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小蛇同时出事,便证明是血池被人污染了。
摧寰谷内部有人动了手脚。
赶在这一个时间或许只是偶然,可是……
庄绒儿捂住心口,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她将巨蟒从身前驱逐,把食盘里的剩余点心都在掌心中捏碎,汲取其中全部的灵气。
她一掌拍在地面,骤然惊起气波,顺着半遮半掩的残破重门与外界的狂风融做一体,陷入打斗中的两人均
分神回看过来。
阿淮一手持剑,与那一手持枯枝的男子兵刃相交,看上去竟居于上风。
他注意到庄绒儿的狼狈之态,眸光越发冷凝,招招式式旨在将对手自此处引走。
庄绒儿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终是咬着牙拿起那柄染血的桃木剑飞身离开。
凛凛剑光斩碎风中沙粒,与阿淮交手的余还冶心中一惊,在注意到庄绒儿看到他们争斗却没有插手而是离开后更是心惊。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望向阿淮的目光越发透出狂热与熟稔,哪怕身上已经现出血口,竟不怒反笑。
余还冶手中枯木只剩下两寸长短,可他挥舞起来,屏气凝神,重新用起了剑招。
行云流水,疾如雷霆,杀意凛然的同时每一个旋身与起势又均饱含端方的正气,那根本不是他这等浑身透着阴翳的怪人该掌握的剑诀。
看眼前之人突然出招不再混乱,而是隐隐现出几分高超娴熟,阿淮一个刚刚持剑的人没有丝毫慌乱,他如同今日在地洞边与柳橦交战时一样,以眼神捕捉对方的每一个姿态,从效仿中找出破绽——
一等一复刻对方的剑法的同时,他的体内仿佛也有一股灼灼的热意在四处流淌,却找不到出路,连手中的剑都发出铮铮器鸣。
“果然是你回来了……”
余还冶有几分难掩兴奋道。
他面上泛红,神采炯然,飞身后退,避开一记杀招,似是准备逃脱。
但阿淮手中的剑已锐不可挡。
他无法放过眼前这个危险的人,他身上同样有他先前在墙壁后感受到的阴冷,更何况此人还主动来攻击陷入昏睡中的庄绒儿,意图用出杀招。
长剑随着他坚定而冰冷的视线疾刺入余还冶的胸口,毫不留情,一击毙命。
然而被剑击中的那具骨肉却飞快地坍缩,像是被划破了的羊皮筏子,转眼间只剩一张枯萎的人皮。
阿淮怔了怔,看见在沙中结印布下阵法的庄绒儿也睁开眼睛看向这一处。
她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珠,染血的唇嗫嚅了一句:“血肉代偿……”
血肉代偿,这是已经失传的邪术之一。
取数名八字相同的人的骨血心肺炼制肉身,使其成为抵命的替身死者。
它上一次现世,还是在百年以前,极渊被封印之前,因为炼制肉身需要用到极渊秽土。
此术法极为阴损,本该和极渊邪物一同被封印,永不再问世才对。
难道荆淮用命封印住的东西,还有残余在这人世中的例外?
