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以?上这两件,都不如今夜这事儿古怪:昭阳公主明明被陛下禁足七日,按理说正该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里抄写《女诫》,然而她此刻竟乔装打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主子的书房外!
顾意本想?着自家主子和?许公子在一起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想?着赶紧通报一番,昭阳却火急火燎地往里闯。
由于近来顾溪亭在卧房总有些不消停,许暮便寻了由头,拉他?在书房对着那巨大?的关系网图,细细研究可能被放入评委密箱的人选,借此拖延回房的时辰,只可惜,收效甚微。
许暮和?顾溪亭二人正讨论着呢,就见昭阳突然闯入,顾意跟在身后一脸焦急,显然是来不及通传。
顾溪亭皱眉问昭阳:“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昭阳风尘仆仆,蒙面的布巾还?未完全?取下,一眼就看到书案后,顾溪亭正自然地将许暮环在身前?,两人姿态亲昵。
再想?想?自己此刻本该在府中抄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但她连夜赶来还?有更要紧的事,也顾不得眼前?这刺眼的一幕了。
昭阳语速极快地对二人说道:“长话短说,怀恩傍晚去收今日罚抄时,偷偷递出来的消息,明日父皇会召你入宫。”
顾溪亭与许暮对视一眼:明日并?非例行御前?侍茶的日子。
许暮轻声问:“是斗茶夺魁的事?”
昭阳摇头:“应该不是,怀恩说父皇今日大?怒,要不是后边紧接着有更重要的议事,怕是今日傍晚就直接传召了!”
顾溪亭闻言松开许暮,在书房来回踱步思考:“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斗茶夺魁,那难道是……”
三人目光交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惊蛰!”
庞云策在此事上吃了大?亏,折了钱伯仁这枚重要棋子,他?虽未必能窥破顾溪亭的全?部算计,但必定猜到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若能借此机会反将一军,让顾溪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是能平息他?的怒火,也顺便挽回一些颜面。
“顾意。”
“主子!”
“让雾焙司立刻探听,可是又传出了什么风声。”
“是!”顾意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顾溪亭盘算了一番,心中大?概有数,他?看向?昭阳:“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昭阳摇头,重新拉上蒙面巾,准备离开。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顾溪亭话音刚落,四道暗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
“送公主安全?回府。”
“是!”
昭阳见状笑出了声,她上前?一步拍了拍顾溪亭的肩膀:“还?算你小子有良心。”
顾溪亭则装作一副嫌弃的模样?,将她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拍开:“以?后别?再这么晚偷摸跑出来,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公主,太危险了。明日的事,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应对。”
昭阳闻言心里暖暖的,但嘴上还?是不打算放过?顾溪亭:“人在有了心爱之人后,就能变得这般周到细心吗?”
顾溪亭眼见她又要拿许暮开涮,立马打断她:“殿下,请您,赶紧回去吧。”
昭阳摇着头叹气?,嘴角又勾起一抹坏笑,刚才来不及说,但都临走了,她必须要惹恼这俩人才觉得不白来。
她转向?许暮,目光落在他?那围得严实的项帕上,意有所指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又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
还?不等许暮反应过?来,昭阳便迅速跟着那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许暮顺着她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觉得两眼一黑。
刚刚事态紧急他?也没留意,那用作遮掩的项帕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一半了!颈侧几抹暧昧的绯红印记赫然暴露……
想?到方才书房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顾意、昭阳、还?有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若不是眼下确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应对,他?非要好好跟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理论一番不可。
书房内烛火摇曳,顾溪亭看着许暮又羞又恼的侧脸,摸摸鼻子。
他?自知理亏,赶紧蹭到许暮身边,伸手去拉他?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委屈,带着讨饶的意味:“昀川,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不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留下痕迹。
只是这后半句,顾溪亭没敢说出口。
