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绒儿”闪躲不及,还捧着机关鸟傻傻地站在原地。
而他站在灯火阑珊处,对着她笑。
后来,灯火熄灭了。
她的机关鸟,又去了哪里呢?
床上的女子双眼仍然紧闭,只是嘴里小声地吐露着零星的梦话。
阿淮静静地看着她,已经没有一开始识别出这个词汇时那般讶然。
起初未曾听清,他还怀疑庄绒儿是在梦中呼喊荆淮的名字。
可是他仔细辨认,就发现她在念叨的是“鸭子”。
什么鸭子?他却不知晓。
房门被人很轻的推开,小蛇端着醒酒汤狠狠地瞪了他两下,用嘴型道:“你该出去了。”
阿淮瞥他一眼,与他交错离开。
他出去了,只不过不是顺从他的命令,而是下楼找柜台前的廖三达。
“贵客,可是有什么吩咐?”廖三达殷切地看着他,目光时不时不受控地飘向他身后的隐月穿云刀。
“我想向老板问问月满夜宴的事。”阿淮平静答道。
大厅里还坐着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其中就有满面红光的廖三达。
他带阿淮到方桌前坐下已有小半个时辰,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甚至都喝完了两壶热茶。
“我虽未曾见过那个画面,但我太爷幼年时亲身经历过,那该是何等温馨热闹的壮景,人人安居乐业……”他有些惆怅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转言道,“至于您提及的木制禽类玩意儿,大抵就是我廖家祖传的机关鸟!”
阿淮神情微动。
而廖三达继续自豪地解说着:“听起来,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但它有我廖家老祖宗的改良,可不是普通的木雕,它当真能够如货真价实的鸟儿一般飞起来的!甚至还可以传讯。
修士对此或许不以为意,但我们平民百姓,必然觉得新奇。宗训也有记载,我一位旁支的老太爷尤其擅长制作这个,每年一到月满夜宴便摆摊贩卖,次次卖得精光。”
“……如今可还在售卖?”
“唉。”廖三达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神采黯淡了不少,“地龙一劫,只饶过我那外出游历的亲太爷。廖家的传承,早已在百年前便断了……如今到我这代,虽然还保留有宗训与器物谱,可是,怪我等愚笨,当真还原不出老祖宗从前的智慧。”
廖三达苦笑两声:“不瞒您说,机关鸟的图纸我也保有一份,可多少年来,总做不出一样的。为此,还不顾传承之限制,不惜将图纸出示给外部的工匠,却
依然无果,当今世上,竟已无人能将之重现……”
“可否让我看看?”
廖三达一愣:“……什么?”
“图纸。”阿淮道。
廖三达面上露出惊诧,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打量起阿淮的手。
那实在不像是一双木工的手,甚至,也不像是刀客的手,哪怕他身后背着隐月穿云刀。
因为它们实在没什么茧子,好看到显得养尊处优,但搭配他的容貌就恰恰好。
如此,他本该拒绝这个提议。
可不知为何,廖三达犹豫了半天,竟鬼使神差道:“……好,那我现在去把图纸取来。”
大概是这位客人的气质实在特殊,莫名让人十分信服……
罢了,他要看便看吧,已经失传的手艺,顶级的工匠也得不到还原之要义,廖三达甚至怀疑那份图纸并非是完整版,就让人看一眼,又有何妨?
他将图纸取回来时,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是仍在等他的阿淮,另一个,是那位白发绿眸、忽然现身、凶神恶煞的妖修……
他也从楼上下来了?莫非是还要第二碗醒酒汤?
廖三达心里打怵,他把图纸塞给阿淮,迎上去问小蛇:“贵客,您有何事,是醒酒汤不够适口吗?”
“主人还没喝呢。”小蛇摆摆手,问道,“你这店里能不能做鸭子?要木头烤的那种最好!”
阿淮目光将图纸扫过一遍,闻言微哂。
“这……这也不是不行,客人现在就要?”
“不,明日一早,到时我提前下来,会跟你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做了。你们店里选用的是什么鸭子?可不能带一点肉腥味……”
阿淮不再听两人的点菜对白,他将图纸还给廖三达,道了句谢,便起身离开。
小蛇侧目看他要走,不忘交代一句:“你不许回主人房间哦,现在不用你守着她,我马上就回去!今晚不许你和主人待一块儿!”
