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府大门猛地被拉开,管家晏福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看到这阵仗强撑着胆子应对:“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围困晏府!知不知道这是……”
“就是知道这是晏府,才来的。”顾溪亭的声音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晏无咎出来接旨。”
晏福脸色惨白,又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
府内早已乱作一团,晏无咎刚被大夫扎了?几针,才悠悠醒转,就听到晏福带着哭腔的禀报。
他听后心?猛得一沉,强撑着坐起:“圣旨?快!更衣!扶我出去!”
若是顾溪亭自己来的,根本?不足为惧,可带着萧字的帅旗,来人只?能是萧屹川了?,他与薛家向来不和。
但晏无咎转念一想,这么?大动静,若真有什?么?事,薛家必定早就派人来报了?,他更衣的动作又放缓了?一些:“怕什?么?,这么?多年了?不都是那些不大不小的罪名。”
晏福擦着额角的汗:“是……是……”
晏无咎接过他递来的拐杖吩咐道:“还是做个万全的准备,让凝翠谷的兵,都去旧库门口待命,还有,那许暮,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晏府大?门前,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晏无咎在晏福的搀扶下,踉跄着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灰败, 嘴唇干裂,昔日?精明的老眼此刻浑浊不堪, 强撑着病体, 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萧屹川端坐马上, 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他?举着圣旨翻身下马:“跪下接旨。”
晏无咎竭力挺直佝偻的脊背下跪, 试图维持最后一丝晏家家主?的威严。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查云沧晏氏,世受皇恩, 不思报效, 反勾结外邦,染毒贡茶,私蓄甲兵, 绑架新晋贡茶茶官, 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实乃谋逆大?罪!着镇国将军萧屹川, 监茶使顾溪亭, 即刻查抄晏府, 缉拿首恶晏无咎、晏明辉及晏家所有相关人等, 若反抗则就地斩杀,钦此——!”
“谋……谋逆?!”
晏无咎五雷轰雷, 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屹川, 嘶声力竭地吼道:“假的!这圣旨是假的!萧屹川!顾溪亭!你们构陷忠良!我要面圣!我要……”
“拿下!”萧屹川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大?手?一挥,声如雷霆!
“保护老爷!”晏无咎身边的几?个心腹护卫反应极快,他?们是晏家豢养的死士,对晏家忠心耿耿。
为首之人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便砍翻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官兵,与此同时,他?一把架起摇摇欲坠的晏无咎:“老爷!走!”
见?状,晏府内的死士也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纷纷从暗处涌出,挥舞着兵器,试图抵抗。
一时间?,晏府门前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晏家的丫鬟仆役吓得尖叫奔逃,家丁们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则被裹挟着加入了混战。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顾溪亭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瞬间?锁定?了被护卫簇拥着向府内退去的晏无咎,焚心出鞘,冰冷的剑光在夕阳下染上了血色。
一个试图阻拦他?的晏家护卫只觉得脖子一凉,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老将军,晏无咎交给?我!”
“好?!其余人交给?老夫!”
顾溪亭不再多?言,直追晏无咎,他?料定?这老家伙此刻一定?会赶往水牢。
他?手?握焚心,所过?之处血花飞溅,顾溪亭如同化身索命的修罗,晏家那些平日?里也算好?手?的护卫,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顾溪亭高高束起的马尾在激烈的动作中飞扬,冷峻的脸上溅上了点点血迹,更添几?分?肃杀与妖异。
“拦住他?!快拦住他?!”晏无咎被护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一边惊恐地回头,一边看到顾溪亭势如破竹地杀来。
两名?死士转身扑向顾溪亭,试图用身体阻挡,顾溪亭眼神一冷,焚心剑划出两道凄厉的寒光,两名?护卫几?乎同时倒在他?脚下。
而就在这瞬间?,一名?躲在廊柱后的死士,瞅准顾溪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猛地掷出一柄飞刀!
顾溪亭虽已察觉,侧身急闪,但飞刀仍擦着他?的左臂外侧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刺痛传来,顾溪亭眉头微蹙,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剑挑起伤到自己的那把飞刀,将那偷袭者钉死在廊柱之上。
“痕香!信号!”