庄绒儿喉中哽哽,又吐出一口血。
阿淮匆忙走上前去,却听庄绒儿道:“不要过来——”
她现在实在是强弩之末,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摧寰谷。
布下遮天阵,将那位“大能”屏蔽在外,他二人本没有一定要对上,是其他人想借她庄绒儿之手离开,那便不得不让他们对上。
从在血泣流沙簪中见到尤雪泣的那一刻,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尤雪泣身上穿着当日在唱宝阁中那身属于侍者的衣服,头发还绑成男子制式,只不过少了一面哭佛面具。
她如今是谁的人,不言而喻。
她背后那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距离流沙城城难也过了百年有余,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此时此刻,就与百年前流沙古城被屠的彼时彼刻多么相像。
需要用人血填补的那一处地下空洞,不是沙眼,而是某些人可怖的欲望。
庄绒儿布下阵法的同时,周围出现无数躁动嘶吼着的恶鬼。
小蛇已经昏迷,阿淮持剑抗于身前,用剑不断挥斩鬼物。
或许因为他身上脸上有着庄绒儿的血,那些鬼物完全不敢近身,可他们有着狂相,偶尔也会在疯癫之下将人冒犯。
阿淮的袖口被鬼手抓烂,身上缠绕着浓云般的鬼气。
不远处地上插着的金簪在庄绒儿睁开眼睛的瞬间轰然倒地。
两人一妖在沙雾中现身在巷中的两端,巨大的蜈蚣像蟒蛇一般缠绕在男子身上,女子面色青乌躺在另一端,有鬼气入体之兆。
这一男一女正是尤未凝与尤雪泣,那蜈蚣自然是无横。
尤雪泣眼看无横将濒死的尤未凝困住,知道他也终将殒命,终于露出一个浅笑。
她只有这一个机会,只要离开了这座城,她将再也没有机会脱离那个人的视线,做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握住那枚在地上滚动的金簪,只见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朝她走来。
鬼物随着尤未凝的陨落而渐渐消失。
周围一点点变得安静下来,那女子的衣衫上染上了凌乱的血印,发丝飞舞,迎着风沙而来,仿佛自地狱中走出的血之修罗。
庄绒儿提剑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她最后一击挑飞了横在有尤雪泣颈前的见了血的金簪。
尤雪泣躺在地上,幽幽地望着她。
簪子被打飞,她的手也麻木地垂下去。
她口中的喘息好像凝化的冰风,送出一句虚弱的留言——
“我死后,他将再不能打开时碱的通道。”
他,那个百年前为了得到时碱,不惜葬送一座城的生命,百年后再次布局,妄图重现屠城之景的人。
那个以控制她为目的而救下她,让她从此成为一条不会咬人的狗的所谓的大能,鬼市主,唱宝阁阁主——倾海楼。
尤雪泣的眸中染上庞大的恨意。
“你将这视作报复吗?”
庄绒儿勉强撑力,单膝跪地,一手持剑作为支撑。
她将手垂在尤雪泣那张惨白的脸上,从掌心中流出的血珠一点一点滴到她的唇上。
“好好活着,杀了他,不要以为你的死能成为伤害他的武器。”
尤雪泣的睫毛轻颤,血珠顺着她微张的唇瓣进入嘴里,融进身体。
摧寰谷谷主的血,将修改她作为流沙城守护者一脉的命运。
她心中大恸,正要说着什么,却听见庄绒儿近乎用气音道:“玩弄时间的人,最终会被时间遗弃……”
下一秒,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彻底昏迷过去。
掌中的流沙正在飞快散去。
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跪坐在无字石碑之前拨弄着面前的沙地。
一个细眉少女眼中带笑,护着她堆出来的人形,看着另一个女孩抿唇道:“原以为,你会觉得我幼稚呢。我那个孪生哥哥从不和我一起玩这些……不过,你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庄绒儿点点头:“等……姥姥办完事情,大概明日就会离开。”
细眉女孩面上有些失落,很快又转为憧憬,“再长大两岁,我也能一个人出城了,届时我们在外面相见呀!”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吗?”
“更小的时候和爹娘一起出去过,不过我们不能离开太久,这座城是有生命的。我在外头还有别的朋友呢,是个妖修,厉害得很。”
庄绒儿“哦”了一声。
她握着沙子的手掌忽地挨了狠狠一记鞭子。
白嫩的皮肤上瞬间现出红印,庄绒儿吃痛地松手,那一捧沙子迅速坠地。
鬼姥突然出现,手持蛇骨鞭冷漠地俯视着她。
虽然动手打了她,却没有责骂她。
只是十分平静地对她说道:“玩弄时间的人,最终会被时间遗弃。”
庄绒儿表情未变。
她没有玩弄时间,她玩弄的只是沙子。
鬼姥说完就走了,她没有追上去,就那样杵在原地低着头。
一边的尤雪泣吓呆了,过来握她的手。
“你还好吧?”她犹豫着问,“你姥姥,怎么突然生气了?疼吗?”
