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水流更加湍急,巨大的漩涡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两岸山势也比此处更加复杂。
“薛家的人,不过是来添乱的。”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许暮,眼神深邃:“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龙湾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张开了巨口。
“薛承辞行事,狠辣直接,目标明确但莽撞,庞云策则截然不同,此人谋定而后动,他特意放任薛家今日在此先动手,恐怕是在探我们的底。”
顾溪亭顿了顿,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字字清晰地说道:“庞家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晏清和,我们所有人,或者说是我和许暮,才是他们真正想拔除的眼中钉,接下?来的回龙湾,还有更险的伏牛滩,恐怕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将目光落在许暮身上,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紧了又紧。
顾溪亭用力握了一下?许暮的手,许暮抬头看向他,脸上写着不惧生死四个?大字。
他未放开许暮的手,转身对雾焙司的岫影和潜鳞下?令:“派水鹞子?前出回龙湾探查,所有人,轮换休整保存体力,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船队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回龙湾深处驶去?。
船头,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域。
九焙司众人远远地护卫在四周,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沉静的侧脸上,经历了方才的厮杀,面对前方未知的凶险,竟看不出他有丝毫慌乱,顾溪亭探究地说道:“我完全看不出你的害怕。”
许暮闻言,嘴角向上弯起,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神清亮:“害怕?眼前这些,还没有初见时,顾大人拿剑抵着我喉咙吓人。”
顾溪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
他看着许暮眼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许公子?那时……像只会?挠人的小?野猫。”
许暮调侃不成反被调戏,出手要打?他,却被顾溪亭握着手腕拽向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看着许暮的眼睛蛊惑道:“现?在,却像只会?吃人的豹子?。”
许暮抽了几?次都?没将手抽出来,只能任由顾溪亭握着手贴在他心口处,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起伏的胸膛……
此时,更加巨大的山体阴影笼罩下?来,湍急的水流声如同恶龙咆哮。
晏清和站在舱门口,背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无人知晓,此刻他低垂的眼帘下?,正闪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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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九焙司的人性格和绝技差不多都展现出来了,惊鸿司和霜刃司其实一直没有亮相的机会,这不就来啦!因为大家的高光比较分散,感觉可以列个全的,嘿嘿小宝贝们,亮个相吧!
泉鸣司|漱玉、涧踪|主追踪|查血锈草时,用猫叫给惊蛰传递信号的,是漱玉小可爱!
云庾司|醍醐、冰绡|专司鉴毒、辨伪、药理|这对默契的双生子,写到的时候就觉得应该是两个牛轰轰的女孩子!
雾焙司|岫影、潜鳞|侦查渗透、情报刺探|去凝翠谷陪晏清和取证的石棱,是他俩的下属,这俩人出场其实蛮多都在许暮被关押期间,比较冷面啦!
烟踪司|篆烟、痕香|主传信、密信|最忙的除了顾意就是他俩了,别问,问就是总出差!
璇玑司|玉枋、星凿|机关、密道破解|璇玑司其实是最后一个想出来的,甚至名字还换过,为啥出场少呢,都在研究小机关啦|
惊鸿司|掠雪、裁光|贴身保护|掠雪是男生裁光是女生,他们两个其实才是第一个想出来的,确实是根据招式定的名字,终于有机会亮相了!
霜刃司|冰锷、寒泓|主刺杀|冰锷是女生寒泓是男生,请问两位老师接私单吗?这班儿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九焙司,列出来的都是正、副统领,每司5个下属,共七七四十九人,刚来云沧时还有跟晏明辉在顾府门前对峙时,那种战备状态皆穿黑甲!!!
加上顾意,小顾大人,天魁首,九焙司的五十人就齐啦!俺们小顾大人除了是赏溪悦暮的神助攻外,也确实是我们顾大人的得力助手,武力超群的!
至于七七四十九人,为什么不叫七焙司,emmm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能叫小起司还是太可爱了点(bushi……当时脑子一抽,就取了尾字,可能太困了吧那时候!
大家都是孤儿,是我们顾大人一手带大的孩子,虽然我知道有人牺牲会有更多的高光和顾溪亭的质变,但是大家已经很苦了,打工人需要实现提前退休,安享晚年的愿望,所以也不怕剧透了,他们我一个都舍不得写死!
