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滚烫。
贺庭雪立刻无比慌乱。
他盯着沈落鸢泛红的眼?眶,看着那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脸颊,哪怕沈落鸢没有哭出声音,可是沈落鸢的委屈此刻却震耳欲聋。
贺庭雪慌了神?,平日的骄傲不见,眼?里都是焦急和无措。
他赶忙凑上前,用温柔却带着几丝颤-抖的声音轻声安慰:“别哭了,好不好?你给我点?时间……”
沈落鸢却扭过头去,不看他。
明明不想哭的。
可这一刻,眼?泪却失控。
沈落鸢任由泪珠滑落:“你去查好了,反正我没有别的事瞒着你了,你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怎么会杀你?!”
“那你刚刚还把我的手臂捏痛了!”
“我……”
“你就是想杀我,如果我解释不清,你肯定想把我关?起来,再组织什?么观星的官员一把火把我烧死!”
“!!”
虽然的确有想把重逢的沈落鸢围禁起来的想法,但他怎么会一把火烧死沈落鸢。
贺庭雪重重地抽了一-大口气。
“我不会杀你的。”
“我才不信,你上辈子就是个?杀伐果断的帝王,稍有不顺心就会杀人,我不知道垂在你的房梁之上看你下令杀了多少人了!”
“那是上辈子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那你还不是怀疑我!”
“我……”
“你就是心眼?子比芝麻还多的皇家血脉,我算计不过你,现在天下安泰,大不了我就一条绳子挂在你的房梁之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挂上去了……”
沈落鸢越说越严重。
贺庭雪哪敢和她犟嘴。
只?得手忙脚乱的学着哄人,但他少年意气,哪里知道该如何哄?只?是一会儿?递上精致的手帕,轻轻为沈落鸢擦脸,一会儿?又手忙脚乱的为沈落鸢倒了杯温水,试图让沈落鸢止住不断泣落的眼?泪。
但她的气?恼裹挟着?泪水。
年轻的女郎就独自坐在椅榻之上,双肩微微颤-抖,啜涕之际没有声音,只是?豆大的泪滴不断沾湿贺庭雪手中的帕子。
贺庭雪满脸焦急,往日的沉稳荡然无存。
可方才的降罪,让他知?道?他多?说多?错,索性闭嘴,好不容易见沈落鸢有止住泪水的迹象,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只是?轻声的哄着?:“夫人莫要哭了,你这般伤心,让我如何是?好?”
沈落鸢冷笑一声:“夫人,谁是?你的夫人?”
贺庭雪心一提,就听沈落鸢不客气?的道?:“你会娶我这等妖孽做夫人吗?”
贺庭雪刚想说什么,就见沈落鸢翩然起身。
她用自己的帕子擦干自己眼中的泪水,沈落鸢定定的看着?贺庭雪,目光灼灼。
贺庭雪以为她要说什么,竖起耳朵准备听。
却见沈落鸢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脚步之匆忙,明显带着?尚未消散的怒气?。
贺庭雪哪里让她这般就走,立刻追了上去,只是?沈落鸢走到门口?时蓦然停下?。
沈落鸢冷冷的回头看了贺庭雪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莫要追上来了”,但实际上她嘴上的话语更为大逆不道?:“要杀要剐随便你,现在我要回去找我的父亲了。”
已经是?成婚的夫妻二人,现在沈落鸢却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哪怕只是?一墙之隔的娘家。
这个决断也让贺庭雪骤然一慌。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贺庭雪不敢上前追,只是?呆呆地立在书房之中。
