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落鸢第二次进太子内室,就多了个跟班。
太子的状况比太医说的还要严重些,目前他整个人烧起了高热,浑身滚烫,脸颊抽搐,嘴边还隐隐有着白沫,而原本处理好的腿骨伤口已经浸出来新鲜的血液,很快染湿了刚换的被褥。
血红一片。
贺庭雪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落鸢身后,尽心尽力的扮演她的随侍身份,不等沈落鸢说话,就给她开了药箱,笑若灿星:“要针么?”
“……”沈落鸢刚欲说话的唇重新闭上,她只莫名的看了贺庭雪一眼,随后埋头重新为太子施针。
虽然沈落鸢很想箫昃衡死,但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场的都是宫里浸-淫许久的太医,个个人精,眼力劲儿更是有的,所以她不会在此事上冒险。左不过箫昃衡现在的腿已经站不起来,这暂时便够了,往后如何,那都是太子的命数。
少女施针的手法干脆利落,甚至还没就着光线看清具体的穴位,哪一个长长的银针就准确扎入确切脉穴。
刘太医叹为观止,自觉医术浅薄,只吩咐备药。
烛火摇曳,银针飞颤。
太子终于不再口吐白沫,许久后,他只双目失神,瞳孔涣散的看着头顶漫帷。
沈落鸢已然收针。
她方要重新带着东西出去,箫昃衡突然道:“沈……沈落鸢?”
沈落鸢脚步微乱,冷涩道:“……太子殿下。”
箫昃衡目色怔怔:“猎场当日,是你救的本宫?”
沈落鸢的心口蓦然一惊,尤其等她对上箫昃衡漆黑的瞳孔,期中似乎有很多她琢磨不透的东西。
但这已经不是上一世了。
她烦躁地意-欲垂头塞耳,语气淡漠又疏离:“太子殿下并非民女所救。”
她不愿和箫昃衡有任何瓜葛。
岂料她一语落地,箫昃衡竟当即攥紧身下华丽的被褥,男人的手被青筋抱起,原本和缓下来的苍白肤色竟然再次涌上浓郁血色,他竟然裹着重伤,坐起了身:“不可能!怎么不是你救的本宫!”
沈落鸢的眼眸蓦然眯起。
箫昃衡这是什么意思?明明那日游猎,他都没有瞧见自己,为什么确定是自己救的他?!
还有他现在看向自己的视线!
哪怕心里翻起今天惊天波涛,沈落鸢也面容澹然,只是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声线发涩,尾音料峭:“太子殿下一定是认错了,救了您的,是尚书之女华媃云,而民女当日……”
“当日她同我在一起。”亮起的男声明湛皓轩。
沈落鸢冷噤:“??”
沈落鸢循着声音看去,出声的居然是守着药箱,一直沉默不发的贺庭雪。
贺庭雪信步闲庭,状似认真解释,却冷不防诮言:“太子殿下,游猎当日她一直同我在一处,我们可没那般好运气能从猛虎之下长箭救下太子殿下,如今满朝文武都知晓,是华家的姑娘救下的太子殿下。”
虽然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可他的语气不是全然的尊敬。
吊儿郎当的,仿佛噙着玩味的笑意。
对上太子目眦尽裂的神色,他也不畏惧,反而越说越畅快,舒眉展眼:“太子殿下真是好运气,不对……是好福气,听说华家姑娘早就倾慕太子殿下良久了。”
沈落鸢:“?”
真的假的?她一个土生土长的都城人怎么都不知道这个消息,而且贺庭雪不是刚来不久吗?京里的事情他都知晓?
而且他嘴上说着好福气,那语气可不是这样。
意气自如,阴阳怪气。
之前被贺庭雪这般戏谑对待过,沈落鸢摸不着头脑,不过现在贺庭雪对着的是箫昃衡……那沈落鸢就随他了,甚至伫立旁听时,沈落鸢的心情都轻松了许多。
但在旁人看来,氛围却实打实地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在场的所有太医的头低地愈发的低,不敢侧耳继续听,这感觉……他们怎么觉得沈大夫和贺皇子关系怪耐人寻味的。
而且太子殿下为何突然昏厥。
沈落鸢本就懒地抬眼看箫昃衡,听太医一顿惊呼,便见太子成功地晕了过去,不知道是被二人的言语气的,还是身上的伤太过严重。
总之落在沈落鸢眼中,就是一个白眼过后,他就笔挺挺地摔躺了回去。
好在无大碍,他们还要等候了许久,中间起了心新一次的高热,都是沈落鸢扎针。
直到次日正午,箫昃衡终于稳定了。
沈落鸢守了许久,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没注意到身后黑衣男人拧眉后微抬的手,她已然扶好了雕漆红柱。
贺庭雪目色不明:“走?”
