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正竖着耳朵的顾意猛地一僵后?背发凉,但坚决否认!他立马压低嗓子?说道:“主子?们放心!这马车隔音好得很!”
顾意声音透着心虚,许暮无言:若真隔音好,你又?怎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顾溪亭也被顾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逗笑了,他笑看着怀中的许暮,虽然自己只是想抱着他,但看着他被自己弄乱的衣衫,终究还是松了手。
许暮被放开后?,在他的注视下,仔细整理好被揉乱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袍。
晨光偶尔透过车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顾溪亭觉得许暮无论怎样?都赏心悦目的,尤其今日这身华服,更?衬得他金枝玉叶光彩夺目,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许暮对?顾溪亭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自己整理好后?又?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安抚:“我知道你今日不方便一直在我身侧,心里肯定不安,但你已嘱咐了怀恩,真有事的话昭阳也会借故缠着我,护我周全。”
顾溪亭反手紧紧握住许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今日毕竟是在宫里,你的安全确实不用?太担心,实力更?是没?得说,我是怕他看到你后……不顾昭阳的反对?也要赐婚。”
许暮闻言一愣,这一路他竟然是在担心这个?
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浸在一会儿的夺魁之事中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昭阳你还不放心吗?”
顾溪亭却叹了口气?,眉头也皱得更?紧:“庞云策的算计绝不止于此,他不会将赌注全押在一场输赢未定的比赛上,斗茶夺魁,恐怕只是开端,斗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声音也沉了下去:“这期间若真要我眼睁睁看你与别?人拜堂,我怕我会发疯。”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的执念近乎疯魔,但他见许暮抿唇不语,又?不自觉地感到心疼。
许暮这样?好的人已然被自己拖下水,他实在不想再?把?这种压力给到他。
只听顾溪亭忽又?换上玩笑语气?,凑到许暮耳边,用?气?声悄悄道:“那夺位不让,抢亲总可以吧?”
自从迷恋上许暮的脖颈,顾溪亭已经许久没有用?过这招了,此刻故技重施,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成功让许暮半边身子一麻,耳尖迅速染上绯红。
不过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的折腾,许暮紧绷的心弦反倒松缓了些许,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几人下车,看到早已候在此处的怀恩公公迎上前来?。
顾意依规矩上交佩剑,顾溪亭面上那点贪吃的表情也顷刻收敛,换上旁人熟悉的冷峻模样?。
怀恩小步快走至近前,躬身行礼,趁机压低声音快速通传:“顾大人,几位来?得正好,镇海侯与三公子?刚进鉴泉殿,正在里头寒暄。”
顾溪亭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有劳。”
自从与林惟清坦诚合作后?,许多事便顺畅起?来?,今日怀恩奉命随行关照许暮,便是林惟清暗中运作的结果,省却他们不少麻烦。
但几人不便表现得过于熟稔,便保持着距离向殿内走去。
途中顾溪亭继续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怀恩道:“今日,许公子?便托付给公公了。”
相识多年,这是顾溪亭头一回?如此郑重其事地拜托他,怀恩心头一热,立刻深深躬身:“奴婢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许暮清澈温润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有劳怀恩公公费心。”
怀恩闻声抬头,目光与许暮相接。
只见对?方微微颔首,眸色沉静,嘴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意。
怀恩在宫中见惯各种美人,此刻看到许暮却仍觉惊艳,尤其许暮周身那股清澈气?质,与他的声音一样?,如春风拂过冰面,清冷却不疏离,淡然自若。
联想那日陛下震怒的缘由,虽不能明说,但怀恩心下暗忖:陛下若见了许公子?这般品貌气?度,恐怕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对?传言深信不疑了。
几人继续往鉴泉殿走去,但顾溪亭入宫后?便一直冷着脸,这副神情落在周遭不明就里、又?先入为主信了谣言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真羡慕怀恩公公,能离得这般近看戏!”
