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心猛地一跳,看着那幅象征着大雍命脉的舆图,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时间在专注的商讨中悄然流逝。
当惊蛰终于从书房中走?出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轮残月仍悬在空中,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形成日月同?辉的奇景。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天象,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取代,眼中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低声自语:“天……真的要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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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许暮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他自责之后,应该归于平静,想到说亲人的离世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许暮的性子,在这件事后应该就是这样。
这章大雍的背景也全部铺开了,其实之前好几次都想写出来,又怕信息过载,分散着写又怕串不起线来,主要怕我自己懵了hhhhh
干脆就写在这一场坦白里啦!感觉也蛮符合顾溪亭的性子,知道瞒不住了就全盘托出,总而言之,是不会骗他的,而且既然要并肩作战,许暮也有权知道这些!
第45章 永夜明月
陛下的旨意快马加鞭, 没几日便送到了顾溪亭手?中,旨意除了嘉奖云沧茶务之功,更是催促镇国将军萧屹川即刻返京。
许暮不?解:“边境暂安, 皇上怎么如此着急?”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前阵子城西的惨案陛下知道了,他断定是薛家?吃了亏后的泄愤挑衅, 外公这个镇国柱石不?在京里坐镇, 他老人家?这是害怕了。”
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就重重拍在顾溪亭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臭小子!”萧屹川洪亮的嗓门响起, “再?这么口无遮拦, 小心?成了习惯!回都城在御前也胡说八道,到时候又得挨抽!”
顾溪亭当着许暮的面被外公教训, 顿觉面上无光, 耳根微红。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瞥见一旁的许暮竟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顾溪亭那点小小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罢了, 能博他一笑, 挨一下也值了。
白日里的许暮,看起来似乎已从城西事件的阴霾中走出, 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睡在他身侧的顾溪亭才知道, 几乎每个夜晚, 许暮都会陷入梦魇, 眉头紧锁,额角渗汗,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顾溪亭心?疼,许暮不?像自己?,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 他的痛苦和内疚,会一直紧紧缠绕着他。
在真?正为那些?无辜者讨回公道之前,这份沉重的枷锁会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许暮转向萧屹川问道:“老将军准备何时启程?”
萧屹川想了想:“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最迟三日后也得动身了。”
三日后,这意味着许诺也要一同离开了。
许暮心?中泛起酸涩,他本以为在这场离别里,需要安慰的是年幼的许诺,却没想到竟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先败下阵来。
那日,当许诺得知要跟随萧家?军一起走陆路时,小姑娘脸上非但没有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兴奋。
许暮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语,最终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许暮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安慰道:“小诺跟着外公,比跟着我们安全,外公定会护她周全。”
萧屹川也拍着胸脯保证:“小许暮,你就放心?吧,你家?这小丫头,跟她娘简直一模一样!这才几天功夫,就跟你们娘亲的那些?老姐妹混得比我还熟,一口一个姨姨叫得可甜了!”
正说着,一道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爷爷——!”
只见许诺飞奔而来,先是一头扎进许暮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随即又转身,一把抓住萧屹川的手?用?力摇晃着:“爷爷!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新的兵法呢!快走快走!”
萧屹川被小丫头拽得哭笑不?得,边走边回头冲许暮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丫头片子,厉害着呢!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顾溪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小诺这性子,说不?定将来真?能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
许暮点了点头:“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不?必挂心?。”
顾溪亭故意摩挲着下巴:“这在兵法里叫攻心?为上,许诺小小年纪就深谙此道,了不?得啊。”
看着顾溪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暮被他逗得再?次弯起了嘴角。
顾溪亭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心?头微动,他走向许暮,期待道:“能多笑笑吗?”
见许暮抬眼看他,顾溪亭的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那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你心?里,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人要的就是诛你的心?,想磨灭你的灵气,摧毁你骨子里的傲气,让你永远活在愧疚的阴影里。”
许暮唇边的笑意淡去,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顾溪亭没有停下:“你只自责于那人因仰慕你而遭难,却忘了,若没有你的赤霞,晏家?的根基依旧稳如磐石,那样的事情,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云沧、在大?雍的每一个角落上演,人人都自顾不?暇,又有谁会去为他们拼命?”
