎么才能跟云沧的茶魁大赛写出不一样的感觉,终于算是让自己满意了一小下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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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结发为契
斗茶夺魁前, 对林惟清诚挚以待的拉拢,让他选择站队,在赛制环节的设置上?尽量保障了公平。
之后, 顾溪亭又?安排九焙司的人,对着镇海伯的关系网下手。
镇海伯系的人要么频繁失误, 要么互生嫌隙, 纷纷失去进入评委候选的资格, 由?此保障竹筒内他们的名单尽可?能减少, 以提升抽出有利局面的概率。
此番准备下, 配合许暮出其不意的江山为器,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最终以多一枚金叶子险胜。
天时地利人和均已作备, 而许暮,哪怕抽出来的五人不是完全有利,也人定胜天扳回了全局。
许暮早就?胜券在握, 却依旧是淡然的模样?。
他看?向顾溪亭的时候, 只见对方虽然已经极力克制,但眼中欣赏的光芒还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其实许暮不知, 顾溪亭虽看?久了他的风姿, 但还是时常会被惊艳, 今日之欣赏, 更远超许暮举手投足间的优雅。
他于深渊畔伸手,拉回顾溪亭, 于低谷处点灯,照亮茶脉前路。
破雨之光,照彻暗夜;顺势之川, 引渡沉舟。
顾溪亭字藏舟,但他已不再是沉渊搁浅之舟,而是藏锋于鞘,渡大雍百姓走向安稳之舟。
许暮不舍地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看?向身旁脸色苍白、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晏清和,依礼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朗:“三公子,承让了。”
晏清和转头看?向他,嘴唇开了又?合,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刚来时的志得意满都被击得粉碎。
只是,在许暮随他下意识的目光一同看?向庞云策时,却见那人面上?虽有一丝不悦,却远非恼羞成怒。
反而……反而像是某种更深沉的算计得逞后的满意
仿佛晏清和夺魁与否,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棋盘上?可?弃可?取的棋子,只要最终目的达到便好?。
许暮见状心下一凛,联想起先前晏清和袖口传来的那缕诡异的香气,再与庞云策此刻的神情串联,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渐清晰。
此时,龙椅上?永平帝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还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终于缓缓开口:
“天佑大雍,竟于同一时代,惊现?赤霞、凝雪两?种绝世新茶,交相辉映,实乃祥瑞之兆,盛世之征。”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曹静言:“宣旨吧。”
曹静言颔首后上?前一步,展开第一道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茶魁许暮,茶道精湛,献策有功,勇夺本届魁首。特赐京都宅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彰其才德。另准,赤霞与凝雪二茶,依律上?市,广泽万民,同享盛世茶香。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殿内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赏赐看?似丰厚,然而敏锐如顾溪亭、林惟清者,却瞬间蹙起了眉头。
圣旨里,只字未提授官实职,看?似隆恩,实则是将?许暮排除出了权力核心之外。
永平帝终究还是忌惮了。
忌惮许暮的才华与背后可?能代表的清流力量,更忌惮他与顾溪亭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许暮亦能想明白,面上?却仿佛全然未觉其中深意,面色无任何波澜依礼叩首,声音平稳:“草民谢陛下隆恩。”
顾溪亭只觉得心下不安,他最担心的事情,难道就?要在这大殿之上?发生了?
他紧紧握着茶杯,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御座。
永平帝似乎是有所察觉,又?或者就?是在期待顾溪亭的反应,他眼神深沉地望向他,仿佛在说?:朕知道你要什么,但,朕不给?。
曹静言看?着永平帝的眼色,紧接着请出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双茶并世,百年难遇,此乃彰显我大雍茶脉兴盛及文?治之良机。特旨于两?月之后,举办万国?茶典,广邀万邦使节,共襄盛举,扬我国?威,促通商贸,睦邻友好?,着礼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钦此——!”
殿中文?武百官听此旨意,立马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才还有些失落的庞云策,嘴角几不可?查地迅速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让一直留意他的许暮捕捉到。
原来如此!万国?茶典,难道这就?是庞云策不惜代价推动此次斗茶夺魁的真正目的?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之际,曹静言竟再次请出了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茶魁许暮,才品俱佳,性资敏慧,朕心甚悦。特招为驸马都尉,赐婚昭阳公主。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让整个鉴泉殿几乎掉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许暮自己。
他和顾溪亭以及昭阳,三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即便早先听过消息有所准备,仍难以置信永平帝竟当众赐婚。
尤其是顾溪亭,虽极力控制但依然难掩怒色,若非残存理智死死压制,他几乎要当场掀案而起。
招为驸马?此事之前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却突然下旨,也并未提前知会昭阳,就?不能提前布局了。
昭阳闻旨也险些失态,她骤然起身失声惊呼:“父皇?!”