“有什么可羡慕的?瞧小侯爷那脸色……小心别?惹祸上身……”
宫内人多眼杂,几人不再?多言,神色各异地步入鉴泉殿,随即依礼左右分开。
许暮一入殿,便看见一簇人围在当中,神色谄媚者有之,目露欣赏者亦有之,人群中心正是许久未见的晏清和?,以及另一位衣着华贵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庞云策了。
许暮见此人笑容可掬,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虚伪,说不厌恶是假的。
相较那边的热闹,许暮目光转向对?面的顾溪亭,他所过之处,人群皆下意识避让三分,加上顾溪亭本就面色冷峻,孑然而立,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僻。
想到他自幼来?到都城,往日宫宴恐也多是这般被排斥疏离,许暮心下不禁微微一酸。
许暮怀着一堆心事,刚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就跟晏清和?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只见晏清和?与庞云策低语两句,便笑着朝这边走来?。
如今的晏清和?,虽还是那副模样?,但气?度却与在云沧时大不相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
看来?即便依附于庞云策这等心机深沉之人,也远比在那个厌恶他的亲生父亲身边要好。
“许公子?,安好。”晏清和?无视一旁的怀恩,径直向许暮打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昂。
许暮刚坐下本不欲起?身,但他从不习惯仰视对?手,还是从容地站了起?来?:“托三公子?的福,差点就无缘相见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得意,竟还假模假样?地拱手:“许公子?哪里话,过奖,过奖了!”
他抬手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钻入许暮鼻尖。
许暮猛地一怔,抬头愣愣看向晏清和?。
对?面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顾溪亭,看到许暮表情不好,立刻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晏清和?一见这煞神,顿时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下意识闪身退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地挑衅:“顾大人,好巧啊,您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顾溪亭:众目睽睽之下,你若再?动手,可就不是二十?廷杖能了事的了!
旁边的怀恩可比晏清和?还紧张,他不着痕迹地挪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位小祖宗看在自己面上能暂且忍耐。
顾溪亭冷眼扫过晏清和?:“你应该庆幸,是此时此刻此地又?遇见了我。”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若非场合特殊,自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晏清和?笑容不变继续挑衅:“顾大人还是息怒为好,动气?伤身啊。”
怀恩这番走动间顾溪亭已悄然靠近许暮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许暮若有所思地摇头,刚想开口:“你怎么……”
只是话音未落,顾溪亭的手臂竟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许暮了解他,此刻绝非情动,定有缘由。
他抬眼顺势望去,果然看见昭阳正伴着永平帝,言笑晏晏地从殿后?转出。
许暮立刻故作惊慌,用?力甩开顾溪亭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显眼,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恰好被抬眼看来?的永平帝尽收眼底。
只见他脸上笑容未减,仍在听着昭阳说话,但目光已骤然转冷,死死锁定了顾溪亭。
看来?对?之前那些谣言,他确是深信不疑了。
怀恩也瞧见了,心头一紧,连忙高声提醒:“各位大人,陛下驾到!快请入座!”
顾溪亭面沉如水,狠狠瞪了晏清和?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到对?面席位。
晏清和?得了庞云策一记眼色,也志得意满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斗茶夺魁尚未开始,殿前已是暗潮汹涌,一会儿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幺蛾子?。
但无论今日输赢如何,许暮已意外捕获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侧目看向身旁得意洋洋的晏清和?,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那缕熟悉的香气?,绝不会错!
第75章 赤霞凝雪
永平帝的驾临, 让鉴泉殿内原本低声寒暄的官员与世家家主们?立刻敛声屏息,各自退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大殿里的虚伪热络顷刻消散,余下是?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斗茶夺魁名为品鉴茶艺, 实为各方势力在御前的一次无声交锋,一场关乎未来三年乃至更久利益格局的豪赌。
曹静言曹公?公?在得到?永平帝的眼神示意后, 缓步至殿中央, 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茶者, 天地灵芽, 修身养性之媒, 亦乃国计民生之所系。今特设此斗茶夺魁盛典, 扬我大雍文治,彰陛下广纳贤才垂拱而治之圣德。赛程分三轮, 首轮形察本源, 观其材;次轮技观格局,审其艺;终轮道辨经世之才,鉴其用?。钦此!”
