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顾府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入门内,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许暮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
许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依次扫过门外剑拔弩张的人群,被捆缚的两位先生,最后落在晏明辉那张得意的脸上。
许暮抬步,顾溪亭悠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顾溪亭背对着他,高大的身躯将许暮完全护在身后。
他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看向晏家人的眼神和声音都冷得刺骨:“我看谁敢动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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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亭你疯起来的样子真是上大分,可是许暮在门里看不到诶……
第28章 许暮赴险
顾溪亭惯用玄铁扇, 谈笑间可取人性命于无形,可如今他挡在许暮身前,扇子早已收起,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
此剑名为焚心,顾溪亭得到此剑后从未用过, 此剑一出, 九焙司的黑甲骑士瞬间领会, 都?报着必死的决心。
明明是午后, 顾府门前的氛围, 却有点冷得刺骨。
此番情?景, 让晏福堆起来的假笑僵在脸上,晏明辉的脸色也像纸一样白, 他似乎有点后悔没听自己父亲的劝, 这个顾溪亭确实不好轻易招惹。
而许暮站在顾溪亭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紧绷感。
他目光越过顾溪亭的肩膀,真?的动起手来, 眼前这些人恐怕无一生还。
官府的人在场, 晏家的人还在叫嚣,还有围观的无辜百姓, 这血洗当街的惨剧一旦发?生, 无论起因如何, 顾溪亭都?必将被扣上滥杀无辜藐视王法的滔天罪名。
许暮仿佛看?到了原著中顾溪亭最终那个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的结局。
若他许暮的到来, 这个所谓的变数,是最终加速了顾溪亭走向毁灭, 他恐怕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更何况,周老?和?韩松,这两位因他而遭受无妄之?灾的老?人, 他们本不该有此劫难。
箭在弦上,就在所有人都?将满弓而发?的时?候,许暮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顾溪亭握着剑的手背上。
顾溪亭身体一僵,那蔓延的杀意猛地被截断了一瞬。他侧过头,许暮正?面?带微笑、平静地看?着他。
许暮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藏舟。”
顾溪亭喉结滚动,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许暮深吸一口气,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结局?”
结局?顾溪亭眉头紧皱,许暮说他千夫所指会不得好死的结局,他当然记得。
许暮此刻提起,用意不言而喻:他不想看?到那个结局因自己而提前上演。
顾溪亭被许暮覆着的手骤然缩紧,他明白,但他无法接受许暮被带走。
许暮也感受到了顾溪亭的抗拒,他迎着顾溪亭的目光,眼眸清亮,没有恐惧和?退缩,只有一种坚定。
“其?实,你也早就是我的变数了。”许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顾溪亭的心上,“从你把我带回来的那刻,就注定了。”
顾溪亭的眼角晶莹,他的怒火在被许暮一步步浇灭。
许暮将目光再次投向周老?和?韩松:“若两位先生也因我出事,我许暮,绝不独活。”
顾溪亭的心脏有些抽痛,他死死盯着许暮的眼睛,却始终不肯让开?。
许暮知道顾溪亭的性子,就像顾溪亭也知道许暮是个固执的大?犟种。
“看?好家。”
“我等?着你接我回家。”
这简短的两句话,让顾溪亭感动又自责,许暮竟然把顾府当成家,他自己都?不知道家是什么,可他却把这里当家,那自己就是他的家人啊。
许暮曾跟他说过自己之?前的经历,他深知家和?家人在许暮心里的分量。
顾溪亭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将脸别?到一边:“可是……”
许暮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那在外人面?前总是冷着的眉眼,此刻透出的却是一种紧绷和?愧疚。
他想伸出手,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是余光扫到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手终究还是落回身侧。
许暮轻笑调侃:“大?家都?看?着呢,你可是监茶使。”
顾溪亭再抬头时?,神情?已与往常无异,只是眼神有些闪避:“没护好你,对不起。”
许暮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你知道的,他们还想要我手中赤霞的方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拿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向顾溪亭的眼睛,语气中甚至带了点耍赖的意味:“但是你得抓紧时?间,我还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呢,这刚看?到点希望和?盼头。”
看?顾溪亭点头,许暮终于放下心来,接着补充道:“哦,对了,鱼死网破也不是不行,可我,还是喜欢檐下听雨。”
檐下听雨,灶前焙茶,许暮简单的小愿望。
顾溪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坚定不移的承诺:“好。”
看?见他这个状态,许暮终于放下心来。其?实上次顾溪亭失控被他安抚下来后,许暮虽然下意识逃避,但他心里清楚,顾溪亭这人疯起来不管不顾,可自己总是能摁住他的……许暮从未想过利用这一点,但此刻,他必须这样做。
果然,顾溪亭在他这番安抚之下,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向旁边让开?了一步,许暮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只这一步,许暮周身的气度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份沉静依旧在,却多了一份凛然的锐气。
许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阶下众人,最后落在晏福脸上。
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刻薄嘲讽道:“晏管家,会叫的狗,竟然也咬人啊。”
这话一出,晏福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晏明辉气得脸色铁青就要往前冲,却被晏福一个眼神制止。
许暮的目光定格在晏福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放了两位老?先生,我跟你走。”
两位老?先生早死晚死,对于晏家来说真?的无所谓,他们就是鱼钩上的饵而已。
晏福当然不纠缠,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带走许暮,他立刻拱手:“许公子深明大?义,老?朽佩服,请!”
