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清漪当年一再?嘱咐他,不可主动与顾溪亭相认,要等顾溪亭找他,如果没有找来,就永远不可相认。
“许暮,你是个聪明人,老?夫想听一下你的想法,这钥匙要不要交给?溪亭?”
许暮微微蹙眉有些意外?:“为什?么问我?”
萧屹川的目光带着深意,语气?恳切:“因为我看得出来,溪亭他很在乎你,你是能劝得住他的人。”
许暮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明白您的担忧,但不管他怎么在乎我,我也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他看着萧屹川,眼神清澈而认真地接着道:“这钥匙,这秘密,是他生来就背负的东西,无论您给?或不给?,他终有一天会知道,也终有一天要去面对,您该问的,是他本人。”
许暮说着,目光转向?月洞门的方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月洞门处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顾溪亭。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顾溪亭和顾意。
“我?没有打算偷听。”顾溪亭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目光扫过许暮, 最后?落在?萧屹川身上,“只是走到这?里, 恰好听到你们在?聊与我?有关的事。”
顾溪亭目光坦荡, 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暮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顾溪亭也自然地点头, 他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 见他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神色也并?无异样, 心底那丝因昨夜尴尬而起的微妙情绪, 悄然平复了几分。
这?样的再见方式,对二人来说?都很好。
许暮和顾溪亭是一样的人,一旦忙起正事来, 那些私密的心绪, 便会自觉地退避三舍,刚好避免了此刻四目相对的无措。
许暮也似乎一直如此:你主动靠近, 我?不?拒绝, 你若被动回避, 我?便不?动如山。
这?种近乎无为的态度, 反倒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至于夜深人静时,各自心底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便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秘密了。
顾溪亭的目光转向萧屹川:“外公你既然主动提起了钥匙,想必是打算告诉我?了,为什么又犹豫着不?说?呢?”
萧屹川看着外孙那双酷似女儿?的眼睛, 重重叹了口气?:“你娘她?当?年宁愿自己憋到死,也不?肯对你我?透露分毫,这?其中?的分量……你还是个孩子,外公怕你承受不?住啊。”
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已然触及了最核心的隐秘,许暮目光扫过一旁听得有些懵懂的许诺,冲站在?远处的云苓招招手。
“辛苦你带小诺回去午睡,醒来再给她?准备些点心。”
“是。”云苓会意,立刻牵起许诺的小手,“小姐,我?们去看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许诺虽然好奇,但也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云苓走了。
云苓带着许诺走远后?,许暮冲着另外三个人道:“去书房?”
顾溪亭没说?话,率先转身,朝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封已经开启过,承载着顾溪亭前半生所有困惑的上半卷遗书。
他将那封泛黄的信纸,轻轻推到萧屹川面前。
萧屹川忍着激动伸出?手,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伤痛和愧疚,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萧屹川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溪亭看着外公痛苦的模样,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痛楚,他似乎能懂外公的顾虑了。
没人能在?看完这?封信后?无动于衷,而这?仅是与顾溪亭身世有关的上半封,里面的内容还都是外公知道的事情。
那关乎顾家覆灭的另一半信件的内容,又要他们两个如何承受呢?
顾溪亭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外公面前看,他可以独自承受,但外公已经痛苦一生了。
许暮眉头微皱,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看着顾溪亭,沉默良久后?打破了沉寂:“或许,从?你打开上半卷遗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被人牵引,或者说?,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中?。”
顾溪亭和萧屹川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顾溪亭早就有这?样的感受,但萧屹川对很多事都不?知情,此时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许暮迎上顾溪亭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娘亲她?为何不?将两卷遗书和钥匙都留在?云沧,留在?更容易被你发现的地方,反而要将下半卷的钥匙,交给常年戍守边关行踪不?定的萧老将军保管?”
他又将目光转向萧屹川:“老将军,您可曾想过,或许这?样的安排,正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你们相认的契机?”