他?也没办法啊!他?对许暮的颈侧就是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迷恋将脸埋入许暮颈间时、汲取到的那份独一无二清冽干净的茶香,还?迷恋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只属于他?一人的感觉。
此时此刻,光是这么想?着,顾溪亭心底竟然就又泛起一阵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番心思,眼下确实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许暮看着顾溪亭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况且他?也没真的生气?,他?反手握住顾溪亭的手担忧道:“明日之事,需要从长计议。”
顾溪亭早就看透了,永平帝只要用得上自己,就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他?有些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是一顿廷杖,有本事他?就真打死我,我倒要看看,他?淬炼了这么多年的刀,是不是真的舍得在此时彻底折断。”
人啊,一旦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反而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无所畏惧。
他?身世背景成谜,朝中并?无根基党羽,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相比,一个看似满是弱点、连情绪都被帝王牢牢掌控的孤臣,确实更让龙椅上的那位安心。
可他?越这样?说,许暮越心疼,他?沉思片刻后,拉起顾溪亭的手:“走,去鉴真堂。”
顾溪亭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但仍毫不犹豫地跟上。
醍醐和?冰绡那对姐妹,向?来是夜猫子,这个时辰定然还?在埋头钻研兴致正浓。
况且,在雾焙司探听的确切消息传回、以?及确认昭阳已安全?抵达公主府之前?,他?们也确实很难入睡。
天快亮的时候,雾焙司的人才回来,他?们确实打听到了一些传言,也应了顾溪亭的猜测。
庞云策借着惊蛰这事儿的风波,传出顾溪亭强迫惊蛰为自己效力的谣言,甚至有夸大?者说寒门学子不管有多少才学,都得依附皇亲贵胄,才能有出路。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无疑打了当朝皇帝的脸,永平帝那么好面子的人,当然会大?怒了。
既然没什么十恶不赦无法转圜的大?罪,顾溪亭自然是能应对。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他?哄着许暮赶紧一起睡上一会儿,天天这么熬着,身体也遭不住。
翌日上午,估摸着快要进?宫了,顾溪亭才起身换好玄墨色的官服。
尽管每三日的御前?侍茶,顾溪亭都需要穿上这身衣服,但许暮还?是不习惯,尤其是见过?他?明快的样?子后,就更不喜欢这身压抑的官服了。
许暮还?是不放心:“醍醐昨夜给?的药,都按时服了?”
顾溪亭点点头,他?虽然享受被许暮牵挂的温暖,但想?到每隔几日都要让他?为自己进?宫之事担惊受怕,心底泛起愧疚。
他?握起许暮的手贴在自己胸前?:“放心,如今是他?在明我在暗,我们已做了万全?准备,况且,还?有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呢。”
许暮把手抽出来:“之前?只觉得你脸皮越来越厚,现在发觉你嘴也越来越贫了。”
顾溪亭见他?还?能和?自己玩笑两句,又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厚点,也不耽误小茶仙你欣赏,至于嘴嘛……”
许暮意识到他?又要说些羞于见人的话,立刻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正巧门外传来顾意的声音:“主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知道了。”顾溪亭应了一声,又伸手将许暮拉进?怀里,埋在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平静的力量瞬间让他?安心下来。
他?在许暮额头落下轻柔一吻,得意洋洋地转身出门了,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侍茶的日子。
顾溪亭走后,许暮和?惊蛰相约在书房见面,昨日昭阳来的时候太晚了,惊蛰并?不知道这些事,他?自然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成为今日这场即将来临的御前?风暴的中心。
顾溪亭这次倒没有在外面站多久, 几乎是?一到?,就被带进?了御书房。
只是?刚一踏入,他就能感?受到?氛围确实不太对。
“微臣参见陛下。”顾溪亭依礼下拜,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永平帝并未像往常那般让他起身,顾溪亭能感?受到?他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才听?永平帝缓缓开口:“顾爱卿还知道, 自己是?朕的臣子。”
顾溪亭闻言抬头?, 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陛下何出?此言?”
“何意?”只见永平帝冷笑一声, 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 狠狠摔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顾溪亭依言拾起, 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脸色也由疑惑转为惊愕。
看到?最后, 他猛地抬头?:“臣冤枉!陛下明鉴!此乃污蔑!”
