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几乎是弹坐起来?, 声音带着慌乱:“昀川!”
他急切地朝四周看去,终于在屏风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暮正站在窗边, 听到他呼唤立刻转过身?来?。
看着许暮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顾溪亭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一股失而复得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顾溪亭起身?, 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怀里, 自己闷在他颈窝低声道:“你去哪了?”
许暮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清晰地感受到他浓到化不开的在意,便轻轻拍了拍顾溪亭紧绷的后背:“我在呢。”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带着安抚的意味, 可顾溪亭却不肯松手,依旧把?头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许暮身?上特有的干净的茶香气。
这份独一无二的气息, 是谁都无法替代的安全感。
许暮无奈, 只能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 才带着点笑意调侃道:“你这跟小?卜珏抱着猫蹭来?蹭去有什么区别?”
顾溪亭闻言稍稍松开手臂, 低头看着许暮, 眼神认真又委屈:“那猫会挠人, 还?会蹬他的脸,你不会。”
许暮被顾溪亭环着腰, 只能微微后仰,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依托在他的手臂上:“这么好看的脸,倒是可以?仗美行凶。”
这话?半是调侃, 半是真心。
顾溪亭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方才的不安也瞬间烟消云散,终于愿意彻底放开许暮。
只是他嘴角依然抑制不住地上扬,温柔地看着许暮说道:“醍醐应该是怕我做噩梦,昨天?的药里加了些安眠的成分?。”不然以?他的警觉,怎么可能连怀中人起身?都毫无察觉。
许暮闻言,想到他早上沉睡时舒展的眉眼,心底泛起一丝欣慰,别说他身?中慢性奇毒,就算是常人,能好好睡一觉也是难得的福气。
顾溪亭撒完娇准备更衣了,却被许暮拦住:“等下,我刚才正让云苓给你找件明亮点的衣裳。”
顾溪亭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是意识到自己的赏心悦目了吗?
正说着,云苓抱着几件衣裳进来?,脸上带着笑:“大人别的颜色的衣裳还?真没几件,翻箱倒柜才找出这些。”
许暮走过去,在那堆衣物里仔细翻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是竹青色,最?终拿起一件靛蓝色的锦袍递给顾溪亭:“这个衬你。”
这话?听着耳熟,顾溪亭笑着接过衣服:“小?茶仙怎的学我?”
许暮唇角微弯:“谁让顾大人有品味呢。”
顾溪亭心情愉悦地换上锦袍,他平日里多穿玄墨色,虽样式各异,但色调沉郁,已经许久未穿过这般明快的颜色了。
许暮挑的这件,他甚至不记得是何时做的,但尺寸刚好合身?,应是近期的。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自己,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不太习惯。
可还?未等他开口说什么,许暮已将他按坐在梳妆镜前,十分?不熟练地摆弄起他的头发。
顾溪亭疑惑地回头:“你还?会束发?”
旁边的云苓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抢着答道:“许公子一早现学的呢!”
顾溪亭有些好奇了:许暮起一大早,就是为了给自己束发?