顾溪亭和萧屹川看向彼此,这?个角度,他们确实从?未想过。
许暮看着萧屹川接着道:“我?也是猜测,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其实顾溪亭知道,许暮性格严谨又不?喜事端,他能说?这?些已经挑战了自己的行事原则,顾溪亭鼓励道:“大?胆猜测,咱们一起分析。”
许暮点头继续说?道:“上半卷遗书,顾大?人知道了自己的来处,也隐约知晓了顾家倾覆的惨剧,这?如同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有了警觉,不?至于在?懵懂无知中?,继续被幕后?之人利用,成为一把指向无辜者的刀。”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顾溪亭:“而萧老将军手握钥匙,便是你娘亲她?为你寻来的,最后?也是最坚实的庇佑,她?认为只有老将军这个与你血脉相连之人,才能成为你在?这?乱局中?立足的根基。”
顾溪亭有一种被点破迷障后的豁然开朗: “钥匙不在云沧,而在?边关,不?在?眼前,而在?远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也是一种保护。”
是啊,他既已开始寻找就是入了局,若是真不?想让自己追寻下去,娘亲大?可不?必在?上一封结尾,留下那样的暗示。
萧屹川听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早点想到!”
许暮却摇摇头:“她既不让您主动相认,便是不?想顾大?人被前尘往事所扰,既寻到您便已是命运使然,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一至,无人能免。”
顾溪亭深深地看了许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他更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许暮的存在?,果然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变数,也是照亮他前行路上的灯。
事已至此,打开下半卷遗书,揭开最后?的真相,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屹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刀光剑影里闯过来,老头子我?生怕把它弄丢了,辜负了清漪的托付。”萧屹川的声音带着哽咽,将钥匙郑重地递向顾溪亭。
顾溪亭稳稳接过了那枚钥匙,比起上次开启上半卷后?那种近乎疯魔的急切和痛苦,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平静,
许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微动,经历晏家这?一遭,顾溪亭确实像是脱胎换骨。
那份独属于他少年人的冲动和脆弱,被更深沉的内敛和力量所掩盖。
许暮其实有些心疼他这?样的变化?,能时刻保持少年心性,是这?世间最难得也最幸福的事,可惜,他和顾溪亭都没有这?样好的命。
但好在?顾溪亭跟自己不?一样,他与生俱来是有的,只是当?下需要藏匿。
只见顾溪亭用钥匙对准鼓把上的锁孔,轻轻一旋,鼓把应声而开。
顾溪亭缓缓展开了信纸,一行行,一页页,仔细地看着。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个人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顾意紧张得手心冒汗,萧屹川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外孙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看到最后?,他紧抿的唇线几乎绷成一条直线,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从?他周身缓缓散发出?来。
他看完,沉默地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许暮,萧屹川和顾意也在?第一时间凑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如同投入深海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上不?仅清晰地揭示了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更详尽地罗列了当?年导致顾家满门倾覆的仇人名单……
顾意第一个爆发出?来:“为了守住自己那点狗屁利益,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还是人吗!”
“畜生!老夫现在?就去杀了他们!反正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萧屹川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外公!”顾溪亭也想,但是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娘亲这?一番筹划,他看向萧屹川,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若是想这?样,早几年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何必一步步指引我?们相认。”
许暮也点头附和道:“她?既能留这?封信,便是早已知晓,您若是杀出?去,不?仅仇人杀不?干净,顾大?人也就再没依靠了。”
“我?……”萧屹川看向两人欲言又止,只是拳头又握得更紧了。
顾溪亭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异常的冷静:“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已经顺着娘亲留下的线索,以及来到云沧后?查到的蛛丝马迹,追溯了当?年几家关键势力的兴衰起伏,还有几个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
他目光扫过信纸上那几个刺眼的名字:“除了他,信上的内容,与我?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许暮看向顾溪亭,他说?的那个“他”,只能是他的亲生父亲了。
顾溪亭再次看向萧屹川,眼神深邃:“外公,大?雍的安定还需要你,这?些毒瘤交给我?,你只需像这?次一样,关键时刻能出?现在?我?身后?。”
萧屹川老泪纵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晏家在?他不?知道真相时就已铲除,顾溪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写着名单的信纸上,他抬起手指,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
“庞家。”
众人沉浸在?信中?内容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沉重氛围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大?人……”是服侍许暮的侍女云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犹豫,“……许公子吃药和药浴的时辰到了……”
许暮率先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是该回去了。”
他没忍住偷偷看了眼顾溪亭,今日身体已恢复大?半,行动自如,自然无需再像昨夜那般,需要顾溪亭“贴身照顾”了。
顾溪亭此时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两人都努力表现得仿佛昨夜那场充满尴尬与悸动的药浴从?未发生,试图掩盖心中?泛起的涟漪。
然而,那悄然爬上两人耳廓的薄红,却无声地出?卖了彼此。
许暮对着顾溪亭和萧屹川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书房,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许公子,药……都备在?大?人房间里了。”云苓却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许暮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看向云苓:“备在?……谁安排的?”
