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他入门那日,荆长老和渡法长老为了他打起来了,这是真的假的?”
“不是吧?荆一蒙要个没有灵力的徒弟做什么?他好歹是天阙宗出来的人,不是说天阙宗只信服天赋论,向来瞧不上妖修、体修等不入流的修士吗?”
“……会不会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你们瞧,虽然带着个狐头帽子,但那露出来的半张脸也实在是俊逸非常。我早就觉得天阙宗的人喜欢看脸,那个所谓的少宗主玉桓升不就是个响当当的例子?哪有正经修士靠美貌扬名天下的?”
“芊荷,你消息向来灵通,快给大家讲讲呀!”
书芊荷也很无奈,她是一点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此人作为无横复活后的附带品,是个完全的变数。
哪怕前世,她也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冒出。
虽然他的实力放在修真界还不够看,但有些人天生就是风云人物,这是由气质决定的。
就像此时,他不就正成为整个无极门议论的对象?
所以,现在这个叫阿淮的人的藉藉无名,很不合理。
莫非是她前世死得太早了?在她死后,此人才出现?
毕竟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再过不到三个月,她就会在星罗海丧命。
当然,也有可能,此人前世和无横师叔一样,死在了唱宝会。
书芊荷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提议道:“反正小全峰的打擂赛对外开放,咱们不如一起去瞧瞧?”
“正有这个打算!”
小全峰崇尚本真,擂台称之为擂台,却也没有被刻意修建,仅仅是一块平整的巨石平台。
但因为四周栽了些千年古木,又地处山巅、旁侧云雾缭绕,还是显出几分壮观巍然。
书芊荷敢说,此地过去绝没有哪天像今日一般热闹。
不止是她和同门们来旁观打擂了,无极门上上下下,大到长老、小到杂役,各大山峰,竟都有人作为代表来观赏一场小全峰再日常不过的切磋对决。
待那位白狐剑客走上擂台时,她明显听见周围变得安静了些许,大家是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两位即将对决的修士站在台上,完全不同的气质与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名为阿淮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长剑,身影修长挺拔,衣摆明明在随风飘动,却不让人感觉到一点轻浮之意。
而他对面的是一名身形高大壮硕的修士,浑身肌肉结实,面如刀削,双目如铜铃般炯炯有神,手持两柄沉重的铁锤,光是站在那里已经在散发出一股压迫的气息了。
“嘶……”书芊荷的师妹倒吸一口凉气,念叨着,“阿淮师弟的帽子戴得那么低,真能看见对手的出招吗?可千万别被那两个锤子抡下台去……”
“你还叫上师弟了?惯会套近乎!”
“为何都叫他阿淮?他全名叫甚,怎么还遮遮掩掩?”
“唔……不清楚,不过他连容貌都遮遮掩掩,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书芊荷回忆起在山门外初见时,对方也戴着一副恶鬼面具,遮得比现在还严实。
她也跟着摇了摇头。
“瞧着下半张脸像个俊秀公子,没准儿是上半张脸有胎记?”
“也可能是眼睛小,眉毛稀……”
“嘘——你们别说了,开打了,看招!”
“……”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大锤师兄莫不是在放水?”
“看得我都想上去接一招试试了!”
“那把剑不简单吧?估计是故意做成那样的,以令对手轻敌。”
“外行!你看他的手,看剑锋的走势,他的剑术绝不一般,这跟剑没一点关系,拿一根树枝照样能打到大锤师兄的命脉!”
“啧啧,我怀疑荆一蒙长老真的指导过他!刚才那个出剑你看见了吗?那分明是天阙宗的剑招!”
“我怎么觉得像是万剑山的招式?”
“没错,有万剑山的风格,我和他们的内门弟子交手过,对刚才那一招印象深刻!”
“总之,就是看似花里胡哨,实则招招致命!”
围观修士你一言我一语,叽喳个不停。
若是小全峰为今日的打擂赛收取赏银,只怕能赚个盆满钵满。
白狐剑客在擂台上一连站了五场,众人眼看着他的招式一轮比一轮多,甚至能以长剑打出重锤、枪矛才能有的效果,表情已经越来越惊诧。
他……在比擂中自学?!