“别动。”
许暮掰正顾溪亭的身?子后,拿起桌上的梳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异常专注,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顾溪亭乌黑的发丝间,仔细地将长?发拢起。
他束得比顾溪亭平日扎起的马尾更高,因为手法生疏还?余了几缕未束住的发丝自然垂落,非但不显凌乱,反而为那张俊美却常带冷意的脸,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洒脱和少年气。
许暮退后一步,又学着茶魁大赛第一日,顾溪亭那副纨绔子弟欣赏美人的模样端详起来?。
只是他那清冷的气质做这姿态,实在有些违和,反倒把?顾溪亭逗笑了:如此一本?正经的清冷模样,确实不太做得来?纨绔子弟。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看向镜子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头微蹙,似乎还?在适应这全新的扮相。
却见许暮将手覆在他的肩上,弯腰与他头贴着头在镜中对视,温柔道:“衣冠可载道,亦可缚心,今日替你换一身?轻快颜色,担你三?分?重,往后岁月,我们一起,再慢慢学如何为自己活。”
顾溪亭闻言愣住,他再次看向铜镜中那个马尾高束、衣袂明快翩然的陌生少年,怔然出神,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不见了踪影。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娇养,是这般滋味……
仿佛前半生所有无人问津的磕碰,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涩,忽然都被温柔地拢进了一捧春水里。
云苓在一旁听得眼眶微热,以?后的中秋、除夕,大人再也不会一个人喝闷酒了。
她眼前的两个人,正眉目温柔旁若无人地看着彼此,云苓一边开心感动,一边暗暗记下:大人的衣柜,需要添新颜色了。
正在门外站着的顾意,也早已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靠在墙边眼眶发红:自家主子苦熬了那么多年,终于迎来?了老天爷迟到的补偿。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推门进去,嚷嚷着:“主子,许公子!我进来?蹭饭了!”
早膳过后,日头渐高。
大雍茶脉势微多年,皇帝突然下旨举办斗茶夺魁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都城的达官贵人和世?家大族间激起千层浪。
谁都明白?,这场赛事之后,朝堂内外的格局必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都城各大茶室、酒楼,处处都在议论此事。
而这场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此刻却置身?于一家茶楼隐秘的雅间内,远离喧嚣,安静地品着茶。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更衬得雅间内一片静谧美好。
顾溪亭浅啜一口茶,挑剔道:“还?是你亲手制的好。”
当今市面上流通的赤霞,都不是许暮亲手做的,顾溪亭始终觉得差点意思。
许暮早已习惯他的挑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说道:“以?后出门都带着我给你做的。”
顾溪亭被这话?哄得心满意足,嘴角刚扬起得意的弧度,雅间的门却突然被推开。
只见昭阳公主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目光在室内一扫,没见到想见的人,立刻抱着胳膊,不满地挑眉:“顾溪亭!没带惊蛰你也敢让我费尽心思过来??”
她虽然行动还?算方便,但要见顾溪亭必须小?心谨慎,此行确实耗费了她不少功夫。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冷笑。
这表情成功激怒了昭阳,她作势就要往许暮旁边的空位坐去:“没事!咱们许公子的容貌,我也是可以?的!”
可顾溪亭动作比她更快,长?臂一伸便将许暮揽到身?侧,自己则占据了许暮原本?的位置,然后对着对面唯一的空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昭阳忿忿地坐下,看着对面两人无比登对自成天?地的模样,忍不住阴阳怪气:“咱们有句俗话?说得好,穷汉逮了个毛驴子——”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嘿嘿一笑:“不知道怎么骑!”
昭阳这一句真可谓毫不留情,把?许暮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她的后半句,放到两人现在的关系上,简直是话?里有话?。
顾溪亭脸色一沉,拉着许暮的手就要起身?:“看来?有的人,不需要我们帮她了。”
昭阳这下慌了神,赶紧站起来?拦住:“顾溪亭你什么意思!”
顾溪亭嗤笑一声:“我没见过有谁想拿下别人的时候,还?能当着那人的面儿算计的。”
昭阳一听,今日之事必定与惊蛰有关,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又是殷勤地给顾溪亭续茶,又是连连认错:“顾大人!监茶使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许暮在旁边偷笑,这昭阳确实有意思,没有一点公主的架子,再算上顾溪亭,这永平帝还?真是歹竹出好笋。
顾溪亭见昭阳服软,这才拉着许暮重新坐下,但依旧不接她的话?茬。
昭阳立马反应过来?,又看着许暮笑眯眯地说:“许公子也对不起,但是你这么好的人,不会怪我的对吧!”