他知?晓自己错在何处。
也知?晓沈落鸢会因?为他的不信任而为其生气?。
可若还有下?一次。
他依旧会这般怀疑。
沈落鸢回了娘家。
沈府的人无比高兴。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他们的鸢鸢也不在家里呀。
沈泊渊看到女儿?归来,眼睛骤然亮起,一头苍然白发瞬间都闪着?生气?勃勃的银色光亮。
带着?满脸笑意,沈泊渊迎上前,立刻差人准备茶点。
沈落鸢的两个兄长也无比欢悦,纷纷迎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妹妹。
沈羡青没什么脑子,听妹妹要回来住,当即就拍着?胸脯说一定会让妹妹在家里住得如同之前那般舒心。
沈羡书则眸光微闪。
虽然鸢鸢遮掩的很好,但她踏入家门时,脸上的委屈和愤懑还是?被沈羡书立刻捕捉到了,想着?父亲想必也知?晓,父子二人相互对视,默默点头。
沈家的管家忙前忙后,可未因?为沈落鸢嫁出去,就有所怠慢。
依旧是?出阁前就爱吃的各种精致糕点与香茗,又吩咐小厨房准备她最爱吃的菜肴,可谓之关怀备至。
沈落鸢坐在熟悉的家中,看着?周围家人热情的模样,心中的怒火逐渐消散,她不该因?为贺庭雪的怀疑而将怒气?长久的积聚于身。
她是?行医之人,最是?知?道?怨愤的危情。
因?而短暂的想开?后,她就开?始享受着?久违的温暖。
大桌之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沈羡青陪她聊天?解闷,其乐融融,沈羡书则时不时跟上两句,逗弄得妹妹眉开?眼笑。
吃过饭,沈落鸢就回房休息了。
大哥还约她明早起来练武,锻炼身体,沈落鸢点点头应了下?来。
沈落鸢房间灯火很快暗下?。
而从父亲书房里出来的沈羡书则轻轻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声的入了隔壁贺庭雪的府邸。
贺庭雪还在书房。
桌上写着?大字的纸张已被他烧成灰烬。
未曾有任何书册翻开?,就连墨汁也早就干涸。
沈羡书过来时。
贺庭雪未曾让人拦下?,但看到沈羡书孤身一人而来,身后并?未有那么纤瘦的身影时,贺庭雪还是?心中一空。
沈羡书则双手抱胸,眼神犀利的看着?贺庭雪。
他一向自诩谦谦君子,不曾这般意气?风发,但这一刻,沈羡书下?颌微抬,缓缓开?口?:“殿下?,我早知?鸢鸢是?重生之人,你若有疑,大可直接询问我们沈家父兄三人,但切不可伤鸢鸢分毫!”
沈羡书开?门见山,直接道?出沈落鸢重生之事。
贺庭雪皱眉。
他自然知?晓:“你们是?何时知?道?的?”
沈羡书:“猎场之后。”
贺庭雪顿了顿。
那就是?沈落鸢刚一重生,就告知?了自己的父兄三人。
说到此处,沈羡书眉头紧皱,他表情严肃道:“知殿下心疑,若殿下?依旧不信,不若一封放妻书,两人和离也罢,我们沈家断然不会让鸢鸢在殿下身边受委屈。”
听到和离书三个字。
贺庭雪蓦然站起身,眼睛瞪大:“不可。”
沈羡书的神色却淡然下?来:“有何不可?夫妻最忌貌合神离。殿下?,你也知?道?鸢鸢为天?下?黎民百姓所行之事所属仁善,日后也必定会为百负命,为天?下?苍生而救行,她是?我们沈家的血脉,即便同殿下?和离,我们沈家人也绝不将她外嫁,只将她一辈子养在府中,安然度过余生。”
贺庭雪知?道?沈羡书话里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不知?何时他的拳头早就紧紧地攥在一起:“二哥。”
一声“二哥”让沈羡书的神色微松。
贺庭雪道?:“我虽对她心有疑惑,但绝非有意伤害。”
沈羡书气?笑:“那她怎会带着?委屈回到沈府,虽说没有哭哭啼啼,但眼睛红肿。”
