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此刻一身粗布衣衫,虽褪去了华服的精致,却?更衬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份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
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沉静的侧脸上,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之美。
顾溪亭坐在许暮斜对面,看着红娘围着许暮团团转,觉得这女子?着实有趣,心思纯粹,待人?热情如火,毫不做作。
虽然每次自己想跟许暮说句话的时候,她总是恰好插进来给许暮夹菜倒酒,打断了他的话头,但顾溪亭也只是无奈地笑?笑?,并?不真的怪她。
这份赤诚,在这纷扰的世?道里,也算难得。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红娘注意到许暮总是时不时地给顾溪亭夹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而顾溪亭虽然话不多,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她终于想起来问:“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敢问尊姓大名?”
顾溪亭略一沉吟,在这远离朝堂的山寨,报官职身份显然不合适。
但自己的名字,在江湖草莽间?也绝非无名之辈,去年他带着九焙司闯茶枭老巢,一把火烧了贪官县令的祠堂,早已在民间?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了。
他看向?红娘,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夫人?客气了,叫我小顾就行。”
“小顾?”红娘夫人?重复了一遍,她看着顾溪亭那张冷峻却?难掩英气的脸,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顾溪亭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以为她敏锐地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却?听红娘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追忆:“这个姓,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那真真是女中豪杰!十几年前,在江南一带,执掌茶帮令旗,说一不二,威风凛凛!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谁不敬她三分?就连我这红娘的名字,也还是她给我起的呢。”
闻言,顾溪亭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是叫顾令纾吗?”
听到这个名字,红娘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那双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溪亭:“你怎么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微妙的气息。
眼?看红娘情绪激动,顾溪亭也神色有异,许暮立刻举起酒杯道:“既如此投缘,不如今晚就在院中把酒言欢,共叙旧事?”
他巧妙地打断了这即将失控的“认亲”场面。
顾溪亭和红娘被许暮一提醒,都迅速回过神来。
红娘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筷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小许茶仙说得对!喝酒喝酒!这酒还没?喝够呢!”
就在这时,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喊道:“大嫂!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放下碗筷,好奇地朝寨门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以为能让红娘夫人?这般人?物倾心的大哥,必定是个有英雄气概的。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
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书生?
九焙司众人?:这位就是大哥吗?
回来时众人?只跟他说了夫人?在招待客人?,但他没?料到寨子?里竟然这么热闹,客人?如此之多……
他脚步一顿,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和茫然,下意识地抬起拎着锄头的手,有些尴尬地挥了挥,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大家,吃好喝好啊……”
说完,他就想绕过人?群往屋里溜。
“站住!”
红娘夫人?一声娇喝,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带着嗔怪又自豪的笑?容,对着许暮和顾溪亭等人?介绍道:“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那口子?,红郎!”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反差极大的夫妻俩,一个红衣似火英姿飒爽,一个青衫朴素文质彬彬,笑?道:“有意思。”
红娘夫人?又郑重其事地指着许暮对红郎说:“夫君!这位就是小许茶仙啊!”
红郎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目光,在听到小许茶仙时,瞬间?亮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许暮,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许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叨扰贵寨,已是万分感激,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红娘夫人?爽朗一笑?,拉着红郎坐下:“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站着这么见外了!坐下说,坐下说!”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又轻松起来。
几杯酒下肚,红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不瞒两位公子?,我本是这附近山里的茶农之子?,家里祖辈都守着几亩茶园过活,可后来茶园被晏家强行霸占,父母也……若不是红娘路过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晏家的刀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那之后,我心如死灰,觉得此生报仇无望,是红娘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心中总有遗憾,这世?道怎么能这样呢!直到听闻云沧出了位许茶仙!不仅不向?晏家低头,更以绝世?茶艺夺魁,还坚持要将好茶普惠天下!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还有希望!”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
红娘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和温柔,她转头对众人?笑?道:“这不,晏家一倒,好些被霸占的茶园都开始归还了。我家这位啊,现在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天不亮就去帮着乡亲们翻新茶园,侍弄茶苗,可上心了!”