沈落鸢点点头,下颌微紧:“嗯。”
这时早朝已然结束,沈泊渊跟着龙蟒黄袍在身的君王匆匆下朝,来时还穿着朝服,见到沈落鸢,沈泊渊上看下看,确定对方无碍,这才安心。
只是他看向沈落鸢身候的贺庭雪,关切之意随之削减:“多谢贺小皇子照看我家鸢鸢。”
贺庭雪含笑,神清气闲:“丞相大人客气了。”
终于可以离开,沈落鸢不愿意在宫中多浪费时间,她跟着沈泊渊离开,只是不曾想,贺庭雪也径直和沈泊渊一起。
少年安然处之,不以为怪。
然后,黑衣少年眉眼带笑,突然认真且热切地道:“丞相大人当真如传言一般,文人风骨,儒雅古意,令人羡学。”
沈泊渊:“?”
偷偷打了个哈欠的沈落鸢:“?”
他,这是在给她父亲拍马屁吗?还当面吹捧?
同样,还没离开,刚巧听了个马屁尾巴的皇帝:“???”
这是小东西能说出口的话?
这小东西明明认为全国都的人都要围着他转,哪里会将别人纳入眼中。
就连他,也时常爱搭不理的。
现在却对着他下头的一个臣子再三吹捧。
“传言?”这边的沈泊渊如梦初醒,他似乎觉察到某处帝王阴冷的眼神,为人臣久已,他立刻眯眼郑重道:“传言不真,不知小皇子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但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实乃陛下御下有道,陛下实属明君。”
贺庭雪只轻笑,不再多语,但点墨瞳仁中的钦佩溢于言表:“丞相大人不必谦虚了。”
沈泊渊:“……”
!!!!
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后头的刺芒更胜,沈泊渊冷汗迭起。
贺庭雪觉得对方接受到了他的好感,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沈落鸢,眼波流转,剑脊之上的暴风消弭于无形,余下的只有神气沉然:“沈妹妹当真有一手好医术,不知日后可有机会给我诊脉?”
沈落鸢狐疑看着他:“好。”
贺庭雪笑意更浓,索性信步闲庭,踱步她身边:“那沈妹喜欢什么点心,我让属下提前备好,对了我稍小你兄长岁余,若沈妹妹不弃,也可唤我一声哥哥。”
沈落鸢好像被雷轰了一下。
这样的对话有些熟稔了,不捎多想,当初猎场的对话尽数涌现在脑海。
沈落鸢沉默了。
贺庭雪对叫哥哥这件事这么热衷的么,他是不是也经常在外头同旁的小娘子这般说?左一个哥哥,又一个哥哥……就很没有个正形。
沈落鸢装哑巴,不吱声,只低头玩弄袖扣。
实在是手上没东西了,她的医箱自始至终都在贺庭雪的手上。
怎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人呢?又这么多变。
沈落鸢抵了一口气,她才不缺这么一个哥哥。
而且他明明不喜欢她,对她忽冷忽热,之前还疏离她,不要她白送上门的礼物,现在又凑到她面前,让她叫一声哥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等她看着不远处的帝王,电光火石之间,沈落鸢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为了在帝王面前做样子。
沈落鸢迅速地反应了过来,那她叫一声又不吃亏。
于是她抬头,浅茶色的瞳仁在午前暖阳下,闪着日珥的光灿。
“好的,贺哥哥。”
须臾一瞬的春风,带着草木香囊的淡香。
——贺,哥哥。
错愕间,贺庭雪清楚听到胸膛传来的剧烈脉动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有力地冲撞着他的胸骨。
作者有话说:
----------------------
鸢鸢:呼吸了一下
贺庭雪:她在钓我!
好久不见,评论抽红包[比心][比心]
——贺,哥哥。
不过是喊对方一声哥哥,在沈落鸢看来动动嘴就能拉好关系的事情,完全不算是为难。
喊哥哥割她肉了吗?喝她血了吗?都没有。
不过贺庭雪的反应,沈落鸢突然皱着眉头。似乎有一些微妙了。
他的脸怎么这么红?