许暮下台阶前轻声对顾溪亭说了六个字:“别?让我等?太久。”
他整了整自己的长衫,脊背笔直地走下台阶,那气度,不像是被押解的囚徒,倒像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
在许暮迈下台阶的瞬间,顾溪亭负在身后的手,快速地打了一个手势,暗卫悄然尾随而去。
许暮最终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顾府门前人群散去,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只有泉鸣司的漱玉对着顾意小声讨论:“上次邻县那茶枭头子,不过是伤了咱们一个兄弟就……”
那一次,顾溪亭烧了县令家的祠堂,屠了半个山寨。
事后虽有御史弹劾,但最终也被他以雷霆手段和?确凿证据压了下去,只是那暴戾嗜杀的名声怎么也洗不掉了。
顾意难得稳重,他摇摇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事后要背负何等?滔天的罪名,他有时?候只想让对方死。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来临。
顾溪亭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焚心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归鞘。
惊蛰从城南匆匆赶来,顾溪亭示意他进去再说。
周老?和?韩松也被九焙司的人小心地搀扶着,两位老?先生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担忧。
书房里,顾溪亭命人开?了两副压惊的方子交给两人:“今日之?事,非二位先生之?过,晏无咎阴险狡诈,竟行此下作手段。”
周老?与顾溪亭相熟一些,他疑惑问道:“今日这局面?到底是何情?况?”
顾溪亭不打算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两位细说道来。
周老?与韩松先生从不涉争端,都?露出疑惑之?色,周老?接着问道:“可之?前明知晏家要栽赃,为何隐忍不发?,甚至还要暗中推波助澜,让那些中毒的戏码愈演愈烈?”
顾溪亭冷静答道:“其?一,防其?销毁证据,晏家行事周密,若非我们提前布局,在晏明辉动手前便已调包了永昌杂货铺那批血锈草,并提取了凝翠谷的水土样为证,他们只需一把火,便能将关键物证付之?一炬,死无对证。”
两位先生了然,他们钻研茶术和?学术太久,确实很难想到这层。
“其?二。”顾溪亭眼中寒光一闪,“防其?金蝉脱壳,晏无咎最擅长的,便是找替罪羊。若我们贸然出手,他大?可将所有罪责推给看?守杂货铺的守卫,甚至某个不起眼的管事,这场大?戏,就是要从晏明辉入手,逼得他无处可退,百口莫辩。”
因为自己耽误了这么大?的事儿……周老?和?韩松先生闻言,脸上的愧疚更深,同时?也对顾溪亭和?许暮的深谋远虑感到佩服。
顾溪亭最后冷冷道:“晏无咎之?阴毒,超出预料,但棋局未终,胜负未定。”
“顾意。”
“属下在。”
“安排人手,将周老?和?韩先生,以及所有与许暮有旧、哪怕只是说过几句话的人,都?全部?护送到安全之?处,严加保护,绝不能再让晏家有任何可乘之?机。”
顾意肃然领命。
紧接着,顾溪亭对惊鸿司、雾焙司、霜刃司、璇玑司的统领们吩咐道:“首要任务,确保许暮安全,你们盯死在他被关押的地方,我要知道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每一个守卫的换岗时?间,一旦时?机成熟,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刺骨,接着道,“不计代价,立刻营救!”
众人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紧接着顾溪亭对烟踪司的副统领继续下令:“痕香,传信给钱秉坤,将市面?上所有流通的赤霞,无论大?小店铺,无论何人持有,全部?高价回收。”
痕香一愣,随即领命:“是!”