旨意宣毕, 文武百官齐身起?立,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响起?:“陛下圣明!万岁,万岁, 万万岁!”
龙椅上, 永平帝唇角含笑, 坦然受之, 显然极为受用?。
许暮垂眸,心下微冷, 此刻他真切体?会到?,为何那么多帝王最终目盲心聋。
立于权力之巅,被万众匍匐高呼圣明的滋味, 确实极易迷失本心,何况永平帝这般本就逐利而寡情的君王。
永平帝抬手?:“众卿平身。”
待众人落座后,曹静言继续扬声宣告:“为示公?允,杜绝门户私见?,本届斗茶夺魁之评委,不由钦定,而由天定。”
话音刚落,两名小太监合力抬上一只紫檀木签筒,筒身雕龙绘凤,内里可?见?数十枚温润玉签,其上刻着评委席候选人姓名。
永平帝依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语气里尽是?掌控一切的喜悦:“此筒中所列诸位,皆朕从翰林院、六部及各地大儒中精心遴选。此刻当众抽签,抽中者,即为本次夺魁评委,共执衡鉴之权,以示天意无私!”
台下又是?一片陛下圣明的高呼声。
永平帝满意颔首,示意曹静言继续。
曹公?公?得令继续朗声道:“每位评委手?持三分,以金叶子为凭。每轮赛后,须将一分投予心中优胜者,三轮战罢,统计总分,高者夺魁!”
规则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这不是?一局定生死,而是?充满了变数的拉锯战!即便先轮落后,亦有在后程翻盘的可?能,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永平帝很满意这效果,笑容更深:“天佑大雍,已许久未有如此盛事。诸位爱卿,今日便尽情赏鉴佳茗吧。”
他说完后目光一转,落在昭阳身上,满是?宠溺道:“至于这抽签的殊荣,昭阳,父皇就交予你了。”
昭阳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兴奋模样,搓了搓手?。两名小太监将沉重的签筒端至她面前。
众人皆感叹陛下对公?主的宠爱,唯有顾溪亭心下冷笑:他这不过是?在推卸责任。
既然想平衡两方,谁也不得罪,那么无论?抽出?的阵容有利于谁,都?难免开罪另一方。
让一个皇弟年幼看?似毫无根基、但又备受宠爱的公?主来抽,反倒显得公?平了些。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面前的茶杯,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暮,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心思已了然。
二人看?向昭阳,只见?她面上笑得灿烂,心底恐怕早就一片寒凉。
她何尝不想维持这虚伪的父慈女孝?可?几次三番试探下来,天家何来真情?择驸马与此刻的抽签,无非都?是?将她作为棋子的算计。
她岂能永远庆幸于自己有利用?价值?昭阳,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但昭阳做起?戏来,这演技跟顾溪亭也不相上下,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签筒。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反观许暮,却异常平静。
昭阳每抽出?一签,曹静言便高唱一声:
“翰林学士,李崇璧!”
“江南大儒,陆明远!”
此二人名号一出?,不少目光瞥向庞云策。李陆二人是?出?了名的只论?技艺不涉党争,极难拉拢。
想拿到?他们?的分,晏清和需有真才实学,而许暮看?起?来更非等闲之辈。
曹静言将玉签收好,对昭阳笑道:“殿下请继续。”
“永嘉郡公?,祁怀瑾!”
“工部侍郎,赵世安!”
“内侍监,高让!”
