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给他?时,许暮的指尖还不经?意地擦过顾溪亭的手背,这温热的触感让顾溪亭一顿。
许暮看似不经?意,但耳尖的红色又出卖了他?,顾溪亭看着他想关心自己却又别扭的模样,心里麻酥酥的。
顾意在一旁看见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彼此之间却流淌着温情,让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碗底的花纹,偷偷歪头和屏风后的云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溪亭今日要进宫面圣,许暮则是去大营里见萧屹川和小?诺。
临行前,顾溪亭仔细叮嘱掠雪护好许暮,又安排惊鸿司与霜刃司的精锐隐在暗处随行,直到看着许暮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才策马往宫城方向而去。
掠雪与许暮并不如顾意那般熟悉,当然他?也不似顾意那般话多,两人一路无言。
许暮在车里无聊了,就?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都城的清晨与云沧不同,云沧的烟火气是温润的,带着茶香和早点铺子?的热气,而这里街道虽然宽阔,店铺也更多,但行人却都步履匆匆。这里繁华,却也带着一丝距离感。
许暮放下车帘,他?还是更喜欢云沧,那里能让人生出对寻常生活的期待。
他?对外面的景象实在没有兴趣,便闭上眼睛,只是他?并未入睡,而是主动?隔绝着马车外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整齐的呼喝声传来,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许暮再次掀开车帘,远处萧家军的旌旗映入眼帘。
“公子?,到了。”掠雪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许暮应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跟许诺好久不见,竟然还有点紧张了。
踏入军营,士兵的操练声带着一股铁血之气,许暮不禁感慨:不愧是萧家军啊,这氛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他?四处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被远处靶场围拢的一小?群人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醒目的火红身影正挽弓搭箭,她身量不高,站姿却很标准。
是许诺。
许暮带着一脸笑意走向靶场,只见许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百步之外的箭靶,周围原本嘈杂的助威声在她拉弓的瞬间又低了下去,生怕影响她发挥。
许诺稳稳拉弓,下一刻弓弦嗡鸣,箭矢飞射而出,一声闷响正中?靶心!
“好!”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许暮躲在人群中?,也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满是骄傲。
许诺放下弓后,一眼就?看到了一抹翠色的身影,只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许诺跑过来,一头扎进许暮怀里。
许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搂住她,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里满是惊喜:“都长这么高了!”
小?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就?一天一个样,只不过月余未见,许诺不光身量拔高了不少,脸颊线条也退去了婴儿肥,眉眼间满是蓬勃的朝气。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哥哥你们?怎么才到都城啊?我等了好久!”
许暮温声道:“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不,刚到就?来看你了。”
许诺咯咯笑着,亲昵地挽住许暮的胳膊:“走,我们?去找萧爷爷!他?总念叨你和顾大哥呢!”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萧屹川的帐前,守卫士兵显然与许诺熟稔,查验了许暮身份后入内通禀。
很快,帐内传来萧屹川的声音:“快进来!”
许暮和许诺进去时,萧屹川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见到许暮后他?大步迎了上来,用力拍了拍许暮的肩膀:“好小?子?,可算到了!路上没少折腾吧?溪亭那混小?子?呢?伤怎么样了?”
许诺听闻在一旁惊呼:“什么?顾大哥受伤了?”
许暮赶紧给了两人安抚的眼神:“确实遇到了些?波折,但已无大碍了。”
萧屹川闻言轻哼一声:“你小?子?跟他?一起瞒我是吧?”
他?征战半生,能在路上耽搁一个月的伤,这么可能是什么小?伤!
许暮完全没有被戳破的尴尬,这一老一小?的,他?自然要省去路上的凶险了。
若不是怕老将?军在都城迟迟等不来他?们?,会胡思乱想,顾溪亭都不可能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萧屹川。
许暮坚持道:“将?军放心,他?确实已无碍。”
萧屹川瞪了他?片刻,最终无奈叹气,目光转向紧挨着许暮的许诺,眼神瞬间柔和:“罢了罢了!看看这丫头,在老夫这儿可是如鱼得水,壮实了不少吧?”
许暮看着小?诺由衷感谢:“将?军把小?诺照顾得很好。”
谁知萧屹川听了大手一挥:“嗨!还得是军营里她那些?姨姨们?!”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满是欣赏,这丫头,他?是越看越喜欢:“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真是不得了!筋骨好,悟性高,学东西快,下手也够狠,是个天生的好苗子?!怕是比你们?娘当年还要强上几分!”