紧随其后的痕香,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哨箭,对着天空猛地一拉引线。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在晏府上空炸开,这是给?凝翠谷旧库外埋伏的顾意等人动手?的信号。
顾溪亭斩杀期间?,晏无咎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后。
但璇玑司给?的地图,顾溪亭早已烂熟于心,解决完几?个残兵败将后,顾溪亭朝着通往凝翠谷水牢的密道入口追了过?去。
进?入密道,迎面袭来的皆是晏无咎留下阻拦他?的死士。
顾溪亭轻哼,甩了甩焚心剑身上的血珠,二话不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跟在他?身后赶来的九焙司众人,也一起杀红了眼。
幽暗潮湿的密道,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晏无咎被两名?心腹护卫半拖半架着,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亮,那里是密道的出口,也是水牢的位置。
“快……快!”晏无咎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许暮!只要抓住许暮,就能威胁顾溪亭!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到了水牢,那里还有凝翠谷的守卫接应,他?还有机会!
终于,他?们冲到了水牢里,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晏无咎彻底僵在原地。
水牢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全是晏家凝翠谷的守卫,而站在尸堆中央的,正是顾意。
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身后站着的几?个人,虽然个个身上带伤,眼神却如同刚狩猎完的野兽。
顾意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晏无咎和他身边仅剩的两名?护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晏老爷,您来得可真?慢,我们,恭候多时了。”
“不……不可能……”晏无咎浑身筛糠般颤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保护老爷!”晏无咎身边最后两名护卫拔刀冲向顾意等人,但他?们哪里是九焙司最强战力的对手??
刀光剑影交错,仅仅几?个呼吸间?,那两名?护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顾意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瘫软如泥的晏无咎面前,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摸索到钥匙。
顾意起身时,顾溪亭正好?也杀到了水牢门口,他?将钥匙递给?顾溪亭:“主?子,钥匙。”
顾溪亭接过?钥匙,看也没看地上瘫着的晏无咎,大?步流星地朝着水牢深处走去。
许暮被两根粗重的铁链锁在中央的水池中,大?半身子浸泡在冷水里。
他?低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遮住了苍白的脸颊,长时间?的折磨,让许暮看起来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掉。
许暮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许暮那双清亮的眼眸,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虽然疲惫,但更有一切尘埃落定?的安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
顾溪亭的心狠狠抽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将焚心和身上的披风都递给?顾意。
他?走入水池,一步步来到许暮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锁住许暮手?腕的沉重铁链。
当?最后一根锁链落入水中,许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
顾溪亭稳稳地将他?拥入怀中,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许暮发顶:“我来了。”
许暮的脸颊贴在顾溪亭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
“比我想得还要快。”许暮虚弱至此,第一句话竟还是安慰顾溪亭。
顾溪亭嗓子更紧了,他?打横将许暮抱起,往水池边走去,许暮闭着眼:“没想到赤霞的茶烟,也挺好?闻。”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缩,许暮是在告诉他?,自己做的哪怕只是一点努力,他?也都知道,许暮的每句话都让他?心疼。
他?抱着许暮终于走到岸边,顾意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披风递了过?来。
顾溪亭接过?披风,将许暮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许暮的身体冷得吓人,顾溪亭顾不得旁人,只紧紧地把许暮抱在怀里,希望自己的体温能温暖他?。
就在这时,瘫坐在地上差点被遗忘的晏无咎,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看着顾溪亭那珍视至极的姿态,还有许暮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一股扭曲的怨毒猛地冲上头顶,他?挣扎着吼叫——
“哈哈哈哈!顾溪亭!许暮!你们好?手?段啊!是不是晏清和?!是不是那个孽障出卖了晏家?!他?是不是早就和你们勾结在一起了?!你们用什么说服他?的?啊?!”
晏无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上面布满了血丝:“是不是……是不是你们认同了他?对他?亲生哥哥那肮脏龌龊的心思!就跟你们一样!”