永平帝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都退下吧。”
说?罢,竟不再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起身拂袖,在曹静言等人的簇拥下,径直转入御座后的屏风深处,留下满殿惊涛骇浪。
他临走时居高临下地将?殿下所有人的震惊和错愕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林惟清等清流若得此子,如虎添翼,必打破朝堂平衡,此时绝非良机。
顾溪亭这柄刀,心思难测,岂能再予他如此锋芒毕露的助力。
庞云策之流,更不可?令其得此人才,壮大世家势力。
无论坊间谣言如何,哪怕昭阳与顾溪亭是兄妹,许暮曾屈居其下,但唯有将?他牢牢拴在皇室身上?,变成真正的自己人,才能安心。
委屈昭阳?
不,所有人皆可?是棋子,何来委屈?况且他骄纵昭阳这么多年,也到了她该尽孝的时候了。
永平帝走后,许暮跪在大殿中央,手中握着三道沉甸甸的圣旨,赏赐、盛典、婚约。
一道比一道充满算计。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昭阳的目光隔空碰撞,惊怒交加之余,却也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决绝:两?个月,万国?茶典之前,他们还有两?个月时间,足够了。
宫内文?武百官散去,然而,宫墙之外,真正的喧嚣才刚刚开始,几个消息都像插上?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赤霞和凝雪都要上?市了!天大的好?消息!”
茶市瞬间沸腾,大小茶商、牙行伙计奔走相告,兴奋地盘算着如何抢得先机,在这前所未有的商机中分得一杯羹。
“万国?茶典!陛下要办万国?茶典!”更大的兴奋点被引爆。
绸缎商想着定制各国?使节喜爱的茶巾纹样?,瓷器坊琢磨着烧制兼具实用与观赏的专用茶具,酒楼掌柜计划着推出应景的茶典盛宴,连车马行都开始预估届时激增的货运需求……
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计算,却也莫名冲淡了宫墙内权谋的阴影。
在商人眼中,许暮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的这两?个茶品和这场国?际盛宴,能让大家赚多少真金白银。
而关于许暮被招为驸马的消息,则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个新科茶魁,要被招为驸马了!一步登天啊!”
“啧啧,昭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
“哎?之前不还传他跟那位顾大人……有点那个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茶馆里,立刻有明白人一拍大腿,高谈阔论:“这要是真有什么,陛下能把金枝玉叶嫁给?他?这分明是陛下亲自下场,给?许公子洗刷冤屈,证明他清白着呢!那些传言,都是小人中伤!”
一纸突如其来的婚约,在百姓朴素的观念里,竟成了最有力最直接的辟谣。
许暮与顾溪亭之间的过往纠葛,在这一刻被自行澄清了。
夜幕渐临,宫城内,是各方势力在暗流中重新谋划布局的寂静,市井中,是追逐利益和谈论风月传奇的喧嚣。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暮,正在顾溪亭的院中,陪他发泄邪火。
从宫里回来开始就?一直这样?,顾溪亭手握长剑身形闪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搅得漫天飘落的枯叶更萧瑟。
许暮能感受到顾溪亭的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厉与躁怒,此时不像练剑,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顾溪亭练了多久,许暮就?静立廊下看?了多久。
他看?着那个在斗茶夺魁前掌控一切、从容不迫的顾溪亭,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
许暮深知,这怒火并非冲昭阳,更不是冲他,是冲那一道不容反驳的圣旨,冲这挣脱不得的皇权牢笼。
在大殿之上?,顾溪亭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已是极限的克制,顾全了大局。
若连回到自己府上?都不能让他尽情宣泄,那才真是要将?他逼疯。
随着顾溪亭舞剑的动作,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堪堪要落在许暮肩头,他剑尖倏地一点,将?那叶片在离许暮寸许之地精准地挑开。
动作狠辣决绝,却小心翼翼地、本能地避开了许暮。
许暮知道顾溪亭不会伤害自己,在他那剑过来时,甚至未曾闪躲半分。
这全然托付的信任,终是让顾溪亭冷静了。
只见他动作渐渐慢下来,反手一剑,将?剑尖深深刺入身旁的树干。
可?他依旧背对着许暮,只是肩膀微微起伏,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许暮没有说?话,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默默递了过去。
然而,顾溪亭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手帕。
沉默了许久,久到庭院中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喘息声,他才终于开口:“他坚信我与你的关系并非清白,也知道我和昭阳血脉相连,却还能下这样?的旨意。除了利益和掌控,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永平帝那龌龊的心思并不难猜,可?越是如此清晰地看?清目的,越让人难以接受,他这是侮辱了他们三个人!