疼又如何,总归不会死的。
庄绒儿摇摇头,又去抓那捧沙子。
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从掌心中散去。
那天她和鬼姥走失了,一个人在大漠中驱使沙虫为她制造避风港。
第二日清晨鬼姥出现,眼中浮现赞赏,夸她控虫的功力精进,赏她霖肌膏。
她们离开的时候,尚且不知道那座城几年后的命运。
轰隆巨响,这个空间术法被人破坏了。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从沙城变回了曾经那座唱宝阁。
只是此中的人已经少了大半,灯火熄灭,寂静寥落,再也没有先前的热闹非凡。
还存余的几个人再度回到这处伊始之地,则各自现出狼狈困窘之态,错愕过后便是狂喜,惊怒,侥幸等等复杂情绪轮番
在心头品过一遭。
无横一瞬间变回了人形。
年轻的俊秀男子面上现出一丝茫然,不急着动用灵力为自己疗伤,也不急着逃跑,而是试图去寻找某人的身影。
只是他迫切想找到的人没有踪影,倒看见一个黑衣男子忽然面色阴寒地出现。
强大的威压力笼罩在这座楼阁中,他怀中抱着一个鹅黄裙子被血染了大半的昏迷女子。
待捡起地上一条僵硬的白蛇后,他嫌弃地把蛇挂在腕上,连人带蛇地抱走了。
——那是从城中撕开裂缝逃脱出去的水芜请来的救兵,魔尊水珏。
他怀里抱着的人不是庄绒儿还能是谁?
无横心中一跳,余光瞥见一张惹眼的脸后,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快步过去将那人的头按下。
阿淮还因为骤然离开离流沙城而全身脱力,却看着庄绒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带走。
他眉头一皱,脚步下意识地要跟上,然而却被一名陌生的男子拽住,那人强硬地扣下他的头,一出口便是柔软沙哑的女声,对他说:“想活命就别动。”
无横心想,那是魔尊水珏,如果让他瞧见这张惹事的脸,还是在庄绒儿陷入昏迷的情况下瞧见的,那还得了?
这次能从那鬼地方逃脱都是庄绒儿的功劳,虽然最后一刻是魔尊前来善后,可他也切实欠着庄容儿一份恩情。
更何况她不光救了他,还救了尤雪泣一命,说到底他欠了人两条命,如何也得还上一还。
将面前此人护住,是他能想到的最优方式。
眼看着魔尊彻底消失,无横才松了口气,松开手,对着面色冷若冰霜的阿淮道:“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救了你一命。你若没有去处,可以先随我回无极门。”
第15章
明白心中所念之人已经离开了,无横收回还在不停巡游的目光,专心转头来看着阿淮,半晌他沉吟道:“你可以暂且拜入无极门,一直到庄绒儿前来寻你。”
阿淮一瞬间有种极为出离的感觉,仿佛他跳出了肉.身俯视着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开口道:“……我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目睹庄绒儿被带走,因骤然出现的威压而动弹不得,头也被人按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沉坠着的情绪,或许那叫失落,也可能叫难堪。
他想,他失去记忆前也许是一个十分骄傲的人,以至于无法忍受失败,无法忍受……不如他人。
此前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作为普通人有多么差人一等,但此刻,当修士摆脱灵力的封印再度成为修士,作为普通人的他是否再也不能护住想护住的人?
“何必妄自菲薄?看你这一身伤。”无横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外面的恶鬼全被你给拦下了……是不是长成你们这副模样的人,都格外喜欢做英雄?”
阿淮眸光微动:“你认识这张脸?”
无横意味深长道:“自然,不过如果庄绒儿没有对你说,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就老实跟我回无极门吧,否则,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庄绒儿醒来找你的那一天呢。”
通过与柳橦之间的问答,阿淮对无极门也确实有几分了解,但并不多。
只知道它是当今世上,堪称正道第一的修真门派。
“无极门没有唯灵力为尊的观念,我知道有一支峰以体术为修习根本,你既然有挥剑斩邪的本事,便不该将其埋没。”无横又道,“我们无极门和天阙宗之流的那些门派可不相同,且看如我之妖修尚可位居长老,也该知道无极门之无极,无边无界,漫自随心。谁又说普通人不可修炼?”
阿淮沉默不语。
“更何况,我实在是非常好奇,那些人见到你会有什么反应。”无横忽地笑了一声。
百年前天阙宗分裂,主峰的半数弟子脱出门派,最终加入了无极门。
那一批人可是荆淮当年的同门师兄弟,这张脸被外人见到必将惹出事端,要是被他们内部的人见到呢?
“不管了,你就随我走吧!”