奏折前文与他所料相差无几,是?弹劾他仗势欺人?,但后文却极尽恶毒, 直指他性好?男风, 凭借权势强迫茶魁许暮就范!最离谱的是?,竟还说他连暂居府中的寒门学?子惊蛰也不放过!
永平帝似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喊冤气笑了, 顺手就抄起手边的茶盏掷了过去, 瓷盏擦着顾溪亭的衣角飞过, 碎了一地。
“这上面弹劾你的, 可不止一桩一件!你口口声声喊冤,说的到?底是?哪一件?!”
顾溪亭双拳紧握, 梗着脖子倔强地抬头?,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怒火的模样。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更生气了, 对着他怒喝道:“许暮的事朕暂且不提,那个惊蛰,你必须立刻给朕放了!”
“凭什么!”
“凭什么?”
永平帝气得站起身,指着顾溪亭的鼻子骂:“都城里谁家没点风言风语?你怎么就不知道把首尾处理干净些?!钱明远之事后,朝野上下都在非议朝廷重士族而轻寒门!朕正头?疼如何平息扭转印象!你倒好?!身负要职,又是?靖安侯府世子,非但不能为朕分忧,反而给朕捅出?更大的篓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怒斥:“如今坊间传言,靖安侯世子顾溪亭早已?强行将惊蛰拘在府中,名为庇护,实为挟制!在外界看来,倒像是?寒门才子若想存身,皆需依附权贵方可!此风若长,岂非更坐实了寒门无路、朝廷不公的谣言?!你让朕的颜面往哪里搁!让朝廷的体统何存!”
这些风言风语,雾焙司虽探听?到?些许风声,却远不如永平帝亲口说出?的这般严重。
庞云策此番添油加醋,甚是?狠毒,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顾溪亭紧咬牙关沉默片刻,似经剧烈挣扎后才开口道:“惊蛰可以走,但许暮绝不能离开靖安侯府!若他二人?此时?一同离开,岂不正坐实了这些弹劾所言皆是?真的?!日后微臣还如何在朝堂立足?陛下让微臣颜面何存?!”
最后几句,竟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执拗。
永平帝听?完他这一番话,又是?气上加气,他猛地一拍御案,几步冲到?顾溪亭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还要颜面?!你知道颜面二字怎么写?吗?!你怎么不想想给朕给朝廷留点颜面?!”
他气得身形微晃,一旁的曹静言连忙上前扶住:“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永平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然?而他仔细一想,顾溪亭这番话,虽混账不要脸至极,却也有几分歪理。
惊蛰与许暮同时?离开靖安侯府的理由和后续去向,确实关乎颜面,但绝不只是?他顾溪亭一个人?的颜面,更关乎他这个帝王和整个朝廷的颜面,处理不好?,流言蜚语只会更甚。
他被曹公公扶着坐回龙椅上,强压怒火问道:“林惟清到?了吗?”
曹公公连忙回禀:“回陛下,林大人?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快!快传他进?来!”
永平帝说着又狠狠瞪了顾溪亭一眼:“滚到?边上跪着去!”
顾溪亭一脸忿忿不平,却又不能违抗,只能憋着气,挪到?御案旁的阴影里,撩袍跪下。
此时?此刻,即便没有那混合毒药的影响,他也已?是?怒火中烧了:庞云策这个杀千刀的,竟想出?如此毒计,诬他好?男风,还想将许暮也从?他身边夺走!
这下好?了,顾溪亭不用刻意伪装,也能让永平帝坚信他下的毒起作用了。
顾溪亭带着依旧倔强的表情,看着林惟清缓步而入。
他正欲躬身行礼,永平帝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林爱卿不必多礼!此事关乎皇家体面,朕不便与旁人?商议,只能劳烦爱卿了。”
话虽这么说,林惟清可不能恃宠而骄,姿态依旧恭谨:“能得陛下信任,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永平帝方才被顾溪亭气得心口发堵,此刻听?到?林惟清这般稳妥的回话,总算顺了口气,他示意曹公公将那份弹劾奏折递给林惟清:“爱卿先看看这个。”
林惟清双手接过,展开细阅。
饶是?他这般见惯风浪又性情沉静之人?,看到?奏折上的内容,面色也不受控地变幻,他目光扫过跪在一旁脸色铁青的顾溪亭。这……
林惟清看完后,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交还给曹公公。
知晓如此皇室秘闻,林惟清只觉得颈后微凉,仕途前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深知帝王心术,明白知道得越多,往往越是?危险。
永平帝揉着额角,语气疲惫:“眼下最急的是?惊蛰之事,关乎天下寒门学?子对朝廷的信任,爱卿可有良策化解?”