那充满恶意的揣测,狠狠刺向顾溪亭,他?怀中的许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顾溪亭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那污言秽语侮辱了许暮,一股杀意顿时爆发:“聒噪。”
他?抱着许暮,无法拔剑,但……
顾溪亭猛地侧头,冰冷的目光刺向晏无咎,同时,他?空出左手?探向腰间?,抽出那把玄铁扇。
他?手?腕一抖,玄铁扇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划过?晏无咎的脖子。
晏无咎双眼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鲜血瞬间?涌出,很快,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安静了,水牢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许暮微弱的呼吸声。
顾溪亭收回目光,眼中的暴戾瞬间?褪去,看向许暮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抱着许暮,大?步走出这阴冷污秽的水牢,顾溪亭踏过?地上的血污,迎着从旧库破窗透进?来的一抹残阳,带许暮回家。
焚心归鞘,而顾溪亭的归途,正安稳地睡在他?怀里。
晏府的喧嚣与血腥,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归于死寂。
反抗者伏诛,残敌肃清,九焙司众人纷纷感慨:萧家?军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晏无咎的尸体被收殓, 盖上白布抬走,这位曾经?在云沧呼风唤雨的家?主, 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萧屹川派去的人冲进西厢房抓捕晏明辉时, 这位大公子正躺在床上, 因?下腹持续的剧痛和麻木而辗转呻吟。
他脸色蜡黄, 眼神?涣散, 看到闯入的官兵时还喊着:“大夫!快叫大夫来!”
虽然不对?晏家?的人抱有什么希望, 但是看到这位晏大公子时,还是觉得自己见识短浅了。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将晏明辉拖下床, 困了个结实, 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愚蠢和可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舅舅是谁吗!快放开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
提到他舅舅,士兵们拖拽他的动作更加粗鲁, 心想你?舅舅不就是薛怀远吗, 比起我们老将军,恐怕提鞋都不配。
夜色渐深, 萧屹川站在前?院, 看着满院狼藉, 想着家?产的清点查抄非一日?之功, 只能留待明日?。
萧屹川叫来篆烟打听顾溪亭的动向?,被他带着赶往后院, 心里直惦记,也不知道顾溪亭心急救下的人怎么样了。
萧屹川当年?未能救下妻女的悔恨与自责,折磨了他半生, 当他从?篆烟口中得知顾溪亭不顾一切也要?去救那个叫许暮的年?轻人时,他几乎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不想让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也背负上和他一样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萧屹川快步走向?密道出口,刚走到假山附近,便看到顾溪亭抱着一个人影,从?密道口走了出来。
只见顾溪亭的脸上溅满了血迹,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看向?赶来的萧屹川。
而他怀中的人被披风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紧闭着双眼……
萧屹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还是来迟了?
“老将军!”顾意眼疾手快,看到萧屹川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快步上前?:“老将军放心,许公子性命无碍,只是太过虚弱,加上水牢阴寒,此刻昏过去了。”
萧屹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顾意暗自叹气,自家?主子心疼得说不出什么,表情也……差点让老将军误会了。
顾溪亭也感受到了萧屹川的关切,微微颔首,抱着许暮,径直走向?晏府外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顾溪亭小心翼翼地?将许暮安置在车厢内,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他一路都未曾松手,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萧家?军的一部分人留下清理战场,其余人都跟着顾溪亭先回了顾府。
此刻,顾府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气味和紧张忙碌的气息。
烟踪司的消息传得极快,府内早已做好准备,因?为今晚不仅顾溪亭和许暮需要?大夫,九焙司此番行动也伤了不少人。
府里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连同萧家?军带来的军医,正穿梭于各个院落,忙碌地?诊治着伤员。
顾溪亭抱着许暮,脚步急切地?穿过庭院,直奔自己房间,但他又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的人。
刚走到房门口,他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萧屹川,顾溪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屹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问?出口,便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还带着暖意:“傻孩子,快进去!别操心这些!萧家?军有自己的军医,老夫也好得很!倒是你?……”
他目光落在顾溪亭染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别光顾着担心别人,冷落了自己!”
顾溪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耽搁,抱着许暮走进了房间。
他将许暮轻轻放在床上,刚直起身,早已等候在旁的两位老大夫立刻上前?。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是云沧最有名的杏林圣手,他搭上许暮冰冷的手腕,仔细诊脉。
房间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大夫的脸上。
良久,老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溪亭道:“大人放心,许公子性命无碍。只是……”
顾溪亭突然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老大夫摆手安抚,示意他放心:“水牢阴湿之气极重,许公子又在冷水中浸泡过久,寒气已深入肌理骨髓,如今他元气大伤,身体极度虚弱,陷入昏睡亦是正常,但若不及早将这寒湿之气逼出体外,恐怕……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难忍,甚至损及寿元。”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急声问?道:“需要?怎么做?”