无横脸上现出笑意,他直接揪住了阿淮的胳膊,带着他缩地成寸远走。
唱宝阁在身后坍塌。
赶到无极门已经是三日之后。
阿淮与无横回了无极门,一眼望到的便是壮观的山景。
长阶远眺望不见尽头,门派仿佛设立在云中。
几名穿着各异的弟子候在山门外,因为无极门内并没有统一的制式服装,其中一名藕荷色短衫的少女望见无横的身影,眉宇间现出激动,她扬声喊着:“师叔——”
书芊荷在山门外已经等候多时了,得知无横这一回安然无恙地回归了,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毕竟在前世,无横曾死在了那个离奇的唱宝会中。
这也是多亏她提前布置了一些消息,并且联通到了魔域,诱骗魔尊之妹水芜也去到那个神秘的拍卖会,以至于魔尊能够出手相救,让此中的人活下来。
不过和前世不一样的事情似乎不止这一件,无横身边带着的那个人是谁?
那人走得越近,书芊荷的目光就越难以从他身上移开。
他的脸上戴着个面具,根本看不到五官,不过光看身形已经让人颇为惊艳。
这似乎就是蝴蝶效应,不仅无横活了下来,他还带回了一名陌生的修士,只是……书芊荷悄悄感受了一下,发现此人没有灵力。
她掩饰住心中的惊讶,快步迎上前去。
“小荷,你师父可还在闭关?”无横边问,边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掏出两个精美的木雕盒子,向书芊荷扔了过去。
“已经出关了,在景阚门等着您呢。”书芊荷收下无横从鬼市带回的礼物,心中泛酸,她眨眨眼忍下快要淌出来的眼泪,故作活泼道,“师叔,这是谁?莫非你在外头还收了位弟子?”
无横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哂笑了声:“我可收不下这么一尊大佛,但想收他的人只怕不少……荆一蒙那老头子可在闭关?不如你去把他也请来小全峰,好好瞧瞧热闹!”
小全峰是无极门、乃至整个修真界,唯一不以灵力为修习根本、反而钻研体术的支峰。
无横要带那个没有灵力的男子去到那里到不足为奇,但这与荆一蒙长老又有什么关系?
书芊荷对从当年从天阙宗中分裂出来的那一支峰门下的人都很陌生,荆一蒙长老更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她心里有点发怵和对方打交道,便只对着无横做了个鬼脸,道:“师叔就知道使唤我,我才不去呢!我百忙之中抽空迎你,却绝没有替你跑腿儿的功夫了!”
“罢了罢了,我自己走一遭。你且回吧。”
在跑开前,书芊荷又看了眼那名带着恶鬼面具的男子一眼。
而对方自她与无横对话以来就再没动过,一点声响都不发出,静默得如同个石像,竟好似对无极门、对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没有半分好奇心。
……真是个怪人啊。
书芊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也不是纯为了推脱无横,而是当真有不少烂摊子需得处理。
让无横师叔能活着回来只是她想改变前世的第一步……
可没过两天,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当日走掉的那个决定,因为据说荆一蒙长老与小全峰峰主张渡法打起来了——原因是争抢弟子!
“你这老不死的,真不愧是从天阙宗出来的人,从上到下,自成一脉的强盗行径!”张渡法一掌拍向山石,声若雷鸣,气得整张脸都红透了,“身无灵力,合该修我体术,你来掺和什么?!”
他头上戴着个熊皮帽子,却绝不是用来扮乖的,明明是没有灵力的人类体修,却真好似个以黑熊为本体的妖修,光是站在那里,那体格、那气质已经令人心生惧意,更别提这头“黑熊精”此刻还火冒三丈中。
但也有人对他的脾气好不买账。
和情绪激动的张渡法不同,荆一蒙头也不回,反手将那从背后飞过来的山石击碎,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别扭的微笑,对面具已经被摘下的阿淮轻声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莫要管我弟子姓甚名谁,我早看出他是习武的材料!他和你可没有半点关系,少来无事献殷勤!”张渡法破口大骂间,还
有不嫌事大的无横见缝插针地抢答着,“阿淮,此人名叫阿淮!”