林惟清欣赏惊蛰才学?,早有收其为学?生之意,只苦于没有合适契机,本以为需待来年贡院大考之后,万万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方式突兀降临。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对视的瞬间又都快速低下了头?:上次昭阳公主来的也很巧……
如果真是?他怀疑的那样,那此时?此刻就更不能显露半分私心,他故作沉思:“陛下容臣细细思量一二。”
永平帝此刻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吩咐:“给林爱卿看座,上茶。”
大有一副今日若想不出?对策,便谁都别想走的架势。
林惟清谢恩落座,眼角余光又瞥见顾溪亭还直挺挺地跪在阴影里,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顾溪亭见林惟清坐下,自己还跪着,跪的姿势愈发松弛,永平帝心头?火起,冲他斥道:“你给朕跪好?了!”
其实,顾溪亭装得更累,帝王因?谣言震怒,全在顾溪亭意料之中,他就是?基于这点设计了四海楼那场大戏的。
这位永远面带笑意极重颜面的皇帝,毕生政绩皆是?为证明自己上位名正言顺,岂容寒门无路需依附权贵这样的谣言甚嚣尘上?
此事看似打击了他顾溪亭,却阴差阳错为惊蛰提前入仕铺就了一条捷径。
眼下唯一棘手的,是?许暮竟以此种不堪的方式,提前进?入了永平帝的视线,顾溪亭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顾溪亭这副神?情落在永平帝眼中,便是?十足的不服与怨怼,这既让他因?为此子仍在掌控而觉安心,又因?为他实在气人?而倍感?糟心。
他就不懂了,这以前怎未发觉他有此癖好??那许暮与惊蛰,难不成是?甚么绝色?可即便是?绝色,还能美过当年顾溪亭的母亲吗?
思及此处,永平帝心下更烦,他为达目的可抛却一切,怎的这儿?子半点不似自己?
两人?各怀心思,御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无形中给林惟清平添了巨大压力。
约莫半柱香后,林惟清终于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或有一计。”
“快讲!”永平帝迫不及待。
“陛下,为今之计,或可由陛下钦命,举办一场公开考核,于贡院之中,百官见证之下,予惊蛰公子一个凭真才实学?自证的机会。此举一则可昭示陛下公允之心,破谣言于无形;二则可验明此子是?否真有实学?,若确才学?出?众,朝廷也可得获良才;三则可令天下人?知晓,贤才之最终归宿,乃陛下之圣心明断。”
林惟清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永平帝将此法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妙极:“妙!此计大妙!”
跪在一旁的顾溪亭却嗤笑一声:“哼,有才学?又如何,纸上谈兵罢了,他知道何为官场?不知清高个什么劲儿?……”
“你给朕住口!”永平帝被这混账话气得眼前发黑,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此话虽糙却有理,若无人?扶持引导,即便有才恐怕也难存活。
他再次转向林惟清:“林爱卿,朕知你从?不收徒,但此子恐怕还需你多多费心教导。”
林惟清面露难色,永平帝倒也不指望他立刻应承,那反而不像林惟清的性子了。
只听?林惟清谨慎答道:“陛下,为朝廷甄选培育人?才,本是?臣分内之事,然?此子才学?品性究竟如何,尚需接触考量,若其确为可塑之才,臣再行收录门下不迟。”
“爱卿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三人?各取所需,目的竟意外达成一致,顾溪亭垂着眼心下冷笑:庞云策啊庞云策,我?倒要谢谢你不成?
解决了惊蛰之事,永平帝目光一转,又落到?顾溪亭身上:“那许暮,又当如何处置?”