老大夫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两张方子:“一张内服,固本培元,温养经?脉,另一张则是药浴方子,需以药汤浸泡全身,每次至少一炷香的时间,连泡七日?,方能将深藏的寒湿缓缓逼出。”
顾意此时也包扎完毕,走了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立刻接口道:“许公子现在这样子,连坐都坐不住,怎么泡药浴?”
顾溪亭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昏睡着的许暮,又看了看老大夫递过来的药方,只沉思片刻便有了打算。
“多谢大夫。”顾溪亭接过药方,他本习惯性的要?让顾意去安排煎药,但在看到顾意肩上的绷带时又反应过来。
他叫来管事吩咐道:“立刻按方子去抓药,内服的即刻煎煮,药浴的药材和浴桶,备好送到这里来。”
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待大夫们又为许暮仔细检查确没有其他外伤,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后,才退了出去。
“顾大人,您身上的伤……”一位大夫停在门口,看着顾溪亭染血的衣袖,欲言又止。
顾溪亭这才想起自己手臂的伤,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许暮,低声道:“出去看吧,别吵着他。”
他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外间时看到了萧屹川,他并未离开,而是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忙碌的景象,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背影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萧屹川转过身。
顾溪亭走到他面前?,神?色有些别扭,似乎想为之前?的忽视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措辞,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怠慢了。”
萧屹川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顾溪亭不自在地?坐到萧屹川身边后,大夫上前?来,小心地?剪开他左臂外侧被飞刀划破的衣袖。
未伤筋骨,但皮肉翻卷,周围一片青紫肿胀,大夫仔细清洗包扎,整个过程,顾溪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萧屹川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顾溪亭手臂那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上,又看了看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嘀咕:这孩子,就这样带着伤,一路抱着人从?水牢抱回顾府?
这许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这孩子如此不顾一切。
包扎完毕,大夫叮嘱了几句换药和静养的事宜,便匆匆赶去其他院子帮忙了。
廊下只剩下萧屹川和顾溪亭两人,夜风微凉,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的……尴尬。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风尘仆仆的脸和眼底的疲惫,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您……饿么?”
问?完又觉得有些突兀,耳根微微发?热。
萧屹川倒是很坦然,摸了摸肚子,爽朗一笑:“嘿,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顾溪亭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吩咐候在远处的侍从?:“去小厨房,让做些易消化的宵夜送来,多备些给老将军,也给各院还在忙的兄弟们都送一份。”
侍从?领命而去。
很快热腾腾的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便送了上来,两人挪到廊外的石桌旁坐下。
顾溪亭没什么胃口,只舀了几勺粥,便放下了碗,他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萧屹川,心中百感交集。
血脉的联系是如此奇妙,即使从?未谋面,那份天然的亲近感却无法忽视,他想开口喊一声“外祖父”,可那三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又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这突如其来的亲情,让他既渴望又无措。
萧屹川将顾溪亭的纠结尽收眼底,他放下碗看着顾溪亭,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和深深的疼爱:“你?这孩子,心思也忒重了。”
萧屹川并不急于相认,有些事,需要?时间。
顾溪亭闻言又不好意思起来,还好房间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管事来唤他。
萧屹川挥挥手:“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了。”他指了指房间道,“里面都准备好了,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咱爷俩有的是时间聊。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慈爱和包容,心里暖暖的,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您早些休息。”
顾溪亭推门回到房间,浴桶已经?安置在屏风后,里面盛满了浓郁的褐色药汤,水汽氤氲,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走到床边,许暮依旧安静地?沉睡着,顾溪亭伸出手,指尖轻轻探了探许暮的鼻息,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他才觉得踏实。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迅速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后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褪去许暮的衣衫。
顾溪亭皱眉,许暮本就生得白皙,如今因?腰腹以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皮肤更是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冷白,仿佛轻轻一碰就破了。