狭长眼眸中的瞳孔也比之前略微扩大了些许。
而且他还捂着胸口。
难不成贺庭雪真的有什么病,比如说心疾?这就麻烦了,即便是她,对待心疾这一类病症也颇为棘手。
难怪贺庭雪原来对她爱搭不理,现在却主动向她示好,夸赞她的父亲,或许也是看到她医术的缘故。
于是,沈落鸢很上道,她上前轻声问道:“哥哥可是身体不舒服?”
贺庭雪:“?”
贺庭雪不曾想这一声哥哥还能听到两次,他以沈落鸢会对他爱搭不理的,听到一次已觉惊讶,没想到能有第二次。
她还靠得更近了。
他看着阳光下沈落鸢白腻无瑕的肌肤,还有淡淡的绒毛,一切近在眼处。
贺庭雪的呼吸不知何时屏息住了,他抽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这张距离他即近的脸。
沈落鸢看他不说话,轻轻抿了下-唇角:“可是什么难言之隐?”
比如说心疾,或者是不举之类的,她虽不擅长,但也不是不能瞧看瞧看,若她现在还是不行,她就去找找她的外公。
有求于人时,最不怕的就是别人会麻烦她!
她要和贺庭雪拉好关系!
这样的麻烦还是越多越好,甚至她丝毫不介意自己会成为贺庭雪的专属大夫!
但贺庭雪俨然误会了。
他有病?他怎么会有病呢?他身体康健至今,大小连个风寒咳嗽都不曾有,怎么会有严重的大病?
至于难言之隐。
恐怕他的心真的病了,砰砰砰跳得太快,他全然控制不住。
直到现在,贺庭雪还在回味沈落鸢喊他的那声哥哥。
她叫他哥哥。
嗯,她就是喊他哥哥了。
还喊了他两次。
贺庭雪敏锐觉察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因为沈落鸢的态度太过认真的,好像他若真的说自己有疾,她便会再同自己见面。
能让这个小骗子上回带着礼物去找他已经实属不易。
他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贺庭雪点点头,少年的脸在阳光下宛若上好的白瓷,那抹淡淡的红尚未散去,反而显得他有几分鲜活的好气色。
他轻咳两声:“最近身体某处的确不畅快……还望沈妹妹有时间能帮我看看。”
“好的。”
沈落鸢回答的很果断。
心里却觉得今夜进宫一趟也不算全然的亏了,她救了箫昃衡,但也拉到了贺庭雪这条线。
沈落鸢心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要不要给贺庭雪下个药,给他再添些别的病,让他彻底离不开她?
可是这样好像有些太坏了。
但沈落鸢转头一想,本来她就很坏了,她这辈子必须心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而且她想起箫昃衡的反应……
沈落鸢的脸色又阴冷了一些,如果箫昃衡真的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他这辈子一定还不会放过他们沈家,甚至比上辈子还要更需要他们沈家!
而贺庭雪听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快,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有病……自然是没有的。
但他索性就装一装。
什么病合适?就来个长期治不好的病吧,这样他们就能时常见面。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殊途同归。
只是两人这幅相处落在沈泊渊眼中,真是焦急又慌乱。
他的女儿容貌不俗,贺庭雪容貌冠绝,两人都长得极好,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却有些担忧不已。
但看这样子,鸢鸢心里想着的还是要嫁给贺庭雪。
女儿的决定他心知肚明。
可是贺庭雪……是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对着鸢鸢态度居然如此和缓?