顾溪亭闻言激动地欲要起身,被永平帝一个眼神?压得重新跪稳,他梗着脖子道:“按章程,茶魁即便入仕,亦直属监茶司管辖!”
永平帝心下冷哼:他是?直属监茶司,可不是?你顾溪亭的私产!这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顾溪亭不可能让许暮离开自己的视线, 永平帝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此刻顾溪亭敢放手去?赌了,赌的就是?林惟清刚才?的眼神,赌他哪怕已然识破一部分计划, 也还能顺着自己的暗示往下走。
就在顾溪亭和永平帝因为许暮去?留的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林惟清果然适时开口:“陛下恕罪, 顾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惊蛰公子的事是?为破除先前的谣言。若此时将本就隶属监茶司的许茶魁一并调离, 在外界看来, 恐怕……”
“恐怕什么??”永平帝皱眉。
林惟清微微躬身:“恕臣直言, 恐像是?欲盖弥彰, 朝廷急于自证,反倒令针对惊蛰公子的解决之策效果大打折扣。许茶魁之事或需暂缓, 待斗茶夺魁之后, 再行议处更为稳妥。”
此话有理有据,永平帝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心急了。
他看向?跪在下方的顾溪亭,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自己如此恼怒, 究竟是?因为顾溪亭行事不检,损害了朝廷颜面, 还是?因为这个?流着自己血脉的私生?子, 竟有断袖之癖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
更可气的是?, 这小子近日常常药性发作, 屡屡冲撞御前。
他始终觉得,即便是?条疯狗, 也得时刻记得链子另一端是?攥在谁手里才?行。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沉声道:“今日之事,便先依林爱卿所奏办理。”
“臣遵旨。”林惟清躬身领命。
永平帝目光冷冽再次看向?顾溪亭:“监茶使顾溪亭, 御前失仪,杖二十?。”
顾溪亭嘴上喊着“不服”,心下却暗松一口气。
幸好林惟清在他搬出章程后,说?了句公道话,否则许暮若被强行带入宫中,他可就真顾不得什么?从长计议了。
曹公公命侍卫将顾溪亭带到殿外跪着,准备执行杖刑:“顾大人,得罪了。”
殿外候着的顾意见状就要?冲上来,却被怀恩眼疾手快派出的两名侍卫拦住。
“退下!”顾溪亭低喝一声,制止了顾意。
顾意也不是?傻的,刚才?他情绪激动,幸好被怀恩拦住了,不然御下不严,顾溪亭又要?多挨几?杖。
看到顾溪亭跪好后,曹公公吩咐道:“行刑。”
“是?!”侍卫应声,沉重的廷杖重重落下。
听着这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顾意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低着头,不忍再看,怀恩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了一团。
二十?杖执行完毕,按着顾溪亭肩膀的侍卫松开手,他猛地弓下腰,双手撑地,额角全?是?冷汗,背后官服已隐隐透出深色。
顾意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曹静言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谢恩吧。”
顾溪亭在顾意的搀扶下,强忍剧痛,艰难地直起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扬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曹公公转身入内复命。
怀恩和顾意一左一右,搀扶着顾溪亭缓缓向?宫外走去?。
顾意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主子,陛下他……”
顾溪亭赶紧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说?完又侧过头,对另一侧的怀恩低声吩咐:“找机会告诉昭阳,我挨罚的事务必让庞云策知道。”
怀恩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顾溪亭闭上眼,庞云策那般自负之人,唯有让他确信自己诡计得逞,得意忘形,他们接下来的棋,才?好往下走。
马车驶近靖安侯府,顾溪亭靠在车壁,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他低声唤道:“顾意。”
“主子?”
“先去?叫云苓过来,别惊动旁人。”
顾意会意,将马车停稳后跃下,悄悄潜入府上。不多时,云苓提着裙摆小跑而来,脸上带着担忧,扒着车窗低声问:“大人,您回来了?可是?有何吩咐?”
顾溪亭撩开车帘一角:“昀川呢?”