后三个名字唱出?后,庞云策轻轻摇起?了手?中的扇子,脸上虽极力克制,却仍流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虽然赢得此次的茶魁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但这般天意眷顾的感觉,足以让他心安。
五位评委出?列,立场各异,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三人明显倾向庞云策。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顾溪亭迎上庞云策投来的意味深长笑容的目光,只觉得此人刚愎自用?四字形容再贴切不过。
与此同时,宫外九焙司的人,已将镇海侯方晏清和稳操胜券的消息悄然散入各大赌坊。
原本押注许暮的人纷纷倒戈,转而投向晏清和。
而那些一早看?好晏三公?子的人,则兴奋地追加赌注,宫里宫外,人人皆想在这场豪赌中分得一杯羹。
五位评委于特设席案落座,每人面前摆放着三枚茶叶形的金色信物,每轮斗茶后,他们?需将一枚金叶子,放入胜者面前的玉盘之中。
最终,玉盘中金叶多者,即为本届大雍茶魁。
曹静言扬声:“规则已明,天地共鉴,请今科参赛者,许暮、晏清和上前!”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起?身,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华服锦衣,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贵气与此刻勃发的自信。
许暮一身竹青,身姿清雅如修竹临风,周身不染尘埃的茶仙气度,即便方才有人已在人群中惊鸿一瞥,此刻依旧觉得震撼。
夺魁开始,众人不能议论?,但目光都?不自觉地瞥向顾溪亭,含义复杂。
有惋惜顾溪亭暴殄天物的,有鄙夷其摧折仙品的。
自然,还有更多是?掺杂着羡慕与玩味的:他顾溪亭,可?真会挑人!
许暮无视所有打量,步履从容行?至自己的茶案前,与晏清和一同向御座行?礼。
曹静言退后一步,面向龙椅深深躬身:“陛下,人已至,茶已备,请您示下。”
永平帝居高临下,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又在许暮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极轻地抬了抬手?。
曹静言转身:“陛下有旨,斗茶夺魁,始!”
两队宫人随即手?捧玉盘疾步入场,盘中新茶皆是?晨露未干时便快马送入宫中,叶片鲜润。
晏清和那边所制的,正是?从许暮处得来的凝雪。
此茶工艺重在不揉不炒,保全天然。
只见?他取茶摊晾,动作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矜贵。
指尖在茶叶间轻柔拂过,仿佛怕凡俗力道玷污了这份天成。
整个过程,晏清和稳得像一幅工笔画,茶叶在他手?中,维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顾溪亭眯着眼,心底满是?遗憾,他与许暮之间少有的空白,便是?他还未曾亲眼见?他制作凝雪的过程,方子便被晏清和窃了去。
再看?许暮。
那种天人合一的气场,自他指尖触及茶叶的刹那,便无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大殿。
殿中人大多听闻过赤霞之名,亦品过其醇厚,更深知是?此茶撼动了晏家根基,却是?头一回亲眼见?证它的诞生。
起?初,见?许暮采用?捻揉这样粗野的方式,不少贵族官员面露鄙夷,甚至发出?极轻的嗤笑,这与晏清和那优雅如画的手?法?相比,实在不够雅。
然而,随着许暮动作渐入佳境,那力与美?、刚与柔在他手?中完美?交融,嗤笑声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强大沉静气场全然震慑住的寂静。
许暮额角汗珠晶莹,眼神却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尽数虚化,他的世界只剩手?下正在经历蜕变的生命。
当茶叶在他掌中逐渐变得乌润油亮、一种浓郁而沉稳的果香随之散发开来时,评委席上的陆明远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赏:“好!好一个不破不立!”
这已超越制茶,这是?将人的精气神,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草木之中!
漫长的干燥等待后,殿中茶香弥漫,第一轮无声的交锋在众人的注视中结束。
宫人将制成的赤霞与凝雪茶饼奉至御前,再分呈五位评委。
永平帝对茶的利用?是?真,热衷亦是?真,赤霞醇厚沉韵,凝雪清雅淡远,皆属顶尖好茶。
他满意颔首,仿佛已看?到?史书工笔记载:大雍茶脉于他在位期间何其兴盛!谁还敢说他当年只是?运气好?
陆明远是?第一个投出?金叶子的,他毫不犹豫地放入了许暮的玉盘,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天佑大雍!许公?子茶魂已臻化境!”