“阿……淮?”荆一蒙无声地重复了两遍,好一会儿才有些恍惚地看向阿淮,“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阿淮全程保持沉默,此时才开了口,却不是回答荆一蒙的问题,而是道:“承蒙两位师父抬爱。我……并无加入宗门的打算,过不了两日,自会有人前来寻我。”
他长睫低垂,兀自站立。
拜师学艺,毕竟不是儿戏。
虽说之前无横同他讲的是“暂且拜入师门,直到庄绒儿找来”,但观无极门的两位长老的态度,他们要收的是正经弟子,而非他这等随时有可能退出的外流人士。
当然,庄绒儿也可能不会再来过问他,但……真会如此吗?
荆一蒙微怔,张渡法也收起了炮仗模样,急匆匆凑上前来,一把将荆一蒙推开。
“阿淮小兄弟,你是练武奇才,可千万不能埋没了去。”他皱起眉,露出几分严肃神情,“普天之下,除我小全峰,绝再无第二个成气的体术派系,你既然能在半日之内通关我峰的巨石阵……”
他还要再劝说一二,但无横站出来将之打断:“好了好了,你们越这样说,他越不可能留下来。这几日,就把他当成外门杂役,留在山上洒扫就是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荆一蒙沉下了脸来,但似乎有些顾忌阿淮在场,神色又稍微缓和了一些,重整语气道,“无横,人究竟是哪里找来的?你一五一十同我们说清楚。”
因争夺一位弟子而引起的无极门内部的混乱,庄绒儿还概不知晓,她回到摧寰谷再醒来时,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主人,你醒了!”
一个肤色极白的男人惊呼一声,他有一对碧绿色的双瞳,嗓音轻细,容貌也柔美得雌雄莫辨。
此刻他面带欣喜地凑到庄绒儿脸前,殷切地伸手要扶她起身。
但手伸到一半,就被庄绒儿不耐地拨开。
“主人,我是小蛇啊。”小蛇小心翼翼地捋起一律发丝,一边看着庄绒儿的眼色,一边怯生生道,“我化形了……我、我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白淮真,主人往后可以叫我阿淮呢。”
“……你疯了吗?”庄绒儿冷冷地盯着他。
她的嗓音沙哑极了,听起来就十分虚弱,但仍具有十足的威慑力,起码小蛇听了后浑身僵硬,头也默默匍匐了下去。
庄绒儿当然知道这个守候在她闺房里的面生男人是小蛇的人形态,如果不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她醒来后的第一秒此人就会被打飞出去。
可他起的那个可笑至极的名字着实令她无语。
庄绒儿闭上眼,咳嗽了两声,感受到体内和血池相连的经脉损伤尚在修复,她轻声吐出一个字:“水。”
小蛇忙端起杯子,呈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一饮而尽,眼神已经变得十分清明。
“阿淮去了哪里?”庄绒儿面色平静地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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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阿淮就在这儿……”小蛇一句话说到一半,被庄绒儿的目光吓得不敢再讲下去。
他讪讪一笑,抬手挠了挠头,委屈道:“那日,我随主人一同陷入昏迷,当真不知晓他去了哪里。”
那日意识中断之际,庄绒儿其实隐隐猜到是水珏来了,把她们带回了催寰谷。
想也知道水珏如果见到了阿淮,此刻不可能不守着她醒来质问清楚,绝没有当下这么清静。
那么,水珏没见到阿淮,不可能把他一同带回来,所以阿淮又落得如何下落?
他是还留在危机四伏的唱宝阁,还是……
“不过,无极门的无横长老之前托他在外游历的弟子来带过一句话。”小蛇眨了眨眼,又道,“他说,等主人您身体好些了,可以去他们那头做做客,他有炼丹的要事想请教您呢。”
庄绒儿眸光微凝,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主人,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小蛇略显紧张,咽了咽口水,“祸心……被魔尊代为处死了。”
“嗯。”
这般平静的反应让小蛇怔了一刻,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她死前偷走了轮回鱼眼,大抵、大抵是吃进了肚子。”
“……”
“主人,怪我那时候还没醒过来,魔尊也不知晓轮回鱼眼的存在,所以让祸心钻了空子……”小蛇露出哭相。
他是最知道庄绒儿有多努力收集天材地宝的那个人。
轮回鱼眼作为复活荆淮材料中的一味,世间罕有,当年庄绒儿孤身远赴星罗海,九死一生,才把它带回来。
他猜想庄绒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可能会震怒。
虽然他其实很少见过她情绪剧烈波动的样子。
果然这次也没有,她只是说:“把你了解到的全部经过说清楚。”
谷主就是谷主,高深莫测,让人叹服!