顾溪亭盯着许暮递过来的手帕,忽地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罢了。”
怎么还能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呢?
此前他还担心昭阳会手软,毕竟永平帝对她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如今恐怕她比自己还着急推翻她的亲生父亲。
许暮确实了解他,顾溪亭终是在他无声的陪伴和全然托付信任后,真的冷静下来了。
只是他刚要为顾溪亭擦汗,却见他转身,握住自己拿着帕子的手,放到自己鼻尖闭着眼深嗅,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丝安定。
良久,他才睁开眼,然后猛地拔出树干中的剑,削下自己一缕马尾。
不等许暮反应过来,顾溪亭的剑尖已擦过他颈侧,同样?削下一缕发丝。
秋风穿过庭院,恰到好?处地卷起这两?缕发丝,在空中缠绕飞舞,难分彼此。
顾溪亭弃剑于地,在许暮凝滞的目光中,将?两?人的发丝细细缠绕,打成一个死结。
随后,他拿过许暮手里的手帕,将?两?人的结发放好?,紧紧攥在掌心。
顾溪亭再抬起头时,之前的狂怒已被一种更深沉偏执的情绪取代,他目光灼热地对着许暮宣告:“结发为契,以此为证。 ”
许暮被他突如其来的宣告冲昏了头脑,心脏也要跳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忘了呼吸,直到被秋风吹醒回过神来,又?听顾溪亭郑重其事道:“许暮,你终生都只能是我的妻。”
许暮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看?着那方帕子不知何时被顾溪亭放在了他的手中。
他垂下眼帘,耳边一直回响着顾溪亭的话,最终缓缓收拢手指,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放在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风渐渐缓了,庭中的落叶似乎也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
顾溪亭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的疯狂与偏执终于缓缓沉淀为得意与满足的温柔。
许暮虽未言语,但这个动作,已是最清晰郑重的回答:
我答应你,连同这秋风,这结发,这无法预知的未来,我都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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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诶!又是很贴合书名的一章,许暮你是真的很会拿捏顾溪亭,在顾溪亭发不同的疯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去平复他的情绪![星星眼][星星眼]
此时, 镇海侯府庞云策的房间里,杯盏碎了满地?。
人人都胆战心惊,因为从有印象以来, 就没见自家侯爷发?过这么大的火。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输了今日的斗茶夺魁,甚至有人偷偷为晏清和捏了一把汗。
但其实, 斗茶夺魁的输赢对?庞云策来说, 根本不算什么, 虚名于他?而言, 不过是点缀, 只有晏清和才会在意。
也只有晏家和薛家那?些蠢货, 才会在赤霞出现后慌了神。
他?真正要的,本就是借着这场夺魁, 让凝雪与赤霞并立, 好?借朝廷之力为自己铺路,省去推广凝雪的诸多?麻烦。
夺魁后,钱, 毫无意外地?到手;权, 也可?借万国茶典的势杀出来。
今日让他?血气上涌头?疼不已的,是顾溪亭, 他?竟然暗中操控让自己信誉全失又损兵折将!
庞云策扶着额头?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溪亭, 你好?得很?啊!”
恰在此时, 管家连滚带爬地?溜进书房, 扑通跪在庞云策面前,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伯、伯爷……刚传来的消息, 王侍郎、李御史,还有京兆尹府的张大人他?们此刻都聚在花厅,哭喊着……非要见您不可?……”
庞云策眼?都未抬:“让他?们滚!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贪心不足,怪得了谁?”
管家被吓得缩紧脖子,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几位大人此番在赌坊中,折损实在太……王侍郎甚至挪用了部分秋饷的款子,如今窟窿填不上,一旦事发?……李御史也几乎押上了大半家底,说是听信了咱们府里绝对?稳妥的消息才……”
庞云策揉按额角的手猛地?一顿,情况竟然比他?想的还要糟,都怪顾溪亭这条疯狗!