许诺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许暮看着妹妹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已有决断,他?蹲下身温声问她:“小?诺,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晚点跟着我去顾大哥府上?”
许诺听后,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纠结,她看看哥哥,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萧屹川,有些?犹豫:“其实……就?是……”
在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面前,许诺都能如此犹豫,许暮心下了然:“你在哪更快乐?”
这个问题许诺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这里!”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可是,哥哥就?我一个亲人,我要是留在这里,有这么多人陪我,还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好处都是我一个人的了,哥哥你岂不是会很孤单啊……”
许诺说完抬起头,眼中?带着纯真的担忧。
许暮听完,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他?知道他?这个妹妹懂事?,却没想到她能懂事?至此。
顾溪亭那日的话说得极对,许暮揉了揉许诺的头,柔声道:“傻丫头,能找到自己喜欢并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情,是很难得的,哥哥只希望你快乐,若你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片天地里闯出一番成就?,我也会为你骄傲。”
许暮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笑得有些?得意的萧屹川:“老将?军,这孩子?留在这里,会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萧屹川闻言,哈哈大笑:“麻烦?老夫求之不得!这丫头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你要真想带走,老夫还真舍不得呢!”
被老将?军这样夸赞,许诺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许诺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的多是制茶之道或权谋之术,若她能在军营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那么即便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她也能活得精彩。
许暮轻轻拍了拍许诺的背:“去接着练习吧,哥哥和萧爷爷还有些?事?情要谈。”
许诺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许暮走到沙盘旁神色凝重道:“老将?军,顾大人让我带话给您。”
他?回忆着昨晚顾溪亭的交代,缓缓道:“我们?路上遭遇了两次埋伏,其中?一伙人,刀法非常诡异,角度刁钻,身法飘忽,出手狠辣,不似中?原路数,顾大人觉得,倒像是东瀛那边的刀法。”
萧屹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扫过海岸线:“东瀛?你是说……”
许暮走到他?身侧,指向地图上蜿蜒的边界:“昨日他?同我说,我朝西北西南边患不断,朝廷也多有防备,然,海上虽有水师,却极少经?历大战,海防之松弛远胜陆疆,却……从未有外邦来犯。”
许暮顿了顿,又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接着说道:“当年您的亲子?,顾溪亭的亲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在东海巡防时,遭遇不明身份的海寇伏击,尸骨无存,随后,才引发了顾家那一连串的悲剧。”
顾停云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萧屹川心上,他?的脸上瞬间染上痛楚。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蔚蓝的海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野心就?不仅仅是把控大雍茶脉这么简单了!他?们?是在掘我大雍的根基!”
此时, 御书房外,顾溪亭和?顾意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怀恩垂手侍立在门边,额角却渗出一层汗, 他偷看着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年他失手打碎薛贵妃最爱的琉璃盏, 正是这位刚入宫面圣、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小侯爷, 不动?声色替他认了错, 才让他逃过一劫。
自那以后, 无论都城如何传顾溪亭性情大变成了活阎王, 怀恩始终记得那份恩情, 他相?信,这位小侯爷骨子?里还是那个?好人, 只是被?这吃人的地方逼成了煞神模样。
他此刻出汗, 不是因为天热,也不是着急。
而是真?怕顾溪亭这暴脾气?上来,一会儿冲撞了里头那位。
在宫里浸淫多年, 皇帝这点考验臣下?耐心的把戏, 他看得透透的,里头那位主子?, 其实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人站久了, 脸上会不会露出怨怼。
怀恩深吸一口气?, 挪着小步走到顾溪亭身?侧, 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按这几日的情形看, 陛下?应是快召见了,您一会儿进去,可?千万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啊。”
顾溪亭目光平视前方紧闭的朱漆大门, 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轻应了声。
怀恩看了看顾溪亭,虽说脸色还是臭的,但比起?上次进宫时,还是稳重了不少。
反倒是旁边的顾意没什么变化,在宫里他怕给顾溪亭惹麻烦,从不放肆,总是收敛着性子?,此刻他虽然?绷着一张脸,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主子?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顾溪亭低声却严肃地提醒:“慎言。”
顾意立刻老实闭嘴。
就在这时,殿门被?从内拉开,礼部尚书林惟清缓步走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顾溪亭与顾意立刻躬身?行礼:“林大人。”
林惟清停下?脚步,目光在顾溪亭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顾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顾溪亭直起?身?:“谢大人关怀。”
林惟清没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迈步离去。
顾溪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稍定,这人从不结党营私,是朝中少有的清流砥柱。
林惟清前脚刚走,后脚皇帝身?边的心腹大监曹公公便从门里出来,正是当初去云沧传旨的那位。
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对顾溪亭道:“顾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顾溪亭整了整衣冠,随他进去。
走到殿内时,顾溪亭早已整理好情绪,撩袍跪下?:“臣顾溪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赐座。”上方传来永平帝温和?带笑的声音。
顾溪亭谢恩起?身?,抬眼看向御案后的人。
永平帝年近四?旬,一双凤眼总是含着笑意,此刻更是笑得如沐春风:“藏舟啊,这一路辛苦了,赐茶。”
他唤着顾溪亭的字,语气?亲昵。
让人在外面干站一个?时辰,进来又是赐座又是赐茶,顾溪亭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起?身?又行一礼:“谢陛下?隆恩。”
他重新?坐下?后,端起?曹公公奉上的茶盏,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清幽淡远。
果然?是凝雪。
顾溪亭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从未尝过的样子?,仔细品味片刻后,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道:“陛下?,此茶清甜鲜爽,滋味独特,不似绿茶之清冽,亦不似赤霞之醇厚,不知是何处寻得的珍品?”