许暮笑着点头,别说顾溪亭在都城就她一个盟友,就算没了这层关系,他其实也挺欣赏昭阳的,如此坦诚的一个人,只是……说话?过于直接了些……
顾溪亭看着许暮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凑到他身?边毫不避讳地说道:“你别以?为她是什么好人,陛下为什么独独对她放纵?当年她母妃生她皇弟,薛贵妃假意探望实则加害,她那时才不到十岁,一刀就刺进自己肩膀,把?事闹得惊天?动地,把?所有人都吓住了,事后还?颠倒黑白?,从?此宫里再没人敢惹她们那宫的人。”
许暮听完,看向昭阳,只见她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那就是小?事一桩。
可见这位公主有意思是真的,惹不起也是真的。
不过在皇宫那种?都是阴谋诡计的地方,她如此行事倒也能理?解,许暮心里的佩服更多了一些。
只是话?说回来?,她又是怎么和顾溪亭成为朋友的呢?难道真是兄妹间天?然的默契相连?
顾溪亭见她毫不收敛的表情,又想到她刚才那句话?,忍不住提醒:“你好歹是个公主,以?后能不能别说这么粗俗的话??惊蛰那么……那么清雅脱俗的一个人。”
夸惊蛰的话?他说得很?艰难,谁让那几年他不在云沧,惊蛰跟许家兄妹那么亲近,要不然怎么会让他成为第一个发现许暮变化的人!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昭阳见气氛缓和又提到惊蛰,赶紧催促正事:“顾大人,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快说!”
顾溪亭拿她没办法,将惊蛰上次来?都城遭遇的冷落和试探详细告知。
昭阳心想,幸好上次隐藏了身?份,不然可真是一见面就拉开了关系。
接着,顾溪亭又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下倒是让昭阳眼睛发亮了,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至少能让惊蛰明白?,她虽是公主,却与都城那些权贵截然不同。
但昭阳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开门见山地对顾溪亭道:“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顾溪亭挑眉,别的不说,就冲跟昭阳和惊蛰说话?都不费劲这点,他俩确实还?挺般配。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两件事。”
昭阳挑眉:“狮子大开口啊顾大人!”
“第一,那天?林惟清也会在四海楼,必须让他立刻知道,惊蛰是靖安侯府的座上宾,许暮的知己好友。”
“小?事儿,第二件呢?”
“你那好父皇,想看我疯起来?,斗茶夺魁那天?,他恐怕会用昀川来?挑起争端,有件事,只能你来?做。”
顾溪亭将自己的顾虑和需要昭阳配合的具体事项详细说来?。
昭阳听完,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了:顾溪亭的软肋,这下算是要被她拿捏住了!想想他之后可能每天?都要吃瘪的样子,她顿时觉得浑身?舒爽!
“成交!”
顾溪亭看着她有些小?人得志的神情,嫌弃挥了挥手。
昭阳伸了个懒腰,也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可走到门口,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眼顾溪亭,目光在他那身?靛蓝锦袍和高束的马尾上停留片刻,难得真诚地赞了一句:“你今日看起来?,赏心悦目了很?多。”
顾溪亭了然她指的是许暮的功劳,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炫耀般握住许暮的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昭阳看他这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模样,瘪着嘴哼了一声:“这屋子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昭阳风风火火地走后,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两人,满室茶香未散,雅间重归宁静。
顾溪亭重新坐回许暮对面的位置,这样更便于欣赏他沏茶。
许暮则端起茶盏又放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和昭阳是如何成为盟友的。”
这问题其实盘旋在他心里很?久了,昭阳身?份特殊,行事张扬,而顾溪亭则深藏不露,看似性格迥异身?份特殊的两人,竟然在这吃人的都城里,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任谁都会好奇。
顾溪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即便许暮不问,他也打算寻个时机讲给他听:“我当上监茶使后,是她主动找的我。”
这答案让许暮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是顾溪亭布局在先。
只听他继续道:“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背后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她皇弟年纪最?小?,背后又没什么母家势力可以?依靠,自然没人会主动选择与她结盟。”
这个处境许暮不难理?解,顾溪亭见他没说话?,又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继续道:“然而昭阳一个女子,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女流之辈。”
年纪最?小?意味着储君无望,没有母家依靠更是无利可图,而昭阳虽然有本?事,在旁人眼里却仅仅是个女子。
许暮了然地点点头:“她好像也只能选你。”
相似的处境,同样被主要的几方势力排斥,又同样不服这偏见和轻视。
顾溪亭颔首,目光深邃地看向许暮:“确实如此。
“那你又为何也选择她呢?”许暮迎上他的目光,其实他更想知道顾溪亭是怎么想的。
顾溪亭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些许得意:“我欣赏她的野心,是个女子又何妨?九焙司里有的是世?间难寻的奇女子,况且,彼此都不得势时的同盟关系,更加牢靠,也更加平等,她不愿低三?下四去求别人,我……也一样。”
顾溪亭的这个想法,在许暮看来?很?超前,从?之前他对许诺学武的事情上就能看出一二。
不过听完顾溪亭的讲述后,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朝堂之上,势力纷杂如乱麻,然而这还?未相认的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竟能如此统一地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无法在别人设下的赌局里下注,那就干脆自己开一张新的赌桌!