他话音未落,忽然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月洞门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卜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许暮的那些小徒弟们。
他们身上,还穿着许暮为他们定制的翠色长衫。
众人无声地涌入院中,在许暮面前整整齐齐站定,所有人都抱拳躬身:“公子。”
卜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暮:“在这条路上,您是劈开荆棘的人,可一条路,需要有更多双脚去踏平,我们就跟在您身后,哪怕是中途坠崖,这路上也早已留下我们的脚印了,我们不?怕的。”
其?他人的声音也汇聚在一起,响彻许暮的耳边,带着破开一切阴霾的力量:“我们不?怕!”
许暮怔怔地看着眼前众人,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被融化,一行泪无声地滑落。
那郁结在心?中多日的沉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溪亭也走到他身边,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在他耳边低声道——
“许昀川,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我偏要仰慕追随你,他们大?可冲我来。”
许暮抬起头泪眼朦胧,耳边,卜珏他们齐声的表态与顾溪亭低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清晰有力,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夜色渐深,顾意小院的石桌旁,顾意正拉着卜珏陪自己?喝酒。
聊起白日里的事情卜珏不?由?感慨:“还是顾大?人了解公子,叫我们来解开公子的心?结,起初我是不?信的,没想到……”
“那当然!”顾意一拍大?腿凑近卜珏,他压低声音小声道,“大?人和公子,可是坦诚相见过的……”
卜珏一把捂住顾意的嘴:“你这张嘴和你那双腿是真?不?想要了。”
顾意挣脱开来揽住卜珏的肩膀,声音带上了几分?醉意和感伤:“小卜珏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好好经营茶园多挣点钱……”
他眼神有些?迷离:“等将来我归隐回来,可就没俸禄了,你可得管我饭啊。”
卜珏被他揽着,听着他半醉半醒的絮叨,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云沧养老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起在云沧养老,那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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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府深处一间燃着沉水香的静室内,气氛却远不?如香气那般宁和。
薛承辞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凝重。
他对面,庞家?二爷庞云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柄玉骨折扇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摇着,显得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漫不?经心?。
“庞二爷。”薛承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
庞云策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玉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挑眉看向薛承辞,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承辞兄风尘仆仆赶来,莫不?是奉了你们家?主之命,专程来责备我庞某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几乎将薛承辞噎住,他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薛承辞一向不?喜与这位庞家?二爷打交道,此人看似风流倜傥,行事张扬不?羁,但年纪轻轻便能在庞家?这等龙潭虎穴中手?握重权,岂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庞云策见薛承辞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忽然笑了出来:“承辞老哥,何必如此严肃?”
他起身踱步,行至薛承辞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薛承辞猛地抬眼:“皇上这次能按下不?发,容忍薛家?,为的是大?雍边境的安定,绝非念及什么旧情!你做的那些?事,在旁人眼里,桩桩件件都像是薛家?在泄愤报复,这跟直接挑衅皇权有何分?别?!”
庞云策直起身,脸上笑意不?减:“所以呢?咱们陛下有说什么吗?没有吧……”
他踱回软榻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比起宫里那位的心?思,薛家?主此刻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一下,晏家?这钱袋子断了,往后该拿什么去喂饱野狼崽子?”
薛承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庞二爷这意思,想必是已有对策了?”
“对策?”庞云策轻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不?过嘛,若是薛家?主愿意重新聊聊这茶马贸易的分?成比例,或许也能有。”
薛承辞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庞云策!别忘了,你庞家?也脱不?了干系!”
“哦?”庞云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所以呢?在这件事上,你们薛家?敢失败哪怕一次嘛?”
薛承辞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庞云策那张俊美?却令人憎恶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开了静室。
木门关上,屏风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转出。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庞云策的心?腹谋士——墨影。
“二爷看起来心?情不?错。”
“薛家?从前仗着跟晏家?那点姻亲关系,拿着大?头好处,还想在咱们面前摆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呢。”
庞云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幽幽道:“咱们庞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这遍布天下的漕运命脉,后来的这些?基业,跟他们可没半点关系,还以为是从前三家?平起平坐的时候吗?”