自己先前为造势,确实放出了风声?,还安排了人手预备在殿外,只等夺魁消息一出便立刻散入各大赌坊,既赚利钱,又无需自己重赏就能让那?些下注得利的大小官员承他?的情。
没想到顾溪亭竟能算到这步,在外面提前把自己传消息的人拦下,还放出了假消息。
导致所有依附于他?又急于表忠心的官员,全都误判形势,将重注押在了晏清和身上,甚至还有挪用款项之人,如今全都血本无归。
庞云策越想越气,抓起手边仅剩的一盏茶杯,狠狠砸向地?面,吓得管家头?更低了。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心腹谋士墨影,此刻却缓缓开口:“二爷,此刻不宜不见。”
这人行事也是狠辣的,之前城西事件的诛心之策,还有回龙湾杀局的埋伏,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然而他?此次也未曾料到,顾溪亭年纪轻轻,心思竟缜密至斯。
管家见状赶紧磕头?接话?:“王侍郎在外面放话?说,若是见不到您,他?就吊死在咱们府门口!李御史更是说,若此事无法?转圜,他?明日便上奏章,告病乞骸骨,这官他?是做不下去了,横竖都是个死……”
没等管家说完,庞云策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他?何尝不知,这已远非金银损失那?么简单。
这些官员皆是他?权力网上的节点,他?们敢押上仕途乃至身家性命,是基于对?他?庞云策必赢的绝对?信任。
如今,这份信任却被顾溪亭,用最羞辱的方式砸得粉碎,叫他?怎么能不气?
夺魁失利本没什么,可?赌局的惨败,在这些利益熏心的人眼?中,就是他?庞云策不行的铁证。
今日只是是赌局,可?来日若是朝堂搏杀,谁还敢跟他??
细想起来,他?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但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了。
庞云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开我的私库,按他?们损失数额,双倍……不,三倍,用现银补给他?们。告诉他?们,这点风浪,我庞云策还经得起,让他?们把嘴给我闭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若再有下次,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此时用钱去收买已经动?摇的人心,就如同用沙土去填补裂开的堤坝。
管家闻言如蒙大赦,赶紧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管家走后,墨影将庞云策扔出去的扇子捡了回来,小心擦拭干净后恭敬递回:“主?上深谋远虑,暂忍一时之气,待万国茶典之后,海阔天?空,再不必受任何人掣肘。”
墨影在人前向来寡言,如今说了这长串的句子,才让人听出他?的口音,竟不似中原人。
庞云策接过扇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眼?中寒光闪烁:“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墨影唇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恭敬垂首:“随时可?为主?上分忧。”
庞云策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被暂时压制,笑容阴鸷道:“好?好?准备,给我们这位好?陛下,给这满朝文武,还有那?位顾大人,献上一场终生难忘的茶典盛宴!”
以往,他?费尽心机,一年才能将几个像样的东瀛刺客悄无声?息地?送入中原,可?光在回龙湾对?付顾溪亭那?次,就几乎折损殆尽。
幸好?天?赐良机,晏清和竟然带着凝雪投靠过来,这才让他?得以步步筹谋至此,借这场万邦来朝的盛会,实现他东瀛势力大规模地趁势而入。
想到此处,庞云策只觉得头?痛减轻了不少:顾溪亭,这次,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墨影深深俯首:“事成?之后,您答应我主?的……”
庞云策笑着打断他:“漕运之利,沿海三州通商之权,尽数归尔等,我庞云策无论何时,都需要你们这样,得力的朋友。”
他?更需要一条,在关键时刻,能替他?清理所有不听话?之人的恶犬。
墨影不再多?言,躬身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然而,无论昨夜宫墙内外如何暗潮汹涌、血雨腥风,都影响不了已经结发?为契的许暮和顾溪亭二人。
晨光熹微,许暮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一如既往被顾溪亭紧紧抱在怀里。
此时顾溪亭还没醒,但其实许暮很?喜欢比他?早醒个一时半刻。
因为唯有在这个时候,顾溪亭眉宇间惯有的冷厉与锋芒才会彻底散去,那?是许暮平日里极少能见到的模样。
而且,朦胧中,他?还能看到顾溪亭的一点稚气,甚至还有……乖巧……
许暮以前最忌旁人的触碰,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被顾溪亭搂着睡,甚至从中品出了难以言喻的安心。
唯一的烦恼便是,他?根本无法?提前起身,以往事务繁忙时,他?常会早起片刻,在脑中细细梳理一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