永平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此茶名为凝雪,这满朝文武啊,也就属藏舟你能跟朕聊上两?句茶道,其他人,哼,都没这份品味。”
顾溪亭放下?茶盏垂首:“陛下?谬赞,臣不过略通皮毛。”
永平帝摆摆手,目光在顾溪亭脸上看了半天:“藏舟,朕看你这次从云沧回来,倒是稳重了不少啊,朕看着,很?是欣慰。”
顾溪亭抬起?眼答道:“许是路上几番波折,险些丧命,反倒让臣想开了些,能活着为陛下?效力,尽臣子?本分,已是万幸。”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永平帝在听到险些丧命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云淮漕运使,镇海伯庞云策在殿外候着了。”
永平帝放下?茶盏:“宣他进来吧,朕与藏舟聊得开心,差点忘了今日还与镇海伯有盘未完的棋局。”
庞云策很快走了进来:“臣庞云策,叩见陛下?。”
永平帝笑道:“平身?,赐座!朕正与藏舟品着你呈上来的凝雪呢,藏舟也觉得此茶甚好!”
庞云策在顾溪亭对面坐下?,笑容和?煦:“顾大人喜欢就好,不过,比起?顾大人此次茶魁大赛呈上的赤霞,我这凝雪怕是还差些火候。”
他语气?谦逊,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刺儿。
顾溪亭听着,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攥紧,这人,不光比晏家更会算计,脸皮也厚得令人发指!
永平帝仿佛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朗声笑道:“一次茶魁大赛,竟涌现出两?位茶魁,制得赤霞、凝雪两?种新?茶,此乃天佑我大雍茶脉兴盛之兆啊!”
庞云策闻言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全赖陛下?福泽深厚,泽被?苍生,方有此盛事!”
永平帝摆摆手,笑容淡了些:“茶魁可?有两?位,但茶状元却只能有一人,朕思虑良久,决定将今年的赏茶,改为斗茶定魁,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庞云策笑容不变,立刻拱手:“陛下?圣明!此法定能选出真?正不负茶状元之名的魁首,臣无异议。”
他说完,目光转向沉默的顾溪亭,见他迟迟没有应下?,突然?话锋一转:“听闻顾大人离开云沧时,百姓们扶老携幼,码头相?送依依不舍,顾大人年纪轻轻,便得如此民心,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民心二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
果然?,听到此处的永平帝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僵硬,愠怒之色虽然?极快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表情,还是被?顾溪亭精准捕捉。
他一天子?利刃,做的应该都是些脏活,要民心做什么。
可?就算如此,顾溪亭也绝不可?能在此时提及许暮。
庞云策,跟云沧城西事件一样,惯会杀人诛心。
也不知道是被?庞云策气?的,还是什么原因,顾溪亭只觉得有些头痛,心中的火气?亦是难压。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永平帝躬身?一礼,声音冷硬:“全凭陛下?安排,臣就不耽误陛下?与镇海伯下?棋了。”
说完,不等永平帝开口他就直接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溪亭脚步微顿,余光分明瞥见,曹公公不动?声色地将刚才他座位旁那盏小巧的薰炉端了下?去。
他心头冷笑,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锦囊。
谁知他刚踏出殿门,就见顾意正挡在台阶下?,死死瞪着不远处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的身?影。
正是害顾溪亭差点丧命的晏清和?!