阿淮脚步未停。
他今晚不会和庄绒儿待在一块儿。
木头、铜片、麻线、弓弦、刻刀、炭笔——要与他共度夜晚的,是它们。
朝霞初照。
庄绒儿睁开眼时,只看到小蛇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捏着面前的小巧茶杯。
似乎是对她的清醒有所察觉,他顿了一下支起身子,扭过头来,随后眼睛一亮,立刻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汤赶过来,道:“主人,这是醒酒汤。老板说凡人喝醉后都喝这个……”
庄绒儿摇摇头。
小蛇果断又将醒酒汤放了回去,“昨夜就听主人一直念叨着鸭子,木头烤的鸭子!我早已同老板知会过,一会儿就有香喷喷的烤鸭呈上来啦!”
他脸上带着点求表扬的满足和窃喜,庄绒儿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吃鸭子。”
她再次否定,自床榻上起身,微微偏头望着东侧的墙面。
阿淮大抵是在她隔壁的房中,保持专注可以依稀感觉到他的气息。
他那样的普通人,虽然已经进行了体术的修炼,但与身负灵脉的修士还是存在差异,不像他们可以数日不眠。
庄绒儿因醉酒而久违地睡了一觉,醒得也很早,楼里楼外都还听不到什么活动的声音,她猜想阿淮大概也还在睡,便没有第一时间找他。
“啊?”小蛇垮了脸,肩膀都垂了下去,模样相当失落,“……那我、我去取消。”
“不必了。”庄绒儿随意道,“你若想吃,就留下。”
“嗯。”小蛇有点受宠若惊地挠挠头,“那我现在便下去瞧瞧,酒楼的厨子们有没有开始烤……”
他推门出去,没过一分钟,庄绒儿也推门,走了出去。
她想去隔壁的房间里看看。
想了,于是就去做。
可她才走到廊间,就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窗户,风从外面吹入,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
而窗边站着一个青年,他的身影被微弱的晨光柔化,衣袂随风轻动,是……她以为还在睡梦中的阿淮。
庄绒儿微愣,忽而看到有一只小巧的鸟形木雕在笨拙地扑闪着翅膀,低低地朝着她飞过来。
在它要坠地之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它抓住握在了掌心里。
明明是木制品,却好似才从锻炉中取出的精铁,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她捧住它的手竟都不禁有几分抖。
“……机关鸟?”她怔然。
……她的机关鸟,飞回她的身旁了。
它为什么会回来?它真的回来了吗?那……他呢?送给她机关鸟的那个人呢?
“机关鸟?!”端着烤鸭随小蛇上楼的廖三达耳尖地听到了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来,神采奕奕道,“贵客们可是在聊我廖家祖传的机关鸟?”
他正急于解说他家老祖宗有多么智敏神威,可不过是咽了个口水的功夫,就见庄绒儿摊开了手心,上面明明白白蹲着一只机关鸟——和、和图纸上画得近乎一样!
廖三达先前的眉飞色舞直接僵在了脸上,他定睛细看,更是惊得险些摔了手中的烤鸭盘,好在他后仰的架势被小蛇眼疾手快的阻止,烤鸭也被他不耐夺去。
“你怎得这般冒失……”
小蛇拧着眉头还要再批评他几句,却冥冥中感受到庄绒儿平淡外表下情绪的莫名翻涌,他忙屏息端好盘子在一旁站定,不吱声了。
“机关鸟,真的是机关鸟!”
廖三达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他伸过手来想自庄绒儿掌心中拿起那木头玩意儿,被闪躲了一下才将将回过神来,收起手在两侧的衣服上蹭了蹭,难掩激动地问,“贵客,这也是您百年前在月满夜宴上买下的玩意儿罢?”
庄绒儿抬眸望向阿淮。
她好像说不出话来了,再不能说出一个字了。
他接收到视线,启唇对廖三达道:“这是依照您昨日提供的图纸仿造的,与原版还存有一定出入。”
“……”廖三达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最后震惊的目光定在阿淮身上,好半天才恍惚道,“您,当真做出来了?这机关鸟可飞得起来?”