船队缓缓驶入回龙湾深处, 天色也仿佛被巨大的山体阴影吞噬,愈发昏暗。
这里的河道比鬼见愁更为复杂,两岸峭壁不再是獠牙, 而?是化作扭曲盘绕的巨蟒,将狭窄的水道紧紧箍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岫影和潜鳞以及派出?的水鹞子?终于返回, 岫影语速飞快:“前方水道异常凶险, 水流紊乱, 水下暗礁密。还发现?多处人为布下的铁索网, 属下等尽力解开了部分, 但深处……实在无法靠近!”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两岸密林深处似有伏兵,警戒森严, 我们没办法靠得更近了。”
潜鳞补充道:“对方布防严密, 绝非薛家那种乌合之众。”
顾溪亭眉头紧锁,刚欲开口,身旁的许暮却突然问道:“等等, 你们闻到了吗?”
他深知许暮嗅觉异于常人, 立马凝神感?受,蹙眉道:“是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很快, 船上其他人也陆续察觉到了这股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的诡异气息。
醍醐和冰绡脸色骤变, 立刻冲到船舷边。
只见浑浊的水流呈现?出?了不自然的灰绿色, 还散发着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味。
两人俯身, 用手指沾了点水,凑近鼻尖闭目凝神片刻。
“是醉鱼藤和迷魂草的混合。”醍醐猛地睁开眼。冰绡解释道:“麻痹神经, 使人昏沉乏力。”
两人回到顾溪亭身边,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解毒丸给到大家。
顾溪亭看着这环环相扣的杀局,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非薛家那种莽夫能?比的,他脸色阴沉道:“他们开始清场了,船队减速,保持防御阵型。”
顾溪亭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暗水域,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岫影和潜鳞亲自下水都无法靠近探查,对方还提前布下如此阴险的毒瘴,这个庞云策,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手段还要阴狠。
“顾意?!”顾溪亭沉声下令,“你立刻陪许暮、惊蛰还有晏清和去底舱,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凝重的神色,深知他绝不是夸张,而?是真的危险即将到来。
他不想自己?成为顾溪亭的拖累,更不想让他分心,但他又怕顾溪亭真的会不顾自己?性命地殊死一搏。
最?终,许暮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顾溪亭嘱咐道:“顾藏舟,记住,我们要一起活。”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底舱入口,转身时,许暮的发梢不经意?间扫过顾溪亭的鼻尖。
顾溪亭怔在原地,那句“我们要一起活”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竟让他在这一刻荒谬地觉得——便是死在此处,也值了。
直到许暮的身影消失在底舱入口,顾溪亭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漱玉、涧踪、冰锷、寒泓。”
“大人!”
“你们四个,立刻下船。”顾溪亭对四人吩咐道,“必要时刻,需要弃船保命!你们带好自己?的人,解决水下和岸上的伏兵,否则就算我们侥幸上岸,也免不了被围剿,若此战能?胜,则在伏牛滩前汇合!若……”
顾溪亭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但那未尽之意?,四人都懂。
四人神色凛然,没有丝毫犹豫:“属下领命!”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顾溪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焚心。
船队被迫驶入回龙湾最?核心的险滩,顾溪亭紧握船舷,扫视着两岸密林。
他在心中急速推演,若自己?是庞云策,占据如此地利,还能?有什么更狠毒的手段?
上有峭壁,下有深潭,左右两侧密林伏击,中间也已经放过毒瘴。
“玉枋,星凿,向水下投放惊鱼雷。”顾溪亭突然开口。
“是!”璇玑司众人动作迅捷,将数枚特制的黑色圆球投入水中。
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下接连响起,强大的冲击震得船体剧烈摇晃。
片刻之间,数具口含芦管的尸体浮了上来。
顾溪亭预判的没错,那接下来就该是上面了,他抬头望去,两岸峭壁高处,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滚木倾泻而?下,同时,火箭如同火雨般铺天盖地袭来。
“弩炮击碎滚木,水龙准备灭火拦截!”顾溪亭的指令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落石声中响起。
璇玑司的成员闻令而?动,迅速掀开船舷两侧覆盖的油布,露出?下方一排排强弩,弩箭上弦,对准高处。
底舱内,许暮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爆炸的轰鸣……他紧握双拳,虽然他信任顾溪亭,信任九焙司,但担忧的情绪还是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甲板上的战斗愈发激烈,九焙司众人虽在顾溪亭的指挥下奋力抵抗,但庞家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激战之下,人人身上都负了伤,体力消耗巨大,强行支撑。
就在这混乱之际,几道灰色的影子?出?现?在主船甲板,他们身着灰衣,动作快如闪电,招式狠辣刁钻,瞬间突破了惊鸿司和霜刃司组成的外围防线!
目标明确——直扑船头指挥的顾溪亭!