“是大?人安排的。”
“他亲自安排的?”
“是小顾大?人代劳的。”
小顾大?人?顾意……他天天跟着顾溪亭忙前忙后?的,竟然还能偷偷摸摸地早早把这?个安排了,许暮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是睡在?顾溪亭的房间,也没什么问题,况且……
许暮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书房内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晏家事了,云沧的茶务也步入正轨,再加上今日得知的真相,顾溪亭恐怕很快就要离开云沧返回都城了。
这?个念头一起,许暮心头竟莫名地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就当?是为了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吧。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云苓道:“知道了,走吧。”
日子在一种奇妙的平静与暗涌交织中悄然滑过。
自那日在书房揭开真相后?, 顾溪亭变得有些沉默寡言,那份名?单所牵扯的,不仅是?顾家的血海深仇, 也是?险些将大雍茶脉推向深渊的阴谋。
时间紧迫,顾溪亭必须尽快处理好云沧的收尾, 早日启程回都城, 这几日他和九焙司的人, 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 日夜不停地运转起来。
而许暮, 则每晚都自然而然地歇在顾溪亭的房间里。
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仿佛这已成为一种无需言明的习惯。
甚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使?心底深处泛起一点波澜, 也都被默契地按下不表。
所幸, 许暮的身?体恢复得极快,顾溪亭见状,终于?松口, 允许那些被挡在府外多日的学徒们前来探望。
这一日, 顾府一扫连日来的凝重,变得格外热闹。
久别重逢的年轻茶师们涌入小院, 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围着许暮, 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云沧城这些天来的变化, 话语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公?子!您不知?道, 晏家那些被强占的茶园,好多都归还给原来的茶农了!虽然被毁了不少, 但大家伙儿都卯足了劲儿在重建呢!”
“是?啊是?啊!茶市也重新开张了,比从前还热闹!”
“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呢,说咱们云沧是?茶仙显灵, 老?天爷眷顾大雍茶脉不绝!”
“对对对!茶脉兴,百姓兴!咱们云沧,总算又活过来了!”
许暮安静地坐在一旁,被他们围着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也不嫌聒噪,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大雍,流传着“茶脉兴,则百姓兴”的古话,此刻许暮终于?在心中有了实感。
晏家的倒台,如同剜去了附骨之疽,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它本应有的生机与活力。
也难怪外公?总说:茶脉,连着人魂。
待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许暮才轻轻拍了拍手。
云苓和几个侍女应声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叠崭新的衣物?。
许暮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些日子有劳大伙了,这是?为你们定制的。”
侍女们将衣物?一一分发下去。
众人展开一看,竟是?一水儿的翠色长衫,那颜色,如同春日里最鲜嫩的茶芽,清新至极。
学徒们惊喜地接过,眼中瞬间涌现光芒,都迫不及待地跑到旁边的休息间更换。
不一会儿,当这群年轻人再次出现在院中时,整个小院仿佛被点亮了。
阳光洒落,翠色流转,生机盎然。
每个人看向彼此,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激动得语无伦次。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份归属,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散落在云沧各处被世家压得抬不起头的无名?茶师,而是?贡茶官许暮门下的正式弟子。
许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便是?他希望看到的未来。
众人嬉笑打闹,互相欣赏着新衣,气氛热烈。
许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了角落里的卜珏身?上?。
只?见他抱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胖猫咪咪,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腼腆却满足的笑容。
许暮朝他招了招手。
卜珏立刻抱着猫小步跑了过来,恭敬地行礼:“公?子。”
许暮示意?他坐下,看着他怀里那只?愈发圆润的咪咪,又看了看卜珏比初见时开朗了不少的神色,心中颇为欣慰。
相处下来,他确实挺喜欢卜珏这个小徒弟的。
心思纯净,学东西极快,做事又细致入微,心里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杂念。
顾溪亭他们离开云沧后?,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恐怕非他莫属了。
许暮想起卜珏被逼着学做木工的情形,带着一丝笑意?问道:“你舅父还强迫你学他那门手艺吗?”