阿淮颔首,轻声道:“图纸确实有缺,少了一步铜片的嵌入。”
庄绒儿静默着,僵涩的指头按动机关鸟的尾巴,它果然又低矮地滞空飞了起来。
廖三达亲眼所见,眼睛居然红了。
他还记得昨晚阿淮接过他的图纸,看了不足五秒,便交还给他。
这世间真的存在这样的人?
轻描淡写地解决万千工匠都无法攻克的问题?
他的嘴唇颤了颤,又问阿淮:“图纸有缺漏,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亦不知晓。”
阿淮并无隐瞒的意思,他只是看过图纸后,很自然地就掌握了制作的步骤。
补充上图纸中未曾提及的铜片,也只是他出于直觉做出的判断。
这么玄而又玄的理解,要让他对廖三达详细说明出来,就有些困难。
小蛇听了半天,也看向几人谈话的中心——机关鸟,他一对蛇瞳锁定目标,分析鉴赏,得出元素说明:木头、鸭子……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主人梦话里喃喃着的,是不是这个东西?!
可恶啊!他怎么就理解成了烤鸭了呢?
手中端着的烤鸭一时间成了他粗一根筋的证据,哪怕散发着馋人的香气,也叫他没了品味的闲心,小蛇愤恨地张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阿淮这个臭小子,心机实在是深沉!叵测!坏透了!讨好主人讨好得这么得心应手!
这一局又叫他给赢了!真是太可恶啦!
小蛇把嘴里泄愤式咬下的大块鸭肉艰难咽下,抬头望向来人。
与声音完全不符的男子长相,称得上有些粗犷豪放的穿搭、有些欠扁的随性气质……这,这是那名叫作无横的蜈蚣妖修!
场的几人都朝这位突然现身的新客看去,连廖三达都收起因机关鸟的重现而受到的震撼与感动,脚步一转,似乎要担起老板的职责迎上前去。
唯有庄绒儿仍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放得很低,头也不回,只攥紧手中的机关鸟,盯着阿淮。
“……喂,庄绒儿?”无横等不到她扭头,干脆直接唤了她一声。
他出现在这里又不是光为了打趣一句那贪嘴的白蛇,他根本是有话想要问庄绒儿,结果最根源的当事人却根本不理睬他,这算怎么回事?
“……”
庄绒儿充耳未闻,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阿淮的身上。
她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猜想他昨夜是如何用它们握住木头,他的指头是如何控制刻刀,又如何将一切松散的零件组合为一,机关鸟的每一寸都被他细细抚摸过,如此想着,心里就蔓延开一阵很奇怪的触动。
就如同她当年在千目林中第一次遇到荆淮时那样,但似乎还多出了一些无法形容的苦涩,像心中盛满了一碗掺着苦杏仁的糖水。
“……谢谢。”她的声音小到微不可闻,但阿淮听见了,他只是抿着唇对她露出一点笑意,轻声提醒她,“无横唤你。”
“嗯。”
庄绒儿若无其事地把机关鸟收进乾坤袋中,只是手放了两次才将它放进去。
廖三达有些欲言又止,他还没看够,还想请求庄绒儿把那机关鸟的成品“贡献”出来,但被阿淮用眼神暗示了什么,暂且知趣地没有开口。
“庄绒儿,你跟我过来,我的话还不用那么多人听。”
无横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跟他往一侧走。
庄绒儿虽然未动,但貌似没有拒绝的意思。
阿淮见此,开口道:“我随廖老板去再看看图纸。”
他话刚说完,廖三达马上听懂了这句话中隐含的承诺,忙高频点头,连声道好,模样十分欣喜。
两人在庄绒儿的默许下下了楼,只剩下一脸不高兴的端着盘子的小蛇,他问:“主人,我也得走吗?”
“……”
庄绒儿不说话,而无横一脸“那不然呢”看着他。
“好吧……我去把这个烤鸭吃死!吃得它转世为鸡!”小蛇胡乱地造着句,仿佛在给煮熟的鸭子下诅咒,随即扭身回房间了。
“庄绒儿,我想问你一件事。”无横待其余人等走后,表情罕见地现出几分严肃,“你可有尤雪泣的下落?那日在流沙城,你可对她做过什么事?”