一旁的顾意忍不住问道:“主子,此时?回收赤霞,岂不是坐实了它有问题?而且市面?上没了赤霞,那些中毒的戏码还如何演下去?”
顾溪亭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要的就是它消失。”
他看?着顾意,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赤霞没了,但那些中毒的症状,却要愈演愈烈,让整个云沧城都?看?到,没有了赤霞,人们却依然在发?疯。”
接着,顾溪亭带着更深的寒意说道:“而且,这次的狂躁,不能只是邻里争吵街头斗殴那么简单了,让那些人有意无意地去砸晏家的茶铺,去冲撞晏家的商队,去他们名下的产业门口闹事,要闹得他们鸡犬不宁,焦头烂额。”
顾意瞬间明白了顾溪亭的用意,惊蛰也赞叹这招行得妙:“好一个釜底抽薪,反客为主,晏家的人又不知道大?家都?是假中毒,晏无咎只会怪晏明辉没控制好量,把那东西?全放出来了。”
“惊蛰,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顾大?人请讲。”
“小诺,这阵子就靠你了……”
惊蛰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让顾溪亭放心。
顾溪亭看?着众人领命而去,没有再多言,转身向内院走去了,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意看?着主子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背影,眉头紧锁,低声对旁边的惊蛰道:“原来,人真?的会一瞬间就变了。”
惊蛰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顾溪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变了,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骤然投入冰水之?中。顾大?人心志如铁,骄傲入骨,他布下天罗地网,以为算无遗策,却终究低估了人心的至暗,他自责,他在逼自己更强,以最痛苦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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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沧从赤霞上市后的热闹,骤然变成人人自危的寂静,许暮被带走当天的夜色,也浓稠的压抑。
凝翠谷附近一处偏僻院落外,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黑猫,无声地潜伏在围墙四?周的阴影里。
雾焙司的岫影伏在一处屋脊后,死死盯着院落内微弱的灯火,正?通过特殊的手势向周围的暗卫传递着信息。
忽然,他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角摩擦声,岫影猛地转头!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鬼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来人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面?具——是顾溪亭!
岫影以及附近几个察觉到动静的暗卫,瞬间僵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大?人竟然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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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暮你怎么把顾溪亭哄成胚胎了!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哄好他呀!
夜色如墨, 只有山风掠过树梢,衬得死寂沉沉。
顾溪亭的到?来?让九焙司众人倍感意外,但此情此景也只能眼神交流, 各自暗暗地在心里炸开了锅。
顾溪亭微微侧头,一个眼神示意, 带着岫影如狸猫般闪走, 去到?远处一个方便说话又不会打草惊蛇的地方。
“大人。”
“情况如何, 详细说。”
岫影立刻正色汇报:“目标院落已确认, 此处位于凝翠谷旧库旧址, 表面?废弃, 实为晏家密道出口?伪装,晏家押送许公子?进入后, 院门紧闭, 再无?人员进出迹象,守卫亦未见踪影,极可能通过密道内部轮换。”
顾溪亭点头, 对?他说道:“继续。”
岫影语速清晰流畅:“幸得大人安排, 晏清和及时送来?晏家宅院及周边密道图纸,璇玑司玉枋统领亲自分析图纸都耗时半日, 最终锁定三条潜在密道出口?, 分别在后山、城西废弃染坊和凝翠谷旧库。”
岫影将图纸递到?顾溪亭面?前, 继续道:“各司人员分头探查, 后山出口?为死路,染坊出口?守卫森严, 布有明暗哨,唯有凝翠谷旧库此处,表面?破败, 但附近暗哨活动频繁,今天白天开始,进出痕迹明显且新鲜,我们通过晏家几位重要人物?消失又出现的时间差,确认许公子?被关押于该院落地下。”
顾溪亭微微颔首,接过岫影递来?的图纸,上?面?玉枋的笔迹清晰,分析条理分明,朱砂标记精准:“璇玑司记一功。”
他在图纸上?快速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纸边缘,大脑飞速运转。
“密道是关键。”顾溪亭的声?音低沉,“他们现在必定十分警觉,从密道转移,强攻便是徒劳。”
他话音未落,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身旁岫影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
“岫影?”顾溪亭眉头微皱,声?音又沉了几分,“还有何事?未报?”
岫影没想到?自己是一点都瞒不住顾溪亭,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艰涩:“大人,我们还探到?一件事?,那院子?底下不是普通的牢房。”他抬眼看向顾溪亭,眼神复杂,“是……水牢。”
顾溪亭听?到?水牢二字,还是没能稳住,扯碎了图纸一角。
水牢意味着,他们打算吊着许暮一口?气,折磨他的意志,逼他服软。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许暮多受一刻煎熬。
“岫影。”
“属下在!”