小蛇开始讲述。
祸心是与庄绒儿一同长大的巫女,不习蛊术习巫术,还精通卜算。
在鬼姥炼蛊试药最频繁的那几年,庄绒儿的一条命都是靠祸心的巫术吊着。
她二人虽然有此等深厚渊源,却称不上玩伴,因为性情不和。
或者说,是祸心单方面不愿意结交,而庄绒儿对所有人态度都是一样的冷淡。
催寰谷事变那年,庄绒儿逼退鬼姥,祸心站出来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可她当时激愤不平,没过两日却认命般地主动向新任谷主示好。
不少人谏言此人心机深沉断不可留,但那时庄绒儿的满身旧疾还需要祸心的巫术稳住,与血池的羁绊也必须经手她的助力来强化。
后来她虽然不再需要祸心了,但祸心又未曾表现出过忤逆与迫害,无端将人处死,不是她处事的风格。
蛰伏多年的祸心为什么忽然决定对血池动手脚,哪怕代价是她的死?
据说,是她在一次卜算中,窥得天机,观庄绒儿有绝命之兆——此时不添柴烧火,更待何时?
“主人,你还是对那巫女心软了……否则,绝轮不到她大着胆子来害你……”小蛇愤懑感慨。
庄绒儿并不觉得自己心软。
她好像只是不太在乎其他人。
终于要因为这种不在乎吃亏一次,才能长记性。
但祸心的卜算结果确实值得关注,毕竟流沙城一遇虽险,但还远远不到“绝命”的地步,庄绒儿经历过的诸多危机,基本都比这个凶得多。
可祸心既然能那么笃定,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破坏血池,千里之外折损庄绒儿的实力……她早就盯上了轮回鱼眼作为托底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究其根本,还得是唱宝阁一行有未曾预料到的灾难,只不过如今由于种种机缘巧合,不曾降临。
时碱、倾海楼、飞缘阁、余还冶、血肉代偿之邪术、已被封印的极渊秽物重现人间……确实一派风雨欲来之相。
庄绒儿眉头紧蹙,就着小蛇呈上来的手帕咳出两口血,才感觉胸闷的程度所有减轻。
“该死的祸心,待她转世之后,我一定亲自取她性命,为主人报仇。”
小蛇盯着帕子上的血渍咽了咽口水,又强迫自己把视线移走,斩钉截铁地表起衷心。
轮回鱼眼单独的功效正是在此,据说在人死前服过鱼眼,来生的某些特定时刻,便能看到前世之事。
有人将这视作带着记忆换一副躯壳重生的手段,但其实它根本发挥不了这么大的作用。
常年研究复生邪术,没人比庄绒儿更懂生死轮回。
都说转世投胎一事存在,可是谁能证明?谁能掌握个中规律?
不过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她当初既然能拿下第一颗轮回鱼眼,就不怕再去博第二颗,她不可能放弃复活荆淮。
而在此之前,她会前往无极门,把属于她的东西取回来。
“阿淮兄弟!”
听到声音,书芊荷和师兄妹们一齐扭过头去,看到小全峰的人正和谁打着招呼。
小全峰的弟子们个个儿肌肉虬结、虎背熊腰,头上纷纷效仿张渡法峰主带着兽皮帽子,衬得其中站
着的头戴白狐皮帽的男子简直是仙人下凡。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只有他的帽子像个面具,由一半的狐狸头覆盖了大半张脸,看上去真像个俊美的狐狸郎君……
“那个是不是无横师叔前些日子带回来的人?他竟然不是个妖修吗?”
书芊荷的师妹好奇问道。
“看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竟然和小全峰的大老粗们混得挺熟稔……”
“小全峰日日都有擂台赛,据说这个新来的家伙还挺能打的。”
“真的假的?我瞧他确实没有灵力,体格也远不如其他那些体修健壮吧?”
“会不会是受了荆一蒙长老的指导?貌似天景峰那群人总是去看他打擂,私下里多指点几招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