“没有,做过。”
“你展开回答我到底是能怎样!偏要惜字如金?”无横有点着急,“我与雪泣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哪怕相隔万里,也能彼此感应。但前些日子,我观她于星罗海附近销声匿迹,再也感知不到,我怕……”
“……你怕她一心想要报复倾海楼,反被杀害?”庄绒儿抬眸反问。
如果说荆淮是修真界几百年难遇的天才,那倾海楼就是在他之前的上一代天才。
只是此人行踪诡异,高深莫测,不入门派,向来独行,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鬼市主、唱宝会庄家的人也并不多。
庄绒儿也只见过他一次,还是随鬼姥去找他做交易。
只记得那是个额间有一点红痣的年轻男子。
那场交易不欢而散,鬼姥大怒离场,庄绒儿也因此吃了些苦头,被迫承载了她无处发泄的怒火。
连鬼姥这样的人都对其无计可施,尤雪泣若想凭一己之力扳倒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
无横不说话了,但那沉默是一种默认。
他确实怕尤雪泣会冲动,为她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倾海楼的心思难以揣测,她于流沙城中忤逆他、算计他,他虽然没有赶尽杀绝,但是容得了她一次,未必容得了第二次。
“若你们的联络是以血脉做引,那尤雪泣大抵无事。”庄绒儿启唇道。
距流沙城的遭遇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正差不多是“毒素”完全蔓延开的时间。
庄绒儿的血本身就可以视作是一种毒。
她给尤雪泣喂了她的血,已经污染了她的血脉,从此尤雪泣已经无法再作为打开流沙城的钥匙。
被重置过血脉的她断了和无横的感应也很正常。
无横非常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不过马上又紧张起来。
“那么雪泣一定还在星罗海附近,我必须得尽快找到她才好,万一她要做傻事,也好及时阻止……”
庄绒儿不置可否。
她没提她之所以那样做就是因为尤雪泣想直接自尽。
一个连复仇的方法都选定为自我牺牲式的玉石俱焚、想以此让倾海楼再不能接触时碱的人,怎么会是冲动鲁莽的人?
她分明是太能忍,才能在屠城仇人手下忍辱负重百年有余。
无横短暂思索了片刻,复而问道:“那你又是为何而来?带着阿淮,难不成是想寻那海下的神兵?”
“海下神兵之说究竟从何而起?”
庄绒儿无意解释自己对轮回鱼眼的执着,旁人无需了解她的复活计划,但她对这则传闻有些在意。
她是入过星罗海的,海底确实有星罗国的遗迹,但她不认为那里埋着什么神兵。
哪怕是炼器大师廖十全的库藏,好似也都在大地崩裂中融断了,或者就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底,被开裂又合并的土地给吞噬了。
海下有的,是吞世鲸那等凶恶的妖物。
虽然吞世鲸几十年来也只能化出一只,但一只就足够送一众为谣言奔赴星罗海的修士丧命。
不过,大部分人应该根本深入不到能遇到吞世鲸的地步。
而能深入的人,也不会为虚无缥缈的传闻来这里一趟。
想来倒也不算是什么危险的陷阱。
“传闻从何而来,我还未有深究,我只是寻个由头过来。”无横讪讪道,“待我问过师侄……”
不知是不是把庄绒儿扫来的一眼看做了鄙视,无横轻咳两声后自证般的补充道:“那传闻倒有几分煞有其事,说那尚未问世的绝世神兵乃是廖十全当年与天阙宗前宗主荆一诩的赌约,原本可能是为‘某个人’备下的……”
某个人?
无横刻意模糊了一番,但这分明像是个强调。
荆淮是荆一诩的爱徒。
如果传闻是真,那所谓的神兵就应该是给荆淮的?
庄绒儿不认为传闻是真,且不说廖家后人对此事的态度,光是作为亲身入过星罗海的人,她对“有无”还是有真切判断的。
可她如今听到此事与荆淮可能也存有一二分的关系,一面不悦旁人牵扯他来故弄玄虚,一面也确实起了再探星罗国遗迹的心。
……万一真的有本该属于荆淮的东西被埋葬在海里,她是一定要夺过来的。
只是,夺过来后,是给复生的荆淮备着,还是?