顾溪亭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密封严实的乌木小盒,递到?他面?前:“找个上?风口?,离那院子?近些,但又不易被察觉的地方,把这个点了。”
岫影接过小盒,入手微沉,细闻好像还带着一丝清苦的药香,他好奇地问:“主子?,这是?”
“下午让醍醐和冰绡赶制的。”顾溪亭此刻的目光锁在远处院落的灯光上?,“里面?混了特制的安神止痛香料,分量极轻,不会引人注意,最重要的是还掺了赤霞的茶香。”
“许暮那鼻子?,灵得很,闻到?这味道,就知道我们找到?这里了。”
岫影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样,再想起白天在顾府门前,许暮公子?能劝住焚心出鞘的大人,已让九焙司上?下惊掉下巴。
如今这番心思,看来?大人对?许公子?的情意,哪里是不一般能形容的,这分明是刻进了骨子?里!
岫影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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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里,冰冷刺骨的水漫过许暮腰际,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这里空气潮湿粘稠,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有着沉重的窒息感。
许暮被粗重的铁链吊着,双臂高高悬起,脚尖勉强能触到?水底滑腻的石头。
长时间的吊挂让他的双臂早已麻木,肩膀和手腕的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许暮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几缕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水珠沿着他清瘦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无?聊极了,他就数着水滴声?,倒也挺像雨停后,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晏家的人不可能杀他,但把他关在这样的地方,无?非就是想撬开他的嘴,逼他低头臣服,交出赤霞的方子?。
许暮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对?抗着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折磨,他在心里冷笑:晏家懂个屁的茶!
就在许暮强撑着清醒的时候,突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味道,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气息,好像是赤霞,可许暮怕自己是产生幻觉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集中心神去捕捉那缕香气。
味道极淡,但是比刚才?浓郁,许暮断定,是赤霞。
许暮低下头,笑得坦然?,自言自语道:“竟真这么快就找到?了。”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一分:他来了,这份等?待就不是纯粹的煎熬了。
许暮刚放下心来?,水牢入口处便传来铁链拖动声?和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令人作呕的气息——晏明辉身上?带着轻浮的熏香混合着酒气。
晏明辉在晏禄的陪同?下,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下石阶。
他看着水牢中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许暮,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和一种令人恶心的探究。
晏明辉来?到?水池边,又往前凑了凑,火把的光映着他那张因纵欲而浮肿的脸,只听?他得意洋洋道:“许大茶仙?这水牢的滋味如何?比起你在顾溪亭那金窝窝里泡的香茶,可还入得了口??”
许暮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他甚至懒得跟这种人开口?。
“怎么不说话了?白天在顾府门前,对?着顾溪亭那疯子?的那股劲儿呢?现在知道谁才?是云沧的天了?”
许暮本来?就对?气味敏感,晏明辉一嘴的酒气,熏得他下意识地向后躲。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晏明辉,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把扯过许暮的领子?,声?音陡然?拔高:“许暮!都现在了,你还装什么清高!顾溪亭能给你的,本公子?一样能给!钱?权?女人?只要你跟了我,交出赤霞的方子?,帮我们晏家做事?,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比跟着那个动不动就拔剑的疯子?强百倍!”
许暮脚底不稳,没办法?挣脱开,只能把头侧到?一边。
晏明辉眼神猥琐地在许暮苍白的脸和沾着湿发的颈上?逡巡:“你在云沧这么多年,倒是没发现你还有几分姿色,难怪顾溪亭天天把你养在府上?,家都不让回?。”
他一把甩开许暮,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或者,你把本公子?伺候高兴了,这方子?什么时候给,也不是不能商量,反正你也是靠取悦顾溪亭得到?了现在的一切。”
晏明辉若是用其他言语,不一定能激怒许暮,但这种显而易见的羞辱,倒确实能恶心到?他。
许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被这赤裸裸的污言秽语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这人脑子?里除了这些肮脏下流的念头,好像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暮气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说晏大公子?。”
晏明辉以为他心动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么快就想通了?”