女子又如何,天?子利刃又如何,那些人没选择他们,是自己没眼光和格局。
许暮看着顾溪亭沉静的侧脸,由衷地对二人心生佩服。
接下来的几?日, 靖安侯府的书房成?了?全都城汇集秘密和信息最多的地?方。
宫里的消息,除了?顾溪亭每三日侍茶时,能通过跟怀恩公?公?心照不宣的三言两语探听一二, 其余更隐秘的动向,则全靠昭阳秘密传递出来。
其实怀恩是宫里为数不多知道顾溪亭与昭阳关系的人。
但顾溪亭救他, 初衷并非利用, 那是在?他最纯粹的年?岁里, 凭心而为的举动, 如?同当年?在?雪地?里捡回顾意一样, 是黑暗岁月里残存的善念与本能。
所以怀恩不主?动说, 他也不主?动问,更不会让他去帮自己探听什么。
为了?确保斗茶夺魁那日万无一失, 烟踪司和雾焙司的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终于, 无数消息和秘密如?同溪流汇聚,在?顾溪亭书房深处的那间密室中,凝结成?一张巨大但脉络清晰的势力关系网。
许暮和顾溪亭, 以及惊蛰和九焙司的核心成?员们, 站在?这张巨网前?,都有些热血沸腾。
错综复杂的线条, 标注清晰的势力范围, 敌我交织的箭头?等等, 这一切都完整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可谓知己知彼, 一切尽待瓦解。
顾溪亭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整张网图, 抬臂指着镇海伯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整体本就分崩离析,脆弱不堪, 我们要做的,是逐一在?其内部制造进一步的分裂,让都城这潭水更浑一些!”
许暮站在?他身侧,眼?中同样充满光芒,他补充道:“庞云策自负至极,刚愎自用,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既无法拉拢,也无意加入他的游戏,因为我们选择掀桌。”
顾溪亭闻言,笑得不可一世:“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他这几?日被许暮精心打扮,靛蓝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高束的马尾更添几?分少年?意气?。
与许暮并肩而立、指挥若定时,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几?乎令人移不开眼?。
而最让九焙司众人心潮澎湃的,是这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只有彼此才?能激发出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即将破开黑暗的希望。
惊蛰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的人,几?日几?夜便梳理出如?此庞大的信息网,心中既感佩又无奈,暗自摇头?:两个不爱睡觉的人凑在?一起,还真是让人头?疼。
一番解释过后,顾溪亭问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大家都清楚了?吗?”
九焙司众人齐声:“清楚了?!”
顾溪亭神采奕奕响指一打:“行动!”
“是!”九焙司众人的声音里透露着兴奋,领命后各自散去行动。
惊蛰刚要回去继续写他的《漕运新规》,就被顾溪亭叫住了?,他疑惑道:“顾大人有何吩咐?”