庄绒儿没再想下去,她为自己一时间心性的动摇而阴郁了几分,她竟然觉得把它交给阿淮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她不可以对荆淮这样坏……她不能让任何人在他之上,哪怕那个人很像他,哪怕那个人……同样送她机关鸟。
“……不说了,我到了镇上,还未跟我两位师侄见过,我且先下去寻她们。”无横点到为止,转身离开。
庄绒儿却也跟在他后头,一起往下走。
才到二楼的转角,便见一名青衣双髻的少女表情忧虑,正推门出来,待看到无横后,她眼睛瞪圆了几分,大喊着“师叔——”就冲了过来。
“师叔,你可算过来了!你究竟有没有收到我们留下的信号?小荷师姐呢,她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你不是和她在一起的吗,怎的问起我来了?”无横不解。
“什么?我以为她这么久没回来,是去迎你了呢!”少女苦着脸道,“昨夜师姐修炼太累睡了过去,半夜被噩梦惊醒,开窗透气时忽然说她见到楼外有一位故人,她去去就回,叫我在房里等她。可我这一等,直接等到了今早,她还没回来!我正急着想四处找
找她呢!”
听着她的讲述,无横的表情也逐渐凝重了起来。
他皱着眉问:“什么故人,你可见到她说的人长什么样子?”
书芊荷自幼在无极门中修炼,因为年岁不大、修为尚轻,基本都没怎么离开过师门,她去哪里结识什么故人?
少女咬着唇点了点头,一边回忆一边道:“我也从窗户中窥见了一眼,那是个年轻的男子,他的额头上有一颗红痣,脸则生得一副笑模样……腰间、腰间挂着一副笑佛面具,像是佛门中的俗家弟子,又不那么像……”
“倾海楼。”
少女心中记挂着不知所踪的师姐,根本没额外分神给无横身后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神秘女子,此刻听到她倏然开口讲话,才怯怯地望了过去。
而无横则反应极大地扭过头去,惊问道:“你说什么?!”
外头忽地刮起一阵劲风,前不久还宁静和煦的晨光不时合适已经消退了。
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到天空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在顷刻间纷纷落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楼中听得一清二楚。
突如其来的坏天气,也宣告着雨季的正式降临。
而庄绒儿平静回答:“我说,她形容的那个人,是倾海楼。”
书芊荷凭着一股冲动追了出去,待走到了楼下后,却又踟蹰地停了下来。
就是那个人,她绝没有认错,她确信自己匆匆瞥见的男子正是前世与她一同经历星罗海之难的人!
她还记得,他自称作楼先生。
前世,作为前去援助受水灾威胁的摘星镇的修士中的一员,书芊荷和众人一起,被从星罗海中跃然而起的吞世鲸吃进了肚子。
就和它的名字一样,吞世鲸的肚子里有一个幻境搭作的浮世。
众人待在里头,就仿若被催眠了一般,会误以为自己是百年前覆灭的星罗国的臣民,在此安居乐业。
然而越是投入,就会死得越惨。
因为吞世鲸会将那场导致巨大灾难的天崩地裂也完整还原,若不能在那之前恢复神志,就只有和当年无力的百姓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就算在那之前恢复了神志,也不代表安全脱出。星罗国真正的“臣民”也的确在此,只不过他们已经成为了一抹残存的怨气,会如水鬼般埋伏在觉醒的人身侧,伪装成其同伴,等待将之一同拖入深渊。
不知道为什么,但星罗国从前那些臣民并没有得到死后的安定。
他们的几缕生魂困在妖物体内,不得往生,就算最初没有怨念,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心性扭曲。
书芊荷当时就遇到不少这样的怨灵,其中有一个甚至装成了她师妹的样子,完美骗过了她,若不是楼先生的提醒,她当时就被假师妹给杀掉了。
然而,后来她还是死了,死因却与吞世鲸没有直接关联。
是魔尊水珏,他也在幻境浮世中,不知为何,一直不肯清醒。
书芊荷只能认为那是“不肯”,因为连她这般履历普通、初出茅庐的修士尚且能自催眠中挣脱,堂堂魔尊,怎么会深陷迷雾无可自拔?