卜珏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有了,舅父他其?实也不是?非要逼我,之前是?看我整日无所事事,养花钓鱼,怕我虚度光阴,才想让我学个手艺傍身?。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翠色长衫,又抬头望向许暮,眼神明亮:“如今我跟着公?子学制茶,舅父说我做的是?正经事,是?让云沧变好的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让我跟着公?子您好好学。”
许暮看着卜珏眼中闪烁的光芒忍不住笑道:“年纪轻轻的,之前倒尽是?些老?年人的爱好,也难怪你舅父担心。”
卜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大胖猫:“公?子,其?实我之前也不是?真的懒,只?是?觉得活着好像没什么盼头,死?了吧又怕舅父难过。”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许暮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看来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过早地看清了世事的污浊与生命的虚无,如同看到了根上?的腐烂。
卜珏的灵魂,也是真的在黑暗中漂泊过的。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卜珏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大胖猫身?上?,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它,笑道:“你也是?越来越有分量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喊由远及近:“卜珏!小卜珏!可想死?你顾小爷爷我了!”
只?见顾意?像一阵风似的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目标明确地直奔卜珏。
他冲到近前,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给了卜珏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喵呜!”咪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炸了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后?腿在卜珏胳膊上?一蹬,敏捷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那敦实的身?体还不偏不倚地踩了顾意?一脚。
“哎哟!”顾意?夸张地叫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面。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再看看卜珏被勒得涨红的脸和顾意?那副夸张喊疼的表情。
他暗自摇头,这顾意?,真是?猫都嫌。
顾意?的性子可能就?是?如此,天生喜欢逗弄老?实人。
自从卜珏被顾溪亭当人质带回府里,不知?怎的就?入了顾意?的眼,每天变着花样地欺负他。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跳脱一个内敛,一个爱闹一个能忍,一来二去,关系反倒越来越亲近。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你顾小爷爷啊?”顾意?松开卜珏,笑嘻嘻地追问,还故意?揉了揉卜珏刚被自己弄乱的头发。
卜珏被他闹得满脸通红,抿着嘴不说话,顾意?不依不饶。
他被顾意?闹得没办法,最后?实在招架不住,才快速小声地连说了三个字:“想想想!”
顾意?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转向许暮,收敛了点嬉皮笑脸的表情说道:“许公?子,主?子在外面等您呢。”
“外面?”许暮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向院门方向,“他怎么不进来?”
“哎呀,就?在大门外,您快去吧!”
顾意?催促着,见许暮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是?怕他又在戏耍自己,立刻举手发誓:“我保证,真没骗您!我要是?再骗您,我顾意?今年的俸禄就?都孝敬给您,卜珏作?证,您总该放心了吧?”