她说着,又看向?许暮,眼?神坦荡而纯粹:“我嘛,倒没?他那么多心思,我就是单纯觉得小许茶仙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哈哈哈哈……”
红娘毫不掩饰自己对许暮相貌的欣赏,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
顾溪亭看着红娘那坦荡直白的笑?容,再看看许暮被夸得有些窘迫的侧脸,心中暗忖:你还真是有眼?光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红郎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已醉眼?朦胧,被红娘半扶半抱地送回房休息。
临走前,红娘还兴致勃勃地冲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小许茶仙!小顾!晚上记得来院里赏月啊!咱们接着喝!终于有人?能陪我痛快喝一场了!”
看着红娘扶着摇摇晃晃的红郎走远,许暮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微蹙:“你肩膀有伤,酒还是别喝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流露的关?切,心中微暖,又不自觉地逗起许暮来:“那……就有劳小许茶仙替我多喝几杯了?”
许暮被他这声调侃意味十足的小许茶仙叫得身上一麻,瞪了他一眼?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顾溪亭看着许暮离开的背影,心情愉悦地跟了上去。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甚好!
顾溪亭一路跟着许暮回到了院子里, 二人在门口分别,约定晚上见。
他?回到自?己房间,此?刻没?有公务缠身,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帝王猜忌,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顾溪亭被一种因久违而陌生的宁静包裹着, 他?闭上眼, 竟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是他?有记忆以来, 第一次在下午时分睡得如此?沉酣。
再?睁眼时, 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 月光如银,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
顾溪亭眨了眨眼, 一时竟有些恍惚。
肩头的伤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这份沉静的昏暗和这缕温柔的月光,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 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活着, 似乎还不错?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
他?坐起身, 听到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是许暮、顾意和红娘, 顾溪亭侧耳细听, 唇角不自?觉弯起,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推开了房门。
“主子醒了!我从未见您睡过这么?好的一觉!”顾意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顾溪亭失笑,若不是左肩有伤, 他?真想伸个?大大的懒腰,将那份沉睡带来的舒爽彻底释放出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红娘夫人也笑着招呼,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快过来坐!等你半天了!小许茶仙都怕你是晕过去了,进?去查看了好几趟呢!”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知这话在顾溪亭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只见他?正闭着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映出他?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顾溪亭但笑不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偷偷关心自?己,这确实是许暮的作?风。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坛和碗,最?后落在一盘红艳艳的野山楂上。
这时,许暮睁了开眼,拿起一颗山楂,递到顾溪亭面前:“尝尝。”
顾溪亭不疑有他?,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极其霸道的酸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酸得猛地眯起眼睛……
顾溪亭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声音都带上了酸味儿:“嘶……怎么?吃起这个?了。”
红娘在一旁哈哈大笑:“可不是!酸得我牙都要?倒了!但小许茶仙看见后山有野山楂树,就走不动道儿了,非要?摘些回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被酸得受不了的样子,笑弯了眼睛:“以前跟外公在茶山上,他?总喜欢摘这个?给我吃,一开始也觉得酸得受不了,可吃多了就发现,酸涩其实不难忍,细细品,后面还能?咂摸出一点回甘。”
顾溪亭听后一怔,这野山楂,竟然还包裹着这样的回忆。
他?看着许暮带着浅笑的侧脸,心头一软,又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三颗山楂,一颗一颗吃起来。
“诶!你慢点吃!”
“主子你……”
终于,在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儿的酸涩过后,顾溪亭终于尝到了许暮说的那点回甘。
他?看向许暮,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认真:“确实会?有。”
红娘看得目瞪口呆,一拍大腿,心想:这野山楂你都能?面不改色连吃三颗,仰慕小许茶仙这事儿,我自?愧不如!
顾意更?是夸张地捂着脸,龇牙咧嘴不敢说:诶呦主子,你的话比野山楂还让人觉得牙酸!