贺庭雪蓦然泄了一口?气?。
的确是?她把沈落鸢弄哭的。
沈羡书却不希望自家妹妹身边有贺庭雪这般大的一个隐患,他今天?说的和离书绝非口?头上的威胁,而是?他和父亲协商下?来的结果。
因?而对上这样的沈羡书,贺庭雪聪明地知?晓沈家的态度。
沈羡书也只是?言辞敲打?。
他是?背着?沈落鸢来的,还不知?沈落鸢的态度,因?而不能将贺庭雪逼问得更死。
却不曾想,在贺庭雪的追问之下?,沈羡书将沈落鸢重生之事说得更为详细,时间一晃而过,又一根烛火落下?,新的烛火冉冉点燃。
沈羡书目光如炬。
贺庭雪在火光中抬头,眼中满是?诚恳。
贺庭雪拱手作揖:“二哥放心,我-日后定好全心全意待她,不会在意。”
“但愿如此。”
沈羡书见他态度端正?,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望着?沈羡书离开?的背影,贺庭雪心中湖面平静,不再涟漪四起。
当初沈落鸢透露自己是?重生之人时,他自然觉得重生之事就和借尸还魂一般,只让贺庭雪满是?震惊。
但经过一午后的冷静。
贺庭雪脑海中不断回想沈落鸢说的一切。
心中既对这超乎常理之事感到困惑诧异,又隐隐觉察沈落鸢所言为真。
毕竟那些细节绝非旁人能轻易知?晓。
可他心中依旧经过好一番的挣扎,他本想继续认真查探细节,可沈羡书的到来彻底让他不像最初那般坚定诧异。
沈羡书走后,贺庭雪的神色变得愈发平和。
心中的诧异和震撼被接纳所取代。
他静静望着?天?边的月。
这就是?事实。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贺庭雪便起身,差人准备了沈落鸢平日喜爱的?点心,又仔细挑选了沈落鸢或许会喜欢的?衣着服饰,心中叹息自责,因为自己的?怀疑和误解,让沈落鸢受了诸多委屈。
昨晚,他独坐空房中。
望着烛火摇曳和空荡荡的?床,他就已暗定下?定决心,势必要将沈落鸢挽回回来。
因而尽早盘算着时间。
贺庭雪难得?稍显紧张地等在沈家的?厅堂,沈落鸢还没起身,他先是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又清了清嗓子。
沈羡书作陪。
面对沈羡书略带审视的?目光,贺庭雪稍显拘谨的?低下?头,轻声询问沈落鸢昨晚的?情况。
沈羡书一一道明。
贺庭雪一面谈话,一面心中错杂反复。
沈落鸢知晓贺庭雪今日会来。
但她?心情同样?复杂。
贺庭雪都已知晓,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现在过?来所?为何?事?
沈落鸢狐疑地打量着贺庭雪。
而见到沈落鸢的?那?一刻,贺庭雪满是愧疚:“夫人。”
说罢,沈落鸢以为他还会说什么,就见贺庭雪低下?头颅静静的?凝望着她?,似乎在等待。
沈落鸢眨眨眼。
不知贺庭雪在做什么。
沈羡书见状,立刻点了点旁边的?点心盒子道:“鸢鸢,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点心,说是你喜欢。”
沈落鸢的?视线落在点心盒子上。
她?茫然?了。
而贺庭雪见状立刻道:“夫人,随我回家可好?”
沈落鸢:“……”
沈落鸢更茫然?了。
她?不懂贺庭雪这是玩的?哪一出?
明明昨天还一个劲的?怀疑,今天就想?哄她?回去。
沈落鸢看向她?的?沈羡书,沈羡书朝她?轻轻点点头,就举起一杯茶,宛若看客般。
沈落鸢叹了一口气。
“好。”
贺庭雪松了一口气。
贺庭雪刚想?说什么,就见沈落鸢狐疑的?挑眉:“等等,你……殿下?作为现在的?监国太子,难道不需要入宫处理政务吗?”
贺庭雪顿了顿。
不等他说话,沈落鸢眉头瞬间紧皱,想?起自家父亲可是一早就进宫了的?,哪有朝臣入朝,监国太子还在宫外?的?:“殿下?,今日为何?不去上朝?”