云苓如实回禀:“许公子正?和惊蛰公子在书房议事。”
顾溪亭心下稍安,低声嘱咐:“听着,你俩吩咐下去?,先别让昀川知道我回来了,然后让醍醐和冰绡立刻到我房里准备上药,等?都处理妥当再告诉他。”
云苓闻言脸色骤变:“大人您受伤了?!”
顾意赶紧嘘了一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愤愤道:“陛下说?主子御前失仪,罚了二十?廷杖!”
云苓倒抽一口凉气,急道:“二十??!这……这怎么?瞒得住许公子啊!”
顾溪亭闻言摇摇头:“瞒不住,但他若看见我背上新伤旧伤叠在一块,怕是?又要?忍不住心疼,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了,我是想至少上药的时候,别让他瞧见。”
“大人……”
“快去?。”
云苓咬牙,转身飞快跑回府内安排,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对顾意点点头:“都交代好了,醍醐和冰绡大人已在房里等候,许公子那边暂时还没察觉,仍在书房。”
顾溪亭松了口气:“回府,动静小些。”
房间内,药香弥漫。
顾溪亭褪下上身衣物,背对着醍醐和冰绡,新添的杖伤覆在之前那五十?鞭留下的淡色疤痕上,显得格外刺目。
之前醍醐和冰绡虽用了最好的伤药极力淡化他的疤痕,可终究无法完全?抹去?痕迹。
“狗皇帝是?想怎样啊……”醍醐看着那伤痕,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冰绡沉默地调配着药膏,眉头紧锁。
顾溪亭被这大逆不道的称呼逗得低笑一声:“你们也是?愈发口无遮拦了。”
顾意在一旁不高兴地嘟囔:“我们也只在您跟前才?敢这么?说?说?……”
“大人,这药性凉,您忍着点。”醍醐蘸了药膏,小心给?他涂抹。
“无妨,没那么?娇气。”顾溪亭闭上眼,感觉背上的伤痕既透着清凉又泛着刺痛。
醍醐和冰绡两人仔细给?顾溪亭上药包扎后,便退下了,杖刑易伤内腑,她们还需去?配内服的伤药。
众人都离去?后,房间里就剩下顾溪亭一个?人,谁知他刚拿起一件干净里衣准备换上,房门就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许暮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上身。
顾溪亭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就差穿上这件衣裳的功夫……”竟还是?让他撞见了。
云苓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大人,许公子他,我……”
顾溪亭摆摆手:“不怪你,下去?吧。”
许暮那般敏锐,府中上下细微的情绪变化又怎能瞒过他。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关门退下。
许暮一步步走近,眉头紧蹙,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责问更让顾溪亭难受:“这么?重的伤,还想瞒我?”
顾溪亭放下衣衫,试图扯出个?轻松的笑:“没想瞒,只是?怕你看了心里不好受。”
许暮抬手,指尖拂过绷带的边缘:“看不到,我就不会难受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底的心疼,暗自庆幸还好已提前处理,若让他亲眼看见上药过程,只怕更煎熬。
他抬手将许暮轻轻揽进怀里:“放心,这次真是?小伤,看着吓人罢了。”
许暮要?避开他后背的伤,双手无处可放,只能虚扶在他腰侧:“小伤你还不让我看。”
“但我跟你说?,这顿打挨得值,差点咱们就不能同床共枕了。”顾溪亭下巴蹭了蹭许暮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庆幸。
“发生?何事了?”
“我跪了一天了我的小茶仙,还不许我去?床上躺着慢慢跟你说?吗?”
顾溪亭贫得要?命,许暮听着他的语气,没好气地推开他,又下意识想捶他一下,但目光触及他左肩那道更显眼的旧疤,终是?没忍心下手。
顾溪亭背上有伤无法平躺,便侧身枕在许暮腿上。
许暮平日就拿他没法子,此刻更拗不过一个?伤员,只得由着他青天白日地耍赖胡闹。
听顾溪亭讲完御书房种种,许暮愕然:“庞云策竟散布这种谣言?”
顾溪亭懒洋洋应着,指尖卷着许暮一缕头发:“嗯哼,眼下倒好,你与惊蛰,倒真像被我强取豪夺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