许暮则看着顾溪亭被酸得眼尾泛红,却为了尝出自?己说的那一点点回甘而执拗坚持的样子……
只这一件小事,竟让许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确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如何?酸涩难熬,总能?酸尽甘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红艳艳的山楂,只觉得此?刻的顾溪亭,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溪亭也在看着许暮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觉得分外满足,许暮可以清冷,可以疏离,但他?不希望他?的心,一直是冷的。
温馨过后,顾溪亭想起今晚的正事,转头问红娘:“怎么?不见你夫君?”
红娘豪爽地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他?呀,酒量浅得很!下午那点酒就把他?放倒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呢,不到半夜或者明早,怕是醒不来喽!”
顾溪亭看着红娘谈起夫君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情?,有些羡慕,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竟也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有趣。
红娘自?己喝完一碗,开始给大家分酒,许暮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放在顾溪亭面前的那碗酒,轻轻挪到了自?己手边。
红娘眉梢一挑:这小许茶仙和小顾关系还真是够铁的!
她坐下后,自?己先仰头干了一大碗,随后将目光转向顾溪亭,直率地问道:“你也姓顾,你和顾当家的,是什么关系?”
她下午独自?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二人都姓顾,这关系一定不简单。
虽然顾溪亭与红娘相识不过一日,但她性情?爽直,重情?重义,是个?值得信任的,他?迎着红娘坦荡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顾令纾,是我外祖母。”
“什么?!”红娘虽然想过可能是亲戚,但没?想到是这么?近的关系,惊得差点跳起来。
“那你……你是清漪姐的儿子?!”
许暮和顾意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红娘,这听起来不只是单纯的认识而已了。
顾溪亭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红娘又连干了三碗酒,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眼神变得悠远,声音也低沉下来:“那是二十年前了……”
她的讲述,将众人拉入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我们那地方,连着几年闹饥荒,颗粒无收。爹娘、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没?了,全家……就剩我一个?活了下来。我一路向南逃荒,想着总能?找到活路。结果刚到这里,就遇上了一伙劫匪!这山寨,那时候就是他?们的老窝!”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那寨主看我是个?孤女,想抢了我去,呵!老娘那时候年纪虽小,性子却烈!抓起地上的石头,就砸破了他?们二当家的脑袋!那二当家的恼羞成怒,抽刀就要?砍了我!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躲过了天灾,却终究躲不过人祸,要?命丧当场了……”
红娘在月光下讲述着尘封的往事,她的前半生可谓命途多舛,能?从那样的绝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寨之主,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
大家都是可怜人,许暮看着红娘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敬佩,他?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又顺手将顾溪亭那碗也端了起来,对着红娘一举,仰头将两碗烈酒一饮而尽!
顾溪亭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手背,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只听红娘接着讲道:“就在那刀要?落下来的时候,顾当家,也就是你外祖母,她恰好路过此?地……”
顾溪亭看向她,笑着说:“她救了你。”
红娘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身影,手下意识地抚摸起自?己腰间那条长鞭,语气充满了怀念和骄傲:“是啊!你没?见过她耍鞭子的样子啊!那真是……神了!我就是她亲手教的!她知道我无家可归,就把我留在了身边,当半个?女儿养着,红娘这名?字,也是她给我起的,她说,丫头,不管之前如何?,以后的日子,要?过得红红火火才行!”
听着红娘绘声绘色的描述,顾溪亭眼前仿佛也浮现出一个?英姿飒爽、鞭法凌厉的女子身影。
那感觉如此?鲜活,比他?从钱秉坤那听到的外祖母要?生动得多,他?心头涌起巨大的遗憾,没?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的外祖母,没?能?承欢膝下,是他?此?生无法弥补的缺失。
红娘沉浸在回忆里,又拍了拍顾溪亭的肩膀:“说来也有意思,你外祖母那样泼辣的性子,你母亲却像朵茶花似的,清清淡淡,一尘不染的。我在她面前,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她!哈哈哈哈!”