墨影垂眸,静立一旁。
这时,门外响起轻叩,一名小厮躬身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庞云策接过,拆开火漆,信上的内容让他眼中精光一闪:“准备行动吧。”
看完后他随手?将信纸凑近旁边烛台上的火苗。
只是在信纸一角彻底燃尽前,隐约可见“清和”二字残留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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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直很佩服能写出群像的太太,因为本人真的是个群像爱好者,尝试在《常记》里增加一些可爱又迷人的角色,但往往因笔力不够而辜负大家。
但是这章有一点点小小的满意……是啊,披荆斩棘的路上,需要有人带领,但更需要有人跟随。
路不平,那就一起踏平!
三天的光阴, 因为离别,转瞬即逝。
清晨的云沧郊外,薄雾尚未散尽, 萧家军已然列阵,整装待发。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 来给萧屹川和许诺送行。
自从萧屹川来云沧后, 顾溪亭要忙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甚至没好好跟他一起?吃几口饭, 伤好了也没机会陪他过上两招。
但由于在场知道萧屹川与顾溪亭祖孙关系的人不多, 因此场面?没有渲染太?多离别的氛围, 反而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顾溪亭恭敬作?揖,对着萧屹川道:“萧老将军此行辛苦了, 归途一路平安。”
萧屹川也客气回他:“同在朝为官为陛下办事, 顾大人不必客气,我们都城有机会再见。”
许暮看着两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感慨:不愧是爷孙俩。
此时, 队伍中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将离愁别绪冲淡得几乎不见踪影。
只见许诺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红劲装,衬得小脸英气勃勃, 她今日特意将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 此刻正与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兵同乘一骑。
那身衣服是顾溪亭在得知她也要骑马后, 连夜命人赶制的。
许诺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小小的人儿端坐马背,背脊挺直, 倒真有几分飒爽英姿。
许诺兴高采烈地问许暮:“哥哥我威风吗?”
许暮望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数月光景, 那个曾依偎在他身边撒娇的小丫头,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他发自内心地回许诺:“威风,比你哥我威风多了。”
许暮一番话?,逗得许诺把后背挺得更直了。
随着萧屹川一声号令,大军开拔,马蹄飞扬,激起?阵阵尘土,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都城方向蜿蜒而去。
没走?出两步,许诺突然转过头来,冲着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声音响亮地喊道:“哥哥!顾大哥!我在都城等你们呀!”
许暮也笑着朝她挥手,眼中满是欣慰。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顾溪亭侧头看向身旁的许暮,轻声问道:“难过了?”
许暮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顾溪亭逗他:“哪句?”
许暮顿了顿说道:“你说真正关心她,就该做她的后盾,而不是试图掌控她的人生,比起?我这个哥哥,你似乎更懂得如何照顾她。”
顾溪亭闻言,眉梢轻挑:“我将顾意捡回去的时候,他比许诺现在还要小两岁,我算是被他练出来了。”
许暮闻言,思考片刻问道:“但顾意这性子,会更好带吧?”
顾溪亭摇摇头:“他那时可不这样,胆子小的,饭都不敢多吃一粒,觉也不敢多睡一刻,天天低着头,跟谁都不敢对视。”
许暮有些震惊,很难想象顾意以前竟是这样的,可见顾溪亭将他养得多好,对比自己……他有点自嘲地开口:“我也是白白年?长你几岁。”
顾溪亭皱眉,年?长?这两个字怎么听着有点刺耳呢。
许暮没有察觉到顾溪亭的小情绪,转头对他说:“我们也回去吧。”
顾溪亭调转马头,并不打?算疾行,时间还早,又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他想让许暮放松一下,毕竟这样温馨平静的时刻也要不多了。
两人仿佛漫无目的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暮忽然想起?一事,问身后的顾溪亭:“你似乎……格外喜欢给人定做衣裳。”
他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接着道:“我那衣橱早就装不下了,这次你又给小诺做了好几件让她带着路上穿。”
顾溪亭把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上,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理所当然地回他:“自然,但我只给好看的人做,看着多赏心悦目啊。”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这叫悦人悦己。”
许暮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所以这是你为人最肤浅的一面??”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
顾溪亭听了许暮对自己的评价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愉悦:“欣赏美?,是我有眼光,创造美?,说明?我有品味,这怎么能叫肤浅?”