他自己醒不来,只能亲历幻境中的地崩山摧之日降临。
不过和大部人醒不过来的人不同,水珏凭深厚修为抗下了幻境中的模拟天灾,虽身受重伤,但好歹没死,还直接被动觉醒。
可万万没想到,他醒来后更像一个疯子。
他开始怀疑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怨灵,都准备随时夺走他的性命,他甚至干脆省去了分辨的这一步,不顾是非,主动攻击他遇到的所有人。
连傀儡般的庄绒儿出现在他身侧,也被他一掌洞穿心肺。
书芊荷亲眼旁观到了那一幕。
水珏面露痴相,脸上身上都染着鲜血,黑雾自他身侧凝出,像一只枯瘦的鬼手,随着他的出袖而猛地伸向女子的胸口。
他癫狂地笑了两声,口中念着:“又是虚妄?既扮作庄绒儿的模样,那便让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是凉的?!”
有如实体般的黑雾弥漫开来,水珏释放全部威压,书芊荷那时也受到波及,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顿,这是她所无法承受的,喉咙中立刻涌出鲜血,几乎马上就奄奄一息。
危难关头,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还是楼先生。
他额间那点红痣像一滴落在纸上的朱砂,朱砂下的眉眼,是书芊荷见过最难忘的山水画。
他指尖捏着一颗混黑的圆珠,细看可见圆珠上还有一层层重叠的光圈,让她联想起尚且未被吞噬前,匆匆一瞥看见的吞世鲸之眼。
他对她道:“这是保命灵丹,你且服下。”
指尖送到她的唇边,书芊荷艰难吞下。
可惜,这颗灵丹也没能保住她的性命。
水珏捧着一团鲜红、模糊的固体站定,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了疑神疑鬼,也没有了暴戾与嫉恨。
他不再痴笑,也不再追问。
书芊荷猜想,也许那时他已经发现了,被他抹杀掉的不是幻境中的虚妄,而是真正的庄绒儿,哪怕像个傀儡。
但还来不及因此而生出感慨,他们所有还在吞世鲸肚子里的人就都意识到,水珏原来还没疯到极限。
——他的极限,是爆体自裁。
当水珏再度抬起头时,辐射性的黑雾笼罩了整个空间。
随着一道无声的震响,吞世鲸炸体而亡。
书芊荷,与此中的所有人,随这场自毁式的爆炸,一同死在了冰冷的星罗海里。
书芊荷打了个寒颤。
骤然见到前世的恩人,她的心神当真乱了,甚至没想过她如今并没有名义突兀出现在人家面前。
她所了解到的未来还未发生,且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那她们,还会有交集吗?
她甚至不知道楼先生的全名。
在吞世鲸体内的幻世中,他曾几次三番给她提供帮助,更是在她死前喂给她保命仙丹,虽然那并没能保住她的命……
她重生后第一时间就打听过哪个山门的楼姓修士额头上有红痣,可惜根本一无所获。
她要是现在不去同他说话,会不会此生也没有结识的机会了?
书芊荷思及此,当即决定先搭话再说,可之前犹豫的片刻耽搁了时间,这会儿她已经不能再望见隐没于月色中的人影——楼先生走了。
她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失落。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莫名耳熟的人声:
“小友。”
谁在叫她?
书芊荷惶然扭过头去,就见月光下,男子表情温和,凝视着她道:“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楼、楼先生来找她了!
书芊荷怔了两秒,立刻笨拙点头,反应过来后又飞快摇头。
“还没!”她说完,赶紧匆匆补充道,“但我莫名很想结识您!我是无极门弟子书芊荷,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微微偏头,安静了一会儿,笑道:“倾海楼。”
“……啊?”
书芊荷的神情凝固住了。
时值正午。
走入酒楼大厅的一刹那,无横身上的雨痕快速化成无形的水汽。
只不过随他推门的动作,仍有潮湿的雨珠飘进了室内。
一楼坐着的众人都向他看去,而青衣少女干脆冲了过去,满脸焦急道:“师叔,还没有找到小荷师姐吗?”
“她已经不在镇上了。”无横面色难看,语气勉强保持着镇定,吩咐道,“我传讯派人来接你回无极门,你在酒楼里老实待着,最慢明日一早就会等到同门的接应。”
“那你呢?”
“我去下海寻她。”无横话音刚落,一截竹筒自远处向他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