想起刚刚贺庭雪对他突如其来的那一番夸耀,想必也是为了哄得鸢鸢,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来自陛下的眼刀子。
和太子结亲,陛下那边不会太在意他们,可结亲对象变成了贺庭雪,陛下反而对他们沈家的打量又会重重加重。
三人漫步在御花园中,沈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沈泊渊为了感谢贺庭雪,特意邀请贺庭雪坐沈家的马车一道回去,甚至还邀请贺庭雪去家里用午食。
但贺庭雪看下自己身上这一身一-夜未换的黑衣,昨夜太匆忙了些,还落了雨。
又看向旁边干净漂亮的小骗子。
贺庭雪谢绝:“多谢丞相大人美意,我还是先回客栈梳洗一番,日后有机会,一定携礼探访。”
沈泊渊点点头,以为这只是婉拒的客套话。
便也没放在心上。
一直沉默不发的沈落鸢突然道:“贺……贺哥哥,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了一种虫害,染上的病人反复高热,严重者还会咳血?就算治好了,后续也会染上咳嗽。”
说话间,沈落鸢正赏着一株假山旁的梨花,花朵洁白无瑕,宛若冬日的绵绵白雪,与后面的红墙反而形成鲜明的映照。
梨花树下,洁白花瓣随风而落下。
贺庭雪原本正在捻动坠落指尖的洁白花瓣,闻言端正了脸色。
“沈妹妹如何知晓。”
沈落鸢眨了眨眼睛,刻意忽略他那句沈妹妹:“不过是西南边的医馆来了书信,说是那边突然出现了许多咳嗽的病人,用了药,扎了针,情况也不见反复。”
贺庭雪目色变得犀利:“那妹妹可是有了医治之法。”
沈落鸢点点头,却并未全托大,反而把她在外游山玩水的外公拿过来当托词借口:“外公外出游行前曾留下许多的医书古籍,其中便有抑制着类似热虫病的法子,我已经托人传给南边的医馆了,若是有用……”
沈落鸢对上贺庭雪黑若点漆的瞳孔,突然灿笑,面若芙蓉色:“便是妹妹赠给贺哥哥的贺礼。”
刹那间,贺庭雪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狡黠如小狐狸,少女这一刻却透露出难掩的认真。
“你之前去客栈寻我……”贺庭雪顿了顿,“带的礼物就是治疗虫病的药方?”
那倒不是。
沈落鸢抬头看天,那只是她从库房里随便扒拉出来的一些玩意而已。
不过沈落鸢很快挑着眉梢,无辜摆手道:“可是我记得贺哥哥不要我这药方,我只能又带着药方回来了。”
贺庭雪:……
他可真该死。
当时还误会沈落鸢和沈羡青。
贺庭雪当即拱手,黑少年宛若入鞘的长剑,擦拭去所有的血腥,却依旧寒气凛凛:“是霁泽的疏忽了,为兄在此向沈妹妹赔罪。”
他太过认真,沈落鸢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但她语含好奇:“霁泽?”
贺庭雪含笑:“是为兄的字。”
沈落鸢:……
突然告诉了她的字,是否有些太暧-昧了些?
但眼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贺哥哥的字真好听。”
贺庭雪轻笑:“如何就好听了?”
沈落鸢:“……”
她只是随便的夸一夸,贺庭雪怎么就认真了?
但看对方正在等待她的回答,沈落鸢的视线不由落在昨夜那一场春雨滋润后的繁盛御花园。
“雨后的恩泽。”这一次她同样认真道,“便是盛世的福泽。”
他会是个好君王。
会是未来国都各州郡所有子民的福泽。
贺庭雪突然一顿:“盛世的福泽……”
沈落鸢面白微红,唇-瓣娇嫩柔美:“这是二哥之前同我说过的,所以我想,给贺哥哥取这个字的人心里一定给贺哥留了很多的位置。”
一语落下,沈落鸢的视线落在这雨后天晴,一切都宁静清新,上一辈子的她也曾无数次的行走在这条御花园的石子道上。
可那时的她怎么从来没有觉得,雨后的花园居然这么清新。
但赏景是赏景,该为自己扒拉的沈落鸢丝毫不会手软。
话题重新回归药方。
“贺哥哥,我还有一事要同你说,即便是这药方有用,可是药方里的好些药材……都只有我们这里才能种植,南属国气热,恐怕种不好这些药材。”
贺庭雪立刻回神:“那妹妹的意思是?”
“一码归一码,药方我可赠给贺哥哥,但这药材……是否得从我们医仁堂取采?”