他把下巴从许暮头上挪开,歪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促狭调侃道:“许昀川,你这叫小人之心。”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脑海中又浮现出九焙司那群身怀绝技又容貌具佳的身影,忍不住又问:“那九焙司的人也是你依着品味筛选的?”
顾溪亭闻言,笑容微敛,语气正经了几分:“我能寻到这些身负奇才的人,已是老天眷顾,哪里还顾得上挑剔美丑。”
许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那你还给谁定做过衣裳?”
顾溪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和小诺。”
许暮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没有别人了?”
“没有。”顾溪亭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侧头看向许暮夸张道,“在你心里,我好像真的很不务正业,专爱做裁缝?”
见许暮不说话?,顾溪亭突然起?了别的心思,他忽然一勒缰绳,身下的马猝不及防地扬起?前腿,这个动作?让许暮的身体离他更近了。
于此同时,顾溪亭几乎是凑到许暮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别人,没好看到让我想锦上添花。”
马蹄落下,惯性让顾溪亭的胸膛狠狠撞在许暮的背上,再加上刚才耳边的气息太?过灼热,顾溪亭的话?也太?过直白,许暮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耳根窜上脸颊。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闪,回头瞪了顾溪亭一眼。
只是,他这一眼,在顾溪亭看来,却与调情无异了……
许暮的眼神向来清冷,何曾有过这般带着羞恼和嗔怪、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瞪视?
顾溪亭只觉得那眼神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地挠在自己心尖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麻酥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握着缰绳的手指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人并骑而行,马背上的距离本就极近,在方才那番耳语和许暮的反应之后,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没过一会儿,顾溪亭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看着身前的许暮,他应当也是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了,从侧脸到脖根都红透了。
许暮似乎也感觉到了顾溪亭的凝视,愈发窘迫,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流。”
顾溪亭一愣,他简直要怀疑许暮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带着火,轻易就能把自己点燃了?!
顾溪亭望着许暮通红的耳根,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真不怪他定力差。
这样鲜活生动的许暮,带着点不自知的撩人,别说旁人,就是许暮自己也从未见过。
以前他总是淡淡的,眼神淡淡的,情绪淡淡的,将生死?也看淡,顾溪亭总觉得许暮像上了发条的壳子,只有在制出好茶时,才会露出些许愉悦的表情。
如今,他将身上那层清冷疏离悄然剥落,变得会生气,会害羞,会……会骂自己了!
面?对这样的许暮,顾溪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两人就在这种无声的尴尬与暧昧交织的氛围中,一路沉默地回到了顾府门口。
只是马刚停稳,不等顾溪亭如往常般伸手去扶,许暮就自己跳下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府内,只留给顾溪亭一个仓促的背影。
此时,顾意从回廊那头走?来,恰好看到自家主子勒马停在门口,目光还追随着许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
怎么说呢,顾意觉得简直可以用荡漾来形容。
他小跑着凑过去对顾溪亭说道:“主子,笑得……太?过了!”
顾溪亭闻言,立刻敛起?笑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问:“有吗?”
顾意看着他瞬间切换的表情无奈道:“嗯,现在没有了。”
这两人的状态让顾意忍不住冒着腿被打?断的风险问顾溪亭:“许公子他答应了?”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什么都没说。”
顾意痛心疾首,那你这抱得美?人归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恨铁不成钢,边走?边摇头,心里嘀咕:你还需要说什么啊!送钱!送衣服!送房子!为了他命都可以不要!还说什么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
顾意不懂,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说,难道要等许公子那种清傲到骨子里的人,主动说我心悦你吗?
而另一边,许暮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刚进屋就看到云苓正指挥着人将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往外抬。
“公子,您回来了。”云苓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许暮看着那些个几乎要堆满房间一角的箱子问她:“云苓,这些都是我的?需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吗?”
他记得自己没什么东西……
云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指着那些箱子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陆陆续续送来的新衣裳,好些连试都没试过,更别提穿了,要是就这么放着……是不是太?可惜了?