许暮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他语气轻蔑道:“顾溪亭能给我的,你确实给不了。”
“什么?”晏明辉皱眉,随即嗤笑道,“钱?权?女人?本公子?……”
许暮轻轻吐出几个字,打断了他的话:“他长得赏心悦目的,而你,丑极了。”
“你!”晏明辉瞬间暴怒,脸色涨得如同?猪肝,指着许暮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来?人!把他给我……”
“晏明辉。”许暮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晏明辉的叫嚣戛然?而止。
许暮抬起眼,那双被折磨多时却依旧清亮的眼眸,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定定地看着晏明辉,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肮脏的秘密都看穿,“除了晏清和,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才?对??叫……晏清远?”
晏明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所有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一种空白。
许暮的声?音如同?咒语,钻进他的耳朵:“听?说那位晏二公子?,天资聪颖,性情温润,最得晏老?爷喜爱了,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晏明辉脸上?血色褪尽的惨白:“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意外身亡了?”
“你……你……”晏明辉嘴唇哆嗦着。
晏清远,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刺入他心底最阴暗又最恐惧的角落。
那个被他设计陷害推入悬崖粉身碎骨的庶弟,那个明明身份低贱,却处处压他一头、夺走父亲所有宠爱的眼中钉!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这个许暮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许暮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如同?见了鬼的丑态,嘴角的讽刺更深了,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被铁链束缚,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说,要是晏老?爷知道,他那个最疼爱的儿子?,其实不是死于意外,而是……”
“住口?!”晏明辉再也无?法?忍受,揪着晏禄指向许暮,“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杀了我也没用,知道这个秘密的不止我一个人,我若是死了,他会将你的秘密,传遍整个云沧。”
晏明辉乱舞的手停在半空:“你……”
就在晏明辉想要逃离的时候,外面?沉重的锁链声?再次响起,他慌张回?头,迎上?晏无?咎满是愤怒的一张脸。
晏明辉胆战心惊:“父……父亲……”
晏无?咎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跪下。”
许暮缓缓闭上?眼,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渐渐平复,没想到?这场大戏会在这里上?演,顾溪亭要看不到?了,真是可惜。
晏清远的死,必将会是悬在晏家头顶的一把利剑。
此时,在牢房众人看不到?的阴影处,晏清和也转身离开,他已经想好晏明辉最痛苦的死法?了。
第30章 月照归途
离开水牢的密道幽深曲折, 火把的光线跳跃不定,将晏清和的身?影拉得?长长短短,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的脚步很?慢,鞋底踏在湿滑的地面上, 发出回响。
今日他将晏无咎引到这里, 为的就?是看一场大戏, 只是没想到, 他的心此刻揪得?更厉害。
白日里顾溪亭将他唤去?府上提醒的话?, 此刻在寂静的密道里异常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留意好你们晏家那位大公子, 他那种无耻之?人?,见?许暮如此清傲的人?落难, 肯定会忍不住去?羞辱。”
“许暮手里有张牌, 专打晏明辉这疯狗的七寸,但牌,总得?亮给该看的人?瞧, 才能见?真章。”
当时, 顾溪亭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仿佛已经将晏家的糟烂事看了?个通透。
但这句话?对晏清和却像一束光, 瞬间照亮了?他压抑的情绪, 他当时隐隐感知?到这件事与二哥哥有关, 顾溪亭却不肯多说, 只让他关照好许暮,自然会知?道。
二哥哥, 晏清远,那名字如同烙印,在晏清和的心底日夜灼痛。
晏清和眼中寒光一闪, 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湿滑的地面差点让他摔个踉跄,他稳住身?形,捂着胸口扶住墙面,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就?在方才,得?知?晏明辉从醉红楼出来,果然按耐不住去?往水牢,晏清和就?毫不犹豫地去?了?佛堂。
摇曳的烛光中,晏无咎正在冰冷且规律的捻动?佛珠。
“父亲。”晏清和声音放得?很?低,“儿子想,或许能试试另一种法子,撬开那许暮的嘴。”
晏无咎听到此话?,才缓缓抬起眼皮,审视着这个近乎被遗忘的儿子。
“这么晚了?,明天再说。”晏无咎重新闭上眼,声音淡薄充满了?不耐烦,“你若真想跟你大哥抢功劳,就?带着撬来的方子见?我?。”
晏清和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失落,微微低下头:“是,儿子愚钝。”
就?在他准备告退,另寻时机时,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晏无咎那名心腹贴身?侍卫,大步走?到晏无咎身?侧,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只见?晏无咎捻动?佛珠的手指霍然一顿 ,他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侍卫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但佛堂太安静了?,晏清和听得?一清二楚。
“水牢里确有争执,并?且提到了?……二公子……”
“走?,去?水牢!”晏无咎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他甚至没有再看旁边的晏清和一眼,仿佛这个儿子已然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