沈落鸢轻笑一声,歪着脑袋,贺庭雪突然在她的瞳里看到一阵雨后的虹彩。
很好看,但是……
原来她是在这等着他呢。
为自家医仁堂拉生意的时候,沈落倒也没有敲竹杠,但也不能亏。在自己能做主的范畴下,给了贺庭雪极大的让步。
贺庭雪沉然:“是你吃亏了。”
“无碍。”
她做这一遭只是为了让贺庭雪欠她一个人情,反正她迟早会去了对方的“人”,只剩“情”。
所以贺庭雪一路坐着丞相府的马车。
倒是改变了几分对沈落鸢的看法,原本觉得她只是个年纪不大,甚是有些记仇,莫名又谎话连篇的小骗子,可现在看来,对方似乎不如他所想。
至少是一个很聪明的小骗子。
而且这个小骗子并非真的心仪他。
贺庭雪拉开帘幕,定眼看着马车外雨后湿-漉-漉的褐色砖石。
一-夜的雨,草木更加清绿逼眼。
霁泽——
盛世的福泽。
老头子会是这个意思吗?贺庭雪突然嗤笑一声,松手散下帘幕。
作者有话说:
----------------------
鸢鸢:他好随便,怎么就把字告诉我了[化了]
评论抽红包[比心][比心]
庭院深深,尚未满十五岁的女子还披着发。
若是许嫁,嫁前行礼即可,若一直迟迟待嫁闺中,便最迟年方二十才行礼。
如今距离沈落鸢十五岁的生辰礼只有最后一个月,哪怕目前沈家的小姐还未许嫁,沈家早就忙活开了,从上到下都在帮着准备行笄礼。所用的服饰,三次加笄的服饰华丽精致,还有其中礼器,都还再三确定程序。
当然,梳头、簪笄、取字三项中,沈泊渊最在意的是他给女儿取的字。
男子的字多与名相辅相成,比如沈羡青,名羡青,字岳山;沈羡书名羡书,字翰墨。女儿的字他心中虽早有打算,但尚且不知是否真能成真。
沈泊渊很是期待:“可是静姝?”
“无贞、无淑、无静、无婉、亦无娴。”沈落鸢含笑道。
沈泊渊摸着胡子:“都不是……那是?”
“是辞忧。”
“辞忧……”不想一个简单的字,却让沈泊渊讷言失语。
白发华生的男人浑浑噩噩地离开。
“最后竟选了辞忧……”
其实沈落鸢很喜欢这个字。
但父亲走后,看着莫嬷嬷带了好些东西过来,沈落鸢又只想躲懒了。
怎么两辈子过去,她还要看这些书?
沈羡书寻到她院子的时候,沈落鸢正在晾晒药材,还要躲着莫嬷嬷。
一旁的莫嬷嬷担心焦急,小主子到现在还没有确定她的婚嫁,但那些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都学得懒懒散散的。
小主子日后势必要嫁人的,这可怎么办哦?
全然不知道嬷嬷的担忧,看到沈羡书来了,沈落鸢惊讶放下手中药材:“二哥,今天你没有去书院念书吗?”
沈羡书好笑道,挥手让嬷嬷和莫菱都下去:“同书院说了,以后回家住。”
沈落鸢瞬间放下手中的药材:“那就是我每天都能看到二哥了!”
沈羡书点头:“那是自然。”
沈落鸢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凑到沈羡书身边小声道:“二哥不必担忧我,我现在很好,二哥还是回书院念书吧,读书要紧。”
私下无人,沈羡书散去那些文雅风-流,松弛了许多:“当真很好?”
沈落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番,她低头继续整理药材:“自然好的很啊。”
沈羡书轻叹一口气:“那二哥问你,行笄礼后,到底想嫁谁?”
沈落鸢:“……”
沈羡书:“说不出?那你先前说的想嫁贺庭雪都是胡话了。”
沈落鸢摇摇头:“那倒不是。”她是真想嫁给贺庭雪。
沈羡书咋舌:“怎么就想嫁给他了呢?”
沈落鸢:“他很好啊。”
沈羡书:“容貌又当不得饭吃,若你嫁给他,日后是否也要同他一起去南属国?那里那般蛮荒炽热,鸢鸢你怎么受得了?”
沈落鸢不说话了。
她也舍不得都城,离不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沈羡书看她缄默,一时间有些气恼:“所以鸢鸢你为何一直坚持要嫁给贺庭雪?”
当初鸢鸢只说了上一辈子是太子箫昃衡害的他们沈家家破人亡,所以这辈子的鸢鸢断然不能嫁给东宫太子,可是为何鸢鸢又这般坚持嫁给贺庭雪。
如果是真的喜欢,鸢鸢又为何全无欣喜之相。
反而更像是一场无情的交易。
沈羡书不愿妹妹的幸福断送在新的一场姻亲中,更何况,这辈子他们沈家未必不能护住鸢鸢。太子已经断了腿,鸢鸢也拒绝了皇后的赐婚,这一世的鸢鸢本可以嫁给她真正的心爱之人。
“二哥,我就是突然觉得,死过一回的人在谈这些情和爱,就很没意思。”
沈羡书呼吸一顿:“鸢鸢。”
这一刻,他居然觉察到了妹妹的荒芜和空寂。
沈落鸢突然灿笑一声,洒脱摆手:“世间情爱都是易散的,能像父亲母亲这样恩爱余生的人又有多少,更不提这满都城的皇亲贵胄,哪个男儿不是娶了夫人又纳妾藏宅子里?”