不过是交手一刻,就能从一晃而过的动势中习得要义?
甚至比练习过千百次还更烂熟于心?
……这合理吗?
不少人心中悄然浮现一个念头:还好他没有灵力。
要知道,修真界,已经很久没出过“天才”了。
书芊荷心中的震撼不比旁人少,正在她努力控制表情时,忽然体会到一点微弱的震荡。
“咦?”众人纷纷被这震荡惊动,疑惑间忽见
山门处栖息的灵鸟青雀甩着尾羽从天边飞过,口中鸣啼不止。
这是,有外人闯入的预报!
“天呐?难不成护山大阵被攻破了?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无极门!”
——山门外,守阵弟子们也是这样想的。
这可是无极门啊!
怎么会有人擅闯这修真界第一的正道门派,不要命了?
而且,为什么他们会对外人攻击护山大阵毫无察觉,直到结界碎裂、青雀报信?
守阵弟子们在惊怒中赶到,一句"何人擅闯"讲到三个字,话音竟突兀地断了,像是被人掐住咽喉。
一是震惊擅闯者竟然只有一位,且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弱不经风、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手上也没有任何刀剑棍棒的武器。
二是被接二连三出现的无极门长老们夺去了注意力,只见妖修无衡叹着气赶在最前方,身后紧跟着满面怒容的张渡法长老,最后头还有那位表情凝重的荆一蒙长老。
这、这女子是何来头,竟惊动了三位长老前来善后?
他们的狠话到底还要不要再说下去?
……貌似应该把发挥的空间留给高手们?
"我的人呢?"清泠女声穿透云层,对着无横出口一句质问。
“你这妖女,莫不是想带阿淮走?!”
无横尚未说话,他身后的张渡法就急匆匆接下了话茬儿。
庄绒儿只是瞥他一眼,继续盯着无横。
“我带你去找他就是了,你先别瞪我。”无横无奈叹道,“事情和我此前想象的有微毫偏差,可不是我有意不放人……”
“不行,我不答应!”张渡法大喝一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反驳并非出自庄绒儿之口,而是脸色难看的荆一蒙说的。
“你……”张渡法怒目圆瞪,被同门给呛得说不出话来,他扭过头去正要争辩些什么,荆一蒙却不再看他,而是沉声对庄绒儿道:“阿淮去留随心,我们无权插手,谷主且随我来吧。”
预想中,庄绒儿大闹小全峰、强行将台上仍在切磋比试的阿淮掳走的画面并未发生。
他们一行人有意敛息,混入围观的弟子中,本没有引起过多注意。
是阿淮忽然身形一顿。
众人便见此前一直游刃有余的白狐剑客倏地分了心,向某个方位偏过头去,因此被对手捉住了破绽——
气喘吁吁的健硕刀客眼疾手快,猛力一击,将那把平平无奇的铁剑砍了个两半!
一直疑心那把剑有门道的人此时也才意识到,那真的只是把破铜烂铁。
“阿淮兄弟,你输了!”刀客狂喜道。
断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阿淮轻轻点了点头,将剑身拾起,转身向台下走去。
不少人目光仍聚集在他身上,也就目送他走向了人群后方的一行人面前。
“是无横长老,还有荆一蒙和张渡法长老!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悄无声息?”
“看来那两位长老争夺弟子的传闻不假……我此前还疑惑,现在总算明白他们为何要争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了!”
“普通人?难道不是我们更普通一点?”
“……我想知道旁边那位女修士是谁?怎、怎么从未见过?”
“怎么,打听出人家的名号,想做什么?不专心修炼,又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了?”
“屁!我、我只是好奇,这么漂亮的仙女,合该在无极门出名才是!”
“她看起来不像我们无极门的人……”
“青雀鸣啼,先前分明有人闯入,虽然很快就平息了,但那人会不会就是她这个陌生面孔?”
“可几位长老和她在一起……等等,你们看那边!”