这枚金叶子,仿佛落在了每个人心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庞云策依旧摇着扇子,斜靠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坚信赤霞虽好,但其破立之道,绝非这些安于现状的世家权贵所乐见?。
李崇璧虽也毫不掩盖自己对许暮的欣赏,但到?了投选之时,他抚须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位向来持重的老?臣如今面露难色:“赤霞之色,诚然夺目。许公?子以血肉之手?,行?造化之功,强催茶性,达极致之境。此等魄力才情,老?朽平生仅见?。”
殿内众人屏息,皆以为第二枚金叶子亦将归属许暮。
然而,李崇璧话锋陡然一转,沉痛道:“然,茶道非仅争一时之锋锐,更关乎万世之教化!赤霞制法?,对制茶人之心力、体?魄要求极苛,此等法?门,非常人可?学,更非万民可?享!”
说罢,他袖袍一拂,指向凝雪:“其制法?中正平和,如春雨润物,无声滋养。最易领会,最利传承!我辈为官、治学、乃至制茶,所求为何?非一人登峰造极,而在为天下开一条人人可?循之坦途!”
李崇璧长叹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洞悉世事的苍凉与超越个人喜好的担当:“惊才绝艳者,百年或可?一见?;泽被后世之法?,方能生生不息。老?夫今日,不为惊才绝艳投票,而为那条万民可?走的坦途投票!”
话音落,那枚金叶子带着决然之势,落入了晏清和的玉盘之中。
满殿哗然!谁都?未曾料到?,李崇璧会给出?如此理由,做出?如此抉择。
许暮听完李崇璧的一番话,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
他虽然输了这一局,心下却似被点化,触及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的确,赤霞推广缓慢,除却当时要提防晏家之外,更因习艺太难,至今掌握其制法?精髓的,也不过卜珏等寥寥数人。
许暮睁开眼,眼神清明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本是?满眼的愤懑,凝雪的荣耀本该也属于许暮的!
可?在看?到?许暮澄澈的眼神后,他又突然宁静下来,他的小茶仙真是?极妙,许暮的茶局又岂是?这一时输赢能定的?
许暮在观察到?顾溪亭的眼神变化后,也终于安下心来。
至于祁怀瑾、赵世安与高让,本就与庞云策牵连甚深,他们?的金叶子,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晏清和盘中。
晏清和虽得四枚金叶,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深层缘由,不言自明。
永平帝龙心甚悦,然而帝王的好恶之心岂能轻易被揣度?
他只微微侧首,侍立一旁的曹静言几不可?察地颔首,上前一步,扬声道:“李大人老?成谋国,心系万民,所言发人深省!然,茶道如治国,兼容并?包方能成其大!陛下圣意:赛事继续!”
圣心如海,深不可?测。
此刻永平帝沉默示意赛程继续,比任何褒贬都?更具力量,维持着比赛悬念,也维系着朝堂那微妙的平衡。
与此同时,宫外赌坊已然传开首局结果:晏清和四枚金叶!许暮仅得一枚!
赌坊伙计们?声嘶力竭地怂恿:
“赶紧买晏三公?子赢!赔率低但稳赚啊!”
“爷!这还犹豫什么?闭着眼捡钱的事儿!多下点,赚个酒钱!”