顾溪亭听她讲述母亲,那个?记忆中模糊而温柔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瞬。
然而,越是清晰地听到这些鲜活的往事,对比如今阴阳两隔的现实,心头的痛苦便越是尖锐,就如同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可他?忍不住,像饮鸩止渴般,贪婪地想知道更?多关于她们的点点滴滴。
许暮敏锐地察觉到顾溪亭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巨大悲伤,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心疼顾溪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顾意也收起了嬉笑,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侧脸,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红娘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讲着。
原来,是顾令纾的激励,才让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少女红娘,生出了被哪块石头绊倒、就把哪块踢走碾碎的狠劲。
之后她领着一群兄弟,硬是攻下了这处匪窝,在此?扎根。
只是,当她辗转得知顾家巨变的消息时,早已是尘埃落定,无力回天……红娘心思单纯,只道是造化弄人,天意难测。
后来,她学着顾令纾的样子,收留了许多被晏家赶出茶园无家可归的茶农和流民。
寨子,就这样慢慢有了现在的模样,成了乱世中的一方庇护所。
顾溪亭听完,心中感慨万千:十几年前外祖母随手种下的善因,救下了红娘,救下了无数像红郎那样走投无路的人,甚至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也救了自?己。
这份善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绵延至今,可偏偏,这份善念却没?能?为顾家换来一个?好结局。
顾溪亭端起酒一饮而尽,月光清冷,酒香微醺,造化弄人。
几人围坐月下,听红娘讲往事,不知不觉间,夜色将尽。直到红郎酒醒了些,发现枕边无人,便寻了过来将人带走。
除了顾溪亭因伤浅尝辄止,其余几人今夜是真喝了不少。
红郎无奈地摇摇头,左边架起脚步虚浮却还在嚷嚷的红娘,右边架起已经眼神迷离的顾意。
“娘子,走了走了,回去睡觉。”红郎温声劝着。
红娘被架着,还不忘回头,冲着顾溪亭大声喊道:“小顾!以后你就是我亲外甥!红姨这里,就是你的家!”
目送三人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远,院子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
其实,许暮今晚喝得最?多。
红娘敬他?,他?喝;红娘讲往事,他?陪着喝;顾溪亭心情?沉重,他?默默替他?喝……
此?刻,他?白皙的脸颊早已染上大片的红晕,眼神虽努力维持着清明,却已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若不是顾溪亭中途拦了一下,他?此?刻怕是早已趴下了。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许暮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月光落在他?染着醉意的眼眸里,清澈又带着一丝懵懂的执拗,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落在顾溪亭心上:“藏舟……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这话听得顾溪亭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许暮那双盛着月光和醉意的眼睛,知道这话绝非戏言。
但他?又太了解许暮了,等明日酒醒,这人怕是又要?装作?无事发生。顾溪亭早已习惯了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甚至……有些享受于此?。
在他?看来,每一次许暮在微醺或情?急之下流露的真情?,都如同稀世珍宝,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所以才弥足珍贵。
顾溪亭低头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温柔,声音也放得极轻:“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我没?有!”
许暮不服地反驳,只见他?似乎是想证明自?己没?醉,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脚下一软……
顾溪亭眼疾手快,立刻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捞住他?,许暮也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搂住了顾溪亭的脖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许暮被他?接住后又无意识地仰起头,彼此?的鼻尖擦过……
顾溪亭呼吸一窒,他?看着许暮近在咫尺的眉眼……以及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红润柔软的嘴唇……
那张毫无防备、染着醉意的脸就在眼前,只要?他?再?低一点头……
然而,他?还是维持清醒努力克制了一番,此?处不比顾府,人多眼杂,他?不想,也不能?在许暮醉酒不清醒的时候,有任何?轻慢或逾矩之举,他?珍视他?,尊重他?,远胜过一时的情?动。
顾溪亭几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那几乎要?碰触到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手臂用力,然后稳稳地将许暮扛在了没?受伤的肩上。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别乱动。”
顾溪亭扛着许暮,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把他?送回了房间。
将醉得迷迷糊糊的许暮小心安置在床上,盖好被,顾溪亭几乎是立刻退出了房间。
站在门外清冷的月光下,顾溪亭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着天边那轮即将隐去的残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顾溪亭,你可真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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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不让他俩……是俩孩子都是高鼻梁啦!!