让一众修士目瞪口呆的一幕,是白狐剑客走到那神秘女子身边,而对方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神色淡淡,明明是在抬眸看着人,却硬是带着一些审视和压迫感。
看两人互动的姿态,亲昵、自然,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语了,女子转身就走,而白狐剑客握着断柄对几位长老说了什么话,也跟了上去。
她……她是谁?
神秘地来,又静悄悄地走,样子就好像牵走了一条寄养在他们无极门内的一条乖犬……
“……什么情况?”
周围议论声纷纷,书芊荷踮着脚尖目送两人离开,脸色有些白。
其他同门不认得那个女子,但她记得那张脸。
那是催寰谷的谷主,庄绒儿。
前世,在星罗海出任务的那一次,她曾见过她。
可她当时的表现几乎像是一尊傀儡,如果不是并未听说过她的死讯,书芊荷很怀疑,那时被魔尊水珏带着的其实是一具因为某种秘法能够走动的尸体。
现在见到对方,书芊荷的心情很是复杂,因为就是水珏前世为了庄绒儿发疯,间接地造成了她自身的死亡。
现在庄绒儿能如此“鲜活”地来到无极门,在几位长老的默许下带走了阿淮,不知道这能否意味着,属于她书芊荷今生的死局已经被破了?
但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也和唱宝会有关呢?
或许她前世的猜测就没有错,庄绒儿同样死在了唱宝会里,只不过消息被封锁了。
水珏这个变态,把人做成了傀儡,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她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吗?只是散布了谣言让水芜也加入到唱宝会其中,引来水珏的善后,就能扭转这么多的结局?
当初决定这么做的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确定能不能挽回无横师叔的性命……
总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相隔十几尺,同样面色凝重的还有荆一蒙。
与一脸惆怅的张渡法不同,他甚至没得到走掉的阿淮临行前那一句,“张峰主,这段时日,多谢你的收留。”
他以为阿淮不会放弃一个能够修炼变强的机会,哪怕无横口中二人渊源不浅,他也不会和庄绒儿走——假如他真的那么像荆淮的话。
荆淮是一个一心修炼、心无外物的天才。
他相信如果今天站在这里面临选择的人真的是荆淮,他是绝不会走的。
这个发现让他恍惚,也让他更加悲哀——明明他也早就知道荆淮不可能转生,更不会复活,不是吗?
再为相像,也不是本人。
光论外貌,他们确实像极了。
荆一蒙甚至忍不住猜想,荆淮可能也有一双阿淮那样的眼睛。
除了荆淮的师父、他的师兄、已经陨落的天阙宗原掌门荆一诩之外,他们其他人也都没有见过荆淮不蒙眼的样子。
他的眼疾是天疾,幼童时期被荆一诩抱来天阙宗时,就已经带着覆面的帛带了。
陷入回忆的荆一蒙比往日更加沉闷。
无横吩咐人维持着弟子们骚动的秩序,见到一左一右两位长老都面色不虞,只能在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他就收起看好事的心,不让阿淮露面了。
他大可将人安置在自己的峰下,藏到庄绒儿找上门来……
观庄绒儿拿对方当“男宠”的态度,只盼望她千万别多想,别觉得他让阿淮“抛头露面”、以至于“有损清白”,否则她肯定得报复他吧?
无横默默打了个寒颤。
听说催寰谷里有拿蜈蚣炼丹的习惯来着……
另一头,被无横恶意揣测的庄绒儿情绪确实不佳。
她一言不发,阿淮也只是静静地跟着她,一路无话,像两个哑巴。
至于十日之前发生了什么,没人问,也没人解释。
庄绒儿脑海里不断重复赶到擂台时看见的画面。
阿淮持剑而立,众人为他高声叫好,对手狼狈万分,而他轻盈洁净不惹尘。
……有一个太过相像的替身真的是好事吗?