许暮:“……”
他看着那几口大箱子,一时语塞,确实浪费,可……总不能一天换一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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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诶,上一章顾溪亭说完后,许木头确实要发芽了,变化是一点点的,可能别人感受不到,但是顾溪亭……毕竟手段了得嘛!自己玄色衣服从头到尾,却每天都想给许暮打扮美美的,你小子别太爱了!
这章本来就计划发糖来着,但本来只规划了一小部分,可是今天发生点事情,我决定发个大的!hhhhhh
我们顾溪亭怎么说呢,确实是能被许暮骂爽的性子啦(亲妈认证)!
许暮:下流!
顾溪亭:他骂我了好爽!
马儿:为我花生!
许诺随萧家军离开?后, 顾府众人都在为即将启程的水路之行做准备。
在这些事?上,许暮插不上手,并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在离开?前,将赤霞最核心的制作方法, 托付给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茶室里氤氲着茶香, 许暮与卜珏相对?而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也照亮了案几上的册子。
许暮将它推到卜珏眼前:“小卜珏, 打开?看看。”
卜珏拿起?只看了一眼就呼吸一滞, 他?迅速合上册子把东西推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暮:“公子……这使不得。”
许暮摁住册子, 看着卜珏的眼睛郑重对?他?讲道?:“赤霞四步, 每一步都很重要,每一步的细微差别,都决定了最终茶汤的色泽、香气与回甘。”
册子里写着的, 正是之前许暮总结出的制作赤霞的口诀, 他?这阵子又丰富了里面的内容,配上了插画, 甚至备注了原理。
卜珏抬头看向许暮:“可是公子, 这些都是赤霞的命脉所在, 是您的心血, 我怎么能……”
许暮将册子又往前送了送:“既要让赤霞之火在大雍掀起?燎原之势,它又怎么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茶脉需要的, 一直都是传承。”
他?看着卜珏,眼神温和而坚定:“我信你。”
卜珏听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猛地站起?身来, 对?着许暮深深一揖,无?比坚定道?:“公子!卜珏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传承赤霞,照看好许家茶园!等您和顾大人事?了归来,云沧定还是这般茶香四溢欣欣向荣的景象!卜珏绝不负公子所托!”
许暮看着卜珏尚显稚嫩却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欣慰,随后又有些不厚道?地起?了逗逗这小弟子的心思。
他?板起?脸,让卜珏坐下,一本正经道?:“我自是信你的,不过……我们回来时,茶园那池塘里的鱼可别都被你钓尽了就行。”
卜珏一愣,想到自己那点钓鱼的小爱好,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说到许家茶园,卜珏和大伙都去参观过了,从茶园出来后各个赞不绝口,能在这样的地方制茶,以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卜珏由衷感慨:“公子,那茶园建得当真极好,不仅好看,还很实用?,顾大人真好啊,把大家都放在心里,小诺的院子适合练武,我那里都是给小猫避雨的廊子……”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顾溪亭对?每个人的关爱。
许暮听闻,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下意识地轻声道?:“嗯,他?确实好。”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许暮赶紧回神儿?,将目光再次落到卜珏身上,继续道?:“你如今的手法,虽因?经验尚浅差了些火候,但用?来应对?普通赤霞的制作,已是绰绰有余,只要按口诀用?心去做,品质不会差。”
许暮随即又补充道?:“除了顾溪亭那种舌头刁钻的家伙,旁人很难一口就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异。”
卜珏点点头,视若珍宝地看着手里的册子。
许暮则在心中盘算着自己亲手制作的赤霞存货,算上卜珏和那些小徒弟们接下来的产量,只要控制得当,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至于如何控制流通量、平衡茶市,就得看钱秉坤那个老狐狸的手段了。
卜珏在赤霞的事?情上向来认真,捧着册子看了半天,仍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趁着许暮还在,让他?再指点一下自己。
能有这样的小徒弟,许暮自然不会吝啬。
况且,比起?外面世?界的混乱与不堪,在茶室里更有一种感受时间?缓慢流淌的静谧。
就在许暮指点卜珏、将最后一步点霞的技巧示范给他?看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溪亭带着顾意走了进来。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茶香浮动,四人目光交汇,心思各异,表情也十分有趣。
卜珏一看到顾溪亭和顾意,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晚顾意酒后那句石破天惊的“大人和公子是坦诚相见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