那眼神,要不是进宫不能带兵器,晏清和?可?能已经被?顾意杀了几千遍了。
怀恩急得团团转,晏清和?却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那笑容在看到顾溪亭出来后,变得更深也更刺眼。
晏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顾大人,可?真?是巧啊。”
顾溪亭一步步走下?台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晏清和?面前,停下?脚步。
晏清和?嘴角笑意更浓,可?还未等他开口,顾溪亭的拳头就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石板上,折扇脱手飞出老远!
顾溪亭这一拳打得不轻,晏清和?再抬头时,嘴角带着血丝。
周围一片死寂,怀恩吓得魂飞魄散小跑过来:“哎哟我的爷!三公子?!您没事吧?”
晏清和?撑着地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殿前行事如此乖张,顾大人还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怀恩都快哭出来了,在顾溪亭旁边碎碎念:“哎哟祖宗!这可?是御书房门口!御书房啊!”
外面正闹着,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曹公公出来,看到地上狼狈的晏清和?和?一脸煞气?的顾溪亭,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陛下?口谕,宣晏三公子?进殿侍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溪亭和?顾意:“顾大人舟车劳顿,回去歇息吧。”
结果显而易见,晏清和?这一拳算是白挨了,顾溪亭如此行事,显然?是被?纵容惯了。
这似乎正是永平帝乐见的。
晏清和?挣扎着被?怀恩扶起?来,他经过顾溪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笑容。
顾溪亭站在原地,眼神沉静得可?怕。
怀恩心惊胆战地送顾溪亭和?顾意往宫外走,一路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的好大人哎……可?莫要再冲动?了!”
这一路上不排除有人会把他的反应报给皇上,顾溪亭面沉如水脚步不停,微微点头。
当然?这点头的一下?,更像是出于礼貌。
顾溪亭如今是看清了,先是叫了礼部的人来,之后庞云策又恰到好处地进来,斗茶夺魁的事分明是早就定好的,这场戏,就是演给他看,又顺便敲打他的。
直到走出宫门,顾意看着自家主子?依旧紧绷的侧脸,低声道:“主子?……”
顾溪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走。”
怀恩站在宫门口,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这顾大人,面圣前看着还跟脱胎换骨了似的,沉稳了不少,怎么一出来,就又变回那煞神模样了?真?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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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用民心来让永平帝不悦、让顾溪亭没办法反驳的灵感来源是这样的:历史上权力的两个来源,一个是上面赋予的,第二个就是民心。
皇上一般都喜欢在用人的时候,让坏人做中层,这样的人和群众的关系很差,一般不会有民心,非常便于皇上对他们的控制,让授权能够随时收回。
很多收不回来的,都是因为下属利用权力转化为民心,让皇上有所忌惮却无法收回。所以有民心这点,算是触碰了永平帝的禁忌。
此时顾溪亭若再反驳,估计就要谈崩了,甚至会威胁到许暮。
第62章 书阁温存
许暮回到顾溪亭的院子, 却?没见到人,转头问道:“云苓,顾大人还?没回来?”
他见云苓摇头, 心下总觉得不安,进屋待了会儿又觉得闷, 便来到廊下站着, 望向宫城方向, 神色里?满是担忧。
倒也不是许暮思虑过?度, 都城的环境他不熟悉, 真有什么事儿他恐怕帮不上忙, 皇上如今对顾溪亭的态度,又很模棱两可……
当初用得上顾溪亭的时候都能罚五十道鞭刑, 如今用不到他了, 谁知道会做出什么?
掠雪站在不远处,看着许暮略显焦灼的侧脸,心里?暗叹:许公子被晏家带走都面不改色, 如今却?因大人晚归而显露出这般情态, 大人的心思恐怕是要?有回应了。
当然,小?顾大人的努力?, 也不会白费!
他从暗处现身, 走到许暮身边安抚道:“许公子请放心, 若有变故, 九焙司会先收到昭阳公主的消息。”
掠雪提到昭阳,倒是让许暮安心了不少, 他冲掠雪点头回应。
但?对于?无法?掌控自己情绪这件事,许暮其实也有点焦灼,必须忙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才行。
他转身问侍在一旁的云苓:“府中可有藏书阁之类的地方?”