百年前,她也曾混入过天阙宗的宗门大比,目睹过一次少年英才们之间的术法切磋。
她好像见过一模一样的画面,一样远远地站在最外围,听其他人议论荆淮。
说他已经守了十五场,对手连他的身也近不了。
说某不怕丢脸的长老也下场挑战,竟被他打飞了法器。
说他完全是当世的天下第一。
可她看到的那半场比赛,荆淮输了。
对手是长潇长老之子,玉桓升。
荆淮在和他对战的过程中离奇地分神了一刻,偏头看向台下的某个方位时,原本倒下了的玉桓升突袭他的侧后方,剑尖挑断了荆淮的一缕发丝。
台下的庄绒儿却无心为那缕发丝叹惋,因不知为何,鬼姥的五毒使竟突然找上了她,她原本将气息遮掩得极好,但落在肩头的冥蝶会彻底暴露她——
果不其然,长潇长老忽然震怒,口中高喝一声:“何方小辈,混入我天阙宗?”
下一秒,庄绒儿的心口就挨了重重一道气波,她嘴角溢出鲜血,在骚乱下仓皇逃跑,忙于躲过四处追来的缉拿弟子,对宗门大比的后续并不了解。
据说荆淮挨了那一招后,本还算不得输。
可他心高气傲,自认不该失误,主动走下了台。
那一场比试,玉桓升赢了。
后来有传闻说,四海八荒有位痴女,因为贪慕美色,想一睹玉桓升风姿,擅闯天阙宗,被长潇长老一掌重伤,险些丧命。
但实际上,庄绒儿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完成鬼姥的命令,取炼药的材料,千丝红。
这是一种只有高寒之地才会生长的雪地之花,而天阙宗的后山长了一片。
她成功取到了千丝红,而若想便捷地离开天阙宗,正门的比试场是必经之路,或许她唯一的私心就是在本该走掉的时候停留脚步,看了一眼在擂台上的荆淮。
鬼姥放出冥蝶故意暴露她的信息,未尝不是对她的警告,因为她动作慢了,就得吃些苦头。
长潇长老的那一掌没有收力,加之鬼姥在她身上种的蛊也还在活跃期,庄绒儿身受重伤,重新逃回凶险苦寒的后山躲避追捕,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当真也想过也许要殒命在这里。
揣在怀里的千丝红真的染上了千丝红,她把它们拿出来攥在手里,希望鬼姥何时赶来给她收尸时,能注意到她其实完成了任务。
当僵硬的指头被人掰开,千丝红被取走的那一刻,庄绒儿艰难地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来料理她尸首的鬼姥,而是荆淮。
“你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用最后一点力气,不去摇头,也不点头,而是轻轻地抬手,在荆淮的眼前晃了晃。
“……我可以看见。”荆淮说,他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千丝红见了血便不能再入药,我重新采了些,就在这个布帕里包着。”
“……”
被布帕包着的千丝红也被取走了。
她为此感到遗憾,因为倘若她有自己呈交的机会的话,肯定会把布帕私藏,那又不是鬼姥需要的材料,那是荆淮单独给她的。
庄绒儿没忍住咳嗽了两下,成为这一路上两人发出的首道人声。
阿淮的身形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他问:“你还好吗?”
……荆淮是不是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大抵是听过的。
可是太久了,哪怕她日日回想,也依然忘了他的声音。
是否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就是声音呢?
“……不好。”庄绒儿摇摇头,“我很累,你背我走吧。”
“好。”
庄绒儿明明可以缩地成寸,但是她没有。
可能她本质上就是个坏坏的、恶劣的人,因此才以一种任性的姿态,在磋磨着阿淮。
可这有什么可指摘的?他是她拍下的所属物品。
庄绒儿把头埋在阿淮的颈窝。
他还带着小全峰的狐皮帽子,不过她看着还算顺眼,便也没有硬叫人摘下来。
此刻有软软的狐狸毛贴在她的脸侧,还能闻到阿淮身上淡淡的冷香,她不动声色地小幅度蹭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前的手也不自主地探向他衣服的里侧。
“……”
阿淮的脚步停住了。
“我的指骨很冷。”庄绒儿自然道。
这不是一句假话,她的指节确实是冰凉的。
阿淮的胸膛上正印着那些温度,证明她所言非虚。
但他仍没有继续上路。
“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他说。
原来他是在犹豫这个吗?