许暮一脸不可置信:“你今年的俸禄,我以为早都被罚没了。”
顾意?嘿嘿一笑:“主?子怕我去大街上?要饭,丢顾府的人。”
许暮看他这副模样,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信了七八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府门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许暮便愣住了。
只?见顾溪亭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正静静地等候着自己,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柔和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的冷峻。
这画面,甚是?养眼。
顾溪亭看到许暮出来,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朝许暮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无声的邀请。
“干什么去?”许暮一边问着,一边伸出手,搭在了顾溪亭温热的掌心上?。
顾溪亭手臂用力,稳稳地将许暮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黑马感受到重量,轻轻打了个响鼻。
顾溪亭环过许暮的腰际,拉住缰绳让他坐好,轻轻一夹马腹,二人一马朝着城外方向小跑起来。
顾溪亭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暮的耳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轻轻吐出两个字:
“惊喜。”
马儿载着两人穿过喧嚣渐歇的街市,朝着城外未知?的方向奔去。
许暮靠在身?后?温热的胸膛上?,听着耳边顾溪亭沉稳的呼吸。
他猜不到顾溪亭口中的惊喜究竟是?什么,但此刻顾溪亭的状态,倒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顾溪亭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这样幼稚的一面了,这念头悄然划过心间,带着一丝连许暮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顾溪亭专注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任由顾溪亭带着他奔向那未知?的惊喜。
“若是?没惊喜到我,还带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可要赔点什么。”
“命赔给你要不要。”
“要不起。”
许暮其实挺喜欢顾溪亭骑马带他的。
这种时刻, 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思绪,纯粹地感受风掠过耳畔,感受奔腾的力量, 感受疾行带来的短暂放空。
加之如今与顾溪亭的关系更胜从?前,那份难以言明的默契与信任, 让这次马背上的疾驰, 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马蹄声, 和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
然而, 这份快意之中, 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悄然浮现。
顾溪亭走后, 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许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 对着身后的人说道:“我想学骑马。”
顾溪亭似乎微微一怔, 随即伏下身子?,几乎要?贴上许暮的耳廓,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啊。”他顿了顿, 气息拂过许暮的耳垂, “但是,只能我教你?, 以后你?也只能坐我的马背。”
这近乎霸道的宣告, 却神奇地没?有引起许暮的反感, 他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许。
许暮唇角微扬:“成?交。”
刚才在城内, 顾及行人马速不快,此刻出了城门?, 道路开阔行人稀少,顾溪亭低头,下巴几乎抵在许暮的肩窝, 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坐稳了。”
许暮依言,向后靠紧顾溪亭。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强劲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许暮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许暮下意识更紧地贴向身后,在这极致的速度中,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疾驰中,许暮的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景物——这是通往许家茶园的小?路!
顾溪亭口中的惊喜难道是……?
许家茶园在城外不远,以顾溪亭策马的速度,两人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当顾溪亭勒住缰绳稳稳停在茶园入口时,许暮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不是入口处那块刻着「许如故」三个字的石碑,他甚至无法确定,这里竟然是许家茶园。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焕发着生机的土地。
当初被烧得焦黑的山坡,如今已被精心?整理?过,覆盖上了一层新翻的土壤。
整齐的田垄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正等待着新茶的播种,星星点点的翠绿点缀其间。
记忆中被焚毁的屋舍处,一座新的建筑已初具规模,虽尚未完全竣工,但已然能看出其雅致与用心?。
更让许暮惊讶的是,茶园旁原本干涸的小?溪,如今被巧妙地拓宽引流,形成?了一弯清澈见底的活水池塘。
池塘边缘用光滑的鹅卵石砌筑,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塘边,几株新移栽的垂柳正随风轻摆。
池塘一角甚至已经?架起了一座小?巧的木栈桥,延伸至水面之上。
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将还有些怔忡的许暮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许暮依旧有些恍惚,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张了张嘴:“这……”
顾溪亭走到许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侧过头,看着许暮被夕阳染红的侧脸轻声问道:“算是惊喜吗?”
许暮用力点头:“你?赢了。”
闻言,顾溪亭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来了。
许暮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所以你?最近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在准备这个?”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感动,唇角翘得更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很不务正业了。”
许暮失笑,摇了摇头:果然,手段了得。
许暮在顾府住了这么久,也算是了解顾溪亭,此人在吃穿用度上极其讲究,重建这茶园更不可能有半分糊弄。
他忍不住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啊?”许暮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顾溪亭,“你?哪来那么多钱?顾大人的俸禄虽不低,但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吧?”
顾溪亭挑了挑眉,神情坦然:“许公?子?请放心?,我的钱,来路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