云苓看许暮状态好多了, 立刻应声道:“有的,就在大人书房旁边,奴婢带您过?去。”
她在前面带路,来到书房西侧的藏书阁,推开门,一股墨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许暮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阁内空间高阔,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籍卷轴,且分类清晰,标识明确。
许暮让云苓不用在这跟着,接着又嘱咐道:“等你家大人回来了来叫我。”
云苓应声退下。
今日与萧屹川一番深谈后,许暮觉得自己对所在的世界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这里?与他穿书前的世界似是而非,有相似又有不同,许多脉络纠缠不清。
许暮一排排看去,终于?在风物?志异类目的书架上找到了目标,他搬来一架小?梯子,攀上去,抽出那?本《茶世录》。
他站在梯子上,背对着外面,全神贯注地翻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最终停留在一行字上:“鬼番茶,味苦辛涩,性烈,产自……”
“怎么躲这儿清净来了?”顾溪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许暮身后。
许暮正看得入神,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脚下的梯子本就窄小?,他下意识转身后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顾溪亭本来是站在书架的外侧,见状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两个书架间的空隙本就不大,两人此刻紧密贴在一起?,身体间几乎没有缝隙。
之前的几次接触,尤其是清醒的时候,许暮几乎都是背对着顾溪亭,这样面对面的亲密接触,还?是第一次。
许暮惊魂未定,又被顾溪亭抱在怀里?,紧张地抿住嘴唇,耳尖也染上了红色,完全不敢抬头。
更糟糕的是他的小?臂还?撑在顾溪亭胸前,一只脚悬空着,另一只虽然踩在梯子边缘,却?完全借不上力?。
许暮,不敢动?,顾溪亭,不想动?。
顾溪亭抱着怀中温软的身体,鼻尖萦绕着许暮身上特有的茶香,混合着这里?书卷的墨香,刚在宫里?积攒的一身戾气和憋闷,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得消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许暮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廓,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许暮感觉到头顶顾溪亭的气息越来越热,他小?臂下的心跳起?伏也越来越快,这让他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一股热意悄然席卷全身。
顾溪亭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许暮无意识的贴近和这静谧空间里?弥漫的暧昧气息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得不像话,对许暮撒娇:“肩膀……疼。”
许暮立刻想起?他肩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撑在顾溪亭胸前的小?臂瞬间泄了力?道,整个人毫无意外、结结实实地落入了顾溪亭的怀抱。
顾溪亭似是早有准备,手臂收紧,顺势抱着他来了一个轻巧的旋身。
许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便稳稳抵在了书架上,顾溪亭温热的手掌垫在他背后,没有让他磕碰到分毫。
许暮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人总是这样,在细微处给?予周全的保护。
或许,和他在一起?,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暮还?来不及收回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就感受到顾溪亭的胸膛几乎完全压了上来,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服都能传递出来。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但?手臂仍虚虚环着许暮,目光落在他手中早已空了的位置:“在看什么呢?”
许暮定了定神,目光瞥向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书,回道:“《茶世录》。”
“见过?外公和小?诺了?他们怎么样?”顾溪亭问着,目光却?流连在许暮微红的耳尖和因偏头而露出的脖颈上。
“老?将军身体康健,小?诺长高了不少。”许暮再回头时,就看到顾溪亭狩猎一般的眼神。
“然后呢?”
“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
顾溪亭身体一顿,这句平淡无奇的话从许暮口中说出来,几乎就是在对他说“在想你”,这几个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句情话,这个家不像家的地方,竟然有人在等他回来了……
他一路积压的烦闷和强压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顾溪亭缓缓低下头,目光灼热地锁住许暮近在咫尺的嘴唇,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许暮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但?他始终没有想要?推开的意思,反而闭上眼睛,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顾溪亭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了。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顾溪亭竟然把头轻抵在许暮的颈窝蹭了起?来,还?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许暮身上的气息,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敏感的肌肤。
他此刻压抑到极致,声音沙哑地在许暮耳边说:“昀川,你真的很会勾人。”
说话间,顾溪亭将手臂收得更紧。
许暮最后的理智让他在心里?喊冤:自己这寡淡的性子,哪里?就如他说的那?般勾人了?
可他来不及辩驳,颈窝处灼热的呼吸、低哑的嗓音,都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许暮下意识地揪住了顾溪亭胸前的衣襟。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顾溪亭的腰身一下贴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消失了,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竹青与玄墨衣摆纠缠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那?本《茶世录》究竟是落在了谁的脚边。
在这隐秘而安静的书架间,两人第一次直面某种灼热的意念,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