贺庭雪还未开口。
沈落鸢便不赞同地道:“殿下?身为监国太子,肩负天下?苍生之责,怎可因儿?女?私情而耽误国事,这若传了出去,岂不让天下?黎民百姓寒心彻骨。”
一旁喝茶的?沈羡书忍俊不禁。
压下?一口微呛的?茶水。
她?的?妹妹哪里知道,太子殿下?和出海的?帝王不同,他的?政务可是隔三差五才处理一次的?。
监国太子三天一进宫。
而如他父亲这般的?高位官可还须日日进宫处理公务。
但这并不妨碍沈落鸢责难。
贺庭雪只低头应道:“我也是想?让夫人早日消气,才一时糊涂,夫人莫要生气,我这就进宫。”
贺庭雪走得?不情不愿,咬牙切齿。
沈落鸢看他离开,还不赞同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位还不是君王的?太子殿下?日后?必定刚愎自用,说不定比上一辈子更为刚愎。
而贺庭雪这边。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皇宫。
却不免大笑酣畅。
鸢鸢没提和离之事。
只说以国事为重。
贺庭雪心中畅怀。
至于什么国事,自然?比不得?鸢鸢。
他本就不想?接老皇帝手中这个朝堂,在母后?那?边同样?有个大摊子,况且母后?那?边风情多姿而绰丽,可不比这边潇洒恣意,老皇帝这边动不动百官罢朝威胁帝王,处处被束缚拘束,哪里有意思?
可这话他不会对沈落鸢说。
否则他的?太子妃必定又会批责他任性妄为。
回到宫中,太子殿下?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换上,依旧是那?气宇轩扬的?装扮。
不免看的?宫中宫女?芳心暗许。
他却不望。
只专注地坐在主?位之上,百无聊赖地听取朝堂大臣的?汇报,姑且还算认真地处理各项事务,只是那?神色,多少显得?有些不走心了。
他人虽在宫中,心中牵挂的?仍是沈落鸢。
“忙碌”了一整天,哪怕是贺庭雪,也不免疲惫地躺在依靠之上,可到了快要临行之际,贺庭雪眉头紧皱,最终咬咬牙决定放下?身段,去蹭他那?岳父丞相大人的?车。
看着沈泊渊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宫回府。
贺庭雪眼睛分外闪亮。
贺庭雪:“岳父大人,不如让小婿蹭个回府的马车?”
沈泊渊:“……”
沈泊渊不知该如何?去说,这位太子殿下?才情如何??他经过这几年的为官生涯早就一清二楚。
最平日里行事最是洒脱不羁。
贺庭雪却不觉窘迫。
见到沈泊渊贺庭雪英俊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言辞分外?恳切的?说道:“岳父大人,你也知晓,我惹了夫人生气,才让夫人回了娘家,小婿心急如焚,思来想?去,还想?搭上马车来保持这般风姿不俗的?风貌,将她?哄回。”
沈泊渊:“……”
沈泊渊无语了,彻底的?无语了。
他很想?说,他家的?鸢鸢才不是见色忘心的?姑娘。
可现在看到一向不求人的?太子殿下?,为了这事来求自己,想?必是真的?着急了。
沉默片刻后?,沈泊渊缓缓开口道:“殿下?,并非下?官不愿助力,只是这车驾出行,皆有仪制,监国太子乘坐下?官的?车马,若让他人知晓,恐惹来非议。”
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就是拒绝。
可这话贺庭雪就不爱听了,当即不赞同的?摇摇头。
贺庭雪再次行礼道:“哪有监国太子和官吏,当下?只有岳父大人和女?婿。”
沈泊渊:……
再三被堵口,沈泊渊知道,恐怕再拒绝也会惹贺庭雪生气。
见贺庭雪态度诚恳,又念及家中的?女?儿?。
想?了想?,沈泊渊还是点头同意了。
丞相大人的?车马不是白坐的?。
虽说不富丽堂皇,但至少能隔风,隔烟,又隔尘。
贺庭雪从车马上下?来之际,依旧是那?袭绣金紫袍,腰间玉带镶嵌着璀璨宝石,是他在太子东宫翻出来的?新宝贝,特意在上马车之前别在腰上,还头戴高冠,整张面容深邃又俊朗。
下?了马车。
就连车上的?老丈人也不顾了,一回头,沈泊渊以为他要给自己搭把手,搀着他这位宝贝老丈人下?马车,就见贺庭雪忙不迭地拎上了宫女?御厨赶制的?点心食盒。
小心翼翼地拎着,生怕有闪失。
沈泊渊:……