沈羡书静寞地看着沈落鸢,沈落鸢手上调理药材的动作就越来越快,迅疾若飞影:“既然嫁给谁都一样,那为何我不选一个,对沈家助力最大的人。”
沈羡书:“?”
于是这个晚间,除去在军营中练兵的沈羡青,沈泊渊,沈羡书和沈落鸢再次聚集在沈泊渊的书房之中。
沈羡书表情凝重:“鸢鸢,你白天为何说贺庭雪会对人家助力最大?”
烛火下,沈落鸢漆黑如黑檀木的发丝浮现着一层暖红色的光。
她应得干脆利落。
“因为他会是未来的帝王。”
沈泊渊口中的茶盏怦然落地,他震惊地看着沈落鸢,烛火噼里啪啦,在一片沉寂中贡献唯一的声响。
许久后,沈泊渊才舔了舔干涩的唇:“鸢鸢,你是否上辈子还看到了些什么?”
“父亲,二哥,其实我死后并未直接回到猎场当日,而是……又在上一世停留了十数年。”
沈泊渊:“?”
沈羡书:“??”
“那鸢鸢你……”
“就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离不开皇宫,满宫殿的飘荡,我看到我死后,贺庭雪逼宫,一剑结束了箫昃衡的性命,随后他拿出一道圣旨,顺利登基为皇。”
“……圣旨。”沈泊渊默念着什么,突然他眼前一暗,“拿出圣旨后,就再无朝臣反对属国君王即位?”
沈落鸢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的确是那道圣旨之后,所有的百官都对贺庭雪跪拜行礼,再无之前的逆臣贼子之言。”
所以沈落鸢大底能猜出。
但她不确定,因而今夜这一场对话,是她在试探她的父亲。
“父亲,箫昃衡是否拥有当今陛下的血脉。”
沈泊渊重重地坐在梨花木大椅之上,双手重重地攥紧了木扶手:“难怪……难怪陛下对他如此亲近。”
沈羡书皱眉:“父亲?”
沈泊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沈落鸢:“若鸢鸢你真看到有圣旨,那便是遗旨,先皇遗旨。”
沈落鸢兀自点点头:“那便能说得通了。”
但她很快挑眉轻笑道:“所以父亲,这一辈子我要嫁给贺庭雪,不好吗?”
再次听到沈落鸢提起这个话题,沈泊渊面色郑重:“鸢鸢,我已经听你二哥说了,但你必须记住,沈家不需要拿你的婚事去做筹码。”
“可是这是我欠沈家的。”沈落鸢的声音轻柔若浮丝。
“??”
沈落鸢恍惚间陷入痛苦的回忆:“如果不是我上辈子救了太子,还没有拒绝来自皇后的赐婚,我们沈家本可和太子毫无瓜葛,那么就不会落到父亲你病死,大哥战亡,二哥落水寒疾而终的地步了。”
这已经成为沈落鸢的一个心结。
哪怕她已经重来,有了新的机遇,依旧死死地堵在她的胸口。
是她,害得整个沈家疾疾而终。
“鸢鸢!”沈羡书已经拍响了桌子,他很少有这么气恼的模样,可现在他看着自家妹妹,难得热血迎头:“怎会是鸢鸢你的缘故?!”
沈落鸢却摇摇头:“二哥,我要嫁给贺庭雪。”
沈羡书的嗓子突然被堵了起来。
“一定要嫁吗?”
“嗯,一定。”
沈羡书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多么的倔强。
但她是积极的,向阳的。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所以鸢鸢上一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那天真烂漫,本该犹如豆蔻少女单纯真的妹妹,为何现在仿佛淋了经年的雨,陈腐衰败。
沈羡书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鸢鸢,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沈落鸢突然面露一个苦笑,“我无数次地因为我上辈子的错事崩溃痛哭,父亲,二哥,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这辈子就让我来弥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