顾溪亭走到惊蛰面前?,煞有介事地?开口:“我前?几?日看了?你补充修订的《漕运新规》,总觉得有几?处……似乎有些问题。”
惊蛰皱眉:觉得,似乎,有些问题……顾溪亭很少给他这么模棱两可的回复。
顾溪亭思索道:“你每日在?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否太过于沉浸其中,反而钻了?牛角尖?”
惊蛰闻言仔细回想,眉头?微锁:“大人觉得哪里不妥?”
一旁的许暮看着惊蛰专注思索的困顿模样,心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虽然顾溪亭总说这次的行动,最终是为了?帮惊蛰能更好地?实现他的理想抱负,但此刻这般欺骗,他做起来远不如?制茶那般得心应手?……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惊蛰的肩膀,声音温和目光真诚:“我知你在?都城未曾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但人都要向前?看,想想红姨,越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越需要我们亲手?去击碎它,而不是逃避,藏舟他……”
许暮说着看了?一眼?顾溪亭:“他也是担心你,正好我们待会儿要去四海楼吃饭,要不要一起?散散心,或许思路也能开阔些。”
顾溪亭立刻将许暮的手?从惊蛰肩膀上拉了?过来,脸上还堆起假笑附和道:“正是昀川这意思。”
惊蛰看着眼?前?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口一个藏舟昀川,叫的那叫一个亲密无间,只觉得一阵牙酸。
他其实不想跟他俩一起出门,这样会让他显得很多余,尤其许暮今天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就是怪怪的!
但就这样拂了这两人的面子似乎也不太好,万一真是自己最近状态有问题呢,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好意,顾大人的模棱两可,或许是在照顾自己的感受?
惊蛰压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去吧。”况且就算他们葫芦里真卖了?什么药,总归也不会害自己就是了?。
顾溪亭笑得阳光灿烂:“半个时辰后,府门口见。”
惊蛰颔首,算是约定了?。
看着惊蛰转身离去的背影,许暮转向顾溪亭,带着点疑惑问道:“今日,他不用梳洗打扮一番再出门嘛?”
许暮还是忘不了上次昭阳见到惊蛰后,见色起意的眼?神。
顾溪亭一把揽住许暮的肩膀,笑得肩头?都在?微微发颤:“昭阳那性子,见色起意或许有之,但她真正看上的,是惊蛰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许暮皱眉看他:“真的吗?”
顾溪亭收住笑意,语气?笃定:“放心,他俩成?不了?夫妻,也必会成?为最牢靠的盟友。”
许暮想了?想,昭阳曾主?动选择顾溪亭,那她识人的眼?光和选盟友的魄力确实没?什么好质疑的。
她能一眼?看穿惊蛰内里的光华,确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想到此处,许暮突然又想到一事,问顾溪亭:“所以,那日我们刚到府上,你就想好了?要促成?他俩?”
顾溪亭无所谓地?耸耸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不全是吧,昭阳跟头?疯驴似的横冲直撞,惊蛰又跟头?倔驴似的认死?理,只是当时隐约觉得,这两人凑在?一起,或许……有戏?”
许暮闻言点头?,他深知顾溪亭就是这样的人,走一步看十步,心思缜密得可怕,不然自己也不会被他步步为营,攻略得如?此彻底。
既然如?此,只能希望昭阳对惊蛰并非一时兴起,不是看腻了?京城纨绔后图个新鲜,要不然他这帮凶的罪过可就大了?。
顾溪亭仿佛能看穿许暮的心思,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别?担心,昭阳不是随便的性子,我也不是那乱牵红线的人。”
他说着凑近许暮耳边,带着一丝得意和亲昵压低声音:“除了?眼?前?这对儿,也就再牵过一对儿。”
许暮没?想太多,下意识就问他:“哪一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顾溪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缓缓响起:“眼?前?这对,既是夫妻,又是盟友。”
说完,他甩着高束的马尾,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笑容,转身就往外走。
许暮一个人站在?原地?,被顾溪亭那句夫妻羞得耳根迅速染红,脸颊也微微发烫。
顾溪亭走了?几?步,发现许暮并没?有跟上来揍他,立刻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伸手?去拉许暮:“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去四海楼,请你吃顿好的!”