“大人小心!”掠雪厉喝一声,手中数枚飞针射出?,直取一名冲向顾溪亭后心的灰衣杀手。
那杀手身法诡异,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要害,但飞针仍擦伤了他的手臂,掠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另一名杀手的匕首眼看就要刺到他肋下!
“掠雪!”裁光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过去,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掠雪,匕首扎入她的肩头。
顾溪亭已与正?面袭来的灰衣杀手交上了手,焚心剑光纵横,逼得那杀手连连后退。
但对方身法诡异,另一名杀手又从侧翼袭来,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顾溪亭缠住。
“回龙湾就投入这么多精锐影卫。”顾溪亭眼神冰冷,剑势愈发凌厉,“看来庞云策是铁了心,不让我们活着见到伏牛滩了!”
就在这时,岸边密林深处,突然燃起三堆篝火。
“是漱玉他们的信号!”顾意?透过底舱的观察口看到火光,精神一振,回头对许暮激动道,“岸上的钉子?拔掉了!”
船上浴血奋战的九焙司众人也看到了信号,士气大振,顾溪亭眼中精光一闪道:“所有人!弃船入水!按计划撤离!岸上等我!”
命令一下,九焙司众人不再与敌人缠斗,纷纷逼退对手,找机会入水。
顾意?也立刻推开底舱的门,带着许暮等人冲上甲板。
顾溪亭剑势暴涨,瞬间逼退两名影卫,朝着顾意?他们急冲而?来汇合。
顾意?将许暮交到顾溪亭手中后,对惊蛰和晏清和低喝:“跟紧我!”
他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寒光,慌乱中却与晏清和冲散。
“顾意?,带着惊蛰先?走,我随后!”
“主子?!”
“快走!”
顾意?犹豫再三,在帮顾溪亭又解决了几个杀手后,拉着惊蛰率先?跃入水中。
只见顾溪亭剑势如狂风骤雨,瞬间逼退两名缠斗的影卫,朝晏清和的方向急冲而?来。
掠雪和裁光也奋力摆脱对手,向船边靠拢。
突然,许暮手腕一抬,几道乌光接连射出?,精准无比地射向三名从侧面偷袭顾溪亭的灰衣杀手,瞬间打乱了他们的攻势,又为顾溪亭和掠雪争取了喘息和移动时间!
掠雪慌乱中赞了一句:“好箭法!”
几人边战边退,互相掩护,逐渐向船边靠拢,裁光伤势较重,顾溪亭让他们先?下水。
船上的灰衣杀手虽强,但在众人的默契配合下被解决的七七八八,攻势明显减弱。
“走!”顾溪亭冲到近前,一手拉住许暮的手腕,另一手去抓晏清和的胳膊,就要带着他们跳入水中。
“顾大人,好意?心领了!”晏清和突然发力,猛地甩开顾溪亭的手,在顾溪亭和许暮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用力,狠狠将两人推下了船。
落水的瞬间,许暮和顾溪亭都清晰地看到,晏清和站在船舷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眼神绝非寻死,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顾溪亭来不及调换位置护住许暮。
水中,许暮在下,顾溪亭在上,刺骨的寒意?让许暮一个激灵,他奋力向上游去,想要看清顾溪亭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水声让许暮瞳孔骤缩,只见几枚弩箭从水面之上疾射而?下!其中一枚直指要与他汇合的顾溪亭的后心!
许暮来不及提醒顾溪亭,他猛地抬起手腕,对准那枚弩箭,射出?了最?后一枚袖箭。
袖箭精准地撞在弩箭的箭杆上,可?袖箭与弩箭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好在力道足以让它偏离轨迹,至少伤不到顾溪亭的要害!
箭镞带着残余力道,狠狠扎进了顾溪亭的左肩,鲜血瞬间在浑浊的水中弥漫开来。
顾溪亭的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下沉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许暮奋力游过去,一把?将下沉的顾溪亭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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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不上来这章更喜欢哪里了,是大家的并肩作战,还是许暮的不舍但不添乱,最终还用最后一只箭袖救了顾溪亭。顾溪亭,许暮确实能改变你的命数……在你关键的时候毫不犹豫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天啊你好福气……
还有我们晏三公子,这个角色很神奇,原本在云沧戏份更多的应该是宋明璋来着,是最最最最开始写大纲的时候,就设定好的,但是晏清和他好像凭自己的本事活到现在,又要去都城搅动风云了。
还有哦还有哦,不是我们小情侣莽撞,走这条路,确实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后边会揭晓的!!