天光早已?大亮,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房间?。
许暮睁开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气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夜那酒,确实烈, 烈到?让他脚步虚浮;那酒也确实醉人,但醉倒的, 似乎只是他那层含蓄……
那些借着酒劲儿才能?说出口的话语, 其?实都是他在清醒的意?识下说的。
许暮向来善于在酒后装作无事?发生, 这几乎成了他避免麻烦的本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忘记, 有些画面、有些触感?, 清晰得?让他无处可逃。
许暮又叹了口气, 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是真的醉了。
若是那样,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之下明明眼神灼热、却?硬生生克制住主动后撤的脸, 就不会像此刻这般, 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许暮自认在感?情这件事?上?向来迟钝且缺乏经验,他习惯了独善其?身,奈何顾溪亭的攻势一波接一波, 无孔不入。
最初是带着距离感?的保护, 如今已?悄然变成了细致入微的呵护,每一次触碰, 都精准地落在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 让他心慌意?乱。
然而, 让许暮不得?不深思的是, 他究竟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多久,他的到?来, 是否只是为了改变顾溪亭那既定的悲惨结局……
一旦任务完成,他是否会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段已?然超脱世俗的感?情,岂不是成了顾溪亭的枷锁?
情难自控又不能?更进一步的滋味,许暮第一次尝到?,竟是如此酸涩。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又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劝服自己:罢了,眼下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然而,许暮刚推开房门,就与端着食盒走来的顾溪亭打了个?照面。
顾溪亭左肩有伤,只能?用右手稳稳托着食盒,许暮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我?来吧。”
顾溪亭却?并未松手,反而示意?他先进屋:“进去吃。”他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昨夜二人有过那样的悸动。
许暮侧身让开,顾溪亭端着食盒走进屋内,在桌前放下,然后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顾溪亭坐定,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试图用食物掩饰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尴尬。
顾溪亭看着他埋头苦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就是怕许暮尴尬躲避,连门都不让他进,刚才才端着食盒不撒手。
他看许暮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红姨知晓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一会儿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许暮闻言,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火速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抬头问道:“去哪?”
顾溪亭摇摇头:“只说到?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妥当向外走去,寨子大门口,红娘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缠着乌黑长鞭,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是宿醉后。
顾意?和几个?寨子里的兄弟已?经牵好了马匹。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那几匹马,脚步下意?识地就往那边挪。
“站住!”
红娘眼尖,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顾溪亭:“你小子!肩膀不想要了是不是?今天你敢碰那马鞍一下,信不信老娘把你吊起?来用鞭子抽!”
顾溪亭脚步一顿,挑眉看向红娘。
以他的身手,红娘自然抓不住他的,但她这叉腰瞪眼、带着浓浓关切的管教架势,竟让他莫名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类似母亲训斥儿子的感?觉。
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新奇,他带着点故意?往许暮身后躲了躲,嘴里嘀咕:“坐牛车不威风。”
红娘被他这委屈样儿气笑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那胳膊要是废了,我?看你以后拿什么耍威风!威风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敷?”
两人僵持不下。
许暮看着顾溪亭近乎孩子气的赖皮,又看看红娘那副你不听话我?就真抽你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顾溪亭道:“我?陪你坐牛车。”
顾溪亭闻言,立刻回他:“好。”
只是谁也没想到?,赶牛车的竟然是红郎。
他依旧一身青色儒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两人过来,从?牛车上?拿起?两顶崭新的草帽递给他们?:“戴上?这个?,跟牛车更配。”
许暮看着那顶宽檐草帽,再看看红郎认真的表情,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他默默接过帽子戴好,又给顾溪亭戴上?,看着他皱眉的表情,心想:这夫妻俩,怕不是上?天派来专门治顾溪亭的。
一切准备就绪,红娘和顾意等人翻身上马,在前带路。
红郎则坐在牛车前头,轻轻甩了下鞭子,老黄牛便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牛车后还跟着几个?骑马护卫的寨中兄弟。
牛车晃晃悠悠,碾过山间?小路。
车板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坐上?去倒也松软,顾溪亭和许暮并肩坐着,倚着草垛,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虫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