许暮被他搞得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宠着,任由他拉着自己走。
可谁知顾溪亭得寸进尺,眼?中依旧满是促狭的笑意:“走吧,我的……小茶仙。”
顾溪亭明明年?纪比许暮小,却格外喜欢用小茶仙这个称呼,带着满满的占有欲。
这都怪红姨当初开了?这个头?。
许暮气?急,不想总被他这般调戏占上风,清了?清嗓子:“好的,小藏……”
可他那个舟字还没?出口,身体骤然一轻,竟然被顾溪亭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男人,平日里对许暮近乎有求必应,没?要求也要上赶着献殷勤,偏偏在?这种称呼大小的问题上,非要分出个高下,寸步不让。
“我不小。”顾溪亭抱着许暮,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语气?赌气?又认真。
许暮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想下来,顾溪亭不放,眼?看要走到外面了?,院子里全是人,许暮不好在?他怀里狠狠挣扎,只能泄愤似的在?顾溪亭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顾溪亭被他这羞恼的小动作?撩得心尖发痒,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走出书房后,外面候着的侍从们远远看见这一幕,全都默契地?齐刷刷地?转过身去,假装看天看地?看空气?。
刚跑到门口的顾意,更是反应迅速,一个箭步就往回撤,躲到了?廊柱后面。
只有隐在?暗处的惊鸿司,仗着身形隐匿,大大方方地?看着眼?前?这养眼?的一幕:反正大人也看不到他们!
秋风带着凉意渐起,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心意却在?相贴的体温间悄然升温。
顾溪亭抱着许暮,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心中竟生出一丝后悔。
后悔约了?今日出门!他此刻,真的是一点也舍不得放下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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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溪亭你真是,怎么总欺负我们小茶仙!
四海楼, 都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 气派非凡。
正值午市,楼内人声鼎沸, 觥筹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菜肴香气, 形成一股独特的热闹氛围。
许暮、顾溪亭还有惊蛰三人刚一进楼, 立刻引来不少侧目。
“公子们里边儿请!”
顾溪亭早已预定好?位置, 侍者殷勤地将他们引向大堂临窗的一处雅座。
惊蛰心?中又泛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虽未来过这等奢华之地, 却?也知晓四海楼的名声,以?顾溪亭的身份地位, 提前预定却?只落座于人来人往的大堂?尤其?还带着许暮……
咱们这位监茶使大人平日里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捧到许暮面前, 又怎会如此委屈他,连个清静的包间都不定?
果然,三人一落座, 四周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了。
或隐晦或直接的目光投向他们, 焦点大多集中在许暮身上,他今日一身竹青常服, 身姿清雅, 气质依旧出尘, 在这烟火气满满的酒楼里, 如谪仙误入了凡尘。
顾溪亭更是因那?一身明快锦袍与高束马尾,展现出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再加上惊蛰的书卷气,聚在一起别提有多养眼了。
“快看,那?位就是云沧来的茶魁吧?天呐, 比那?日街上惊鸿一瞥还要?好?看……”
“旁边那?位书生模样的也气质不俗……”
“顾大人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少见,更显英气了……”
几个大胆的年轻女子聚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盯着许暮,脸颊泛红,窃窃私语。
惊蛰抬眼看向对面两人。
许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低头喝水,试图隔绝那?些目光,顾溪亭则面无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议论的人,吓得她们立刻噤声,慌忙移开视线。
此情此景让惊蛰心?中坚定: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邀他来四海楼,必有其?他深意?,且看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尽管大堂人满为患,菜却?上得极快,侍者端着托盘,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煞有介事地一一介绍,随后微微躬身道:“这些都是咱们楼里的招牌,公子们请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