庄绒儿眨了眨眼,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盘旋在他二人身前。
“跟着它。”
“路途是否还很远?”
“很远。”
具体有多远取决于庄绒儿的心意。
“那你带上它吧。”阿淮把狐皮帽子摘了下来,黑发被带动的抚上庄绒儿的耳侧,她沉默地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着:好香……好想咬他一口。
因为只能反手的缘故,而庄绒儿又不主动接过,阿淮给她戴帽子的动作便有些笨拙,微微勾乱了她的发丝。
但庄绒儿心中却漫出几分欢喜。
她嘴角轻抿,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如果可以,她不介意这么走上个三五日。
可阿淮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因此,蝴蝶在前方轻转了几轮,周边的景物已经在飞快略过。
不出半个时辰,催寰谷的全景,已经揭露在眼前。
“庄绒儿什么时候离开的?”
“刚醒来就……”
“她身体还没好,为什么不拦着她?”
小蛇心想:我是谁呀,我拦得住吗?你也未必拦得住!
但他嘴上还是应和着:“怪我没劝下主人……”
水珏沉着脸,没好气道:“她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非得现在去办不可?”
“主人要去接人……”
“谁?”
“……”小蛇感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一时间只想变回蛇形,“不是,我也不太清楚。”
到底是为什么?竟然有种替主人掩护她偷情的奸夫的错觉……
可恶,水珏自顾自以正宫口吻问话也就罢了,要说起奸夫的角色,明明是他先来的,那个阿淮凭什么抢先?
早知道他化形的时候就努力化得更像那个人些了……
水珏不懂小蛇心思的百转千回,但他知道这条蛇有事瞒着他。
在他不耐烦的心快到达顶峰时,小蛇也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不过很快,另一种血脉共鸣的感觉拯救了他——庄绒儿的气息逼近了!
“主人回来了!大概率已经到了谷外,您若有话要问,不如当面问吧……”
小蛇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水珏愣了一下也快步跟上。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庄绒儿确实已经走入了谷中。
她的头上戴着个古怪的狐皮帽子,身侧还跟了一个男人,一个容貌俊美,且毫不遮掩的男人——
和无横的担忧顾虑、小蛇的闪烁其词都不同,作为当事人的庄绒儿反而没有丝毫想将阿淮的存在隐藏的心思。
水珏见到来人,瞳孔瞬间紧缩,袖子中的手下意识就攥紧了。
这张脸,怎么可能呢?
他应该在魂墟古战场长眠才对,这不可能是本人……
小蛇敏锐地察觉到了水珏的僵硬,他抖了一抖,没敢说话。
但庄绒儿似乎毫无所觉,神情依旧是一如往常,只瞥了水珏一眼,就要领着阿淮回去。
“多谢你那日送我回来,五毒使已经把谢礼送入你府中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句额外的话,更别提所谓的解释。
水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道:“等等,庄绒儿,这个人是谁?”
“阿淮。”
庄绒儿不太喜欢别人一直盯着阿淮看。
尤其是当他们也显然联想到了荆淮的时候。
她蹙眉挣开被水珏扯住的袖子,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话没说清,有哪些做法需要向谁说明。
水珏不能像他妹妹一般没有边界感,她不喜欢他们过度的靠近。
说到这里,还不得不提及水芜一直叫她的那句古怪称谓。
“不要再让水芜叫我嫂嫂,引人误会。”她不忘说道。
水珏的呼吸加重了两分,但没有回应,仍然在盯着阿淮。
阿淮同样迎着水珏的目光,回望了过去。
这是那一日在唱宝阁的废墟间,把庄绒儿抱走的人。
当时他的头被无横狠狠按下,仿佛被此人关注到就将给他惹来难以料想的祸端似的。
阿淮自己倒并不这样觉得,他的目光毫不闪躲,但水珏却不再看他。
他只是负气似的道了两声“好”,随即甩袖离开。
他的强大气场一时间消散,才让人注意到守在门口的不只有他,还有另一个发丝和睫毛都泛着雪白的少年人。
与他颇具气质的外表不同,当他一开口,无形中的氛围感就被打破——
“主人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呢,您现在身体这么弱,来回一趟,不利于伤情恢复……”他谄媚地凑上前来,一颗头几乎要顶到庄绒儿手下讨好地蹭一蹭似的。
阿淮注意到,那少年在说话间,眼神不住地瞟向一块带血的手帕。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条在沙地中搅来搅去的、对庄绒儿的血液成瘾的白蛇,很快就辨清了眼前人的身份,眸光不禁微凝了两分。
“走开。”庄绒儿无情地拒绝了小蛇的亲近。
她对小蛇的蛇形态还有一二分包容之心,面对他化形后的样子,却只剩下淡淡的嫌弃。
但小蛇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来回跑这一趟,很不利于伤情恢复。
现在已经把属于她的东西抢了回来,她终于可以回去好好修养。
“主人,您要带这家伙去您的闺房吗?”