在一片稳赚不赔的狂热中,与镇海侯府关联的大小人物纷纷掏出?真金白银,押下重注。
他们?押的不仅是?胜负,更是?对庞云策权势的信任与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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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中秋快乐呀![星星眼][亲亲]
首轮战罢, 晏清和以四枚金叶遥遥领先,殿内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众人心思各异,许暮却神色如常, 起身对着晏清和的方向从容一揖,淡然开口, 语气听不出半分芥蒂:“晏公子?, 恭喜。凝雪之清雅平和, 最易泽被后世?, 尤其三公子?对火候的掌控, 竟真能将凝雪的清寂之韵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实在令许某叹服。”
话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是?十足的君子?风度。
晏清和闻言, 脸上那点因领先而强撑的镇定瞬间碎裂, 脸色变得惨白。
许暮轻飘飘一句火候,正戳中他心底最隐秘也最虚弱的痛处。
火候,是?凝雪工艺中最为精妙却也最依赖天赋与经验的环节, 是?他靠着窃来的方子?日夜苦练才勉强掌握的关窍。
旁人听来是?诚挚赞美他技艺超群, 落在他耳中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许暮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茶,没人比我更懂, 你偷去?的, 不过皮毛。
许暮仿佛全然未见晏清和惨白的脸色, 语气反而愈发恳切:“不瞒公子?, 许某也曾潜心研习过类似制法,却始终难得其中之真味, 今日见公子?信手拈来,方知何为传承有序,此法若能如李老所愿, 广传天下,公子?承前?启后之功,必当名留茶史。”
这番话,情真意切,格局宏大。
不知内情者,如李崇璧,闻言不禁颔首,深觉此子?心胸开阔,确有大才之风。
然而,落在知情人耳中,滋味则全然不同。
庞云策摇着扇子?,唇角挂着冷漠的笑意,他无所谓许暮说什么,言语机锋不过小道,他要的是?大局的胜利。
晏清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管他是?偷是?抢,能达成目的便是?好棋。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夺魁的两?人身上时,顾溪亭的目光则是?灼热而专注地锁在许暮身上,眼底是?压不住的激赏与骄傲。
他的小茶仙,看似清冷无争,实则骨子?里韧极了,也锐极了,浑身是?看不见的软刺,谁若敢欺上门来,必被扎得鲜血淋漓。
而他,爱极了这般模样的许暮。
李崇璧先前?那番普惠天下的论断,隐隐已将凝雪置于稳妥却平凡的位置。
此刻许暮这看似由衷的恭贺与推崇,更显其风度与胸怀,无形中拔高了自己,反倒衬得那四枚金叶的领先有些失色。
况且,三局未终,谁敢断言输赢?
恰在此时,曹静言的声音自御座下传来,打破了殿中微妙的沉寂:“第二?局,技观格局,始!”
许暮与晏清和依言落座。
宫人躬身将二?人赛前?呈入内府保管的茶具请出,当那两?套器具置于案上时,高下立判,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的茶具,乃是?一整块极品和田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玉质温润无瑕,壶身流转云纹,杯沿镶嵌细金丝,极尽奢华典雅,一派不容亵渎的贵族气韵。
席间不少世?家贵族看得连连颔首,深觉此茶合该如此,方配得上其身份。
再?看许暮的茶具,初看之下,令不少人愕然乃至露出轻蔑之色。
那是?一套色泽沉郁的碧色陶器,造型朴拙,通体毫无装饰,与对面白玉的华光相比,显得近乎寒酸。
顾溪亭冷眼扫过周遭那些变幻莫测的神情,唇角勾起一丝嗤笑:蠢货们,这套茶具的玄机,可不在冲泡之前?。
周遭的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丝毫未能影响许暮。
只见他神色平静如常,取过沸水,并未直接冲泡,而是?腕势沉稳地提起铜壶,将热水缓缓淋遍那碧色陶壶的壶身。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热水流过之处,那看似平凡无奇的壶身之上,竟隐隐有暗金色流光浮动。
随着水温浸润,一幅壮丽恢弘的千里江山图渐次清晰显现,山峦起伏,江河奔流,烟云浩渺于壶身之上,竟是?以特殊釉彩绘制,遇热方显!
“这……”已有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轻蔑尽去?,化为惊异。
不待众人从这奇景中回?神,许暮已将备好的赤霞投入温热壶中,高冲低斟,动作流畅自如。
当那浓郁赤红的茶汤,从绘着万里江山的壶嘴倾泻而出,精准注入同样遇热显现出江山纹路的陶杯之中时,整个鉴泉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器显江山,社稷永固。
赤霞者,喻此茶惠泽天下,如霞光万道,普照众生!江山者,喻万里疆土,锦绣山河,皆在陛下掌中,稳如磐石!
许暮双手捧起那杯映着江山的茶杯,面向御座,声音清越沉静:“茶性,发于杯盏,江山,稳于陛下掌中。此杯此茶,敬献陛下,愿大雍山河永固,国祚绵长!”
一瞬间,殿内落针可闻,寂静得可怕。
庞云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