第51章 深渊共溺
许暮的水性并非绝佳, 平日里?在平静的水域还?算尚可,但?在这凶险的回龙湾中,又抱着顾溪亭, 这让许暮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深渊挣扎。
但?眼睁睁看着顾溪亭在自?己眼前被箭射中,看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下坠,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让许暮求生?的意念在心底疯狂爆发。
一起活下去, 这念头点燃了许暮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许暮双腿奋力蹬水, 手臂死死箍住顾溪亭的腰身, 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他向上?游去。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待许暮终于冲破水面,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水汽猛地灌入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顾不?上?自?己, 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顾溪亭。
顾溪亭的眼睛紧闭着,肩头不?断涌出鲜血。
“主子!公子!”岸上?传来顾意的呼喊声,他和惊蛰等人早已焦急地守在岸边。
“救人!”许暮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顾意听到?许暮的声音, 立马冲向水中, 和许暮一起将顾溪亭架到?岸边。
顾溪亭毫无生?气地躺在碎石滩上?,脸色灰败, 左肩的伤口不?断渗血。
“主子!”顾意跪在顾溪亭身边, 声音里?带着哭腔, 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其他围过来的九焙司众人看到?顾溪亭这样,脸上?也都写满了焦急和绝望。
许暮浑身湿透, 冷得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奋力推开顾意, 跪在顾溪亭身侧,双手交叠,用尽全力按压顾溪亭的胸膛。
紧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住顾溪亭的鼻子,将自?己的气息渡入他口中。
“顾藏舟!”许暮一边疯了一样地给顾溪亭渡气,一边低吼着,“你给我醒过来!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这世道……我一个人掀不?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下又一下,顾溪亭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许暮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
“咳……咳咳咳!”顾溪亭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
“主子/大人!”顾意等人都扑了过来。
许暮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巨大的脱力感让他直接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顾溪亭胸口微弱的起伏,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顾意,吹哨子。”许暮看着顾溪亭苍白的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还?受着伤,必须赶紧把九焙司冲散的众人召唤过来,尤其是醍醐和冰绡。
大家陆续跳船,相距并不?太远,听到?哨子声后纷纷聚集过来,醍醐和冰绡也终于赶到?。
她们拨开人群,迅速跪到?顾溪亭身边。
“大人!”两人齐声唤道。
两人随身携带的药包虽然湿透,但?因?为这次要走水路,此前已将里?面的药材用油纸和蜡做了严密的防水处理?,此刻依然可用。
医毒本是一家,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地处理?起顾溪亭的伤口。
醍醐小心查看嵌入顾溪亭左肩的箭镞,冰绡迅速调配止血药粉。
当她咬牙将箭矢拔出时,昏迷中的顾溪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许暮的心仿佛也被那一下狠狠揪住,呼吸一滞,别过头眼泪流得更凶。
“大人伤得极重,但?好在射偏了寸许,未伤及心脉。”冰绡一边快速上?药包扎,一边沉声向许暮说着顾溪亭的情?况,“大人失血过多,又呛了水,但?……性命暂时无碍。”
性命无碍……许暮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转过头,看着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后怕。
如果当时连最后一枚箭矢都没有了,如果他没有及时射出那一箭,他此刻,是不?是已经永远失去了眼前这个人?
许暮颤抖着抚上?顾溪亭冰冷的脸颊,这个平日里?仿佛不?知疲倦精力永远旺盛的男人,此刻对他的触碰却毫无反应。
“许暮……”惊蛰轻轻唤醒了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的许暮。
许暮看向惊蛰,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抹去脸上?的泪水,看了一圈周围狼狈不?堪的众人,让自?己打起精神。
“醍醐,冰绡。”许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先给大伙治伤,尤其是裁光,她的伤很重。”
“是,公子。”两人立刻应声,开始忙碌起来。
许暮的目光转向漱玉和涧踪,看到?两人虽然衣衫破损还?沾染血迹,但?好在伤势不?重,稍微放下心来。
“漱玉,涧踪。”许暮接着沉声道,“此处不?宜久留,你们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去附近看能否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供大家栖身。”
“是!”两人抱拳领命,迅速转身没入密林之?中。
许暮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提高声音:“其他人留在原地,伤势严重的,立刻让醍醐和冰绡处理?,伤势较轻的,稍后到?了落脚点再行包扎。岫影!潜鳞!”
“属下在!”岫影和潜鳞立刻上?前。
“你二人带几个状态尚可的兄弟,守在外围警戒,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
“冰锷,寒泓。”
“属下在!”