眼见行走的路线不对,且庄绒儿一直没有额外把人安置到别处的指令,小蛇心里有点着急。
他盯着阿淮背影的眼神里简直带了点咬牙切齿。
庄绒儿先前想好要打造的藏娇的金屋尚未来得及启动,她不觉得让阿淮与她同住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尽管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拍下阿淮最初的打算就是让他成为她的爱侣。
据说爱侣就是要睡在一间房里的,难道她了解到的信息有误不成?
小蛇等不到她的回答,已经知道那是个做好了的决定了,不由得心如死灰。
但阿淮似乎不满意庄绒儿的沉默,站定后轻声道:“若是如此,我就在门口守着庄姑娘。”
“为什么?”庄绒儿不解,同时不忘不悦道,“不是说过了叫我绒儿?”
“绒儿,阿淮说得没错,他怎么能睡你的房间呢?把他安排到谷中空置的客房就是了!”小蛇又来了精神。
但庄绒儿轻扫过来的一眼让他心中一惊,慢半拍地意识到“绒儿”不是让他也跟着叫的,忙又结巴着说:“我是说,绒、绒儿主人……”
庄绒儿安静地站着没动。
阿淮与她对视了一眼,垂眸道:“终究不合礼数。”
抱也抱过,背也背过,在流沙城明明可以共处一室,凭什么回了她的催寰谷
就又“不合礼数”了?
催寰谷确实不如无极门有礼数。
这里规矩松散,人员无状,不是适合修炼的好地方,也不会有师长同门的赏识称颂。
“……随便。”庄绒儿冷声道。
说罢她已经走开了。
小蛇正要跟上,却在迈步后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般被弹得后退了一步。
他捂住额头“哎呦”了一声,随即支起身子瞪着阿淮,气冲冲道:“你这家伙,惯不会讲话,惹主人不高兴了,你满意了吧?”
“……”
“还什么礼数不礼数呢,你分明早就勾引主人了,现在还想装得冰清玉洁?”小蛇狐疑地冷哼一声。
他这些年也是没少看人间的话本子,自认为已经充分掌握了阿淮内心的小九九。
“……”
“你也别妄想她折返回来接你去她的闺房了,说到底,你也只是长得像荆淮而已,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主人上心的!”
“……谁是荆淮?”
“荆淮?”小蛇大惊失色,一把揪住自己的嘴,恨不得将舌头变回信子才好,他语无伦次地否定着,“……什么荆淮?你,你说什么呢?耳朵坏了吧,别管了,赶紧随我去下人房待着,莫要惹了谷中其他人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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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寰谷中的房间和无极门里的很不一样。
这里的窗户紧紧闭合着,光线幽暗,内部也没有洒扫弟子每日清理,地上桌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灰。
阿淮被小蛇推进了这间久无人住的房中,表情未变。
“请问可有清水?”
在小蛇快速把门合上前,他低声问询。
“院里有井,你自己打,我不是你的奴隶。”小蛇冷哼一声,脚步逐渐远去。
阿淮粗略打量过房间内的陈设,目光定在了墙角。
那里有一片蛛网,网上还盘踞着一只灰扑扑的小蜘蛛,样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大概就是世间常见的普通虫子。
可它又似乎有那么一点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