他俯身将许暮抱起,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药气扑面而来,顾溪亭试了试水温,是大夫要?求的温度,便抱着许暮,抬腿跨进了浴桶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滚烫的药水瞬间包裹上来,让两人的身体都浸入药汤之中。
顾溪亭将许暮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环过他的腰腹,另一只手则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免得他呛了水。
许暮这个状态,顾溪亭实在不想一帮人把他架来拖去的,便想了此法。
浴桶里,许暮被动地?倚靠着顾溪亭,只泡了半程,药力就开始发?挥作用,丝丝渗入他冰冷的身体将寒气驱出,顾溪亭能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无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药香弥漫,水声轻响,顾溪亭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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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外公:我外孙他抱着的好像是个男子……
顾溪亭:外公我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
顾意:主子要怎么给许公子泡药浴呢,好难猜哦……
顾溪亭:你小子最好闭嘴……
顾溪亭抱着许暮从?药浴桶里出来时, 自?己都快被蒸熟了。
他顾不?上?擦干自?己,先用大布巾把?怀里的许暮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快速擦干他身上?的水珠, 给他穿上?里衣抱回床上?。
许暮的身体终于不?再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时那样冰冷刺骨,身体开始散发微弱的暖意, 呼吸也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
顾溪亭悬了一路的心, 这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
他拿起床头的药碗试了试温度, 舀起一勺凑到?许暮唇边, 昏迷中?的人吞咽困难, 顾溪亭也不?急, 耐心地一点点给他喂完药。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顾溪亭重新换了身干爽的里衣, 吹熄了灯,上?床躺到?许暮身边。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
他把?许暮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焐着, 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 用自?己的身体温热许暮。
这一晚上?, 顾溪亭睡得并不?沉。
他时刻留意着怀里人的动静, 感受着他的体温变化, 直到?后半夜,许暮的身体终于越来越温热, 顾溪亭才浅浅地睡去。
如?今,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笼罩着顾府, 顾溪亭就?又掐着点儿醒了。
怀里的许暮依旧沉睡着,顾溪亭有些眷恋,他伸出手将许暮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内心挣扎着从?床上?下来。
顾溪亭心里默念,不?能再躺了,今天的事儿堆成山了,他要是再不?起,那老头子肯定会全揽过去,顾溪亭可不?想这么?虐待老人。
他披上?外袍,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露水的清新。
院子里候着的侍从?正靠着廊柱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一看?是顾溪亭,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大人起得这么?早!
“大人……”侍从?赶紧站直。
顾溪亭没在意他的惊讶,低声?吩咐:“看?着点屋里,许公子要是醒了,或者有什么?动静,立刻去书房找我。”
他刚迈出一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府里兄弟们身上?都带着伤,跟厨房说一声?,这几天的饮食清淡些,忌辛辣发物。”
侍从?连连点头应下,心里头暖烘烘的。
等顾溪亭走远了,他才跟旁边刚凑过来的同伴嘀咕:“发现没有,自?从?许公子来咱府上?,大人再也不?那么?冷冰冰的了……还越来越会关心人了!”
顾溪亭穿过回廊,路过安置萧屹川的那个小院时,竟然听见里面传来呼呼的破风声?。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瞧,看?见萧屹川在院子里舞他那把?大刀。
萧屹川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一点不?像个老头儿。
顾溪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点酸涩的眼睛,心里直摇头:这老头儿,精力也太旺盛了。
他索性不?走了,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边上?看?。
昨天光顾着担心许暮,都没好好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公,以前在朝堂上?远远见过几回,听说他终身未娶常年戍边,只知道是个刚正不?阿的老将军,跟自?己没啥交集,也就?没太在意。
谁能想到?,这人竟是自?己的亲外公?
这会儿仔细看?去,老头子虽然头发胡子都见白了,可精气神儿比不?少年轻人都硬朗,身上?还透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果断。
顾溪亭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能想象出他年轻时必定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难怪外婆当年会选他。
顾溪亭心里嘀咕着,下意识挠了挠头。
萧屹川其实早就?瞥见他了,一个漂亮的收刀式,刀尖稳稳点地,气息都没怎么?乱,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冲顾溪亭招招手:“小子,站那儿看?啥?过两招?”
顾溪亭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一脸的拒绝。
萧屹川哈哈一笑?也不?勉强,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顾溪亭也从?门口走过去,拎起石桌上?的凉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萧屹川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咦?这茶味儿不?错啊!”
顾溪亭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这就?是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