“你们带人,护在里?圈。”
“遵命!”
原本因?顾溪亭重伤昏迷而有些慌乱无措的九焙司众人,在许暮的安排下,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脸上?的无措褪去,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警戒的警戒,救治的救治,休整的休整。
惊蛰站在一旁,看着许暮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九焙司众人,那临危不?乱的气度,恍惚间,竟与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顾溪亭有了微妙的重合。
他心中暗叹,情?之?一字,当真让人脱胎换骨。
没过多久,涧踪的身影从密林中钻出:“公子,找到?了,前方不?远有一处山洞,位置隐蔽,入口狭窄,里?面空间尚可,漱玉留下准备接应大家了。”
顾意小心翼翼地背起依旧昏迷的顾溪亭,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的伤口。
许暮想要起身帮忙,谁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刚才一番,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身体便发出了抗议。
“小心!”惊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许暮。
许暮借着他的力站稳,摇了摇头:“我没事。”
两人无需多言,互相搀扶着,跟在顾意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山洞的位置确实隐蔽,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涧踪细心,很难被发现。
进入洞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许多,足够容纳所有人。
漱玉已经点燃了一堆篝火,黄色的火焰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带来了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
顾意小心翼翼地将顾溪亭放在漱玉铺好的厚厚草垫上?。
火光下,顾溪亭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肩头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鲜血。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自?小跟着顾溪亭,何曾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
说到?底,顾意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别哭了。”许暮的声音从顾意身后传来,“他会醒过来的。”他走到?顾溪亭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所有人也都疲惫不?堪。
许暮蹲在顾溪亭身边,对众人道:“惊鸿司霜刃司安排状态尚可的兄弟轮流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余下的事,等明日天?亮再说。”
众人领命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醍醐和冰绡再次检查了顾溪亭的状态,眉头紧锁:“大人开始发热了。”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发热,是重伤后最凶险的关口。
“只要过了今晚,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冰绡补充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太慌张。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他有情?况我再叫醒你们。”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知道许暮此刻定?要守在顾溪亭身边,便不?再多言,点头退到?一旁休息。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疲惫的呼吸声。
许暮靠着冰冷的洞壁,蜷起双腿坐着。
火光映在许暮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化不?开的担忧,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草垫上?昏迷不?醒的顾溪亭,生?怕错过他一点动?静。
惊蛰轻轻走到?许暮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顾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许暮接过水囊握在手中,目光依旧停留在顾溪亭脸上?,他自?嘲般说道:“我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失去,他才刚刚让我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
惊蛰亲眼目睹过许暮被带走时顾溪亭的蜕变,而此刻,许暮又是同样的情?况。
这两人,非得被逼到?生?死关头,才能看清他们早已将命都拴在对方身上?了。
他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温声道:“正?因?如此,有些话,待他醒了,你可以亲口告诉他。”
许暮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水囊握得更紧了些。
惊蛰那句话, 说者是否有心暂且不论,许暮这个听者,确实有意。
许暮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自己想亲口对顾溪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其实, 也不怪许暮为难, 他幼年时便跟随外公在茶山上生活, 茶香浸润了他的灵魂, 养成了他纯粹如茶的性格。
而后?来他在孤身一人的漫长时光里, 青烟煮茶, 与茶为伴,世故与圆滑于他而言, 更?是未曾沾染的尘埃。
所以, 自与顾溪亭在云沧茶园相识以来,许暮基本是事事坦诚。
醉酒那日之后?,他也能?察觉到顾溪亭对自己冲破世俗枷锁的情感, 但?许暮始终没想好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爱过人, 也不曾被谁长久地爱过。
若两人的关系当真发生质变,许暮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又?如何回馈这份灼热的感情。
他害怕改变, 害怕失控, 更?害怕辜负。
所以, 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装作若无其事。
此刻, 许暮唯一能?确信的,就是自己绝不能?失去顾溪亭。
他看向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最想对他说的恐怕是:请好好活着。
许暮垂下眼眸, 缓缓对惊蛰说道:“我会的。”
惊蛰看着许暮郑重其事的表情,虽然他说会的,但?总觉得?他眉宇间那丝茫然犹在。
惊蛰轻叹一声:罢了。这两人自有他们之间独特的默契,况且,他又?不是顾意……
不过,两个人能?坐在这山洞里,聊着这样的话题,惊蛰还是感觉挺神奇的。
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曾给?许家兄妹赊碗馄饨的摊主,会和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茶魁,成为并肩作战、试图撬动大雍茶脉根基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